fate apocrypha

作者：东出佑一郎

第一卷 圣杯大战

第一卷 圣杯大战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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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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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图：寒鸦

    那里是个哪儿也不是的场所，是个哪儿也不是的世界。

    从时间这个概念中解放出来的那个地方，没有早晚之分，没有太阳和月亮，只有淡淡的极光照亮天空。

    这个世界没有变化。辽阔的海洋不知波浪为何，天空也不知云朵的飘流为何。住在这般世界的男人，觉得天空看不到月亮也见不著繁星这一点令人有些寂寥。

    所以男人闭上眼睛。只要闭眼，映在眼帘的就是各式各样宝贵的回忆。

    重复几千、几万次也不觉厌倦，值得夸耀的过去。

    男人一如往常转头往右、往左、往下、往上，确认没有异常之后闭上双眼。就这样，打算沉浸在所谓过去的幻想之中。

    为了维护男人的名誉，在此声明。

    他真的只有这些事情可做。不论战斗、疗愈、悲痛、愤怒，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不必要的行为。

    问他是否无聊，他只能首肯。

    问他是否痛苦，他应会否定。

    男人就像一直以来那样，让过往历历在目的情景映在眼睑之下。他的过往非常渺小，所以无论何时的景象都甚是清晰。没有刷淡、没有脏污、不会遗忘。

    「请起来。」

    ……再次重申，这个世界没有变化，甚至没有风吹拂、没有波浪，只是个被固定的场所。

    所以说，如果这个世界产生了变化──那毫无疑问是来自外界的干涉。

    男人睁眼，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僵住了。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情绪就再也没有这样被撩拨过了呢？

    「好久不见呢。」

    眼前的「她」微笑。脑彷佛要麻痹的感觉，让男人无法说话的口张开了。

    有著一头如春日柔和阳光的秀发，楚楚可怜的少女就在那里。

    男人很清楚少女是谁，就是他每次闭上眼都会出现在眼前的少女，不可能认错。但是少女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明明──不可以在这里。

    少女悲伤地皱眉，伸手轻轻抚上男人的脸颊。

    指尖滑过脸颊的触感让男人发出幸福的叹息。

    「竟然浑身是伤，孤独一个人待在这种世界。」

    少女悲伤地嘀咕：「都是我害的。」男人则表示不是这样。

    ──你不需要介意，这里是我骄傲的领域。不管永远或万劫，无聊或绝望，都不值得惧怕。

    「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嗯，尽管如此，你所说的话、你就在这里的事实，还是让我很高兴。只是，就只是觉得很高兴。

    这是毫无变化的完美世界，时间也应停止流动。

    但少女出现在这里了。那么这个世界就不再完美，堕落成庸俗……随处可见的世界了吧。

    这让男人无比开心。

    世界改变。

    时间开始流动。

    §§§

    这里是毫无价值的战场。

    战斗用人工生命体们挥舞著巨大斧枪，建构起精密的魔术式，带给周围莫大破坏。因为补强了并非透过自然生殖方式产下的人工生命体会有的肉体缺陷，他们的生命短到顶多两个月。

    但既然是在这场战争消耗的生命，那不管可以活两个月还是两周都没差别。

    透过炼金术铸造的人工生命体，在诞生的时候就已经是成体了。他们是为了战斗而诞生、为了破坏而诞生，并且为了死而诞生的人造生物。

    另一边，以卡巴拉术式建构而成的魔像是服从主人命令的人偶使役者。与比较接近人类的人工生命体相比之下，它们是由石头或青铜打造，与人类相去甚远的存在。

    它们的数量虽然不多，但任何攻击都不放在眼里，以巨大的身躯踩烂，以坚硬的拳头揍倒敌人。

    不论人工生命体或魔像，拥有的战斗力都可以轻松对抗一般魔术师；但它们在数量上却明显位居劣势。

    龙牙兵是利用龙的牙齿产出的骷髅兵。只要把牙齿撒在大地，就可利用龙种的魔力和从大地获取的知识成为便宜的杂兵。要拿龙牙兵对抗专门打造用来战斗的人工生命体和魔像，力量确实差距太大；但数量总之就是很多。

    「红」使役者玩玩之下产生的龙牙兵，以几乎无穷无尽的数量投入战场，接二连三不断涌出。它们在完全粉碎之前不会停下脚步，手中拿著比钢铁还坚硬锐利的骨剑、骨斧，群聚一起粉碎魔像，斩杀人工生命体们。

    场面只能用凄惨一词形容。魔像、龙牙兵，以及人工生命体，只拥有单纯思考回路或稀薄感情的它们，不断反覆攻击直到自己死亡为止；只要对手还存在，就不会停下攻击动作。

    火焰奔腾、土壤变成炮弹。即时以治愈魔术修复受伤的士兵，并让它们立刻回到战场上。

    尽管战吧，然后尽管破坏吧。这场战争的意义就是消耗，它们只是棋子，只是统计数字……没错，决定这场战争趋势的，绝对不会是它们。

    战场各处不时引发巨大爆炸，一挥武器便能扫掉、粉碎群聚的士兵，无与伦比、以一挡百的强者们。

    他们才是决定这场战争胜败的终极棋子，强韧而敏捷，是有如闪光般耀眼的英雄化身。

    空气突然带起强烈震动，一口气扫倒周围的龙牙兵和魔像们。把一切粉碎再粉碎、粉碎还粉碎，化为尘埃。

    战场上空出了一块奇特的空白地带，但没有人踏入其中。不论人工生命体、魔像，甚至连没有脑的龙牙兵都理解，那里是战场上的蚁之地狱，只要靠近，就会不由分说地遭到粉碎。

    有权利存在于此的，只有被选上的人【使役者】。

    ──而现在，那里站著两名剑士【剑兵】。

    一方个子虽矮小，却以如铁块厚重的全身铠甲包裹全身的白银剑士。因为头盔整个覆盖脸孔，无法看出人种与性别。武器是一把装饰华美的白银剑。

    另一方则是带著非比寻常的气势的高大青年。以双手握持的巨剑跟对手的剑同样无比华丽厚重，让人只会觉得这绝非人手能打造而出。其中最醒目的部分就是镶嵌在剑柄上的蓝色宝石。

    剑的颜色分别是白银与黄金，外型与本质虽然不同，但两把剑毫无疑问都带著配得上英雄的光辉。但这场战斗本身「不合理」。剑的时代已在久远的过去宣告终结，席卷战场的本来应该是火器类。

    那么，他们是被持枪的人类嘲弄的存在，是跟不上时代的野蛮人吗？

    否，这才「不合理」。

    「──『黑【Black】』剑兵啊，要上喽。」

    听到白银这方的叫阵，黄金这方回应之。

    「──尽管来，『红【Rot】』剑兵。」

    下一瞬间，「红」的剑兵随著狮吼般的咆哮跃起。其跨步撼动大地，冲刺速度突破音速障碍。这样的跳跃是「红」剑兵持有的「魔力放射」技能带来的产物，透过瞬间释放武器或自身肉体拥有的魔力，剑士能以枪炮般的势头冲刺，轻松挥舞与其矮小身躯不甚搭调的武器。

    跳跃的冲击余波接连轰飞落在大地的魔像及龙牙兵残骸。若有这样的速度、这般破坏力，想必连现代战争中最强悍的陆战兵器主力战车【MBT】都可予以粉碎。

    ──但如果跳跃的剑士并非常人，其对手也是到达魔人层级的存在。

    随著巨龙般威猛的战吼，手握黄金大剑的「黑」剑兵向前踏出数步。面对以高超速度冲刺而来的对手也毫不犹豫，挥下高举的大剑。

    如果采取特攻的白银是枪弹，那么迎战的黄金就是高速断头台。钢铁彼此冲突，造成的余波带给周围空间夸张至极的破坏。

    「哈！这一砍太嫩啦，『黑』剑兵……！」

    「唔──！」

    钢铁与斗魂激烈冲突，迸出火花。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憎恨，有的只是拒绝彼此存在的强大意志以及与强者交手的欢喜漩涡。双方已交剑十回合。自从这场战争开始，这是首次能够交手这么多回，让「红」剑兵下意识地勾起嘴角。

    两人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们重现了在历史上留名，创造传说的伟大超人。尽管已死，名号却未曾消逝，不断存续人们心中的英雄们，即所谓「英灵」。两人则是英灵的分身──以被他人使役的身分现身的使役者。

    第十三回合冲突──下一瞬间，世界静止了。彼此的武器并没有粉碎，彼此的肉体并没有飞散，展现出艺术般均衡状态的两位就这样进入了交剑对抗的状态。乍看之下，在体格方面很明显是「黑」剑兵有利，与「红」剑兵相比，根本就是大人和小孩的体格差距。

    但被压制的却毫无疑问是黄金剑士──压制对方的，则是白银剑士。

    理由与方才相同，是出在「魔力放射」这项技能上。这回不是用于冲刺，而是把魔力用来加强自身肌肉的力量。现在的「红」剑兵就像准备点燃火药，暴冲而出的子弹。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踏出的脚沉入大地，气势高涨的是白银这方──「红」剑兵。

    「黑」剑兵无法承受而被打飞，但他毕竟也是个英雄，并没有难看地倒下，而是往后方跃开。没有跪地，表情也没有变化。

    「红」剑兵把剑直直挺出，露出别有意图的笑容，就算隔著面具也可以充分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嘲笑之意。

    「这样还算堪称最强的剑兵职阶吗？太令人失望了。说起来，既然不是正牌，顶多只有这种程度是吗？」

    「……」

    「黑」剑兵不说话。「红」剑兵说得没错，自己算不上正牌英灵，自然没道理能与真正的英灵「红」剑兵抗衡。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退缩。为了拯救倒在自己身后的友人……无论如何都得一战。

    「──剑啊。」

    「黑」剑兵为了打倒眼前的敌人，选择了最好的方法。

    「填满吧。」

    面对逼近眼前的死所带来的恐惧，「黑」剑兵不为所动，淡淡地宣告。高举头上的大剑开始充满橙色光芒。

    「要解放宝具了吗……哼，好啊！」

    「红」剑兵低吼般说道，声音里头不带丝毫焦虑。宝具──透过咏唱真名启动，是使役者的必杀武器【Ultima Weapon】。

    有的是单纯拥有强大破坏力的武器，有的是只要使用就必定会夺去对手性命，有的尽管不是武器，却是可以对抗任何投掷性质武器的最强硬盾牌。有多少传说，就有多少宝具存在。

    然后不论「黑」剑兵或「红」剑兵，当然也都持有宝具。

    「──好啦，主人的许可下来了。这边也用宝具对抗吧！」

    「红」剑兵架起白银之剑。与此同时，覆盖其脸部的厚重头盔一分为二，与铠甲化为一体。

    彼此的视线交错，「黑」剑兵似乎略显惊讶地稍稍挑眉，那是因为「红」剑兵有著一张跟少女一样的脸孔。通常使役者会以全盛时期的姿态被召唤出来，因此大多英雄都是经历过一些风霜的二十几、三十几岁的模样。但这「红」剑兵明显太过年轻，恐怕还不到二十岁。

    不过，尽管面容是个可人的少女，却藏不住其凶狠的个性……倒不如说，她根本没打算隐瞒，瞪著「黑」剑兵的眼底交杂著对彼此斗争抱持的愉悦与残忍。

    「……为何卸下头盔？」

    「黑」剑兵提问，「红」则以不耐烦的声音回应：

    「不为什么，只是因为不卸下头盔我就无法使用宝具。『黑』啊，你还有余力介意这种小事？」

    瞬间，以架著剑的「红」剑兵为中心，周遭一带全部染血。状况还不只如此，「红」剑兵所持的剑身被血色极光包覆，发出奇怪的声音产生变化。

    这当然不是宝具原本的模样。原本清廉又华丽的名剑在过度的憎恨洗礼下，变成了魔人手中的不祥邪剑。

    「惩罚的时间到了。你就迎接非正牌英灵该有的结局吧，『黑』剑兵──！」

    「红」剑兵举起手中的异形宝剑。

    不论谁来看，都明白那是必杀的一击──

    「……上阵。」

    「黑」剑兵与方才相同，毫不犹豫地正面迎战。对他来说，不管有没有胜算都不重要。

    ──这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黑」剑兵如此理解。他并不是赌上性命，「说起来，他根本就没有可以拿来赌的性命」。

    橙色光芒与血色极光瞬间涨大，打旋的大气惨叫，告知周遭两把宝具已完全解放的事实。

    这才是传说之剑。是驰骋战场上的英雄们握在手中，咆哮著斩杀敌人、贯穿魔性的幻想存在。

    他们彼此手中握著的都是剑，他们彼此的职阶都是剑兵，然后──彼此都是该打倒的敌人。

    「向崇高的父亲【Clarent】────」

    「红」剑兵昂扬。

    「幻想大剑【Bal】────」

    「黑」剑兵吼叫。

    「──掀起反叛【Blood Arthur】！」

    「──天魔失坠【Mung】！」

    黄昏的光与红色闪电狂奔冲突，以纯粹破坏为目的的两道怒涛闪光打算吞噬彼此。

    这在人类历史中是不可能出现的景象。生于不同时代，活跃于不同大地上的两位英雄，正以必杀的宝具彼此冲突。

    此处充满光，歼灭了周围一带的所有物体。包围此处的魔像和龙牙兵受到牵连，全部化为灰烬。

    目击此庄严且惨烈的光景的人都毫无例外地抽了一口气。充满红橙光的这个空间，简直就像宣告世界终结。

    但事物总有结束的时候。不断膨胀的光芒渐渐缓和下来，像尘埃那样消失无踪。

    两人原本所在的大地一片惨状。

    请想像一下展翅的蝴蝶，以及在地上被刻划出那样的蝴蝶痕迹的模样。那是从极高空也可目视的巨大爆炸痕迹。

    那么，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这样的爆炸痕迹是挥剑所造成的呢？这一天，新的神话确实在这片土地诞生了。

    传说的圣剑与稀世邪剑带来不可能的冲突，挖开了这块大地。

    让两人分出高下的不是他们的技术与力量，也不是宝具的优劣。「黑」剑兵的宝具是以他为中心，呈半圆形扩散开的黄昏色光波。

    另一方，「红」剑兵则由她手持的剑的尖端射出直线红雷。两者的宝具特性和彼此之间的距离分出了高下。如果「黑」剑兵再靠近个几公尺，胜负可能会导向不同结果。总之，胜负已决，一个使役者倒下，一个使役者跪地。「红」剑兵因耻辱而颤抖著站起身。

    她带著必杀的意志，往倒在地上的「黑」瞪过去。

    「你这家伙，为什么还活著……！」

    宝具既是必杀的武器，同时对本人也是绝对的尊严代表。既然解放了真名，若不能确实杀死就会影响到自身名誉。「红」剑兵那冠上骑士王【父亲】之名的宝具早已超越了尊严，化为某种形式的怨念了。

    因此，对「红」剑兵来说，「黑」还活著这点就不可接受。只要手里还握著剑，就是可恨的对象，更别说还抬起了头想站起身子，就算砍烂他一百遍也不足以泄愤。

    尽管剧烈的痛楚令身体煎熬，但对战斗不造成影响。既然使出那种程度的宝具，应该消耗了不少魔力；但她的主人极为优秀，即使用过宝具，也有能耐让她可以马上采取行动。

    「『黑』剑兵，你别给我乱动，我会杀了你。不是别人，是由我来杀了你……！」

    斩下首级，用剑刺穿他的心脏。这是只有自己才能拥有的权利。

    「红」剑兵踏出一步。

    ──总之，「我」还活著。或者该说，就只是活著。

    心脏依然奏著强劲律动，体内的魔术回路奋起，拚命要继续「维持剑兵的身分」。但累积的魔力在方才那一击毫无保留地四散而去，早就不足以继续维持剑兵身分了。

    包覆全身的铠甲分解般消逝。同时，象徵剑兵身分的黄金大剑也融解在空中。

    这瞬间，「黑」剑兵从世界上消失。

    突然，压倒性的痛楚席卷「原本是剑兵的自己」的意识。猛烈吐血，因为神经切断的痛楚、肌肉撕裂的压力、骨头粉碎的冲击而不禁落泪。拚命压抑不发出惨叫，却也无法完全止住而呻吟。

    ……过了一会儿，痛楚渐渐缓和，却也无法挥剑了。说起来，对失去剑兵力量的我来说，不可能打破现状。令咒还有两道……但发不出声音。不是没有勇气，而是物理性的痛楚本能地提出警告。要变身必须间隔一段时间以上，如果马上变身，这副躯体会无法承受而招致毁灭。

    满载杀意的「红」剑兵接近而来，早已无计可施。奇迹没有发生，不，就算手握奇迹，到这里就是自己的极限了。

    虽然悔恨，但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太有对死的恐惧感。以自己来说，就只是消失而已。不论未完成的心愿或后悔，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有，也只是为无法守护想守护的对象而感到遗憾。

    即使算上这个，也不算真的非常悔恨。

    对方并没有期望自己，也没有寻求自己的帮助，只不过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思考、自己决定的目的，所以会有种想要好好珍惜这个念头的想法。

    就结果来说，是没有后悔。面对逐渐逼近的死亡，时间就像融化的糖果那样慢慢拖宕。下意识地希望快点给个痛快吧。只要时间过得愈慢，我就愈会陷入禁忌的问答思考之中。

    ──啊……我究竟是为何而生呢？

    没有答案，或者更该说不想要答案。因为怎样都不想接受自己之所以诞生，其实只是「为了被消耗」而已。

    没错，自己的命运就是毫无作为地死去。不论该做的事、目的，全都没有。

    「──那一击没能收拾你，对我是无比屈辱。即使如此，我也没打算放过你。」

    「红」剑兵以冷酷战士的眼神看著我。就算我是个大外行，也看得出她手中的剑早已锁定我的脖子。

    「那就受死吧，『黑』剑兵。」

    话语淡淡地说出口，但挥下的剑无比迅捷。就这样，自己的视野染成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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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圣杯大战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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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暗又空无一物的那个房间，里面的距离感扭曲到诡异的程度。看起来好像宽广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又像狭小到无比压迫。竖立于中央的蜡烛朦胧地照亮在房内的男子们的脸孔，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清楚。在彼此界线暧昧不清的那个房间里，充满难以言喻的苦闷气氛。

    「──回来的只有一个人啊。」

    聚集在此的有三人。一个是老人，个子虽矮，但背杆依然直挺挺，脸上的皱纹有著如木制雕刻美术品的光泽。他是召唤科学部长罗克‧贝尔芬邦，据说从担任学部长以来已经在任超过五十年，但没有定论。

    一个青年点头回应以乾哑声音说出这话的老人。

    「我拜见那场战斗了……景象实在吓人，『那个』不是可以被容许的存在。」

    那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红发青年，从他那对带著坚强高傲意志的眼睛以及气质不凡的面容，一眼就可看出来自上流社会。因此，他的话语之中带有强烈的使命感。

    男人名叫布拉姆‧纳萨雷‧索菲亚利，是降灵科学部长的继任者，同时担任钟塔一级讲师。

    老人同意地点点头，看向保持沉默的最后一人。那男人随意留著一头长发，不悦地皱著眉头。

    「你怎么看，艾梅洛阁下？」

    叫艾梅洛的人用蜡烛的火光点燃夹在指缝间的雪茄，接著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是二世。虽然很感谢老一辈的顾虑我，但烦请加上二世。如果不是这样，艾梅洛这个名号会让我觉得很难受。」

    「失礼了。艾梅洛二世，你怎么看？」

    「……嗯，反正得改变方针了，毕竟我们失去了四十九个魔术师。虽然有一个活下来，但那家伙应该暂时派不上用场吧。」

    编组五十位魔术师，并订立了详尽缜密的作战计画。作战开始的时候，在各种意义上战况完美地按照预测推进，但一切都被一个「使魔」彻底颠覆了。

    结果死了四十九个人，最后一个人也是勉强才报上一仇。

    「多亏了他，我们才有机会反击。『只要凑齐七名主人，我方也有机会取胜』。」

    「那要派谁去？普通魔术师只会被打回家吧，托利法斯可是他们管辖的地区。」

    场面沉默了片刻之后，艾梅洛二世以淡淡的口气说出再明白不过的真相。

    「我们该从外界雇用魔术师。这场圣杯战争拥有我们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前所未有的规模。当然，还是得想办法从钟塔挑出一两个人来才行。」

    另外两人对这番话表示赞同。现在他们必须选出七个主人，但事态已经迫在眉梢，如果要从钟塔里面的名门挑选，那可是一件大工程。基于包括继承、保管魔术刻印在内，以及除此之外的各种理由，到敲定为止肯定要花上超过三个月。那么，选择可以轻松雇用的自由魔术师绝对有效率得多。

    「那就由老夫和艾梅洛二世一起物色『有机会』的对象，剩下的请圣堂教会派一个人吧。为了宣告我们的正当性，无论如何都需要他们参战。」

    「那么，由我负责选定圣遗物吧。虽然事态紧急，但我会尽力收集足以成为战力抗衡的触媒来。」

    听到布拉姆这番话，贝尔芬邦用拐杖前端敲了一下地板。

    「这跟目前世界上进行的疑似圣杯战争相比，在各种方面都差距甚远。若只考虑其规模，应该在过去三度于冬木进行过的圣杯战争之上，二位也请多加小心。让对方因为做出使我们钟塔颜面扫地的事而彻底后悔吧。」

    三人没有交换眼神，径自朝各自的方向离去。

    §§§

    在纳粹德意志进攻波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点燃战火的前一个晚上，日本的冬木市进行了第三次圣杯战争。七个使役者和七位主人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互相厮杀到最后一组，但途中却发生小圣杯灰飞烟灭的意外。圣杯战争本身在那个时间点就不乾不脆地告终了。

    「问题出在那之后」。

    被藏匿在円藏山洞窟的万能愿望机，大圣杯。不知道命运是在哪里产生了变化，支持纳粹德意志的魔术师发现了它，并借用军方的力量尝试将它移走。

    尽管艾因兹贝伦、远坂、玛奇里三大家与帝国陆军为了阻止这项行动而奋战到底，但刚打完圣杯战争，无比虚弱的他们以失败告终。集结三大家所有力量建构起来的大圣杯，就这样被纳粹德意志夺走了。

    那场战争没有记载于任何文献，没有留下任何影像，甚至并不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中；但毫无疑问是军方与魔术师之间惨绝人寰的战争。

    那么，顺利获得大圣杯的纳粹德意志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地统驭世界了呢？

    ……这样的未来当然没有成真。在运送到纳粹德意志的途中，大圣杯离奇地消失了。到底是被帝国陆军强行夺走？还是遭到苏联军队袭击了呢？

    不管怎样，成为德意志第三帝国的象徵，原本应该能实现统一世界梦想的大圣杯没有落入任何人手中，就这样「消失了」。

    负责人更迭，关系人士被送上战场，原本应该是赢家的纳粹德意志也没有人知道大圣杯的下落──说起来，知道大圣杯这个存在的人类均不复在。隶属于纳粹德意志，自称「千界树」的魔术师也同样下落不明。

    大圣杯消失了。三大家的梦想，或者说偏执，就这样烟消云散，冬木市在和平安稳的状态下迎接战争结束。

    然后，小孩足以变成老人的时光流逝──

    英国。在所谓魔术协会大本营的「钟塔」，以伦敦大英博物馆为据点的这个组织里，聚集了宣称自己才是长久以来称霸魔术历史的人们，以及来自世界各地充满野心的魔术师们。

    虽然一千个人里面就有一千个人半途而废……但总之作梦是个人自由。

    至少，原本在这里求学的狮子劫界离是这么认为。这时肩膀传来力道不强的冲击，大概是因为一边想事情一边走路，撞到学生了吧。他原本想道歉，但只看到学生僵著脸拔腿就跑。

    虽然这也是老样子了，他还是忍不住叹气。

    魔术师或许因为使用的药物或魔术带来的影响，有时外貌会变成异形般的模样。这绝不可耻，甚至是值得骄傲，而非看低的事情。在魔术师之间，这是常识。

    ──尽管如此，狮子劫认为自己的待遇还是有点不公平。

    他有三次只是很平常地走在路上就被警察拦下来搜身的经验（这三次他都对警察下暗示后逃走了）。到了钟塔之后，被担任警卫的魔术师盘问了四次，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学生们投来的畏惧眼神早已不计其数。

    虽然很想抗议说这是人种偏见、是歧视，但那些人一定会说──

    「不是这样，是你太可怕了。」

    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没错，狮子劫知道自己的脸有点凶恶，身上的穿著打扮也跟一般魔术师有些不同。但是，自己应该随时不忘面带笑容啊──

    这么想的狮子劫界离其实并不了解自己有多可怕。脸颊上有刀疤，眼神如剃刀锐利，身躯壮硕结实，身上穿著用魔兽皮缝制而成的黑色夹克，而且因为以奖金猎人的身分穿梭各地战场，全身弥漫浓厚的血腥味与火药味。就算魔术师们都没什么正常的道德伦理观念，会怕的还是会怕。

    「你只要一笑，就真的很可怕。」

    老人一边高声嘻笑，一边安慰著不甚服气的狮子劫。这里是钟塔的召唤科学部长罗克‧贝尔芬邦的个人房间。

    设置在房间墙壁的陈列架上，放著像是把猴子和大象合体的野兽头盖骨；旁边那明显已经超过千年的卷轴也没有妥善收藏，只是随意摆著；在那上面看起来格外沉重的玻璃瓶里面，用福马林泡著有九颗头的小蛇。

    「这里还是老样子，无奇不有啊。」

    如果自己的鉴定眼光没看走眼，那个泡在福马林里的蛇应该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玩意儿。狮子劫一边想著这种事，一边往待客用的沙发坐下。

    「没什么，虽然贵重，但就只是稀奇而已，都是些为人所知的玩意儿。」

    「那罐福马林泡著的九头蛇幼生，真的只是贵重而已吗？」

    「那是假的。」

    贝尔芬邦消遣般意有所指地咯咯笑了。狮子劫只是瞥了一眼，也没打算继续争论下去，不发一语地喝了口药茶。那茶虽然辣到让他差点呛咳出来，但因为有消除疲劳的效果，他就乖乖喝下了。

    「好了，找你来没别的事。你听说过『冬木的』圣杯战争吗？」

    狮子劫稍稍绷起了脸。

    「听是听过。」

    所谓圣杯战争，是为了争夺据说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圣杯所引发的战争。但要是冠上「冬木的」三字，在魔术师之间就是指召唤英灵作为使役者，彼此互相残杀到剩下最后一组人马，极为特殊的一种战争。

    大概是协会对东方小国的管控没这么严，这个圣杯战争直到打完第三次为止都没有被发现。万能的愿望机居然在这种远东小国的乡下小镇出现，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魔术协会的认知顶多就是这样。

    但是呢，第三次的圣杯战争完全扭曲了一切，大概跟时空环境正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也有点关连，以国家出面干渉这种异常事态为契机，在冬木开打的圣杯战争宣告终结。同时，这种圣杯战争的系统运作方式也以情报的形式广为流传到全世界的魔术师耳里。

    以仪式的角度来看，艾因兹贝伦、远坂、玛奇里三大家建构出来的圣杯战争系统就是如此完善。

    若歴史有所谓的「如果」存在，也就是说，如果第三次圣杯战争没有扩大到这种程度，直到现在圣杯战争应该还只是局限于冬木市的独立仪式吧。恐怕在距今十年前就会举行第四次圣杯战争了。但已经失去大圣杯的冬木，说来根本不会再有圣杯战争。

    现在，亚种圣杯战争在世界各地都有可能开打。但那些基本上都是小规模，召唤出的英灵顶多五位，就算仪式本身成立，也没能达到实现万能愿望的程度。

    「那么，你知道冬木圣杯战争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吗？」

    「……这就不知道了。」

    贝尔芬邦勾出一个邪佞的笑容，狮子劫扳起脸，催促他说下去。

    「──为了开出一个通往『根源之涡』的洞。」

    「你说什么？」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狮子劫说不出话。照贝尔芬邦所说，那场仪式真正需要的不是主人，而是使役者，也就是英灵的灵魂。

    利用小圣杯的力量暂时防止其灵魂回归英灵座，并以七位英灵强大的灵魂力量打通连接根源的道路。这才是「冬木的」圣杯战争真正的目的。

    「也就是说，现在到处看得到的亚种圣杯战争从根本上就，那个……不对了吧。」

    贝尔芬邦点点头。

    「嗯，在最基本的点上就偏离了，只模仿了表面上『能够实现一切愿望』此一目的，说穿了还是虚假。」

    「能够实现一切愿望」只是单纯的捕蚊灯，就连要使役者互相残杀这部分都没有实质上的意义。但因为形式本身过于完善，这个部分也就被掩盖了起来。说起来，连知道真正目的的三大家也都只能公平地参加，这一点实在只能用讽刺来形容。

    狮子劫确实很惊讶。很惊讶没错──但那又怎样？好啦，就算「冬木的」圣杯战争真正的目的是那样，但知道真正的圣杯战争为何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大圣杯被夺走的三大家也没有举行第四次圣杯战争。

    狮子劫毫无疑问是一流的魔术师，但要完全重现「冬木的」圣杯战争，基本上就不可能。就算是在这魔术协会大本营钟塔担任讲师的人，也没几个能复制那套系统吧。

    也就是说，尽管这是宝贵的知识，但作为情报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所以说，老头，你想要我干嘛？」

    贝尔芬邦制止了急著想要结论的狮子劫。

    「重点现在才要说。你知道『冬木的』圣杯战争里最重要的基础大圣杯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吧……三个月前，大圣杯终于被找到了。与其说找到，倒不如说终于知道它其实是被藏匿起来了。」

    「……藏在哪？」

    「罗马尼亚，外西凡尼亚地区郊外的都市托利法斯。似乎被设置在这座城市中最古老的建筑千界城堡里。」

    「所以你要我去将大圣杯拿到手吗？」

    「嗯。委托的目的虽然确实类似这样──但在那之前，有一件麻烦的事情。告诉吾等这项情报的，是千界树一族的族长达尼克。」

    「……『舌灿莲花』达尼克？」

    「对，就是那个舌灿莲花达尼克。」

    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据说已经活了将近一百年，是千界树一族的族长。过去曾在钟塔爬到最高的「王冠」位阶，并以二级讲师身分指导元素转换，但学生们给他的评价都很差。然而比起讲师，在「政治」这方面才真正发挥了他的价值。

    钟塔常常发生派系抗争、权力斗争和争夺预算。他能够发挥政客特有的超高段政治手腕，背叛、阵前倒戈根本是家常便饭。不管是信任的对象还是不信任的对象，都要善加利用、欺骗到底──正是一流的骗子。

    「所以，问题出在达尼克身上吗？」

    这个人很有可能在跟圣杯有关的事情上安排了什么交易，但贝尔芬邦摇摇头，露出以这个老人而言极为罕见的表情──他不快地皱起脸，明显表露出怒气。

    「达尼克不是问题，『千界树一族才是问题』。」

    「什么意思？」

    「千界城堡的主人是千界树一族，然后他们叛离了钟塔。」

    这项情报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比刚刚「冬木的」圣杯战争背后的真正目的还要吓人得多。因为按照常理来判断，这基本上不太可能发生。

    魔术协会大致可以分成三大部门。一个是阿特拉斯院，从纪元前就存在于埃及的阿特拉斯山脉，以炼金术为研究中心的组织；一个是仿徨海，在北欧海上附近「仿徨」，对魔术协会来说算是原形的组织；然后，最后一个是钟塔，为魔术协会的中枢，也是最大最新的研究机关。

    有些魔术师因为太特异──或者该说因为太过强大而不得不受到封印指定，便因此叛离了魔术协会。叛离这个行为本身并不是那么稀奇，但一整族同时叛离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整族同时叛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应该也知道，千界树一族不是贵族【Lord】。」

    魔术师的素养会受到接触魔术的岁月──也就是本身历史的悠久程度所左右。如果是自古以来就学习魔术的贵族，据说历史最久的已经超过两千年。

    目前有三家大贵族，与其相关连的亲族有二十家。然后，尽管千界树一族的历史绝对不算短，但他们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家，也没有丝毫关连性。之所以变成这样，据说可能是因为过去权力斗争失败，或者跟贵族三家之间不和，也有一说是因为他们的魔术回路品质太差而被敬而远之，但理由没个定论。

    总之，千界树一族常被魔术名门排除在外，但他们也不会只是咬著手指旁观。

    他们舍弃了一般的做法……不靠代代累积魔术师血脉，钻研初代选择的魔术系统，而是用别的方式，浅而广地集结加入一族的魔术师们。

    被他们选上的不是历史短浅、魔术回路衰弱的族群，就是已经开始衰退，魔术回路将随著代代相传逐渐弱化的族群，或者是在权力斗争下失败、凋零的族群，再不然就是受到魔术协会惩罚，正被悬赏的魔术师们。也就是说，都是一群尽管远离魔术协会中心，但还没放弃抵达根源这个目标的人们。

    千界树一族对他们耳语：你们不想传承血脉吗？不想高声昭告世界这些研究成果属于自己吗？不想将自己一族的名字刻划在历史上吗？

    千界树一族的中间名，全都是过去被这样吸收的一族的名字。他们连魔术刻印都不统一，就这样持续继承了过往一族的魔术刻印。

    他们学习的魔术系统也非常广泛，包括西洋炼金术、黑魔术、女巫魔术、占星术、卡巴拉、卢恩符文，甚至日本的阴阳道，族内都有人学习。

    话虽如此，说穿了就是把逐渐衰退或历史短浅的族群聚在一起的集团，他们的魔术的确也上不了台面，只会被贵族们一笑置之。

    平均来说是二流，虽然偶尔会出个一流，但顶多就是这样。就算人数众多，也构不成威胁。当然，没人管他们的理由之一是出自于达尼克高超的政治手腕，但他们一族唯一的好处就是人数众多──理应如此。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对此不满，但某天他们突然说要叛离魔术协会，并说今后要以自家一族为中心，另组一个协会。」

    贝尔芬邦叹息著说：「真让人傻眼。」狮子劫也同意这一点。既然如此明确地说要叛离魔术协会，就等于是宣战了。魔术协会就像是被丢了手套或者在脸上吐口水一样。

    确实，只要继续留在钟塔，千界树一族就几乎不可能成为贵族。不管经过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只要没有发生严重政变，他们永远会被当成下位看待。

    但若是叛离，情况又不一样了。只要没发生很严重的状况，基本上是不可能一整族全部叛离。

    ……反过来说，「只要状况足够严重」，就足以构成全族叛离的契机。没错，举例来说──万能的愿望机，指引通往根源之路的大圣杯之类。

    看到狮子劫的表情，贝尔芬邦知道他已察觉结论，满足地点点头。

    「没错，他们似乎把冬木的大圣杯拿来当成协会的象徵──幸存的魔术师传来了这番话。」

    「……幸存的魔术师？」

    贝尔芬邦搔搔头，拿出一张羊皮纸，轻轻用指头点了一下，启动的魔术可重现过去的影像。狮子劫是觉得拍张照片或影片就可以了，但像贝尔芬邦这样的老人似乎无法接受摄影机这类技术的存在。

    秀出的影像对狮子劫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一个很明显被拷问过的人坐在椅子上，脸上挂著魂不附体的表情望著空中，嘴里不知在喃喃嘀咕些什么。

    「这是传话过来的魔术师。你看到的是发现他时的状态，现在已经给予妥善治疗，正深深地沉睡著。要完全洗净脑部，大概得花上半年时间。」

    「这家伙在说什么？」

    「『我等千界树一族将脱离魔术协会下贱的政治斗争，在此地罗马尼亚创立穷究真正魔导之路的崭新协会。我等握有第七百二十六号圣杯，当七位英灵诞生启动大圣杯时，就是我等踏上光荣康庄大道的第一步』……以上，不断重复，没完没了。」

    第七百二十六号──据说这就是在冬木观测到的圣杯。一旦启动这个大圣杯，估计至少在几百年之内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庞大魔力资源【玛那】可供随意使用，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到达根源。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刚刚说幸存的魔术师，对吧？换句话说，也有死掉的魔术师？」

    「当然了。」

    「死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让贝尔芬邦犹豫了一拍，但他还是据实以告。

    「四十九个人。吾等让五十个专长『狩猎』的魔术师前往袭击，但只有一个人活著回来。」

    「────」

    叹息究竟是从谁的口中发出的呢？

    专长狩猎，就表示这些人跟狮子劫是同行。当然他们不是自由魔术师，而是专属协会的成员，但五十个人实在太多了。也就是说，当初的目的真的是要铲除千界树一族。

    总而言之，这是一出规模庞大的叛离剧。要是笑著带过，协会的名誉会受损──更重要的是长达两千年的历史遭到践踏这么严重的耻辱，若没有给这些人相应的惩罚则无法服人。既然是前去惩罚对方，那么五十人算是合理的人数。

    然而，意思是连这样也不够吗？

    「不是不够，而是层级根本不同。那些人居然『派出了使役者迎战』。」

    贝尔芬邦的话确实足以说明这五十个人之所以被铲平的理由。

    「……原来如此，那确实没辙。」

    就算五十个人变成一百个，结果也是一样吧。对方毕竟是足以成为英灵的存在，现在的魔术师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孩童。

    「老夫透过派去的使魔看到了一切。那个使役者突然出现在魔术师面前，笑著一挥手──然后就结束了。下一秒，除了一个人以外，全部的人都被长桩贯穿杀害。」

    「在『罗马尼亚』用『桩』啊……」

    总之，使役者似乎已经被召唤出来了，这状况说不定反而方便一点。

    「所以老头，既然千界树一族召唤了使役者，那你们也以主人的身分参战不就结了吗？」

    如果说大圣杯已启动，那其他魔术师也应该有资格成为主人。只要派遣魔术师，召唤使役者，就能与之对抗。

    「太慢了，虽然可能还没召唤使役者，但那帮人已经『凑齐了七个主人』，派过去的魔术师获得令咒的可能性是零。」

    「……那些家伙打算让自己人互相残杀吗？」

    「有可能。或者让族内的某个人成为首领，并立刻命令使役者自杀。不管怎么说，这样下去吾等还是没办法出手介入。」

    「我先声明，要我去战使役者的话，我可不干。」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为了保险起见，狮子劫还是挑明了说。就算彻底思考战略、组织战术，并且抓住幸运和奇迹，但要打倒一个使役者基本上依然是赢面非常小的赌局，更别说有七个了，那等于是奇迹。这才真的是──如果不去拜托圣杯杀了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到。

    贝尔芬邦嘴角勾出一个邪佞的笑。

    「老夫不会这样说。老夫的委托呢，是『要你去召唤使役者参战』。」

    「……啥？」

    狮子劫觉得这老头疯了。如果使用「冬木的」圣杯战争系统，最多只有七个使役者，而主人也只会有七位。

    「那就是这次圣杯战争最值得玩味之处。没想到可以召唤出的使役者竟然达到两倍，也就是十四位之多。」

    「什么……？」

    「最后幸存下来的魔术师在千界城堡地下室发现了沉眠的大圣杯，并成功打开预备系统。」

    「预备系统……」

    「大圣杯可以因应状况，执行像是再次发配令咒一类与圣杯战争相关的辅助工作。虽然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有个机关就是当七位使役者全部由单一势力掌握时，预备系统便会作为抗衡手段启动。」

    「……为了对抗七个使役者，可以再另外召唤出七个使役者，是这样吗？」

    总计十四名，狮子劫非常理解这个数量代表什么意义。

    「没错，原本说到托利法斯，就是罗马尼亚最优质灵脉所在的土地。我猜那里应该以超越冬木的速度积蓄著魔力，魔力多到即使召唤十四名使役者也不会枯竭的程度。」

    这个预备系统用在冬木上真的是应急的措施，毕竟一个弄不好，很有可能导致灵脉整个枯竭。

    「也就是说，千界树一族凑到了七名主人和使役者。然后──」

    「没错，吾等也要凑到七名主人与使役者，然后与千界树一族对抗，获得胜利。」

    「要是我们赢了，大圣杯会如何？」

    「当然，获胜之后吾等会取得大圣杯。如果可以轻松抵达根源的东西就摆在眼前，吾等无法确认幸存的魔术师们是否还能保持冷静。」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就是「歼灭千界树一族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自行负责」吧。要想办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也好，要阻挠别人实现愿望也罢，或者──要破坏一切也是可以。当然，眼前这个老狐狸不可能没有准备任何对策。战争结束的瞬间，他应该会立刻派出回收部队吧。

    但是，但是呢，要是能顺利躲过回收部队──就一定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狮子劫感受到一股兴奋窜过背脊。老人似乎明确察觉到他的兴奋之情，得意似的点了点头。

    「你要接下委托吗？」

    狮子劫还是避免立刻回答，毕竟要是毫不犹豫地接下，只会被看扁而已。

    「我有几个问题，让我问完再决定要不要接。」

    「尽管问。」

    「第一个，我方主人的相关现况。」

    「噢，其余六人均已定案，也已派往当地了。分别是『银蜥蜴【Silver Lizard】』洛特威尔‧贝金斯钦、『疾风车轮』琴‧兰姆、『结合的双胞胎【Gum Brothers】』潘泰尔兄弟，还有钟塔的一级讲师费恩德‧沃‧赛伯伦。吾等派出了这五人。」

    狮子劫也同意这些人选。每个都是世间有名的魔术师，而且都是能毫不留情地消灭敌人，专长战斗的怪物。除了赛伯伦，狮子劫也有跟这些人共事过，如果要共同作战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剩余一人，是由圣堂教会派出的监督官兼主人。」

    「……同时担任监督官跟主人吗？」

    「没错。」

    圣杯战争因其名称，一定会吸引到某个势力，也就是唯一一个能对抗魔术协会的势力──「圣堂教会」。就算几乎已经确认圣杯是假货，圣堂教会还是无法放任魔术师们彼此争夺冠上此名的宝物。所以，圣堂教会介入了冬木的第三次圣杯战争。据说引介圣堂教会插手的毫无疑问就是冬木的三大家──但真相已经被埋没了。

    「……但是，这次的战争需要监督官吗？」

    在冬木的圣杯战争，需要有人公平地评断三大家与来自外部的主人，因此会选上并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圣堂教会也是合理。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是魔术协会与其对抗势力之间的争斗，根本不需要能中立地审判两者的监督官。硬要说的话，他们顶多需要做些隐匿真相的工作，但如果是这样，魔术协会根本不缺相关人才。

    「不，如果吾等随意排除教会，结果导致他们跟千界树一族连成一气也麻烦。这时候必须主动强调吾等才是正统的魔术组织。」

    毕竟有贝尔芬邦所提到的状况，所以这次圣堂教会还是跟「原则上」属于同盟势力的魔术协会兜在一起。以圣堂教会的角度来说，目前也只是牵制魔术协会吧。

    「第二个问题。要召唤使役者必须准备作为触媒的圣遗物，这个你们准备了吗？」

    贝尔芬邦点点头。严格来说，触媒并非绝对必要。在没有触媒的情况下进行召唤，结果将无关乎强弱，会召出与进行仪式者的精神面较多共通点的英灵。但绝大多数的主人为了避免这个状况，都会准备圣遗物作为触媒，以求召出想召唤的使役者。

    当然，就算握有触媒，也不保证一定可以召出想要的使役者。举例来说，假设拿希腊的英雄们所搭乘的阿尔戈号残骸当触媒进行召唤，在召唤出来之前无法得知将会出现古今无双的大英雄海克力斯、船长伊阿宋、叛徒魔女美狄亚，还是被誉为医术之神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然而，某种程度上还是可以锁定范围。如果这个东西是在这个世界上只跟一位特定英灵有关连的触媒──比方说在这个世界上第一只脱皮的蛇所脱下的皮，或是某个国王穿过的斗篷一角，那么召唤出来的英灵就不会受到共通点影响，几乎可以锁定是那一位。

    但没有触媒的召唤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因为英灵本身在精神层面上与召唤者的共通点较多，可在短时间内建立主人与使役者之间的信赖关系。在「冬木的」圣杯战争，主人与使役者之间不合的状况等于是抱著一颗致命的不定时炸弹。甚至有过直到最后的最后彼此都无法完全信任对方，结果招致悲剧收场的状况。但以这个部分来说，只要走错一步也有可能出现同类互相厌恶或无法信任的结果。

    虽说彼此的契合度绝对不是可以忽视的项目，但不准备触媒，只是赌一把的做法风险实在太高。

    不管怎么说，只要有触媒就没有问题。既然魔术协会是这么庞大的组织，跟大多数英灵有关连的圣遗物应该都难不倒他们。

    站起身子的贝尔芬邦从桌子抽屉取出一个黑檀木盒子，慎重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有加工痕迹的木片，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部分──但狮子劫开口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莫名地昂扬起来。那块木片有著某种特殊的热度。

    「这是？」

    「『圆桌』。过去，许多能以一挡百的骑士们都曾聚集在这张圆桌前交流。为了守护故乡不列颠，不是持剑，而是以话语彼此交锋。」

    「不列颠的圆桌……该不会是亚瑟王的？」

    狮子劫差点忍不住伸手拿起触媒，但急忙自己踩了煞车。圆桌武士【Nights of the Round】……不用说，当然是指亚瑟王麾下的骑士们。为了不要区分君主跟臣下，由亚瑟王提出的平等圆桌。

    能够坐上圆桌的，每一位都是传说级的英雄。亚瑟王本人自然不用说，兰斯洛特、加拉哈德、高文、崔斯坦、珀希瓦里……不管怎样，以召唤使役者来说，每一个都拥有无可挑剔的知名度与强度。

    「……只是，无法预测会召唤出哪一位圆桌武士，应该是跟你的性情比较搭配的英灵会出现吧。」

    「没问题。只要是圆桌武士，不论谁出来都是合格的使役者。」

    「嗯。老夫可以认为你接下委托了吗？」

    狮子劫再度思考了一下。召唤使役者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而千界树一族利用据点在罗马尼亚的地利之便，应该已经唤出了本国最强的使役者。但如果问说我方是否居于压倒性劣势，那么答案又是否定。

    七对七，以数量来看完全是公平对抗。更重要的是狮子劫有一个需要仰赖万能愿望机才能实现的愿望，而贝尔芬邦也深知这一点。

    ──定案了吧。

    狮子劫点点头，点了根菸。他深吸一口，享受著这种毒气填满肺部的快感。贝尔芬邦露出不悦的表情──他讨厌香菸。

    「那么，这样就凑齐七位主人了。千界树一族有七个主人，魔术协会派出的主人也是七个。也就是说，将会有十四位使役者同时出现在世界上，恐怕会变成规模前所未有的战争。与其说这是战争，到这种规模应该要用『大战』来形容更贴切。」

    「圣杯大战啊──」

    七对七。原本只是七组人马互相争斗求生存的战斗，但这次真的变成了英灵之间的全面战争……实在不想思考将成为战争舞台的托利法斯在打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先付一半酬劳给我。只要你接受，我们就签约。」

    狮子劫的话让贝尔芬邦绷起脸。

    「事成之后再给就可以了吧？」

    「这是一档存活率偏低的工作，要趁还可以拿的时候先拿一拿。」

    「哦？那你想要什么？」

    狮子劫从沙发上起身，毫不犹豫地拿起放在陈列架上的九头蛇幼生福马林。

    「给我这个。」

    「……那是假的，你真的要？」

    狮子劫毫不犹豫地点头，贝尔芬邦的脸色马上沉了下去。也难怪，因为那罐福马林里面泡的是真品。就算狮子劫倾家荡产，恐怕也拿不出这个售价的三成。

    「我收下了。」

    狮子劫一脸开心地收下东西，并拿走装了触媒的盒子。

    「那么，你准备前往罗马尼亚吧。老夫会联络监督官和其他主人，等你到了，其他人应该会主动联络你。」

    「啊，对了。老头，监督官叫什么？」

    狮子劫正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这样问了贝尔芬邦。如果是跟这种战争有关联的案子，很有可能是第八秘迹会的人出面，说不定会遇到认识的人。

    「我也没有直接见过，但记得……………………是个叫四郎的神父。」

    很遗憾，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狮子劫界离直接从伦敦搭机前往罗马尼亚。在接受委托时，狮子劫就预料到这可能是某种狩猎工作，所以已经做足了战斗准备，因此很侥幸地无须浪费回家一趟的时间。

    在飞机上，狮子劫把贝尔芬邦给他的记载了关于圣杯战争的文献彻底读透。包括赋予使役者的七个基本职阶与其特性，以及可以强迫使役者服从、甚至迫使其自杀的执行命令权──令咒的相关资讯，还有唯一有留下客观纪录的第三次圣杯战争始末──

    就在他读完这些资料的时候，飞机抵达罗马尼亚。现在罗马尼亚有限制魔术师出入境，主要是为了避免弱小的三流魔术师身上出现令咒。

    下飞机之后，狮子劫感到手背窜过一阵麻痹似的痛楚。低头一看，像是刺青的花纹出现在手背上，表示圣杯认同狮子劫是主人，让令咒显现出来了。

    虽然大致上已经预料到，但狮子劫还是安心了点。如果令咒一直不出现，那他就只能像个泄气的皮球打道回府了。

    狮子劫没有马上从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前往托利法斯，因为他认为应该在那之前先召唤出使役者。托利法斯是千界树一族的领地，魔术师要在没有使役者陪同的情况下潜入那里根本是自杀行为。

    幸好布加勒斯特本身是个拥有六百年悠久历史的城市，也有几条灵格较高的灵脉存在。狮子劫下午落地之后，马上就找到那些地方，并锁定了几条跟自己比较匹配的灵脉。最好的选项是在史达弗洛波里奥斯教堂所管理的墓地一角，对死灵魔术师狮子劫来说，埋葬尸体的地点还是跟自己最契合。

    「对使役者来说，在坟墓旁边醒来应该会不怎么高兴就是了……」

    太阳下山，夜幕低垂之后，狮子劫很快采取了行动。首先，在墓地设下隔绝外人的结界。因为只需要维持到召唤仪式结束为止，他并没有建构太复杂的术式。

    接著，用以魔术师的骨粉和血液制造而成的粉笔绘制魔法阵。在消去之中画出四个退去法阵，并以此围绕召唤阵，然后把水晶球放在法阵中央。虽是一气呵成，狮子劫对这次绘制法阵的成果感到满意。

    接下来需要的就是必须献出的触媒以及吟唱咒文。以英雄的降灵仪式来说，这样的法阵与物品看起来实在太过阳春，但主人不过是连接圣杯和使役者的肘钉罢了，所以没问题。

    魔法阵比狮子劫预料的还要早准备好，所以在自己的魔力达到巅峰之前出现了一段空档。

    大概是因为没事做，他下意识点了根菸。那是台湾制香菸，恐怕很稀有，能够从那个魔术师手中要到一包几乎可谓奇迹。但这菸实在很难抽。明明稀有却很难抽，所以每次抽起这包菸时，都让狮子劫觉得世间无常。

    就像要充分体验这种遗憾地抽著菸，狮子劫想著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圣杯战争是世界上规模最小也是最大的战争，能获胜的只有一组人马……这次的状况虽然大不相同，但不管怎么说，阻挡在眼前的都是些任何「魔术」也起不了作用的英灵【怪物】。

    他茫然想起自己的愿望。这个愿望其实没有这么宏大，如果利用万能的愿望机圣杯，应该可以轻易实现吧。对狮子劫界离来说，他并没有那么急著实现那个愿望。更该说，因为希望渺茫──他就是接受了这一点而一路活到现在。之所以选择离开钟塔，转过自由赚取奖金的生活，也是因为如此。然而到了现在，原本以为已经放弃的希望就近在眼前，就在垂手可得之处。

    「……抓得到吗？」

    不知道，无法预测这场圣杯大战会怎样。自己可能丧命，不，应该说很可能丧命。但是……

    ──笑话，如果要回头，那也不用答应了。

    他很清楚打一开始就没有退路，是自己把走过来的桥砍断。就算可以回头，也无法撤回了。狮子劫认为这样就好。

    他站在魔法阵前面。

    时间快到深夜两点。如果以日本的时间来算，就是草木皆休的丑时三刻（注：深夜两点到两点三十分之间）。对掌管死亡的狮子劫界离而言，没有任何时间带比现在更契合自己的波长了。

    「开始吧。」

    声音里带著些许紧张之色，他分析自己正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最后再确认了一下自己所属的颜色。按贝尔芬邦所说，千界树一族的使役者属于「黑」阵营，而钟塔派遣的魔术师们的使役者则属于「红」阵营。

    「以银与铁为元素，以石与契约之大公为基础，奉献之色为『红』。

    降临之风以壁隔之，紧闭四方之门，出自王冠，通向王国的三岔路乃循环不断。」

    开始咏唱的同时，内脏传来一股彷佛被他人把弄的闷痛与不快感。魔术回路启动，转换大气中的魔力，魔术刻印也运转起来进行辅助。

    全身从人身转变为非人的状态。狮子劫一边自觉正变成背负世界奇迹的装置、机械零件，或者说齿轮，一边为了让循环于体内的魔力加速而踩下油门。

    召唤阵散发出红光，奇迹终于开始显现。但对现在的狮子劫而言，不是该去注意的事物。

    「关闭吧【满盈】、关闭吧、关闭吧、关闭吧、关闭吧，重复每回五次，唯有，满盈之刻要予以破灭。」

    §§§

    罗马尼亚 托利法斯

    外西凡尼亚的托利法斯，是位在那个「穿刺公【Kazikli Bey】」的出生地锡吉什瓦拉北方的一座小城市。中世纪为了阻挡土耳其人入侵而建造的城墙，现在也完好地保留下来，围绕著城堡与一部分城市。

    城市大部分由将中世纪建造遗留下来的建筑反覆修补、改建而成，其贵重程度绝对不比锡吉什瓦拉逊色。人口约有两万，勉强以小规模农业与纺织业维生。

    象徵本座城市的，就是耸立在小小山丘上的白色城堡──千界城堡。这座城堡从中世纪到现在，从来没有换过主人。托利法斯经历了鄂图曼帝国侵略、黑死病大流行以及现代战争的轰炸攻击等各式苦难，但城堡的主人一族至今仍健在。

    这族人叫作千界树一族，是过去从北欧移居罗马尼亚的魔术师家族。而现在，城内有著前所未有的盛况。

    里面不是只有千界树一族的人。不知从哪找来的面容姣好的女仆们正忙进忙出，甚至提著跟不上时代的斧枪巡逻。再加上裸露的石造地板、眼睛闪闪发光的石像……

    不清楚状况的人看到，只会讶异地想说发生什么事了──但托利法斯的纯朴居民当中，不会有人做出打算踏入这座诡谲城堡这种有勇无谋的举动。只要城堡灯火通明，甚至连深夜外出都会受到限制。

    然后从几个月前城堡的灯火久违地开始点亮，居民们彼此交换眼神并露出忧郁的表情。那座城堡的主人，染血暴君们回来了！

    居民们只能祈祷镇上的和平，并且继续过生活──

    深夜两点，都市托利法斯早已沉睡。睥睨都市的千界树城堡里，有一个房间里的男子正透过窗户眺望外面。望著寂静城市的男子眼中悄悄燃烧著某种决心。

    男子名叫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是千界树一族的族长。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中，他以纳粹德意志方的魔术师身分参战，正是指示将大圣杯运往德国的人。

    战争已经是超过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尽管如此，男人脸上还是看不到一条皱纹，从外表看起来的年纪顶多二十几不到三十岁吧。看样子第三次圣杯战争结束后，他的时间也跟著停止了。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达尼克的这句话真的包含了千思万虑。毕竟从第三次圣杯战争结束到现在为止超过六十年的时间，都是他在不被任何人起疑的情况下慎重地筹备一切。

    唯一失算就是因为「冬木的」圣杯战争情报扩散出去，可以成为触媒的圣遗物在世界各地都发生了失踪案件。古代的英雄王、持有最强圣剑的骑士王、支配大半世界的征服王等人的触媒全都失散、不知去向。话虽如此，他命令族人花费几十年收集而来的圣遗物，确实足以召唤出优秀的英灵，与魔术协会独力收集的圣遗物相比也并不逊色。

    今晚即将同时召唤四位英灵，这么一来就有六人，加上因为某些因素而应该已经在东京新宿被召唤出来的刺客，就凑齐七位了。

    换句话说，再过几个小时，千界树一族就会升起反叛魔术协会的狼烟。除了一点以外，所有事情都按照预定进行。就算钟塔打算铲除表明叛离的我族──也毫无疑问都在预测范围内。

    包括五十个魔术师来到托利法斯，在城镇郊外的森林待命，并且已经准备好对策，打算一夜之间分出胜负等，全都在预料之中。不过，达尼克召唤出来的使役者枪兵只花了三十秒就清光五十个熟练的猎人魔术师这点，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测。非常好。

    唯一没有预测到的意外，就是被幸存的魔术师启动了预备系统。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点他也早有觉悟。如果掌握了七位使役者，那么魔术协会必定会出面妨碍。七位对七位，至少在数量上是平手。

    当然，对手可是魔术协会，一定会召唤出层级相当高的英灵来。但是在这个罗马尼亚，不会有任何英灵的知名度超过自己的枪兵。他在两个月前完成召唤仪式，接著枪兵便善用自己的既有技能，改变了托利法斯与其周边所有领地。

    只要在这块领地里面，枪兵所有参数都会向上提高一阶，也可以使用宝具。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枪兵属于个性有点难驾驭的使役者；但既然双方目的一致，达尼克就乐观地认为这点暂时不构成影响。

    达尼克也已掌握到魔术协会将会派出哪些魔术师。除了圣堂教会的监督官之外，其他六人都是将自身魔术强化成专门用以战斗的魔术师。但在供应魔力给使役者这方面，他们则必须承受致命的不利条件。已经找出解除不利条件方法的千界树一族毫无疑问会获得胜利吧。

    车轮的嘎吱声让达尼克回头。

    「──叔叔，时间要到了。」

    那声音柔和清澈，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露出微笑。达尼克也被少女的微笑影响，嘴上勾出了笑容。

    「菲欧蕾，你的状况还好吗？」

    「还不错，不过弟弟有点兴奋。」

    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在千界树一族里面拥有数一数二实力的魔术师，也是达尼克的下一任继承者──即被认为将是千界树一族下一任族长的人。

    一般来说，所谓「天才」大致可分成两种；一种是拥有广泛才能的人，另一种则是在特定领域拥有非常高深才能的人。

    菲欧蕾属于后者。几乎所有魔术她都不擅长，但在降灵术和人体工学这方面，她的本事甚至不会输给钟塔的一级讲师。尤其那些加入独自调整方法所创造出来的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Bronzelink Manipulator】，拥有可以让三流魔术师打倒一流的强大威力。

    血脉传承过了好几代，千界树一族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出现超越她的魔术师了吧。

    「没想到你们姊弟俩同时出现令咒呢。如果照原本的圣杯战争规则，这将是悲剧的开始。」

    「……说得没错，应该会是那样。」

    不管是师兄弟还是亲兄弟，只要彼此利害关系有所冲突就会互相残杀，此乃魔术师的常识；但这对姊弟不是这样，单纯只是因为姊弟之间的实力相差太远，结果八成会演变成菲欧蕾单方面屠杀恐惧的弟弟。但这依然是一场悲剧。

    「我听说魔术协会派遣最后一位魔术师过来了。」

    「消息真灵通。」

    达尼克苦笑。在钟塔里面卧底的人一个小时之前才传来报告。

    「终于要开始了呢……」

    「没错，『黑』与『红』使役者之间展开的圣杯大战将于今日开战。我们千界树一族将会得到这个世界的神秘与奇迹。」

    「……」

    菲欧蕾忧愁的脸庞并不单纯因为她讨厌争斗。她跟一般魔术师一样曾在钟塔学习，目前还有同学在那边。她不是对钟塔有什么特别不满之处，也并非因此就会直接与同学敌对……但心里还是有些疙瘩。

    当然，也会恐惧。在魔术师的世界里，钟塔是绝对性的象徵。西元元年成立的这个组织集合了各式各样的神秘与魔术。

    正可说是世界最先进的魔术机关，组织里面有一些菲欧蕾无法想像的东西。

    但也不可能因此反抗一族的族长达尼克。尽管他活了将近一百岁，肉体却还维持在三十几岁的年轻状态，是拥有一族中最强大魔术刻印的怪物。反抗的瞬间会立刻被踢出族人的联络网路，就算逃去魔术协会，之后也只有叛徒族人的下场等著。

    尽管如此，要是毫无胜算，菲欧蕾当然会出面反对。不过，她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巨大祭坛──储藏无色魔力，脉动著的大魔法阵。

    「我只让你看，所以你必须对其他人保密。」

    达尼克这么说，引导她来到持续藏匿的大圣杯下方。虽然还没完全启动，但那压倒性的魔力跟神圣感让菲欧蕾整个魂都飞了。

    ──只要有这个愿望机，你心里的愿望就能轻易实现。

    她无法抗拒达尼克的低语诱惑。她也有梦想，也有靠魔术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的愿望。

    与同学对立说穿了只是一种感伤，并不足以对达到目标构成阻挠。菲欧蕾已经下定决心投身于与魔术协会的全面对决之中。

    「那么，就让诸位领主参与我等召唤守护骑士的仪式吧。」

    「是，叔叔。」

    两人抵达执行召唤仪式的场地谒见厅时，四位主人已经齐聚一堂。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负责处理杂务的人工生命体正默默地搬运必须用到的魔术道具。

    魔法阵纹路已经刻好。材料用上熔解金与银的混合物，因为建构了保持常温的术式进去，现在材料还维持液体状态。描绘得既复杂又精致的这个魔法阵是用来一口气召出使役者的特殊规格品。

    嘈杂声忽地停歇。看准这个时机，移动到王座旁的达尼克大大张开双手宣告：

    「──那么，请将各自收集到的触媒放在祭坛上。」

    主人们点点头。

    第一位──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是个有些肥胖，一看就知道总是态度傲慢的男人。他修习的魔术是炼金术。触媒八成是相当贵重的东西，不然就是不想让其他主人看到，一直放在盒子里面。

    第二位──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轮椅少女修习降灵术与人体工学。她所拿的触媒是一支老旧的箭，前端已经变成蓝黑色，大概是因为沾了血吧。

    第三位──塞蕾妮可‧艾斯寇尔‧千界树，修习黑魔术。大概是因为她为了提供祭品，总会剖开野兽或人类的腹部、亲吻内脏，所以即使长得一副清秀模样，全身却散发著浓烈的血腥味。触媒是一个玻璃瓶，瓶身沾染了污渍，里面似乎曾装著某种液体。

    第四位──卡雷斯‧佛尔韦奇‧千界树。菲欧蕾的弟弟，修习召唤术。之所以散发一股会让人以为他不到十八岁的孩子气，多半是脸上的雀斑导致。他有点没自信地一直嘀咕著召唤英灵必须的咒文。触媒是一张老旧的纸，上面画著人体图，右下角潦草地写著「理想的人类」几个字。

    然后，已经完成召唤的第五位──术士的主人罗歇‧弗雷因‧千界树，在这些人里面应该就属他年纪最小。只有十三岁的他，站在离得有点远的地方饶富兴味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罗歇，真难得你会离开工坊。」

    罗歇耸耸肩回应达尼克的话。

    「毕竟这是召唤英灵的仪式，一辈子能看到一次就算很幸运了，但如果能看到第二次，那我当然愿意出来啊。」

    他的口气有点装大人的感觉，但他在人偶工学【Doll Engineering】方面算是小有名气的魔术师。然而他制作的人偶一向不注重外观和设计，单单追求机能这点确实有些欠缺艺术性就是了。

    罗歇在两个月前几乎与枪兵同时召唤出术士，并与他一起在城内的工坊致力于生产圣杯大战所需要的士兵【魔像】。

    「术士呢？」

    「虽然忙著设计宝具，但『老师』说他马上就过来。」

    「帮我向术士致歉。那么你就在这里再见证一次神秘的仪式吧。」

    「我知道了。」

    罗歇耸耸肩。他自己基于对使役者的尊敬之情，称呼对方为「老师」。对他来说，那个术士创造的传说值得崇拜。少年全面信任术士，并打从心底觉得能够在工坊协助他是件开心的事。

    后来术士在罗歇身边实体化。他披著蓝色斗篷，身穿贴身的紧身衣，脸上戴著没有眼睛也没有嘴的面具。罗歇开心地喊了一声老师，术士也无言地点头回应。

    达尼克确认四位召唤者就定位之后，便恭敬地朝空荡荡的王座鞠躬。

    「那么吾王，就此开始仪式。」

    〈──嗯。〉

    光粒子聚集到王座，收合之后形成一个人形。被称为王的男子身上穿著足以与夜晚融合的黑色贵族服。与其一身漆黑的服装相反，王的脸色惨白得吓人，丝绢般的白色长发随意散著。

    当他出现的瞬间，谒见厅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被压制，只是看著他就止不住颤抖。坐在王座的这个男人绝对不是粗鲁、暴力的那种类型，但只要被那对冷彻的眼睛一看，就会深深体悟到自己是多么脆弱无力的存在。

    这个王就是千界树一族族长达尼克准备来当最强王牌的使役者──「黑」枪兵──「弗拉德三世」。

    对罗马尼亚来说，他是外西凡尼亚最大的英雄；土耳其士兵则出于畏惧称呼他为穿刺公。但在世界上，应该是他的另外一个名号更加有名。

    小龙公【德古拉】……或是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当然，眼前这个弗拉德三世跟吸血鬼没太大关连。他是个信仰坚定、品格高尚，同时曾是一国之王──虽然只是个小国──的人物。尤其在罗马尼亚，因为他曾经几度逼退蹂躏世界各国的鄂图曼帝国侵略，被认定是促成罗马尼亚独立的大英雄。

    ……没错，只要这里是罗马尼亚，他的知名度就几乎等于最高，足以与希腊的海克力斯、英格兰的亚瑟王匹敌吧。

    枪兵瞥了达尼克一眼，充满威严的声音便在谒见厅回荡。

    「好，呼唤即将成为孤手足的英灵们吧。」

    「遵命。」

    达尼克恭敬地行礼，告知四位主人。

    「那么，我等千界树值得夸耀的魔术师们，开始吧。在这场仪式结束同时，我等将踏上无法回头的战争之路──都有觉悟了吧？」

    四位主人不发一语，表露出绝不退却的意志。

    谒见厅的气氛再次变化。主人们集中精神，只有这个时候能够抵抗于王座上见证著的穿刺公的压力。

    召唤使役者本身虽然比平常一些复杂怪奇的大仪式要简单许多，但毕竟是召唤英灵这种极度神秘的行为，一个弄不好自然就会导致自身丧命的结果。

    不能盲目地乱冲，也不能愚蠢地因为恐惧而裹足不前。现在需要的是举枪对著自己的太阳穴，迅速扣下扳机的冷漠与大胆。

    「以银与铁为元素，以石与契约之大公为基础，奉献之色为『黑』。

    降临之风以壁隔之，紧闭四方之门，出自王冠，通向王国的三岔路乃循环不断。」

    虽然没有预演过，但吟唱分毫不差地同步了。

    每吟唱完一节，魔法阵的光芒便加速增强。暴冲的魔力蹂躏、凌辱著四人。但连在这四人之中较为低阶的卡雷斯都稳稳地站著，毫不犹豫地继续吟唱。

    「──宣告。

    汝将己身交付于吾，吾将命运交付汝剑。

    若愿遵循圣杯之倚靠，若愿遵从此意此理，应当回应吾之宣告。」

    吟唱与窜流在魔术回路内的魔力搭配，招揽存在于「座」的英灵。对受到神话与传说刻划的至高存在们诉说。

    「──在此誓言，吾乃成全万世一切的良善之人，吾乃散播万世一切的邪恶之人。」

    三人分秒不差地停止吟唱。只有卡雷斯一人看准这个空档，唱出这两节。

    「──然而，汝之瞳应当让混沌蒙蔽眼界。汝！受狂乱之枷锁束缚己身之人，吾乃其掌炼之人。」

    这一段狂化的追加吟唱会使他召唤出的英灵或多或少被疯狂所囚禁。弱小使役者可以透过变成狂战士【Berserker】的方法获得强韧的身体能力。

    然后进入最后一节。

    尽管四人都身陷魔术回路暴冲带来的痛楚与回路或许会失控的恐惧之中，他们却彷佛等不及这一刻到来。这场仪式就这么足以让人昂扬。不过，还是要宣告，为了获得最高等级的神秘，将之掌握在手中。

    光芒填满、奇迹充实，超越魔术的超常存在──也就是英灵即将被召唤来到这个世界上。

    「──汝身著三大言灵之七天，自抑止之轮现身吧，天秤的守护者！」

    宣告此语的同时卷起的狂风让人工生命体们急忙蹲下，罗歇则用手遮住了脸。枪兵、达尼克以及术士则都受到凉风吹拂般怡然地承受著。

    就这样，「他们」于地上显现。

    编织得复杂精巧的魔法阵散发刺眼的强光，奇迹瞬间具现化。以人类幻想为肉体，虽身为人却达到非人领域的英雄们。

    暴风减弱为徐徐和风，炫目的光芒衰退成朦胧的霭光。然后，魔法阵上出现了四个人影。

    一个是穿著白色洋装的纤瘦少女，手中握著巨大战锤，以空荡的眼神缓缓地环顾四周。

    一个是穿著华美的中性少年。四人之中，只有他带著满脸笑容，看著执行召唤的主人们。

    一个是手握弓箭的青年，身上披著翠绿色斗篷，单膝跪地表示服从。

    最后一人则是身上穿著光辉闪耀的全身铠甲，背上背著一把巨剑的青年，银灰色头发在和缓的风中摇曳。

    「喔喔……」

    某人发出感叹，达尼克也不禁被这阵仗吸引目光。接著，使役者们齐声宣告七位使役者与七位使役者将互相残杀的凄绝惨烈的圣杯大战──战火即将开始的话语。

    「遵从召唤所邀造访于此。我等乃『黑』的使役者。

    我等命运将会与千界树共存亡；我等之剑亦为汝等之剑。」

    在布加勒斯特，史达弗洛波里奥斯教堂的墓地这边，狮子劫界离也成功召唤出了使役者。

    「──所以，你就是我的主人吗？」

    全身被钢铁覆盖的小个子骑士这么问。虽然隔著头盔，但清澄透彻的声音很明确地传了过来。狮子劫点点头，伸出手。

    「我是你的主人狮子劫界离，多指教。」

    「……这里是坟场？你还真挑了个恶心的地方召唤耶。」

    伸出的手被忽视了。狮子劫搔搔头辩解。

    「不，这样说我很冤啊……毕竟对我来说，这里就像是我的主场嘛。」

    「你是在坟场出生吗？」

    「我的少年时代跟尸体一起度过。」

    说到这个份上，骑士也理解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是死灵魔术师啊。」

    「答对了。你是剑兵……没错吧？」

    看到他手中的骑士剑，狮子劫这么问了。

    「当然，要是你看到我还以为是刺客或术士，那我觉得你的眼睛跟脑袋应该有问题。」

    「我觉得穿著铿铿锵锵的厚重盔甲，直接正面突破砍爆对手的刺客也不错喔。」

    世界上似乎真有这种刺客。

    「……我该不会抽到一个没脑袋的主人吧？」

    「才不呢，剑兵，你抽到了一个最棒的主人。我狮子劫界离有自信是配得上你的一流主人。」

    「喔……耍嘴皮子是一流的，这点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呢。」

    「是说剑兵，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的真名……应该说，为什么我明明是主人，却看不到你某些部分的参数啊？」

    一般来说，当主人与使役者面对面的时候，应该可以获得某些程度的情报。那些是肌力或耐力之类的参数，以及持有技能等贵重资料。当然既有技能或宝具一类还是必须亲眼看过才会更新情报，但在安排战略上，这些资料还是非常重要的参考。

    然后，这些主人会最先确认的，当然就是自己召唤的使役者相关资料。主人必须在熟知使役者的能力状态下思考如何应付战局，安排对策。

    狮子劫虽然可以看到眼前这个骑士的基础参数，作为英灵特质的既有技能和宝具资料却被遮盖，完全读不出来。

    「八成是这头盔造成的，我拿下来。」

    剑兵这样说完，覆盖脸孔的头盔就分解开来，与盔甲组在一起。看到「她」露出来的面孔，狮子劫张开的嘴合不起来。

    「女人……吗……？」

    不，也可能是少年。不管怎么说，都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狮子劫没有发现，因为太出乎意料而不禁吐露的低语似乎立刻惹毛了她。

    「不准再说第二次。」

    「……你刚说什么？」

    蕴含杀气、冷漠到极限的低语让狮子劫也回过神。

    「下次再叫我女人，我就会无法克制自己。」

    剑兵以炯炯有神的双眼表现杀意。狮子劫的本能告诉自己，看样子她是认真的。

    「……抱歉，我道歉，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狮子劫举起双手老实地赔罪。剑兵的脸虽然气得皱在一起，但好像因此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深呼吸一口气，以略微不悦的表情嘀咕。

    「我原谅你。然后你记好了，别再提起这个话题。」

    「OK。所以说，你的真名到底是啥──」

    「嗯？主人，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触媒，但应该本来就是锁定我召唤的吧？所以我不用说真名──」

    「噢，呃，触媒是这个。」

    狮子劫避开正慢慢解除的魔法阵，并将触媒扔给她。剑兵抓下触媒，一脸疑惑地看著它。

    「这是啥？」

    「你们那票骑士使用的圆桌。」

    剑兵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急速降到谷底。她咂了嘴，毫不犹豫地用手中的剑把那个──想必不会再出现第二块的圣遗物砍了。

    「……喂。」

    剑兵如字面所述，用护脚把砍成粉碎的东西踏烂。

    「可恨！没想到我竟是透过这种东西召唤出来的！」

    那表情很明显是打从心底憎恨、厌恶圆桌。狮子劫觉得事有蹊跷，圆桌对骑士们来说应该是议论风发的场所，虽然最后圆桌骑士们彼此分崩离析、对立，但这应该也不是出于他们的本意。如果说，她真的这么憎恨圆桌本身──

    狮子劫猛地推测出她的真名。如果有憎恨圆桌的骑士，那就是对骑士王明确抱著反叛意志的唯一骑士。

    「剑兵，你的真名该不会是『莫德雷德』吧？」

    狮子劫的问题让剑兵稍稍绷起脸，大概是觉得刚刚的反应让狮子劫推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点有些丢脸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以坚毅的态度回答。

    「──没错，我叫莫德雷德，是骑士王亚瑟‧潘德拉冈唯一且正统的继承人。」

    「……你不是反叛了吗？」

    狮子劫的指论让剑兵的脸立刻泛红，并说：

    「嗯，没错，我确实反叛了。那个王直到最后都没有认可我的能力，不论剑技、执政手腕，我都跟王同等──不，我应该超越了王。但那个王只因为我的出身，就抗拒我继承王位。」

    那冷淡的声音绝非因为她不再激昂，而且相反，足以让她全身颤抖的愤怒与憎恨就潜藏在她体内。

    她的出身──据说莫德雷德是亚瑟王与其亲姊姊莫歌丝之间产下的乱伦私生子，这点实在太过致命。

    「所以我以反叛的方式终结一切，让那个王知道其治世没有任何意义。」

    没错，按照传说，确实是莫德雷德把亚瑟王逼上了死路。即使被圣枪贯穿，莫德雷德还是给了亚瑟王致命一撃。

    濒死的亚瑟王打算把圣剑归还到湖里而前往妖精乡【亚法隆】，而莫德雷德则在卡姆兰之丘丧命，流传后世的只有反叛骑士的恶名。

    「嗯，这么说来，剑兵，你的愿望是成为王吗？」

    对被否定王位继承权的莫德雷德来说，成为王想必是希望利用圣杯的力量实现的愿望。但莫德雷德却以傲慢的口气回应狮子劫的问题。

    「不，不对，我没意思靠圣杯的力量成为王。就算这样当上王，父王也一定不会认同我。主人啊，我的愿望是想挑战选定之剑，只有这样。」

    「……选定之剑，就是亚瑟王从石头里面拔出来的那把剑吗？」

    剑兵点点头。没错，亚瑟王因为在少年时期成功拔出国内所有大力士都挑战失败的那把石中剑，而获得了成为王的资格。

    如果莫德雷德也可以拔出那把剑，就代表她确实被认定为拥有成为王的资格。但是，她的愿望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是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

    「如果圣杯实现了你的愿望，但你却拔不出来怎么办？」

    没错，既然是挑战选定之剑，当然有拔不出来的可能性，毕竟是挫败了全国男人的剑。就算是继承亚瑟王血脉的莫德雷德，也不一定就能成功拔出。

    「主人，你这问题很蠢。『我不可能拔不出来』！」

    但剑兵抬头挺胸如此断言。从她的声音里传来的压迫感确实带著足以为王的气魄，她说不定真的可以轻易拔出那把剑。

    「那么主人，事不宜迟，快给我指示吧。该干掉的敌人在哪？」

    狮子劫稍稍安抚了一下以雀跃的声音询问的莫德雷德。

    「你没听说『欲速则不达』这句成语吗？」

    「干我屁事，我可是为了砍爆七个敌人而被召唤出来的耶。」

    看来圣杯有给她关于此次圣杯大战的基本知识。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还不清楚敌对的七人是怎样的对手。」

    从天空传来的小小振翅声让两人抬起头，一只灰色的鸽子停在树梢。无法看出任何情绪的鸟类特有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接著吐掉口中衔著的纸张后，鸽子彷佛完成任务般飞走了。狮子劫捡起纸，剑兵也兴致盎然地看了过来。

    「使魔吗？」

    「似乎是，说现在想立刻见我们。」

    「谁啊？」

    「跟我们利害关系一致的一群人。」

    狮子劫一把捏烂只写著「明天早上九点 锡吉什瓦拉 山上教会」的纸条。

    §§§

    既壮观又壮丽，既庄严又凛然。形容这幅光景的话语，就算堆叠一百种赞美的形容词也不足够吧。

    「黑」剑兵、「黑」弓兵、「黑」枪兵、「黑」骑兵、「黑」狂战士、「黑」术士，除了在新宿被召唤的刺客之外，六位使役者齐聚在这谒见厅。

    在圣杯战争开打的状况下，两位以上的使役者存在于同一空间的情形并不多见。不管是结为同盟或展开战斗，顶多只会同时出现两到三位，而且通常彼此会认定对方随时可能开始厮杀而戒备著。

    他们接受新的圣杯战争──圣杯大战的状况，很爽快地允诺共同作战。

    「啊，是不是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啊？可以吧？开始喽！我是骑兵使役者，真名叫阿斯托尔弗。那你呢？」

    ──骑兵使役者阿斯托尔弗抢在任何人之前先开口了。

    在他身边的使役者，有著沉稳风貌的青年虽然有点吃惊，但还是微笑回应他。

    「我是弓兵使役者，真名为凯隆。」

    「谢谢你，『凯隆』。这段时间就多多指教了！」

    骑兵伸出手，弓兵一脸困惑地回应。

    「骑兵，不要用真名，要用职阶名称呼。」

    达尼克一脸严肃地制止骑兵。骑兵这才说著「啊，对喔」并点点头，转向身穿白色洋装的使役者。

    「那你呢？」

    「……」

    使役者没说话。她摇摇头，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噢，抱歉抱歉，你没办法说话就没辙了呢。呃──她的主人是谁啊？」

    骑兵看了主人们一圈，发现对自己的视线产生反应的卡雷斯。

    「欸，那边的主人，她的真名是什么？」

    「啊，呃，那个──」

    突然被骑兵逼近的卡雷斯慌张地想著要怎么应对，但他八成是抗拒不了骑兵那简直是望穿秋水的注视眼光，小声地说出狂战士的真名。

    「……弗兰肯斯坦。」

    「原来如此。那么，弗兰……不对，狂战士，请多指教喽。」

    狂战士使役者弗兰肯斯坦对于自己的真名泄漏一事发出略显不满的低吟声。

    然后，骑兵的目光转往最后一位使役者──剑兵身上。

    「所以，你的真名是？」

    「慢著，剑兵，你不要说。」

    在剑兵回答之前，他的主人戈尔德就制止了他。戈尔德宣言般告知包含达尼克在内的所有人。

    「我没有意思向达尼克以外的人公开这位使役者的真名。」

    谒见厅瞬间骚动起来，塞蕾妮可用冰冷的声音询问：

    「──公开真名是事先讨论好并决定的事项吧？到这时候才反悔，实在太令人不愉快了。」

    「当时的我还没获得触媒。」

    戈尔德一边说一边宝贝地抱著盒子，似乎连触媒是什么都打算彻底隐瞒。

    「戈尔德叔叔，隐瞒真名真的这么重要吗？」

    戈尔德一脸严肃地点头回应菲欧蕾的问题。

    「……泄漏我的使役者真名会造成致命性的影响，所以我希望愈少人知道愈好。」

    对使役者来说，真名是必须尽量隐瞒的情报。毕竟不管是多么声名远播的英雄，最终大多以惨死结束生命。

    泄漏真名就等于把导致自己死亡这项致命的弱点暴露出来。

    如果是被下毒杀害，那只要想办法下毒就好；如果是被箭射死，那朝他射箭便可；如果特定部位是弱点，那专打该点就好。

    就算找不出足以致命的弱点，但像是拥有龙因子的英雄就不擅长面对屠龙武器；就算没办法这么刚好持有这类武器，只要将情报泄漏给其他主人，就很有可能被针对性地安排对策。

    当然，也有即使泄漏真名也毫无影响的英灵。骑兵阿斯托尔弗就是典型的例子。

    达尼克瞥了弗拉德三世一眼，弗拉德三世带著爽朗的笑容对达尼克点点头。当然，身为达尼克使役者的弗拉德三世已经知道戈尔德召唤的「黑」剑兵是什么人。因此，以严厉闻名的王才会一副不在意小事的态度点头应允。

    「──好，就破例准许你们。」

    听到族长达尼克这番话，戈尔德露出满足的笑容。

    「王啊，在此诚挚地感谢您。那么我们先失陪了。」

    挺直背脊的戈尔德带著剑兵，堂而皇之地离开谒见厅。看著他们离去的塞蕾妮可不满地嘀咕。

    「不过就是召唤出剑兵罢了，有什么好嚣张的。」

    「那个原本就是这种生物。」

    达尼克带著苦笑小声说道。戈尔德是过去在炼金术上曾与艾因兹贝伦家齐名的穆席克家继承人。说起来，穆席克家之所以纳入千界树一族，就是因为身为魔术师的血脉已经衰退。

    对过去的名门来说，纳入千界树一族想必相当屈辱吧。戈尔德从小就被父母教导穆席克家是多么优秀的炼金术大师。到了三十六岁还无法区别梦想与现实，只有过去「曾是」名门的自尊培养得非常优秀。

    在穆席克家纳入千界树一族之后，第一个出生的小孩戈尔德是久违诞生的一级魔术师这点，大概也大大加强了他们之于血统认知上的尊严吧。

    说起来，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魔术师。他是在此次圣杯战争中提议采用几乎等于犯规的干涉系统方式──也就是分割魔力管道，并将之实现的人。

    不管魔术协会派遣的魔术师有多优秀，召唤使役者、提供魔力给他们就是一项麻烦的限制。光是不会受到这个限制就能大大缩减实力差距，更何况千界树一族因为坐拥丰厚的魔力，甚至可以让使役者随意滥用宝具。戈尔德的功劳绝对不容忽视……甚至大到不得不容忍他傲慢的态度。

    戈尔德意气风发地回到房里，再次与剑兵面对面。剑兵壮丽又威风凛凛的身影，让戈尔德不禁看得出神。虽然戈尔德几乎百分之百确定，但为了保险中的保险起见，于是问道：

    「剑兵，回答我一件事。你的真名是齐格菲没错吧？」

    得到肯定的点头回应，戈尔德的欢喜之情达到顶点。

    齐格菲德国的国民级大英雄。在许多传说中分别有不同形象，其中最有名的应该就是英雄史诗《尼伯龙根之歌》了。身为低地国王子的他完成许多冒险，最后甚至得到屠龙者的称号。

    直到他在全身唯一的弱点──背部承受叛徒的一剑为止，他在任何战争之中都从未吃过败仗，就这样丧命了。

    他的手中握有尼伯龙根一族的圣剑巴尔蒙克，并用这把剑斩杀邪龙【法布尼尔】。被邪龙之血溅满全身的他，因此变成刀枪不入之躯。

    但如此尊爵的勇者身上却带著一个致命的弱点──在龙血溅满全身之际，一片菩提树叶偶然落在他的背部，因此被盖住而没有染血的部分。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齐格菲的必死弱点。

    戈尔德烦恼了起来。虽然获得最强使役者值得高兴，但跟齐格菲背部弱点有关的传说也是人尽皆知。这太过致命又太过明显的弱点，究竟有没有办法隐瞒到最后呢？

    「剑兵，从现在开始，除了使用宝具以外你都不要说话。只有我允许的时候，你才可以开口。」

    戈尔德先以让剑兵闭嘴的方式尽可能减少泄漏真名的机会。他展示了一下手背上的令咒，强调这个命令必须严格执行。但他的眼中透露些许畏惧，真的能用这么高傲的姿态对待那位大英雄吗──这么做真的会被允许吗？

    另一方面，戈尔德心中那种「反正就是使役者罢了」的既定观念仍挥之不去。他们只是因为有了自己【主人】才得以生存的过客罢了。

    有些紧张的时间在房间流逝。

    「……」

    过了一会儿，剑兵点点头表示理解，也代表他接受了戈尔德下达的命令。齐格菲不仅是王族，也曾以一军将领的身分留下几则传说。但他同时是个不断被他人拜托、受他人请求的英雄。

    收到命令不准说话，且这项命令确实有其缘由的话，那他不会有意见。只要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无论什么样的命令他都不觉得痛苦，也愿意执行。

    ──如果这时候就算主人使用了令咒，齐格菲也坚定地反对到底，那么之后的命运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果。齐格菲身为使役者剑兵，选择了服从；戈尔德也认为自己身为主人而让使役者屈服于自己之下。

    到后来，两人之间的认知偏差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另一方面，在谒见厅里，主人和使役者之间开始彼此交流。

    「我是你的主人，请叫我菲欧蕾，多多指教。」

    「黑」弓兵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捧住菲欧蕾伸出的手。

    「谢谢你，菲欧蕾。身为你的使役者，我会好好表现，不辱凯隆之名。」

    「……」

    菲欧蕾困惑地不发一语，看著弓兵的脸。

    「怎么了吗？」

    「啊，不，你真的是凯隆呢。虽然我理解这点──」

    「但有些难以置信吗？」

    听到脸上永远挂著微笑的弓兵这么说，菲欧蕾微微点了点头。

    「这很合理。因为正常来说，我应该要以非人姿态被召唤出来。」

    凯隆──教导过以海克力斯为首的许多大英雄的半人马族第一贤者。

    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马身的他以大地与农耕之神克洛诺斯为父、女神菲吕拉为母，是货真价实的神灵存在。但是，他不小心被九头蛇的毒箭射中，为了逃避中毒的痛苦，舍弃了不死之身，因此丧失原有的完整神性，变成可以作为英灵被召唤出的对象。

    当然，以原有的半人马姿态也可以作为使役者接受召唤。但是──

    「但是，要是被看到我那个模样，就几乎可以确定我的真名了。请你谅解。」

    看到半人半马的外型，应该不会有人不去联想到半人马；而说到有名的半人马英雄，也会第一个想到凯隆；再加上手上握著弓箭，就更不用怀疑了。毕竟凯隆可是高挂空中的射手座的原型英灵。

    因此，凯隆在接受召唤的时候才会以人型示人，代价是一部分的参数能力降低，但并不会影响到弓术。

    「嗯，我当然明白。」

    菲欧蕾连忙点头。没错，确实他的外表是个神色稳重的青年，除了服装打扮带有古风，完全没有能让人猜出他是大贤者凯隆的因素。

    但是直接与他面对面的菲欧蕾现在光是不要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就已经用尽了全力。他身上的气息简直像广大深邃的森林，清新冷冽的空气深深包围著渺小的自己──

    「当然，纯粹以话语请求你信任我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我是弓兵使役者，请务必到战场上欣赏我的弓术，我必定会证明我足以匹配你。」

    「……好的。弓兵，我会期待。」

    菲欧蕾羞赧地点点头，跟弓兵一起离开了谒见厅。

    「狂战士，我们也走吧。你要灵体化，懂吗？」

    「……啊啊……呜呜……」

    「黑」狂战士同意卡雷斯般低声沉吟，化为一阵粒子消失了。

    卡雷斯擦擦汗，呼出一口安心的气。看来召唤对他造成不少消耗，果然佛尔韦奇家的才能全都跑到姊姊【菲欧蕾】身上去了。

    很遗憾的是，因为卡雷斯身为主人的合适度偏低，再加上他召唤出来的狂战士……也就是人工生命体弗兰肯斯坦属于比较接近现代的传说，所以即使用上狂化咒文加强能力，参数层面上也没什么突出之处。话虽如此，她真正的价值在于独特的技能。

    说穿了，达尼克并不期望卡雷斯和狂战士能有什么表现。狂战士在战斗时原本就不受控制，只会疯狂地战，直到自己死亡为止。如果藉由令咒善加利用，可以在战场上极尽破坏之能事，并且有机会在混乱之中打倒众多敌将。达尼克认为自己要好好抓出使用这招的时机。

    卡雷斯憔悴地离开谒见厅。

    「好了，骑兵，我先带你熟悉这座城堡。你属于好奇心旺盛的类型吧？」

    塞蕾妮可这番话让「黑」骑兵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喔，你知道啊？所以我啊，不是很想灵体化呢──」

    「……没关系。这样的话，就帮你准备一个房间吧。」

    「真的吗？哎呀，我真幸运，碰到一个明理的主人！」

    骑兵像跳舞一样转圈，举高双手欢呼，纯真地为自己能实现愿望而高兴。

    骑兵介意的点在于若他持续实体化将会对主人造成魔力负担吧。尽管有圣杯支援，但要让神秘持续具现化，还是会带来相当程度的负担。

    更重要的点在于，除了战斗之外，使役者就算维持灵体状态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这说穿了只是主人这方面的想法。使役者之中也有因自己重获新生而高兴，毫不在意会对主人造成负担，希望能持续实体化的人。

    骑兵使役者阿斯托尔弗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存在。如果主人塞蕾妮可允许──应该说就算不允许──他想立刻冲出城堡，到城镇上玩个痛快。

    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之中，阿斯托尔弗是屈指可数的美青年，性格开朗快活，甚至传说他根本没有理性。看到他实际的模样除了意外，也能了解所谓传说多少都会扭曲真相。阿斯托尔弗可爱的外表充分落在主人塞蕾妮可的喜好范围内。

    「好了，老师，仪式结束了，我们也回工坊去吧。」

    「……就这么办。」

    罗歇跟他的使役者「黑」术士也离开了谒见厅。

    达尼克目送主人们离去之后，令人工生命体们也退下。等到现场只剩下两个人，他对王座上的枪兵说：

    「这么一来就有六位，刺客应该再不久也会抵达。」

    剑兵、弓兵、枪兵、骑兵、狂战士、术士、刺客。如果是过去的圣杯战争，他们每一位都将仔细推敲战略，并以安排好的战术投入作战。

    但此次战争的规模不可相提并论。因为战力不是一位，而是七位，所有使役者的基本职阶齐聚一堂。在「冬木的」圣杯战争系统下，一向很难撑到最后的狂战士、术士、刺客等职阶也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举例来说，由罗歇先行召唤出来的术士已经著手生产超过一千尊魔像。分成小型、中型、大型的各种魔像正殷切期盼上战场的时刻到来。

    当然，它们无法对抗使役者，但要绊住对方则绰绰有余，而且在面对术士或刺客这种不擅长近身战斗的使役者时，说不定还有机会以小吃大【Giant Killing】。

    「……达尼克，你知道孤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吗？」

    达尼克虽然一看就明白枪兵脸上微微带著愉快的笑容，但他还是刻意反问：

    「不，我这样渺小的魔术师，就算再怎么深思熟虑也无法追上号称『小龙公』的您的想法吧。」

    枪兵突然不悦地瞥了达尼克一眼。

    「达尼克，若服从变成盲从，表示你只有这点程度。尊称孤为领主的你是孤的主人，孤是使役者，这个部分无可否认。」

    「……是。」

    做得太过火了啊──达尼克在心里咂嘴。话虽如此，枪兵……弗拉德三世过去曾是支配这罗马尼亚的一国之君。就算是远离尘世，可以面不改色做出丧尽人伦之事的魔术师，也不会吝啬于表达敬意。

    当然，是因为有「令咒」这个绝对性的上下区分才能维持彼此之间的关系。就是因为手握危急时可以勒住对方的项圈，达尼克才愿意展现自己的忠诚。

    「达尼克，孤花了半辈子从土耳其手中保住了这个国家。虽然身为一个王，孤能做的都做尽了，但还是有不足之处。」

    「那是什么呢？」

    「『人』，足以托付大军的将领不够。孤把一切都花费在作战并获胜上面；换句话说，除此之外就什么也做不到。但孤并非无能啊，只是单纯地──」

    「时间跟人力，两样都不够。」

    达尼克的话让枪兵满足地点点头。

    「然后孤终于获得无可替代的『人』了。六位英灵，而且其中的剑兵──居然是齐格菲。在孤所知范围内，他可是最棒的勇者！」

    ──没错。除了戈尔德之外，只有达尼克和枪兵知道剑兵是何方神圣。戈尔德的触媒是染血的菩提树叶，虽说大概是靠著过往友好的艾因兹贝伦的关系拿到，但没想到竟然可以获得这样的圣遗物，运气可不是普通地好。

    「不只是剑兵，希腊的大贤者凯隆、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之一阿斯托尔弗、弗兰肯斯坦博士疯狂的产物狂战士，还有术士使役者亚维喀布隆。虽然个性古怪扭曲，但那个男人造出的士兵【魔像】可是无上的战力。」

    「他们都是您的属下、您的将领。」

    「──嗯，真遗憾。要是有他们，孤就不会被幽禁在那座城堡里了。」

    一四六二年，匈牙利国王马加什认定弗拉德三世协助鄂图曼帝国而将之逮捕，并监禁了十二年。

    为国而战的功绩全部蒙羞，等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当成渴求鲜血的凶神恶煞流传于世，简直无比屈辱。

    「但这也是如梦似幻的遥远过往，孤必须思考的是现在，孤那染血的可悲名号。」

    「请放心，只要打倒总共七位使役者，万能愿望机大圣杯就会启动，想必能够实现您的愿望。」

    恢复自己的名声──是枪兵使役者弗拉德三世的愿望。他想洗刷已经传遍世界的「吸血鬼德古拉」污名。

    他并不打算否定自己走过的路。尽管度过与土耳其交战却被监禁这么多年的不幸时光，但他只认为这就是人生。然而，自己的名字却在与自己毫无关连的情况下蒙羞，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枪兵赌在这场圣杯战争上的气魄在所有使役者中应该是数一数二。达尼克也喜欢他这么执著的态度。

    「剩下就是刺客使役者了。达尼克，记得是在东方小国被召唤出来的？」

    「嗯，本来是该在伦敦被召唤出来的使役者，但毕竟对我们来说那里是敌军地盘，因此选了对那位英灵来说灵脉契合度高的地方召唤。」

    「叫什么名字？」

    「──开膛手杰克。一百年前，让英国动荡不安的连续杀人魔【Serial Killier】。」

    §§§

    罗马尼亚 布加勒斯特

    二十世纪初期，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曾被人们称为「小巴黎」。但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轰炸、两次大地震，以及独裁者希奥塞古的夸大妄想都市开发计画，当时许多秀丽的建筑物都遭到破坏。当然，并不是所有建筑物都被破坏，若开车经过贯穿都市南北的维多利亚大道，还是可以发现保留了几座老旧市街的古教堂和历史性的重要建筑物。

    但是，独裁者给罗马尼亚带来的伤害却不只这些。

    「似乎叫作希奥塞古的孩子们呢。」

    女性以远离尘世般的甜美声音呢喃。她是一个只要脸上露出带有些许忧郁的表情就可以让男人们神魂颠倒的魅惑女性。但奇怪的是，原本应该听著她那甜美音色的「某人」却不存在于她的身边。

    擦肩而过的人疑惑地看向对著空气呢喃的她，虽然也有年轻人盘算著要搭讪她，但八成是感受到她眼神里带有的那种疯狂，所有人都被她震慑，很乾脆地放弃了。

    「没错，就是这样，真伤心──我还不到那种程度。只是当我察觉的时候，就变成那样了。」

    女人像是在跟谁交谈一样说著。希奥塞古的孩子们是独裁者希奥塞古留下的负面遗产之一。过去罗马尼亚曾立法禁止避孕和堕胎，并强制人民至少必须生下五个小孩。

    结果，父母养育不起的小孩成了流浪儿童，与犯罪和人口贩卖挂勾。尽管革命终结了独裁政权，然而已经出生的生命却无法恢复原状。他们幼小的生命被黑手党或权力人士吞噬，幸存下来的也会从被吞噬的一方转变为吞噬他人那一方。

    女性一边跟只有她看得见的某种东西交谈，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在夜晚的布加勒斯特。妙龄女性落单──根本就是诱引犯罪的捕蛾灯。

    事实上，已经有两个年轻人跟踪她。两人看准警力单薄也没什么路人经过的时机，一口气缩短彼此的距离。

    女性踩著轻飘飘的脚步，甚至贸然转进大楼之间的小巷。跟踪她的人已经不打算只是抢走她的包包了，就算一个观光客失踪，也没人会想找出来。两个人打算抢走女性的钱、身体以及人生──将所有东西抢夺殆尽，往女性的肩膀伸手过去。

    ──就算在这种地方大声尖叫，也不会有人介意。

    男人们这样想──但他们万万想不到女性也是这样想的吧。

    对女性来说，需要的活人只有一个，另一个则不需要……被女性漠然认定为「不需要」的那一方真的「很幸运」。

    伸出手的男子「咦？」了一声。不知为何，伸出去的手没有接触到女性的肩膀，他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想抓住幽灵而吓出冷汗，但在确认喷发而出的鲜血跟疼痛不堪的手腕切面之后，他才明白自己怎么了。

    噢，看样子手腕被砍断了。正当男子想歪头思考为什么的时候──才发现事情有多么严重。

    「啊呜咿咿啊啊呀啊啊啊啊！」

    发出惨叫的瞬间，疼痛再度扑了过来。这次的痛楚虽然只有些许，但随之而来的失落感非常可怕。毕竟，「不应该掉出来的东西」正从被割开的腹部不断掉出来。

    接著一道可爱的声音「嘿」了一声……这位男性真的很幸运。从活下来的另一人的立场来看，就算散尽所有家当也想换成头被砍飞当场死亡的下场吧。

    「……咦？」

    偶然没被选中的男子呆茫地伫立当场。另一个男子伸出手的瞬间，手臂就被砍断、腹部被割开、头还被砍飞了。根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没道理也该有个限度，思考完全停止。

    「啊……」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发现自己不过是被捕蛾灯引诱的蛾。扑向光源的蛾最终只有一死的下场。

    两腿之间传来冰冷触感──男人甚至没发现那是什么，就转过身背对女性逃跑了。不，他想逃跑。

    在他转身的瞬间，被一条伸出来的腿绊倒。虽然连忙想起身，但很快就被某人按在地上。

    按倒他的不是女性，她依然以茫然的态度看著男子。那么用一只手按著自己的到底是谁？

    「妈妈【主人】，这个要怎么办？」

    ──说不出话。

    以清亮澄澈的声音说话并单手按著男子的是一个小孩。男子瞬间放心下来，鼓起浑身力量抓住纤细手臂，打算一把将之甩开。

    小孩的纤细手臂却文风不动。男子已经拿出真本事把那只手臂握得不能再紧了。尽管如此，小孩的手臂还是如钢铁般一动也不动。

    男子殴打小孩，透过拳头传过来的柔软触感证明这只手臂并不是义肢一类的玩意儿。既然这样，为什么自己使尽全力挥出的一拳动不了她那纤细手臂分毫？

    男子没用地发出惨叫，从口袋掏出刀子捅向小孩的手臂。他也顾不得丢脸不丢脸了，就是想尽快从这异常状况下逃脱，接连捅个不停。

    捅、捅，拼命地捅。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个伤痕也没有啊！

    「哎呀，是说，你不痛吗？」

    女性的提问让小孩回过头。男子没有察觉小孩的动作，只是一股脑地捅著。

    「没事喔，人家是使役者嘛，一点也不痛，但是我觉得他有点烦耶。」

    「那你可以稍微砍砍，但不可以砍喉咙喔，不然他就不能说话了。」

    「妈妈【主人】，我知道了。」

    小孩点点头取出刀子，并且遵照主人的指示，切断男子的手筋，让他停止烦人的捅人动作，还让胸部、脖子、大腿、脸部一带染出了不至于致命的血泊。

    「好了好了，你等一下。」

    女性制止非常精确地挥舞刀子的小孩，叫唤了男子。

    「我说──你有很多伙伴对吧？他们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在哪条路上，以及是哪一栋建筑物呢？」

    男子完全丧失战意，面对女性提问，接二连三说出真相。总之不管怎样都好，只要有自己可以做的事都很乐意去做，即使要他舔女性的鞋子，他也会毫不犹豫照办吧。

    女性一边听男子说著一边在旅游导览书上确认他所说的地点，接著嘀咕了一声「好」之后，拍拍小孩的肩膀。

    「杰克，『你可以吃了喔』。」

    可以……吃了？

    男子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忍不住想询问。名叫杰克的小孩探头看向男子的脸──下一秒男子发出凄厉惨叫。杰克双眼不带任何感情，用刀子挖出了他的心脏。

    比起痛楚，那简单俐落的程度更让人难以置信，简直像摘下花朵、踩死蚂蚁那样无所谓。

    杰克吞下男子的心脏。男子看著她，想著原来自己的人生这么简单就结束，并绝望地死去。

    「妈妈【主人】，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刚刚那个男的不是说了他的伙伴在哪里吗？我们就去那里吧。」

    「可以吃很多吗？」

    「我想你可以吃到很多。」

    女性──六导玲霞摸了摸天真地感到开心的杰克的头，杰克则眯细眼睛任她抚摸，完全不像才刚刚肢解一个人并挖出另一人心脏的怪物。

    「那我们走吧。」

    「嗯，掰掰。」

    杰克对著两具尸体挥挥手。隔天，两具尸体被发现；除此之外，两人的伙伴也全数在平时聚会的酒吧遭到杀害。虽然警察认为这是黑手党之间的抗争，但有一件事情很奇怪，那就是十五具尸体都毫无例外地「被挖出了心脏」。

    觉得事有蹊跷的报社写出「开膛手杰克重现江湖吗？」之类的可笑报导。但无论警方还是媒体，都没有发现数天前在日本也发生过极为相似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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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圣杯大战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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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千界树一族召唤的「黑」使役者们在千界城堡齐聚一堂。虽然已经把可以想到的有利条件都收集到手，但还是不容大意。

    弓兵与枪兵不断和千界树的魔术师们讨论，花时间拟定对付敌方使役者的策略。

    至于骑兵，尽管主人塞蕾妮可严正制止，还是不断跑去托利法斯城镇地区玩耍。幸好他知道召唤时穿著的服装太过显眼，起码会换上给人工生命体的朴素衣服。

    还有术士，在千界城堡建构工坊的他完全投入于生产魔像。术士以职阶技能「设置阵地」形成的这间工坊最适合建造魔像，算是一种制造工厂。虽然防卫能力在平均水准之下，但这里拥有一天可以制造出三十尊魔像的能力，而现代的魔术师花上一年都不见得能制造出一尊同样的玩意儿。

    现在，有两个男人在工坊里隔著桌子面对面坐著。以灵树制造出来的细长木魔像将杯子放在两人面前，动作非常流畅，完全看不出元素魔像常有的笨拙感觉。

    达尼克一边啜饮端到面前的红茶，一边望著忙碌不已的工坊……话虽如此，在工坊内忙进忙出的不是人，而是魔像们。有呈现人类外型的，也有像蜘蛛那样长了很多脚的，这些魔像们正忙碌地打扫工坊、整理用具。

    「……达尼克阁下，之前要求的材料什么时候才会送抵？」

    达尼克以笑容回应术士的问题。他需要的是用来当作魔像内脏的宝石，以及用在外表上的羊皮纸。两种他都要求至少要有八百年历史，且需要的量非常大，即使是血缘遍布全世界的千界树一族也很难搜索到。

    「应该已经送达了。因为不能透过钟塔，准备起来比想像中花时间，关于这点我向你道歉。」

    魔术协会本部钟塔有各式各样的魔术道具流通，只要有钱、有关系，无论八百年的宝石还是一千年的羊皮纸，都可以轻易取得。

    既然千界树一族现在已经反叛魔术协会，就不能再利用这条通路。只能用别的通路或者匿名下订，再不然就是去找流入黑市的东西。不过要大量取得又不被人怀疑，无论如何都需要花点时间。

    「还好，已经凑到一定数量了，所以问题不大。剩下就是──」

    剩下就是宝具。「黑」术士亚维喀布隆自豪的A级对军宝具「王冠‧睿智之光【Golem-Kether Malkuth】」。

    「我的宝具一旦完成召唤，就持续需要无穷无尽的魔力，是彻底的贪吃鬼。因此，无论如何都需要炉心。」

    「嗯，这点我明白，但我们选定『炉心』时必须审慎为之，那不是随便就会有的东西。」

    术士点头同意达尼克所言。

    「确实，我似乎有点焦急了。总之，现在我先著手铸造炉心以外的部分，并尽可能调整成可随时投入的状态。」

    「这要花多久时间？」

    「若进展顺利，大概三天吧。」

    「……那就没问题，有劳你了。」

    达尼克离开工坊的同时，罗歇刚好回来，手中抱著大量羊皮纸和宝石。

    「老师，东西送到了。」

    「非常好。事不宜迟，准备大量生产吧。」

    「是！」

    罗歇以尊敬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使役者术士。若按平常的主人和使役者之间的关系来看，这两位的主从关系呈现颠倒状态。若使役者生前为王，为了不刺激他们的自尊，确实有些主人可能会刻意以臣下态度相待；但术士既不是王也不是骑士，生前的他不过是一介哲学家，就只是个普通的魔术师【术士】罢了。

    但考量到两人的生平，就可以明白这样的上下关系很合理。

    罗歇‧弗雷因‧千界树。以人偶工学的魔术师来说，弗雷因家算是小有名气的一族。他们会把刚出生的婴儿交给魔像照顾，在成长到可以移植刻印的年纪之前几乎不曾离开工坊，父母也不会见到小孩，连教育都完全交给魔像。

    就这样，这一族的小孩都与魔像非常亲近，认为有著人类外型的人偶可以灵巧地活动、说话、不分昼夜地工作乃理所当然的常识。

    在这样的奇特教育方式下培育出来的是不以人，而是以魔像为生活基干的魔术师。明明不记得父母的长相，却能钜细靡遗地记住照顾自己的魔像的模样细节。

    罗歇也是这样，他对人类没兴趣，不管对方是多优秀的魔术师也没兴趣。当然，他还是可以跟他人交谈，也会与别人交易，甚至还曾为了抢夺宝贵的材料而与对方厮杀。

    但那之中没有任何人与人之间或者魔术师之间的心灵交流。罗歇并不是那种假设狗或猫开口说话就会想跟对方交心的类型。

    但眼前这位「黑」术士是例外中的例外。

    亚维喀布隆──又名所罗门‧伊本‧盖比鲁勒，十一世纪的诗人、哲学家。出生于西班牙马拉加的他是把古希腊、阿拉伯、犹太等地区的学问与智慧带进欧洲文化圈的人。他并没有像剑士或王那样显赫的功绩，也没有做出流传千年、历久不衰的艺术品。

    但他被誉为中世纪末期欧洲文艺复兴的起点人物之一，建立起从希伯来文的「接受」这个单字衍生出的卡巴拉概念──也就是魔术基础之一，毫无疑问是给世界历史以及台面下世界的魔术师历史带来极大影响的「英雄」。

    因为他身体虚弱、性格厌世，所以极度厌恶与他人接触。当然，他还是拥有可与他人交谈的理性，但那之中完全不存在感情。他以魔术师身分穷极了某种魔术，因此不必烦恼家中其他琐事。

    罗歇之所以会称呼术士为「老师」并如此尊敬他──是因为亚维喀布隆是比罗歇自己更优秀的魔像名门。

    事情就是这样，性格应该古怪又厌世的术士和主人罗歇之间建立了圆滑的人际关系。对刚出生就与父母分离，持续制造魔像的罗歇来说，尊敬或信任的判断基准只有制造魔像的本事。

    「老师，羊皮纸要贴在哪里？」

    「……以大型魔像来说，概念上最好把纸当作补强关节用，使用水银的时候要小心谨慎。」

    「好的！」

    尽管少年俐落地工作著，仍不忘以崇拜的眼神追著术士的一举手一投足。

    对罗歇来说，术士就是最理想的教师；对术士来说，罗歇也是最理想的主人。

    ──至少目前是这样。

    §§§

    「黑」的七位【使役者】与「红」的七位【使役者】。

    这天，使役者已全数出场，双方编制完善。以一挡百的英灵有十四位，在曾进行过多次的圣杯战争之中，毫无疑问属于最大规模。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规模实属异常。原本冬木的大圣杯是用来让七位使役者互相竞争的，即使修改过系统，这异常状况还是会让管理系统的圣杯扭曲。

    所谓监督官也只能从外侧加以干涉。不管有没有监督官，圣杯都会以自身的逻辑召唤出负责担任审判【裁决者】的使役者。他们不会加入任何一方，只为守护「圣杯战争」这个概念而行动。

    这次的圣杯大战聚集了太多怪物，实在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因此，在「黑」势力与「红」势力之间，几乎都认定裁决者一定会被召唤出来。

    ──几天之后裁决者就会被召唤，出现在我们面前。

    「黑」剑兵──齐格菲。

    「黑」弓兵──凯隆。

    「黑」枪兵──弗拉德三世。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

    「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

    「黑」术士──亚维喀布隆。

    「黑」刺客──开膛手杰克。

    「黑」的使役者已经全数明瞭，那么，与之对抗的「红」使役者又都是些什么来头的英灵呢？他们有办法对抗罗马尼亚的大英雄弗拉德三世和不把任何攻击放在眼里的大英雄齐格菲吗？

    若有人说不可能，那只能说这个人太小看魔术协会了。这个组织继承了自远古绵延不绝传承下来的魔术奥秘，说到把英灵召回现世的触媒可是多如繁星。

    受雇于魔术协会的魔术师之一，狮子劫界离召唤出来的是反叛骑士莫德雷德，拥有配得上「红」剑兵这个职阶的实力。

    狮子劫现在正带著灵体化的她往锡吉什瓦拉山上的教堂前进。锡吉什瓦拉是在十二世纪，由于撒克逊人入侵而形成的都市。就算放眼整个欧洲，也很难找到保留这么多中世欧洲影子的城市。

    而这个锡吉什瓦拉乃是最接近托利法斯，且位在不会被千界树一族与其使役者察觉我方气息的边界上都市。以这里作为据点，确实是个聪明的选择。毕竟属于千界树领域的托利法斯太危险，但布加勒斯特又离得太远了。

    虽然狮子劫不能确定对手的使役者状况，但跟自己相同颜色──也就是「红」使役者这边，似乎多少可以感觉出有没有被召唤出来。剑兵很明确地说，其余六个职阶的使役者已经全部被召唤出来了。

    既然千界树一族从很久之前就著手准备了，那么应该可以想成他们已经将所有使役者召唤出来了吧。也就是说，战斗几时开打都不奇怪。

    总之，狮子劫为了前往指定地点，正一步步在有天花板的楼梯往上爬。据说这有一百七十二阶的楼梯也跟山上教堂一样，同属锡吉什瓦拉的名胜。

    灵体化的剑兵忽然跟狮子劫说：

    『……主人，我有事要拜托你。』

    「喔，啥事？」

    『买衣服给我。』

    这说意外确实很让人意外的要求令狮子劫一时说不出话。

    「……为何？」

    『灵体化让我有点坐立难安，没有用自己的双脚走在地面上，总觉得很不踏实。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走在白天的街道上。』

    剑兵说的确实有理。基本上她不可能穿著那身衣服，不对，那身全身铠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当然，圣杯战争一般来说都是在晚上开打，若说不需要普通的衣服确实也是不需要──

    『主人，拜托你啦，我相信我的主人不是连买套衣服都舍不得的小气鬼。』

    「……拿你没办法耶。」

    狮子劫不禁叹气，这剑兵真的挺任性。但现在时间是早上九点，应该没有服饰店这么早营业，所以他决定先答应剑兵在会面结束之后会去购买。

    爬完楼梯之后，眼前出现一座形似火箭的教堂。狮子劫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影，用手推开门的同时也再次确认现在是早上九点，自己有准时赴约。

    推开厚重的门板入内，就看到中殿另一头──祭坛前面有一名男子。见他即使看到狮子劫出现也不吃惊的态度，想必就是招待狮子劫来这里的人。

    「──欢迎。」

    狮子劫微微举起手，露出笑容。

    「有人约我来这里，所以是你找我来的对吗？」

    「嗯，当然是的。」

    狮子劫点点头，一边走在中殿上一边低声对灵体化的剑兵说：

    『……剑兵，这边有使役者吗？』

    『不……我没察觉到，但是感觉不太舒服。主人，最好小心点。』

    尽管没有察觉使役者存在，却有不太舒服的感觉──狮子劫对这个说法心存狐疑，但他现在也没有余力多去琢磨。

    狮子劫坐在前排长椅上，近距离确认之下才发现邀他来的人比想像中年轻，恐怕不超过二十岁。从他身上穿著的神父服装来看，应该就是圣堂教会派遣过来的神父吧。

    那张纯真少年般的脸上展露出一个成熟的微笑。

    「你好，我是言峰四郎，担任此次圣杯大战的监督官一职。」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狮子劫脑里闪过某种东西。但那实在太细微了，是一种就算忽略也不会构成太大影响的不协调感，所以他暂且不予理会。

    「我是狮子劫界离，自我介绍就容我省了，反正你也调查过了吧？」

    「是，你说得没错。」

    狮子劫觉得他那张笑脸超级有鬼，那是达观的笑，不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人该露出的笑容。

    「你不让使役者实体化吗？」

    「呃，也没──」

    『主人，让我实体化吧……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句话促使狮子劫立刻连上线，「红」剑兵──莫德雷德立刻随著金色粒子出现，彷佛要护卫狮子劫般毫不大意地戒备周遭。

    「哎呀……」

    四郎轻轻用手指按了按双眼，并绷起脸。

    「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么也让你看看我的使役者──好了刺客，实体化吧。」

    「明白了，吾主。」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狮子劫吓惨了，整个人弹了起来。刺客就在他原本坐著的长椅旁边实体化。

    「啧！刺客啊……」

    刺客在现界的时候会获得职阶技能「断绝气息」。只要在灵体化的状态下使用「断绝气息」，除非由刺客方主动采取攻击，否则不会被他人察觉。

    「吾乃『红』刺客，多指教了，狮子劫来著的。」

    一股甜美香气飘来，全身穿著漆黑洋装的颓废美女脸上带著浅浅微笑，用指头抚过狮子劫的手。

    「……我才要请你多指教。」

    狮子劫僵著脸乾笑，跟她拉开了点距离。说到刺客，在「冬木的」圣杯战争通常是召唤哈山‧萨瓦哈出来。那么，她也是其中之一吗？

    狮子劫直觉认为这个刺客不一样。山翁【哈山】是纯粹的刺客，他们靠著锻练肉体与精神获得技术，并凭藉技术杀人；但眼前这位女性实在没有那种感觉。她适合的不是暗杀，是谋杀，而且是靠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会有人擅自杀了她锁定的目标。

    「──讨人厌的女人。」

    狮子劫打从心底同意莫德雷德嘀咕的这句话。

    「刺客，你不要为难狮子劫先生。」

    「懂，吾懂哟。」

    刺客「咯咯」笑著，放过了狮子劫。

    「好了，事不宜迟，报告一下现况吧。千界树一族已经凑齐六位使役者，分别是剑兵、弓兵、枪兵、骑兵、狂战士、术士……只有刺客似乎还没跟他们会合。」

    「有没有已经知道真名的对象？」

    「很遗憾，现阶段还没有把握到任何一位。不过，毕竟没有直接对战过，要说当然也是当然；但已经大略确认了六位的基本参数。」

    四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狮子劫先谢过之后接下，并简单扫视内容。上面只记录了六位使役者的基本参数，虽然既有技能和宝具这些重要的项目都是空白，但还是可以从基本参数推敲一二。

    会是强敌的果然还是剑兵、弓兵、枪兵这传统三骑士，三位使役者的参数都极为优秀。狂战士也不出所料，为了补强弱小使役者而加以狂化；使如此，能力上也属于较为弱小的类型，应该不至于构成太大威胁。骑兵和术士这边比起参数，可以使用的宝具和魔术会是更大的问题，现阶段无法评论。

    「狮子劫先生，你对于对方的真名心里有底吗？」

    「……有一位算是有，但你也大致预料到了吧。」

    四郎苦笑著点点头。

    「也是，毕竟这里是罗马尼亚，不太可能不叫出本地英雄应战吧。」

    没错，如果在冬木市也就罢了，但在这罗马尼亚举行的圣杯大战，没道理不召唤本国内知名度极高的英雄应战。

    「──瓦拉几亚公王弗拉德三世，既然不在我方阵营里面，那毫无疑问是被千界树一族召唤为使役者了。」

    英灵弗拉德‧采佩什，当土耳其侵略罗马尼亚之际，利用游击战术一路奋战到底的大英雄。虽然一方面因身为德古拉伯爵的原型而声名远播，但在罗马尼亚当地还是强调他身为英雄的一面，知名度补强程度几乎可谓最高等级。问题在于他会以哪一种使役者职阶现界──

    「……我想应该是这个枪兵吧，毕竟英灵弗拉德三世几乎没有跟剑、弓有关的传闻，然后不用考虑狂战士和刺客，也几乎不可能是术士。这么一来，就只剩下骑兵或枪兵其中一个。但在有知名度补强的情况之下，骑兵的参数整体来说稍微偏低。如此一来，这个参数高到不像话的枪兵最有可能了。」

    四郎也点点头，表示他抱持相同意见。

    「枪兵是弗拉德三世，这项情报就有相当程度的价值，总比七位全都真面目不明来得好多了。」

    「所以说，我们这边的使役者怎么样？」

    「挺不错的，狮子劫先生的剑兵相当优秀，而且我能断定枪兵和骑兵都拥有可以和弗拉德三世对抗的力量。」

    看来魔术协会也挖出了相当强的英灵。既然四郎都可以如此断言，那不是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就是有超越知名度的强大力量吧。

    『该不会是父王……』

    剑兵以其他人听不见的微小声量嘀咕。

    （放心吧，不太可能……应该啦。）

    ──狮子劫希望如此。要是真的发生那种状况，开打之前就确定会空中分解了。

    「总之，因为狮子劫先生召唤出剑兵，所以我们也凑齐了七位使役者。那么可以请你告诉我剑兵的真名吗？」

    四郎说完，刺客跟著嘻嘻笑了一声，同时剑兵身上的气势也显露剑拔弩张的敌意。不论是要求表明真名的说法还是刺客的笑声，似乎都让她非常不悦。

    「啊……无论如何都得说吗？」

    「──嗯，如果不想说，那要请你告诉我不愿意透露的理由。这次我们是伙伴，既然彼此都把性命交给对方，不觉得表明真名比较好吗？」

    「这个，命是可以托付啦……但真名喔……」

    说来真名对使役者来说是最重要的情报，当然不可能随意透露。一旦知道真名，必然就会知道宝具为何、弱点是什么，甚至连擅长什么都会泄漏出去。

    「而且既然我们要共同作战，就必须请你告知剑兵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宝具。然而一旦知道宝具是什么，就几乎等于泄漏了真名，一样意思。」

    四郎的建议非常合乎道理。虽然合理，但说起来狮子劫有种强烈的感觉，跟这个四郎──以及刺客站在共同阵线上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是一种莫名又有点让人发冷的感觉，是在战场上的热气绝对不会有的谋略气息。狮子劫背对两人，把脸贴近剑兵的脸进行念话。主人与使役者之间可以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做出某种程度的交流。

    『主人，你打算怎么办？我先说我不要。』

    『我有同感。你的理由是？』

    『……直觉。』

    『你的直觉可以相信。好，决定了。』

    狮子劫举起文件，背对两人准备离开中殿。

    「哎呀，你要去哪？」

    「嗯，我们打算自己行动。幸好我的使役者是剑兵，就算单独行动，也不会有什么障碍。」

    七职阶的使役者之中，剑兵被誉为最优秀。只要有那么高的参数与攻击力，不管与哪一种使役者对战，败北的可能性都很低。

    「嗯，也就是说你没意思要跟我们共组阵线？」

    「你们已经聚集了六位使役者吧？再加上如果依你所说，枪兵跟骑兵那么优秀，应该更没有问题了吧？」

    「真没办法……的确是这样没错……」

    四郎显得有些困扰地搔搔头，刺客则稍稍吊起了眼，脸上表情渗出些许不快。

    「──也就是说，阁下不需要吾等协助？吾等已经获得托利法斯的许多情报啊。」

    「怎么可能不想要？情报当然愈多愈好，就算要我花钱买也可以啊。」

    这句话让刺客更是不悦地吊起眼，四郎出面制止她。

    「我们会定期提供情报给你。虽然很想跟你一起作战，但实在遗憾。」

    四郎小声表示遗憾。

    狮子劫离开教会之后立刻让剑兵灵体化，然后直直地走向楼梯，连滚带爬似的冲了下去。

    「剑兵，有人追过来吗？」

    『……没有，但刺客有可能灵体化之后跟踪过来，所以不可大意。只要她发动攻击，那瞬间我就会砍爆她。』

    「毕竟现在是白天，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高就是了……我有种太不祥的预感了，还是快快离开这里吧。」

    『我有一件事想提醒，可以吗？』

    「请说。」

    『那个「红」刺客有著「跟母亲一样的气息」。如果只是遭到背叛还算小事，怕的就是直到最后对方背叛了都不相信，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莫德雷德的母亲──不用说也知道，就是亚瑟王的亲姊姊莫歌丝。对莫德雷德灌输窜夺王位、打倒亚瑟王等事的她，据说是个实力与梅林相当的魔术师。

    既然剑兵都说「跟母亲一样」，想必是个深思熟虑的谋略家吧。

    『……总之，不要接近刺客比较好。』

    狮子劫走下楼梯之后，总算呼了一口安心的气，并且让剑兵再次确认周遭没有使役者的气息。

    『话说，主人。』

    「怎样？」

    『……嗯，该怎么说，总之知道我的主人不是会奉承心术险恶之辈的人，我感到放心了。只有一点喔，就只是稍微安心了点。』

    她以略显犹豫的口气称赞了狮子劫，看来决定拒绝四郎的提案带来的好处很多，毕竟藉此获得了使役者的信赖。

    「那还真是谢谢你啦。好啦，我们去托利法斯吧，最糟的情况就是要跟所有使役者为敌，你不介意吧？」

    听狮子劫这么说，剑兵高声回应。

    『交给我啦，主人。我可是莫德雷德，唯一超越父王的骑士啊！』

    原来如此，狮子劫在心中理解了。据说召唤使役者时，比较容易出现跟召唤者精神层面类似的对象。她确实跟自己很相似。

    ──尤其是过分自信这一点。

    「伤脑筋，他们应该是察觉了些什么。」

    「但四郎，你不是应该能看穿那个剑兵的真名吗？」

    刺客这么问，四郎则困扰地搔搔头。

    「并没有，那个剑兵似乎拥有可以遮蔽真名的技能或宝具。虽然我可以读出参数，但除此之外的就──」

    「吾认为不确定因素还是尽早排除比较好。就算现在行动也不迟，派人去处理一下是否也是个方法？」

    「不不，还是别吧，现在就起内讧太早了。」

    四郎乾脆地拒绝了刺客毫不留情的提议。

    「他们不是同伙啊。」

    「但基于我们利害关系一致这一点，还能算是同伙。等打倒『黑』使役者们之后再处理就行了。话说刺客，你的宝具怎么样了？缺少的材料应该全部补齐了吧。」

    「嗯，只剩下执行使之作为宝具成立的仪式，有个三天就足够了。」

    「了解，也就是说大概在三天后可以进攻托利法斯。」

    「在那之前应该只能利用鸽子收集情报了。」

    两人突然停止交谈，往门看过去。这时突然有人打开门闯了进来。看到来人身影，四郎等人放松了警戒。

    「这可不是术士吗？怎么了？」

    被以术士称呼，身穿中世纪欧洲风格潇洒服装的时髦男子大步走在中殿上，夸张地张开手大声说道：

    「『──一匹马！一匹马！我用我的王国换一匹马！【A horse! A horse! My kingdom for a horse!】』」

    沉默了一会儿，四郎战战兢兢地──觉得有些抱歉地开口。

    「……这是你写的诗吗？」

    他的话让术士失望地垂肩感叹。

    「太荒谬了！活在现代，竟然不知道我的杰作戏剧啊！

    『主人』！请务必读读这本书！」

    术士这么说完，递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看样子是他自己掏腰包从书店买来的，书名是《莎士比亚大全集》。

    「红」术士，威廉‧莎士比亚，是世界上最有名的编剧，没听说过他的人都不免会遭到讥讽为无知。据说只要追溯现代文艺作品的源流，就一定会接触到莎士比亚的相关作品。

    但他刚刚所说的话有一点必须注意。术士称四郎为「主人」，他叫了身为刺客主人的四郎神父为主人，而且四郎和刺客都不觉得这个称呼有哪里不对。如果他所言属实，就表示四郎已经拥有两名使役者了。

    这种情况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毕竟属于异常。在过去的圣杯战争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主人拥有两位使役者的情况，基本上都会因为魔力枯竭而自灭吧。如果目前的状况属实，这个叫作四郎的男子身上到底存有多少魔力呢？

    「就算有圣杯支援，还是不会给吾等与阁下的作品相关的知识。吾知道的顶多只有『历史上有名的作家』而已。」

    刺客的话让术士仰天长叹。

    「喔喔，亚述女王啊，别说这么伤心的话。对我莎士比亚来说，这句话等于否定了我的人格啊！」

    「──哎，对阁下来说或许是如此吧。但术士啊，阁下特地实体化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刺客这个问题让夸张地叹著气的术士戛然而止。

    他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说：

    「嗯，是啊，就像『情人与疯子有著纷乱的思绪【Lovers and madmen have such seething brains】』这句话所说，狂战士这种存在有时候会做出常理难以想像的事情──」

    「……狂战士暴动了吗？」

    术士以「不不不」否定了四郎的问题。

    「不然是怎么回事？讲清楚说明白。」

    不耐烦的刺客扳起脸逼问，术士便露出一个有如宫廷小丑那样的谄媚笑容，高声宣告：

    「狂战士开始朝托利法斯前进，看来他已经选定必须收拾的对象了。」

    「什──」

    「……哎呀，这可头疼了呢。」

    刺客说不出话，四郎则以悠哉的口气嘀咕。

    「总之我先让弓兵追上去，但成功阻止的机率是一半一半──不，我想应该会以失败告终。」

    「术士，这一点都不好笑。」

    刺客苦涩地嘀咕。这也是当然，虽说「红」使役者们齐聚，但并不代表已经准备好开打圣杯战争。更别说千界树一族与其使役者们坐镇难攻不破的千界城堡，还准备周全地守株待兔，即使狂战士单枪匹马杀进去，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只会白死一个使役者罢了。

    「主人，该如何处置？吾的宝具还没准备好，在这种情况下进攻实属有勇无谋，只能舍弃他了吧。」

    「『乱事已经发生，任其发展下去吧！【Mischief, thou art afoot. Take thou what course thou wilt!】』……大概就是这样。」

    「──嗯，换句话说，是术士你怂恿的对吧？」

    四郎这句话让术士立刻停下夸大的举止，并尴尬地别开视线。

    「阁下说出托利法斯的位置了吗？阁下真是──！」

    「喔喔，我莎士比亚实在不忍看见不断寻找反叛对象的可悲狂战士如此苦恼啊。」

    对术士莎士比亚来说，世界就是一段惊天动地的故事；不，应该说「必须是惊天动地的故事」才行。他打从心底爱著非凡存在，并追求这些人所编织出的故事。

    因此，对他来说些许欺骗和怂恿都是「合理」，一切都是为了完成美妙的故事。

    「阁下真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啊……」

    术士毫不介意地对叹气的刺客说：

    「我这种人就是所谓的麻烦制造者，或是骗徒吧。」

    「……没办法，请弓兵在后方支援狂战士，不过严令弓兵要是发现状况陷入不利就要撤退。那名狂战士是绝对阻止不了的，即使用上他主人的令咒，过了一段时间也只会重复同样的事情。」

    「我知道了，就派使魔通知弓兵吧。」

    「接下来，我必须以监督官的身分收拾狂战士所经之处的残局，所以暂时什么也做不了。术士，要麻烦你安分点喔。」

    四郎既然是监督官，自然就得用上全力处理隐匿魔术的工作。假设狂战士直直往托利法斯冲去，途中很可能会被一般人撞见。如果他灵体化就没什么问题，但监督官认为实在不能指望那个狂战士会有这种程度的理性。

    「喔喔，了解了，吾主啊……」

    四郎像是要鼓励沮丧的术士，以柔和的笑容告知：

    「术士，你安心吧，战争马上就会开打。七位『黑』使役者和七位『红』使役者会相互厮杀到最后，最大规模的圣杯战争──也就是圣杯大战就要开打了。这场战争，想必可以大大满足你渴望故事的欲望。」

    §§§

    就这样，七位「黑」使役者和七位「红」使役者齐聚后过了一天。策划脱离钟塔的魔术师一族千界树，以及无法原谅千界树一族的作为，以夺回大圣杯为目的，为钟塔所雇用的魔术师们。

    没有和平投降，没有交涉的余地，是彻底的歼灭战，疯狂的彼此残杀──话虽如此，就像一般的大规模战争那样，开端都非常平静。

    狮子劫界离跟「红」剑兵花了一晚抵达托利法斯，狮子劫尽可能安抚想快点上战场的剑兵，先以调配好的药草醒神之后，开始准备建设工坊。

    虽然他也想过租用饭店的一间房来作为工坊使用，但饭店是最容易被锁定的地方。不管怎么改造，饭店房间仍旧非常脆弱。世界上就是有认为既然对方把饭店的一间房当成工坊，那直接毁了整栋饭店即可的人存在。

    「……即使如此，也不是这样吧。」

    剑兵一脸失望地抱怨。狮子劫按照约定，在锡吉什瓦拉的服饰店帮她买了现代风格的服装。现在明明是秋天，她却穿了一件露肚子的小可爱背心，然后外面只套了一件红色皮夹克，光看都替她觉得冷。不过，对身为使役者的她来说，气温冷热其实不构成任何影响。

    令剑兵意志消沉的，是狮子劫选来作为「工坊」的场所。剑兵生前也有与魔术师交流过──毕竟她的母亲就是个魔术师，所以她自认很清楚魔术师们有多奇异、偏执又利己主义。

    然而，即使如此──

    「居然选地下墓地当据点，没人搞这招的啦……」

    也难怪剑兵要怨叹。周围只有蜡烛跟被蜡烛火光照亮的白骨山，然后再过去一点像是祭坛的地方摆了两个睡袋，看样子几乎确定要睡在这里了。

    「别嫌弃了，这么上等的灵脉可是很少见喔。如果在这边，应该也对你恢复魔力有十足帮助。」

    「我说，问题不是灵不灵脉啦。」

    「喔，那你是怕了？」

    剑兵以彷佛拟鳄龟的表情对理解似的一个击掌的狮子劫怒吼：

    「才不是！我只是不能接受被带到这种地方！我好歹是个骑士耶！应该就算不是骑士，正常人也会抗议吧！」

    「唉……好啦，你可以用那个睡袋，毕竟那个贵了五千圆，应该比较好睡。」

    「……」

    剑兵无力地垂下肩膀。她跟魔术师相处这么久，学到了一句至理名言，就是凡事不强求。

    不过剑兵也很清楚，狮子劫不是随随便便就选上这里当作工坊就是这样才更不爽。毕竟他修习的是死灵魔术，自然跟墓地、停尸间一类充满人类死亡气息的场所比较契合。

    这座地下墓地有好几个出口，只要不是所有出口都被封锁，要逃离就很容易；一旦有什么状况，也可以往地面打个洞逃跑。同时因为出乎意料地宽敞，不容易直接被炸掉活埋。要炸掉这里，首先得准备相当程度的炸药或者建构极为高端的术式，只要小心警戒，应该不必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只要能忍受这里是地下墓地，其实是一座相当牢靠的城堡。

    狮子劫首先在地下墓地的出口附近张设了探测结界。虽说这里是工坊，但不过是个暂时性据点，所以狮子劫决定等确定要在这里进行长期抗战，而且有闲暇的时候，再来设置陷阱。

    接著，他从背包取出玻璃罐。原本只是呆呆看著他做事的剑兵似乎也被这东西勾起了兴趣，从他的背后探头过来。

    「……蛇吗？」

    「对，这个是泡福马林的九头蛇幼生，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两个的贵重宝贝喔。」

    「喔喔，你要用这个做什么？」

    「你忘了吗？我可是死灵魔术师，当然是要拿来加工啊。」

    「……加工？」

    狮子劫慎重地从玻璃罐中取出九头蛇，放在地上。正当剑兵没想太多，打算摸摸看的时候，狮子劫马上厉声喝止。

    「别动！不准碰。」

    「……！干嘛啦，碰一下又不会死。」

    看剑兵嘟著嘴，狮子劫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我说剑兵啊，你应该拥有关于海克力斯传说的知识吧？那么说到九头蛇的话？」

    「……拥有九个头。」

    「除此之外呢？」

    「吐息带有剧毒……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九头蛇体内充满剧毒。如果在成体附近，就算只是呼吸也会导致肺部溃烂。不过这个只是幼生，而且是尸体，所以不要直接碰到就不会有事。」

    当然，剑兵跟一般人不一样，就算碰了也不至于丧命。不过九头蛇毕竟是魔兽，所谓君子远离危险，这句话还是有其个中道理。

    狮子劫戴上厚重手套，慎重地用小刀割下每一个头，接著将这些头一一泡进红黑色的液体里面。

    「你在做什么？」

    「要是再长一点，就可以做成箭啊。只有这点大的话，顶多只能做成小刀了吧。」

    「喔……要花点时间吗？」

    「大概要花上三小时，要是你在完成之前没事做，就先睡一觉吧。」

    剑兵没有选择睡觉，而是在狮子劫身边蹲了下来。

    「好玩吗？」

    「普通，不过是分解又加工一类的，说不上好不好玩吧。」

    剑兵一副没趣的样子撑著脸。狮子劫本想叫她去睡觉以节约魔力，但也很确定就算说了她也不会照办。

    狮子劫用镊子夹起方才泡进液体中的九头蛇头，拿到蜡烛上面烤过。这是很基本却非常危险的作业。

    「……我说主人啊，你想靠圣杯实现什么愿望？」

    狮子劫手上一边做著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九头蛇毒而致死，非常需要集中精神的作业，一边回答剑兵随口问的问题。

    「如果是向大圣杯许愿，那我希望我们一族可以繁荣。毕竟是魔术师嘛。」

    听到这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愿望，剑兵显然觉得很没趣。魔术师希望一族繁荣，说当然确实是理所当然。

    「什么啊，没意思。」

    「你傻了不成，繁荣很重要喔。要是有小孩，就可以继承自己的梦想，毕竟人类的寿命很短暂啊，连两百年都活不到呢。」

    「小孩不见得会继承你的梦想喔。」

    「这是基于你的经验吗？」

    剑兵马上露出不满的表情，狮子劫苦笑著说「抱歉啦」表示赔罪，但她没有接受道歉，直接默默钻进睡袋里面了。

    使役者不需要睡觉，但就抑制魔力消耗这点来说，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尤其「红」剑兵……莫德雷德虽然拥有其他使役者难以望其项背的力量，代价就是需要非常大量的魔力。只要能够控制消耗量，当然是尽可能控制一下比较好。不过，现在的她只是闹别扭罢了。

    狮子劫一边进行加工作业，一边咬著肉乾和水果当餐点。他默默工作，并不时瞄向剑兵，那里有的只是一张带著稚气的少女睡脸这个事实，让狮子劫的心情不禁黯淡下来。

    反叛骑士莫德雷德。在最后的最后，让亚瑟王光荣的传说蒙上一层阴影的稀世大恶徒。

    在本国留守的她利用亚瑟王出兵远征的空档教唆国内士兵，并成功窜夺王位。远征返国的亚瑟王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与莫德雷德率领的军队不停交战，这就是在卡姆兰进行的一大决战。

    有名的骑士几乎都已不复存在，亚瑟王与莫德雷德在熊熊燃烧的战场上一对一决斗，尽管亚瑟王的圣枪先锋之枪贯穿了莫德雷德，但她还是以最后的力气给了亚瑟王致命伤。

    亚瑟王命令最后陪伴自己的骑士贝迪维尔将圣剑归还湖之精灵后，有一说是王就这样死去，也有一说表示王回到妖精乡亚法隆治疗伤势了。

    但另一方面，莫德雷德却只简单留下在那场单挑之后死亡的寂寥记述。想想也是，毕竟莫德雷德是背叛了传说中的骑士王──直到现在仍名留千古的不列颠大英雄亚瑟‧潘德拉冈的大坏蛋。

    「──好，这样九个头都弄好了，剩下就是身体了。」

    狮子劫自言自语，沉浸于思考之中。虽然因为他是召唤者，或许多少有些偏心，但如果问他莫德雷德跟亚瑟两人之中比较愿意追随谁，他会毫不犹豫选莫德雷德吧。

    手握圣剑，彻底表现出光明骑士道的王；跟利用王不在的时间教唆士兵反叛的扭曲骑士，当然是后者比较有意思啊。

    狮子劫不知道莫德雷德究竟是爱还是憎恨父亲【亚瑟】。爱与憎恨是相邻的感情，但毫无疑问她受父亲的影响很深。

    所以她才反叛，尽管不清楚她是为了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还是为了否定父亲的作为──先不论善恶，这确实是很有勇气的行为。

    「……确实不是不懂我会召唤出这家伙的理由啊。」

    狮子劫露出自嘲的苦笑。像自己这种人，当然不可能召唤出正统圆桌武士，叫出反叛骑士只是刚好而已。

    加工完毕的狮子劫钻进睡袋，一路睡死到深夜。

    深夜的托利法斯一片寂静，民众家中的灯光均已熄灭，也看不到任何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

    只有路上的路灯照耀著夜晚。话虽如此，灯光有些黯淡，与一整片黑暗相比，显得太过薄弱。

    莫德雷德跟狮子劫出来寻找可以进攻千界城堡的起点。如果是一般圣杯战争，基本上都会先去找出主人魔术师的工坊所在地，但这次不需要这么做。

    因为已经确定他们的据点是那座城堡，所以不需要找。无论主人还是使役者，应该都不会轻易离开那座极为坚固的城堡。换句话说，不攻下那座城堡就没什么好说，因此要找出能够从远方好好观察城堡的地点。

    千界城堡位在托利法斯东北角，周遭有三公顷左右的森林围绕。托利法斯整体呈现由西向东往上攀升的台地地形，位在东北角最高处的城堡可以望尽整座托利法斯市。

    因此，狮子劫和剑兵先从城堡南方这边开始找起。希望能找到一座较高的建筑物，离城堡不算近，但也不至于远到看不清楚的位置是最好。

    「那一栋怎样？」

    剑兵手指的方向有约百年前建造的托利法斯市政厅。这栋维也纳分离派的建筑物整体由直线和平面构成，铺设色彩鲜艳的几何花纹磁砖的屋顶给人非常深刻的印象。

    这是一栋贵重的艺术品，也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物──但对两人来说，这里除了是绝佳的监视地点之外，什么都不是。

    「很好，上去确认一下吧。」

    狮子劫这么嘀咕完，就莫名其妙被剑兵揪住衣领。

    「……喂。」

    「不是要上去吗？」

    狮子劫有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但徒劳无功。剑兵喊了一声，就使出「魔力放射」技能，一鼓作气跃上屋顶。落地的瞬间，脖子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让狮子劫有种意识好像要飞走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狮子劫犹豫要不要教训一下得意洋洋的剑兵──

    「下次别这样。」

    结果只是这样简单叮咛。点头表示知道了的剑兵脸上毫无反省之色。

    「是说主人，这边怎样？」

    「这个嘛……」

    要观察城堡确实不会离得太远，也不至于近到会让对方轻易察觉，照理说应该是绝佳的监视地点──

    「这边不行啊。」

    狮子劫叹气说道，剑兵也不爽地点头同意。两人来到屋顶的瞬间，好几只疑似某种鸟的东西一口气从城堡飞出来。狮子劫仔细观察屋顶上的磁砖，就发现上面已经施加了探测用结界。

    「剑兵！」

    在狮子劫命令之前，剑兵已经全副武装准备迎战。

    「……那是老鹰吗？」

    毕竟现在是大半夜，就算狮子劫是魔术师，也只能掌握对方些微动作。但是他身旁的剑兵则以超乎常人的视力明确地看出来袭者为何。

    「不对，那是──魔像！」

    外型像蜻蜓的石造魔像一边降低高度一边袭击过来。敌人从空中、四面八方攻来，剑兵跃起后先迅速收拾一尊，并把最近的石像当跳板，砍掉剩下的两尊。

    「混帐，还有其他敌人！」

    狮子劫的提醒让剑兵落地后也毫不大意地架起了剑。他说得没错，人形、非人形的魔像从四面八方涌出，看样子是拟态在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上。而且不只如此──手握斧枪的人们不知何时聚集过来，已经跟魔像一起包围住了两人。

    不，这些要说是人，感情似乎太淡薄了点。更重要的，这些人的长相简直会让人误会他们全是兄弟，根本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应该……不是人类，是人工生命体吧。」

    「……！」

    听到狮子劫嘀咕，剑兵颤了一下身体。

    「怎么了？」

    「没什么……主人，给我指示。」

    「我的魔术威力不太足以对抗魔像……人工生命体交给我，你去处理掉魔像们。」

    「收到！」

    剑兵以子弹般的势头踏碎屋顶磁砖，袭向魔像们。即使是用石头或青铜打造的坚固魔像，仍逃不了像纸片或木材那样被粉碎的命运。

    一尊巨大的魔像打算以其无比庞大的身躯压溃剑兵，但剑兵只消大喝一声，将下沉的身体往上一弹，就直接打飞了石造魔像。

    她作战的方式跟骑士优雅华丽的剑术表现相去甚远，甚至根本算是狂战士，或者可说是野兽。她以单手挥舞本应以两手操控的剑，原以为会用空出的那只手挥拳攻击，没想到她竟然掷出剑，直接贯穿从空中袭来的魔像。

    剑兵接下一尊魔像挥出的拳头，接著大吼将魔像扔出去，撞上在空中被贯穿的另一尊魔像后两者粉碎。剑兵接住随著碎片落下的剑，再次急驰而出。

    另一方面，与人工生命体对峙的狮子劫从怀中取出大型散弹枪。虽然缓缓逼近的人工生命体们没什么感情，但在看到那把大型凶器的瞬间，仍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没没无名小厂制造的中折式双枪管的削短型【Sawed-off】散弹枪，把枪托和枪管都削成极短，虽然便于携带以及在室内使用，但也导致有效射程变得很短。

    然而对死灵魔术师狮子劫界离来说，枪枝原本的性能优劣跟他要不要拿来当武器使用没有任何关连。

    「接招吧。」

    狮子劫随意朝人工生命体扣下扳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瞄准，重点只在自己手中握著枪枝而已。他手上的散弹枪撞针等部位已经施加了咒术处理，所以比起枪枝本身，里面的子弹才是关键。

    要是看到他装在枪管里面的子弹，不论谁都会吓到僵住吧。「用人类手指加工做成的子弹」，已经不是「喜好诡异」一句话可以打发掉的。

    北欧的卢恩魔术里面有一种叫作魔力弹【Gandr】的魔术，这种魔术只要用手指著对方就可以施加诅咒，但若灌注强大魔力，也能发挥出枪弹般的物理威力。这种结合魔力弹跟死灵魔术的手指枪弹，虽然速度顶多只到亚音速，却可以像蛇那样探测前进方向上的体温，并修正轨道。

    然后当枪弹抵达心脏的同时，诅咒就会爆发，是真正的一发必杀「魔弹」。

    射出的子弹勾勒和缓弧线，转瞬间撂倒好几个人工生命体。开了两枪之后，狮子劫重新装填子弹，而人工生命体们也像是不打算错过这个大好机会般扑过来。狮子劫先停下重新装填的动作，从怀里取出个奇怪的东西。那是有点萎缩的红黑色物体──魔术师的心脏。

    狮子劫把手中的玩意儿往人工生命体群聚的位置一丢，那东西「啵」一声，掉在人工生命体旁边，下一秒猛烈膨胀爆开，塞在里面的魔术师牙齿和指甲一类物体刺进人工生命体内，他们就像被下了毒痛苦不堪，随后死亡。

    虽然死灵魔术师很多，但可以把魔术师或野兽的身体部位加工到这么凶残的程度并专门拿来战斗的，应该只有狮子劫界离一个吧。

    人工生命体虽然拥有一定的战斗能力，但狮子劫身为专门赚取奖金的魔术师，这些对手不过是小儿科；而剑兵似乎也一样。

    「──主人，我收工了。」

    「喔，辛苦你啦。」

    剑兵打碎最后一尊魔像之后回来，看到尸横遍野的人工生命体，不禁发出感叹：

    「你这死灵魔术师挺能打的嘛。」

    「毕竟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头啊。」

    狮子劫说著撕下粉碎的魔像碎片上的羊皮纸，纸上写满了指令【Command】。

    「……很有历史，应该有八百年以上了。」

    在魔术的领域，时间拥有极为重要的价值。愈有历史的东西，神秘性就愈强。举例来说，就好像每继承一次魔术刻印就可以增加一些成果进去，变得更强大。如果是拥有八百年以上历史的羊皮纸，就能打造出可轻易屠杀一两位熟练魔术师的魔像。

    但是──

    「剑兵，你觉得这些魔像怎样？」

    「我是第一次跟这类玩意儿交手……意外地挺能打的，最后一尊甚至跟我来往了三招啊。」

    「嗯，现代魔术师就算穷尽毕生精力打造，顶多也只能制造出跟你交手两招的魔像吧。」

    当然，还是会有例外。世界这么大，如果真的用心去找，说不定可以找出能打造足以与使役者匹敌的魔像的魔术师……但狮子劫不认为千界树一族里面有这么高竿的魔像铸者，顶多到罗歇‧弗雷因‧千界树那样的程度罢了。他打造的魔像确实非常优秀，但只要剑兵出手，应该一击就会粉碎，更别说根本不可能造出这么多。

    ……这么一来，就可以推断打造这些魔像的「不可能是现代魔术师」。

    狮子劫想更仔细点调查羊皮纸而把脸凑过去，瞬间一股热气冲了过来。

    「好烫！」

    他急忙往后仰，放掉手中熊熊燃烧的羊皮纸。不只是狮子劫手中这张，在场所有羊皮纸全数起火，连魔像们都迅速风化，变成尘埃消失。

    「喂，你没事吧──？」

    「啊──有点痛，混蛋，准备真周到啊，线索消失了。既然对方已经在这里守株待兔，就不能拿来当据点用了。」

    千界树一族应该预测到有人可能想把此地当作据点，毕竟托利法斯本身只是个小都市，确实应该认为他们会在足以成为攻略城堡要冲的地点安排一定程度的人手。加上他们不只安排了一两人，而是投入大量以高度技术制造的人工生命体和魔像。而且如果还在不知所措，对方这下想必会派出使役者迎战吧。

    狮子劫认为现阶段似乎只能利用使魔远远观察了。

    「那我们只能快快回去了吧。」

    「不过，倒是有件事情可以确定。」

    「什么？」

    「敌方的术士或者有可能是别种职阶，对面七位使役者里面有一个擅长制作魔像的英灵。」

    光是有这些资讯就可以充分缩小范围。魔像本身虽然没什么稀奇，但跟魔像有深刻关连到足以成为英灵的存在则是少数。

    「这么说来，我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你有察觉吗？」

    在回去工坊的路途上，剑兵突然想起来后告知，狮子劫也点点头表示同意。应该是用了远视的魔术或透过共享使魔知觉的方式观察我方吧。藉由旁观自己跟剑兵作战，来调查我方的战力状况。

    「总之有那个头盔就可以保住我们想隐瞒的资讯，不至于泄漏出去。你暂时不要卸下喔。」

    剑兵拥有的宝具之一「隐不贞之盔【Secret of Pedigree】」可以隐蔽一部分参数情报。虽然基本参数、职阶技能等这类通用情报无法隐瞒，但包括真名在内，宝具、既有技能等重要关键都可彻底隐蔽，是个很便利的宝具。

    但在这种状态下，她就无法启用最强的宝具。话虽如此，毕竟她的宝具是对军宝具，确实是该当成对付强敌时的必杀王牌使用。既然要用，那就该是打定主意要让对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

    「战斗之外的时候可以卸下吧？」

    「嗯，那样无所谓。」

    剑兵开心地吹了个口哨。当然，这不是说泄漏情报无所谓，但看来那副头盔必须在跟盔甲成套装备的状态下「脱掉」才会真的解锁情报。也就是说，当剑兵脱下盔甲、换上现代衣服，但手中没有持剑的时候，即使没有戴著头盔，隐蔽资讯的功能还是持续生效中。

    于是剑兵速速换上之前那套便服，呼了一口气。

    「你还是觉得那身盔甲穿了很难过吗？」

    「其实习惯了之后就还好，但解放感还是不能相提并论啊。」

    剑兵大大伸了一个懒腰，接著踏出轻快脚步在街道中央转来转去。狮子劫心想：也许是战斗后她的情绪比较亢奋吧。

    正在转圈的剑兵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说：

    「对了，主人，你觉得我怎样？」

    「啥？」

    「我想问你觉得我的战斗表现如何啦，虽说对手不是使役者，没办法充分发挥实力就是了。」

    「喔喔，这个啊……嗯，只能说完美，让我充分拜见你之所以是剑兵的缘由了。」

    这句话让剑兵挺起胸膛，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你最后不是猛力把剑丢出去吗？有这样的喔？」

    「主人，你傻耶，关键是打赢就好了吧。使用剑技不过是战斗过程中的一个选项，如果是为了获胜，不管要槌、要踹、要咬，我都会用上。」

    「……我完全同意。」

    看到剑兵跟自己个性这么相似，狮子劫不禁想遮起眼。

    §§§

    千界城堡的谒见厅里，「黑」术士正透过犹太教烛台【Menorah】的烛火，旁观魔术协会雇用的猎人【主人】以及他所召唤出的「红」剑兵实际作战的模样。影像如电影那样投射在墙壁上，千界树一族的主人与其使役者也都聚集在此，一同看著。

    除了达尼克以外的主人似乎都被「红」剑兵激烈的战斗所震慑。即使透过影像也可明确感受到压倒性的气势。尽管身材娇小，但巨大的钢铁团块劲势犹如炮弹，接连粉碎魔像们。「黑」术士制作魔像的技术绝对是超一流，那些魔像应该拥有与低阶使役者抗衡的实力。

    但这些魔像却在一招之内，最多三招就被打趴。

    「只能说不愧是剑兵吧。」

    贯彻臣子姿态的达尼克听到「黑」枪兵这么说，也点点头应和。

    「肌力B＋、耐力A、敏捷B、魔力B……除了幸运以外没有C以下的参数，确实与剑之英灵非常相衬。」

    尤其肌力B＋这项参数根本可谓破格，＋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让数值变成好几倍的稀少参数。除此之外，反魔力和骑乘的等级也有B，换句话说，这个剑兵顽强到必须使出A级魔术才总算能对其构成伤害。

    据说在已经进行过三次的冬木圣杯战争中，剑兵都能残存到最后。这似乎代表剑兵拥有能够应付各种各样状况的万能强度，但看到刚刚的作战姿态，的确也可以理解个中原因。

    「更需要注意的，是他能隐蔽部分参数。」

    虽然身为使役者的枪兵看不出来，但身为主人的达尼克可以读出其他使役者的参数。尽管如此，达尼克却怎样也读不出既有技能和宝具的相关资料。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他所使用的能力以及手中那把剑，却有种连想起这些都受到阻碍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这是对方的既有技能还是宝具造成的影响，但应该是以某种形式体现「隐瞒自己的出身」这种传说内容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很棘手的对象。

    「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剑兵啊，你可以胜过他吗？」

    剑兵默默地点头回应枪兵的问题。他基于戈尔德的命令，即使在王的跟前也贯彻不说话的态度。

    「大贤者啊，你怎么看？」

    弓兵露出平稳汪洋般的的笑容回答：

    「毫无疑问是个难缠的对手吧。但我想只要能够明白其宝具性质，应该就不是太大问题。」

    枪兵满足地点头。

    「叔叔，你知道主人是谁吗？」

    达尼克点头回应菲欧蕾的问题。

    「嗯，潜藏在钟塔的族人有传来情报。狮子劫界离是专门赚奖金的死灵魔术师，不只钟塔，不管谁的委托都接的自由业者。」

    「用魔术赚钱的骯脏商人啊。」

    戈尔德不屑地说。对他来说，魔术是一种研究，不管怎样都不该拿来赚钱，这点对其他主人来说也一样，大家眼中不是出现强烈的轻蔑之情就是带著困惑。只有活了将近百岁的达尼克和专门以黑魔术中的咒杀为业的塞蕾妮可冷静地评估狮子劫的实力。

    「很强。」

    「……看来是这样呢。」

    说起来，死灵魔术是跟尸体一起发展起来的魔术。让单纯的僵尸或者拼接身体部位形成的怪物复苏的这种魔术，自然需要大量尸体以供利用。

    那么，该怎么取得大量尸体呢？答案不是去墓地或停尸间，而是上战场。因此，一流死灵魔术师不会去墓地，而是不断上战场。欣喜若狂地跑去革命或政变引发的大量屠杀地点收集尸体，可以说是死灵魔术师无可避免的命运。

    自古以来，战火从来没彻底消灭过，死灵魔术师也总是与危险为伍。一般魔术师很可能进行有机会危害自身生命的危险实验，也可能碰上召唤出来的生物暴冲反咬自己，因而必须与之一战的状况；但不会有多少魔术师乐意投身毫无道理可言的真正战场。

    狮子劫界离──狮子劫一族尽管出身于魔术不甚发达的极东地区，但也代代相传，至今已是第七代。第六代狮子劫灯贵的论文在钟塔获得极高评价，大家当然以为儿子狮子劫界离也会走上研究这条路，但他才上学不到三年就从钟塔休学了。

    在那之后，他走上了一边在战场上取得尸体，一边讨伐离群的异端魔术师以赚取奖金的道路。

    虽然动机不明，但他使用的魔术跟本人的个性，似乎很适合担任奖金猎人。十年过去，狮子劫界离在台面下的魔术师之间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但这并不代表他脱离与钟塔之间的联系，这次应该也是接受了高额报酬之类的雇用条件吧。说到底，钟塔派来的魔术师们立场几乎都相同，唯一的例外只有来自圣堂教会的言峰四郎神父。除了知道他隶属于第八秘迹会，其他经历一概不知。当然，圣堂教会里面也有千界树一族的人卧底；尽管如此，还是一概探不出个资的人，不是位居重要地位就是经历真的一片空白。

    排除实力为未知数的四郎神父，其余六位主人都是一流之上的超一流。千界树这边能以魔术师能力抗衡的大概只有达尼克和菲欧蕾。但很可悲的，这些魔术师为了活用使役者，必须提供自己的魔力作为代价。

    千界树一族则不受到「这个限制」。他们虽然是握有令咒的主人，但把提供魔力的管道转往其他地方，藉此避免被使役者吞掉魔力。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保留了最低限度的魔力供应──使役者现界时使用的这个部分还是由主人直接供应。也就是说，让英灵现界的时候，最基础的部分由主人负责，其他如宝具、自我治疗、使用魔术等造成的魔力消耗，都由「其他地方」负责供应。

    透过这个方法，可以大大弥补原本存在的实力差距。愈是一流的魔术师，就愈会使用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魔术，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发生必须跟使役者抢魔力用的尴尬状况。

    只花了不到十天准备就认为能打赢这场圣杯大战可是大错特错。千界树一族──不，达尼克在冬木市展开的第三次圣杯战争结束之后，就一直为这场战争进行准备。

    「──快要开战了。」

    「黑」枪兵低声吐露，在场所有主人、使役者都表达了无言的同意。他们心里正有种东西躁动著，告诉他们战争的开端。

    离真正全面性的战争开打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位在圣杯大战中心的，是被召唤出来的十四位使役者，以及两大组织千界树一族和魔术协会。这应该是参与这场战争的所有主人、使役者相同的见解吧。

    ──然而，就在这一天，一段命运开始转动了。

    感觉摇晃得非常厉害。魔力从裸露的神经泄出，灵魂熔化、融化、分解。意识明明如此鲜明，能用来思考的东西却明显不足。柔弱的本能正悲痛地诉说些什么，但对「他」来说，那不过就是细微的野兽叫声。

    无法认知、无法思考，也无法建构逻辑；无法主张自我，无法断言自己活著。

    即使如此，只要还在大地上就能有所得，例如情报以及时间。只要能接收情报并有时间整理它们，就可以从中产生知识。所谓知识，至今为止都只是把像云朵一样难以捉摸的感觉用一个词的形式成立。

    ──我，活著。

    单纯的真相。明明连哭闹不停的婴孩都能下意识理解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他却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活著。

    时间流逝。

    取得情报。

    获得知识。

    拥有自觉之后，这个轮回就以异常快的速度运转起来。原本「他」就是以魔术回路为基础诞生的生物，对知识这种东西的理解力非比常人。

    有人类经过、有伙伴经过、有怪物经过。

    人类只是毫不关心地看著自己们；伙伴们则是把淡薄的感情投射在目光上看著自己们；怪物的反应千奇百怪，有的不抱任何兴趣、有的以怜悯的态度凝视、有的甚至兴致盎然地打算著手调查。

    即使这样，仍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情报与知识的轮回不断反覆。

    原本跟破铜烂铁一样杂乱的知识，现在已经有如图书馆藏书那样整理、分类，乾净整齐地堆叠起来。但是，储存愈多来自外界的情报，心中那股翻搅的感觉就愈强烈。

    他下意识不去面对这个部分，继续收集更多情报，但──愈收集、愈理解，那种感觉就变得愈强大、膨胀，无法忽视。

    如果把自己的内心加以数值化，「那个」已经占据了六成左右。尽管面对那已经无法忽视的东西，他所做出的选择依然只是保留。

    不能责怪他的行为没有勇气，因为行为本身有没有勇气必须在认知勇气为何之后才能成立。因此，他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胆小，只是下意识地选择忽略。

    ──命运流转、变动、扭曲、失控。

    他眼前站著一个人类跟一个怪物，两者都是经过自己面前好几次的对象。

    其中一位记得叫作罗歇，或是主人。

    另一位是术士，或是老师。

    「──来试试加入魔术回路吧。」

    术士这么说，罗歇点点头回应。

    「那就使用这里的人工生命体……」

    他审慎地思索这对话内容，魔术回路使用魔术时必须的模拟神经，自己等人【人工生命体】便是以此为核心构成肉体。那么，加入又是什么意思？

    一股虫子爬过脊椎般的寒气窜过，下场毫无疑问只有一死。

    「使用」这里的人工生命体──使用，也就是消耗。使用之后可以有所获得，相对地也会有所失去。

    从铸造以来，在各种状况下都保持一定频率的心跳声被这还不到一分钟的对话彻底扰乱。

    搜索过去的对话，术士跟罗歇曾谈论过几次魔像的话题，与其说那是人造生命，更像是以泥土或石头建构的机械人偶。要在那上面加入魔术回路的理由──是为了造出可以使用魔术的魔像。

    创造伴随著消耗，如果要创造的是「能够使用魔术的魔像」，消耗的想必就是「拥有魔术回路的人工生命体」了。

    他终于理解这股寒气是什么了。

    消耗是一种消灭，消灭即代表「死亡」。虽然他知道有这个词，但从没有理解过。

    「总之先拿三个来用用吧，呃……这个、这个，和这个。」

    自己被点名了。鲜明的死亡像是要让他窒息一样，用力掐住他的心脏，原本刻意忽略的那六成发出严厉警告。

    ──你会「死」。自出生以来就被关在这座魔力供应槽里，活著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因为刚好被选上，只因为这样的原因而被消费。

    两人离去，他确定离自己死亡的时刻来临还有一些缓冲时间。

    绝望袭来，一直忽略不看的是这个，就是这个啊。出生没有意义，存在意义没有启动。

    尽管如此，他也没办法哭闹悔恨，只能用空虚的双眼看著。

    ……不，真的是这样吗？

    他思考著，拚命想著，自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吗？是不是他擅自认为什么也做不到呢？现在，自己就做到了其他个体做不到的事情……至少他获得情报并加以思考后，为得出的结论而恐惧，他已经做到这些了。

    那么，再往前，再往前一点看看。

    为了供应魔力给使役者们而被关在水槽里面的「他」萌生自我意志只是单纯的偶然，他被点名也只是单纯的偶然。

    然而，这两种偶然重叠在一起，就有了与命运相等的重量。

    ──动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动了一根手指。动了动手，握紧拳头，想举起手臂。

    ──动啊。

    再次确认状况，理解自己为了能高效率地供应魔力而被关在翠绿色的保存溶液里。总之先把没有运作的存在意义放到一边，让当下的目的明瞭一点。必须逃离这里，而且是立刻。

    ──动啊！

    动起双手，粗鲁地敲打强化玻璃，但马上就发现这行为没意义而作罢。自己能做出的物理冲击无法击破这片玻璃。

    他思考了一会儿，扫描了一下自己的魔术回路。吸取大气中的魔力【玛那】，供应使役者现界时所需魔力的他，已经准备好可以启动回路了。

    「──理导【Straβe】／开通【Gehen】。」

    切断供应，以自己知道的语言驱动自身的神秘，希望得到破坏的结果。用双手接触强化玻璃，流入体内的魔力找到释放点后，立刻往手掌冲了过去。

    掌握接触的玻璃是哪种矿物，将魔力转换成能以最理想又最小的力量破坏，双手充满光芒──强化玻璃就像轻木板那样脆弱地粉碎了。

    下一秒，身体被往外推，跟原本被隔绝的世界接轨。尽管被碎玻璃割伤背部，他还是被推出了通路──推到现实世界来。

    好痛苦，不太对劲。抓著胸口，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打不开。取下塞在自己口中像呼吸器那样的东西后，再次吸一口气。

    「……咕、啊……！」

    他呛了一口，喉咙有股烧灼般的痛楚，吸入气味强烈的气体，觉得肺部好像痉挛一样疼痛。

    无力地挥动双手双脚。尽管达到了目标，但他想起还没有完成最终目的。

    要快逃，快点，尽快！

    决定目标之后想站起身──才发现「站起来」这个行为并未渗透全身。虚弱地想站起来，只换得可笑地滚倒在地的结果。这样应该无法走路，于是只能以双手撑地，驱动身体。

    稍稍往前了一点。告诉自己要冷静，并用手肘撑地抬起上半身，脚掌贴地，脆弱的脚踝发出惨叫──不管，缓缓伸直膝盖。

    然后踏出了一步。

    每踏在地面上一步，重力就会压迫身体。一直有种被人压著的痛楚，沾黏在身上的液体也让人感到不快。

    虽然呼吸总算平稳下来，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呻吟泄出，眼角滚下泪水，经历这么多苦难，换到的只有几步路而已。

    快走，离开这里──有种把所有人生花在这么简单的行为上的徒劳感，激励快要萎缩的自己，专注在「走」这个动作上。

    拚命忍住想回头看看究竟是什么在低声呢喃的冲动，他知道那呢喃是什么、有什么意义，也知道自己只能忽视，更重要的是继续往前，这就是一切。

    手撑在墙上，专注地一步又一步往前，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原本所在的房间，来到一条铺著石地板的走廊。脚底开始流血，跟婴儿一样柔软的脚板刚刚才第一次踏上大地，当然很容易因为一点小碎石就割伤皮肤。

    血流出来，感觉到痛楚，与泡在溶液里面天差地远的情报量轧磨著脑袋。因为大气过于浓厚，肺部始终有种被压迫的痛楚。

    这副原本应该没有「设计」来行走的肉体，究竟走了多远呢？走廊彷佛长到无限延伸，完全没有任何变化。他意识到自己再也走不动，虚弱地蹲下。

    呼吸很浅，心脏狂跳，完全不适合活著的肉体别说是走了，甚至拒绝站起来。热量压倒性不足，手脚末稍冰冷得无法自己。视野朦胧、远方传来声音，无法合理思考，除了因一步步接近的死亡感到绝望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如此无意义的生命，如此无意义的存在。

    无意义地被产下，无意义地死去。面对这么残酷的真相，只能不住颤抖。

    讨厌。虽然不知道讨厌什么，总之觉得很讨厌。害怕闭上眼睛，因为觉得闭上之后就再也不会醒来。害怕睡著、害怕被黑暗囚禁、害怕世界。不可怕的只有自己，因为自己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没有染上任何颜色，透明无色，只是这样的自己──

    「……？」

    心脏突然跳了一拍。

    他发现身旁有其他存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附近。脑子陷入极度混乱，恐惧至极的他甚至抗拒认知眼前有其他人的这项事实。

    视野捕捉到对方，并且感觉自己正被看著。觉得该逃跑，却无计可施。恐惧让身体瑟缩，彷佛要压溃自己的沉默促使心脏狂跳到无法承受的程度。就在此时──

    「你怎么了？这样会感冒喔。」

    对方拋出的话语并不是足以撕裂自身的侮辱，而是担忧他的温暖关怀。

    他反射性抬起头，两者对上眼。

    呼出微弱的叹息。他看过那张脸，是脸上带著痛切的表情瞥了自己一眼的怪物之一。记得叫作骑兵。

    「会感冒喔。」

    对方微笑著重复说道。他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但至少知道骑兵确实在等待他回答。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要说什么才合乎时宜呢？

    「…………我……」

    反射性地以乾哑的声音低语。骑兵似乎没能听清楚，便把脸凑了过来，竖耳倾听。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该采取什么行动？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意识断线，理解到自己似乎要昏倒了而感到害怕。尽管只是走了几步就这么痛苦，但他还是打从心底……希望能够，活下去。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思考著，该拿这个蜷缩在城堡走廊上的男子怎么办。他心里已经认定要帮助对方，但他烦恼的是该怎么帮助才好。

    「总之先移走吧。」

    只要决定要做什么，他的动作就很快。先脱下披风裹住对方，接著一把扛起。尽管骑兵身形较为瘦小，但毕竟是个英灵，要他扛起一个人类只是小意思。

    但他烦恼起该带去哪里才好。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不考虑，因为大概每过几个小时就会被主人塞蕾妮可叫出去一次。虽然自己是她召唤出来的使役者，但骑兵还是不免觉得有必要这样纠缠吗？

    「骑兵大人。」

    听到声音回过头，就看到两个人工生命体以不带感情的眼光，直直往自己扛著的男人瞧。

    「术士大人正在寻找逃走的人工生命体，您心里有没有底？」

    「没有喔。」

    他甚至想都没想就秒速回答。人工生命体又瞥了他扛著的男人一眼，点点头说「这样啊」之后，转过身去。

    「你们也加油吧～～」

    骑兵充满感谢之情，对著离去的人工生命体挥挥手。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知道术士在追查这个人工生命体的话，就更难帮助他了。即使想要找人商量，但剑兵从没搭过话，不知道个性如何。枪兵则是一副不在乎人工生命体的态度──也就是说，他不会去追查，也不会出手相助吧──狂战士不考虑。

    这么一来，能够仰赖的使役者只剩下一个人。骑兵往凯隆的房间过去，敲了敲门表示到访。

    「弓兵，我是骑兵，你房里有没有别人？」

    「骑兵？不，没有其他人。」

    那就好。骑兵开门入内，弓兵看到他肩上扛的男子，立刻察觉是怎么回事，领著两人往床铺过去。

    「他是术士正在追查的人工生命体吧。」

    「我想应该是。」

    骑兵把人工生命体放在床上后，先取下自己的披风，接过细心的弓兵递给他的毛巾，把人工生命体骯脏的身体擦乾净，再帮他穿上借来的长袍。人工生命体的表情看来痛苦，呼吸也很急促。

    「弓兵，你应该很懂医术吧？帮他看一下。」

    「好的。」

    「黑」弓兵凯隆学习了诸神授与的各种智慧，为半人马族第一贤者，也是教育海克力斯或伊阿宋等希腊英雄的老师。

    在他教导的对象之中，包含被后世誉为医神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因此，他当然非常熟悉医术。

    弓兵掬起昏倒的人工生命体手腕把脉后，将手放在他的心脏上方。作为弓兵受过锻练的锐眼，仔仔细细地观察著人工生命体的身体。

    「看样子魔术回路差点失控。他破坏玻璃槽的时候使用了魔术，剩余的魔力大概在血管里面暴动吧……再加上一个很单纯的原因，就是过劳。」

    「过劳？」

    「我想他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走』过，就连自食其力站起来都属第一次吧。」

    「是喔……那他算是刚诞生的婴儿了。」

    人工生命体原本是铸造完成就能立刻活动的生命体，如果打造的方式够完美，就不会因为寿命到了而死亡。但也许是诞生方式本身于天理不容，所以人工生命体大多抱有一些肉体上的缺陷。

    这个人工生命体应该天生体质孱弱，或许与他不是造来作战，而只负责供应有关。尽管身上拥有一流魔术回路，却没有强壮到能活用它的身体。

    若要使用魔术，即使回路能够承受，过度虚弱的身体也无法承受。

    「不要用魔术就没问题吗？」

    「算是这样没错……只不过，他也无法正常活下去，最多应该只能撑个三年。」

    房间陷入一片沉默，三年这太过残酷的词语，连骑兵都不禁失落地垂肩。过了一会儿之后，骑兵彷佛想化解尴尬地开口说：

    「……不好意思，弄脏你的床了。」

    「这是无所谓……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助他？」

    弓兵这么问，骑兵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我想帮助他啊。」

    他完全不抱任何特殊想法，只是因为想帮助所以出手帮助。既单纯又理所当然，因此除了骑兵以外的人都很难做到。

    「术士似乎正在追查他喔。」

    「啊哈哈，不关我的事──」

    骑兵满脸笑容举高双手，而弓兵尽管叹息，也认为骑兵的判断是对的。战胜虽然重要，但现在还没被逼到必须抛弃英灵本分的程度。应该帮助他、放他一条生路才是。

    「……我会空出这个房间一段时间，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人来，但有人敲门的话，别应门。」

    「谢谢你，那就暂时借用了喔。」

    离开房间之前，弓兵忽然问起骑兵：

    「你打算负责任到最后吗？」

    被这样问到的骑兵，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工生命体，并想起刚刚扛著他时那股令人绝望的轻盈。一边颤抖著抱住头的双臂跟枯枝一样细，连站立、行走这么基本的动作都歪歪倒倒的天生脆弱身躯。

    就算顺利逃出这座城堡，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所谓负责任，是指对他的人生负责。但很遗憾，骑兵没办法陪他度过三年时光；就算想，圣杯大战应该也不会维持那么久。好了，要帮助他到什么程度──才算符合自己「想帮助他」的愿望呢？

    骑兵不知道，但他早已决定不知道的时候，就随著心里想的去做。保护人工生命体，顺应他的想法、帮助他。

    「我会帮助他到我能接受的程度，不会拋下他不管。」

    弓兵离去后，骑兵将手按在人工生命体的额头上嘀咕：

    「起来喔，你早就醒了对吧？」

    听到这句话，睁开眼睛的人工生命体摇摇晃晃抬起上半身，以充满不安的眼眸看著骑兵。骑兵觉得他这个样子，就跟无处可逃的小动物一样。

    「嗨。」

    骑兵总之先打招呼，但只收到沉默作为回应。

    「呃……是说。」

    「────」

    「嗯，该怎么说明呢……唔──」

    「────」

    骑兵歪了歪头，这种时候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伙伴呢？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骑兵用双手圈住人工生命体的脖子，把他的头拉到自己胸前，对他说：

    「这样能理解吗？这里没人会伤害你。我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

    「……？」

    不懂，人工生命体无法理解骑兵在说什么。并不是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不懂他在想什么。

    「说说你的愿望吧。」

    骑兵在耳边呢喃，人工生命体开始思考。愿望、愿望、愿望──自己真的有权利把心愿化成言语说出吗？

    自己是那么无力，而且一无所有；没有过往累积的历史，不过是个供应魔力的装置──而且现在还放弃了这个使命。

    但这样的他，仍怀有一样不符身价的欲望。那对他来说是一项过于宏大的愿望、梦想，也不指望有人帮他实现。不过，他认为只是说说，应该不要紧吧。

    开口，驱动到目前为止几乎用不上的发声器官。那虽然是一个带来痛楚的动作，但他还是勉强说出了「愿望【话语】」。

    「救、我。」

    骑兵听到他的愿望后轻佻地回答：

    「好啊，我会救你。」

    回应的速度快到不容片刻，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思考过。觉得不敢置信的人工生命体看著骑兵的脸，骑兵则露出纯真的笑容。

    「你不是说了『救我』吗？而我听到了。我好歹是个英灵，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帮助你。」

    你愿意，帮助我吗？我可以实现愿望吗？可以相信你吗──不，不是这样，是我想相信你。人工生命体如此祈愿。

    对这个人工生命体来说，第一个相遇的对象是「黑」骑兵──天衣无缝的勇士阿斯托尔弗这点，究竟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呢？

    骑兵自信满满地说：

    「好啦好啦，我们先一起想想如果要帮助你，那么该做些什么吧。啊，对了，就算你再傻也不可以全权交给我处理喔，毕竟在思虑不周的这点上，可是没人能跟我『黑』骑兵阿斯托尔弗相提并论啊！」

    人工生命体睁圆眼睛，接受了骑兵所说的话。他那让人怀疑他很愚蠢的纯真态度，令人工生命体满心感动。

    ──这一天，命运开始转动了。

    §§§

    钟塔为了诛杀千界树一族而选出的七位魔术师──其中一位，由圣堂教会派遣过来的监督官四郎神父，面对五位主人恭敬地跪著。

    这里简直像国王的谒见厅，四郎与主人之间隔著一段距离；而且不只如此，五人面前拉下了一道薄薄的布帘阻挡视线，四郎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快报告。」

    四郎滔滔不绝地告知在薄布帘另一边的主人们：

    「──战况完全是我方居于优势，敌军的七位使役者中已有五位被打败，但我方的七位仍然健在；逃跑的主人也已抓到，希望寻求指示。」

    过了一会儿，一道闷闷的笑声响起。

    「当然杀，杀，杀了算了。我们收下头，身体拿去喂野狗，扔掉会腐烂的内脏，我们只需要头就可以领取奖金。」

    「……明白了。话说各位，是否考虑过我之前的提议呢？」

    布帘另一头忽然安静下来。跟前一次立刻被高声拒绝相比，这次对方似乎愿意考虑看看。

    「我们信任你，但没必要那样做。我们是主人，必须好好操控他们使役者。」

    「不用担心，我会负起这项责任。」

    「……所以就是不需要吗？」

    四郎没有忽略这个问题里头带著之前未曾有的情绪。软弱，或者说厌战，把责任推给别人的安心感──

    「这是当然。」

    四郎强而有力的话语，使布帘另一端窃窃私语了起来。四郎依然跪著，等待他们讨论完。

    「……不了，那种做法还是太危险。为了安全起见，保持分散应该会比较好。」

    「明白了。」

    他们是说为了安全起见，但说起来那个并不是可以交给别人的东西；然而没有理由就无法拒绝这项提议。他们之间的常识已经崩离得差不多了，四郎认为应该再找机会推一把就成。

    「那么，我先告辞，各位请慢聊吧。」

    四郎行了一礼后离去，被布帘遮住的这些人开始闲聊起来。熟练的魔术师也深知没有一般人的这一面，就无法融入人类社会中。他们聊著无关紧要的动物和失败话题一类，确实很享受著和平。

    「──没成功，看样子必须再让状况更有变化一些。」

    见四郎耸耸肩，处之泰然地这么说，「红」刺客忍著笑回应：

    「吾就说吧，打赌是吾赢了。」

    「没办法，只能把那瓶葡萄酒给你了。但是，你听好喽，那是第八秘迹会的前辈给我的东西，只是很有历史，并非蕴含了什么特殊魔力。」

    「吾很清楚酒这种东西能有多少程度的神秘，吾只是想要享受一下富贵。」

    「……原来如此。」

    四郎忽然看著刺客，理解般点点头。

    「你是在『原来如此』什么？」

    「不，我听说圣杯战争的使役者中，有些讨厌灵体化，并且会积极地睡觉、进食。而这些使役者，多半是王族英灵。」

    「──喔。嗯，的确是这样。王基本上比任何人都优秀，并且想要的比任何人都多，这就是王者的宿命。」

    「嗯，但也有些王崇尚俭朴吧？」

    「那是因为那些人获得了权力这种比任何事物都必要的东西，所以才有余力玩这类小把戏。王者基本上都是暴虐，应该说不能不暴虐。」

    说到这里，刺客突然闭上了嘴，但四郎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逻辑非常完美、完善，没有发表异议的余地。

    「不，抱歉，说这些给你听也不是办法。」

    「不不，我很习惯执政者的思维模式……呵呵。」

    四郎一副觉得很有意思的样子咯咯笑了。

    「怎么了？」

    「嗯，愈想愈觉得现状令人愉快。如果立场相反，讲这些确实太早；我是使役者，你则是主人的话，这就是当然的道理。然而，实际上相反……圣杯战争的使役者系统，有时就是会制造出这种绝妙的状况。」

    「──嗯，的确如此。虽然吾习惯被他人服侍，却不习惯服侍他人。现在开始也不算迟，要不要交换？」

    四郎摇摇头回应。

    「我可是敬谢不敏，毕竟你是相当凶残的暴君啊。」

    这句话令刺客颜色不深的眼眸闪烁淘气光芒，低声说道：

    「世上最古老的毒杀高手可不是叫假的喔，你真的有办法控制吾塞弥拉弥斯吗？」

    ──这是四郎召唤刺客的时候，她说出的第一句话。

    四郎微笑，再次说出他的答案。

    「亚述的女王啊，我在由十四位使役者进行的这场圣杯大战之中，所追求的不是胜败，而是其他目标。你愿意协助我吗？」

    刺客听他这么说，呵呵大笑。

    「没错，就是这个！吾当时心想你在鬼扯什么呢。老实说，当下吾也想过快点找到另一个傀儡【主人】，并且交换过去啊。」

    「现在你觉得呢？」

    「到现在你还要问这个？主人，你很『有趣』。你的愿望就是吾的愿望，因此吾不会犹豫是否要协助你。」

    一只灰色的鸽子横过正打算道谢的四郎面前。她虽然是刺客，但同时也是术士。「双重召唤【Double Summon】」──是一种能同时保有刺客与术士两种职阶，非常稀有的技能。

    因此，「红」刺客拥有术士才可操使的使魔。

    按照传说──她才出生没多久就被母亲拋弃，是由鸽子们养大。即使长大成人，鸽子依然是她的朋友。

    她的真名为塞弥拉弥斯，是世上最古老的毒杀者。被她下毒杀害的，是她的丈夫尼诺斯王，把她从第一任丈夫翁涅斯身边抢过来的人。在那之后过了几十年，她以亚述女王的身分君临天下。

    「有通知来了，看样子吾等的狂战士快要抵达托利法斯，弓兵和骑兵也都已经准备好作为第二波跟上。」

    「──哦，骑兵也去了？」

    四郎和刺客都知道弓兵追踪上去，但看样子连骑兵也加入战局。

    「似乎是跟著弓兵去了……反正那个骑兵八成想顺便把把同乡的弓兵吧。」

    刺客的声音带著几分险恶。四郎也多少感觉到，那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王，豪放磊落的骑兵跟以亚述女王身分君临天下的刺客，彼此之间其实相当合不来。如果今天不是打「圣杯大战」而是「圣杯战争」，他俩一定会一开始就起冲突。

    又一只鸽子降落下来，刺客接收完鸽子的联络后露出淡淡笑容，看了看四郎。

    「──四郎，看样子你最警戒的对象也抵达了。」

    听到刺客这么说，四郎原本那像是眺望远方的悠然自得的眼神，突然浮现明显的敌意。

    那敌意并非出自憎恨，而是因为对方乃这世界上唯一一位四郎无论如何都必须击溃的存在。

    「裁决者──是吧。」

    「嗯，已经确认那家伙潜入罗马尼亚了。」

    鸽子形成的情报网广布罗马尼亚，裁决者已现界，并且潜入这决战国度【罗马尼亚】时，身为「红」刺客尖兵的鸽子们，就会嗅出使役者无法彻底掩盖的魔力奔流。

    「该怎么办？」

    「──杀掉吧，最坏就算只能拖延时间也好。」

    「那就是枪兵了。如果骑兵也在，是想让这两人搭档。」

    「红」的七位使役者中，除了单独采取行动的剑兵以外还有六位，其中枪兵和骑兵与其他相比就是所谓破格的英灵。特别是骑兵在这罗马尼亚的知名度，也不会比弗拉德三世差到哪里，他正是世界级的英灵。

    「我不认为骑兵会接受这项任务。即使是主人的命令，但他是那种『不要就是不要』，实际上很有英雄风范的男人呢。」

    骑兵不是像狂战士那样的反叛英雄，但也压根不是服侍王的骑士。只要他不满，即使是王的命令他也公然无视；而他再度拿起武器，则是为了替被杀死的朋友报仇。

    四郎认为这样个性的人，不可能接受要跟枪兵联手扑杀一个裁决者的命令。

    「但若是主人的命令，枪兵不会反驳什么，仅只遵从罢了。」

    另一方面，要用一句话比喻枪兵，那就是「武人」。只要是主人下达的命令，他压根不会有想要违背的念头。

    「──嗯，那么就下令给枪兵吧。」

    四郎透过枪兵的主人对使役者下令。

    「通告『红』枪兵，遵从『红』刺客的引导，前往抹杀裁决者。又，可依自身判断启用宝具。」

    没过多久，就收到枪兵「了解」的简短回应。

    就这样，探查到她已踏入罗马尼亚的「黑」与「红」两阵营，都立刻采取了行动。「黑」为了确保自己的优势，「红」则将裁决者视为最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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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圣杯大战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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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女心中只有善良、谦虚、诚实、质朴，以及信仰。只有这些。」

    ──某神学者的话

    卢昂 老集市广场

    ……叫骂如同遥远国度的歌声，并不会令人太介意。如果要说不痛，其实是骗人的，但并不是无法忍受的程度。

    心里不觉得害怕，而壮志未酬或悔恨这类情绪，则早在决定投入战斗时便已抛弃，再也没有找回来过。

    因为不喜欢被拖拽，所以直直地向前走。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但原本在那里的十字架已经被没收；没了寄托心灵的东西，让人有点难过。正当这么想著的时候，一位英国人奔过来，恭敬地递出看起来应该是临时刻出来的木制十字架。小声地道谢之后，对方泪流满面地跪了下去。虽然很多人叫骂，但也有人为了自己而哭泣。

    如果叫骂是遥远国度的歌曲，那悲伤就像母亲的摇篮曲。

    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一根很长的木棍上，捆绑的人可能认为绝对不可以被挣脱，因此绑得非常牢固。但她心想，都到了这步田地，也没必要逃跑。

    主教朗读完最终判决内容，火把就被丢了过来，在脚边开始延烧。对于认为肉体消失最是恐怖的人来说，这应该是最严重的刑罚方式吧。

    火焰渐渐灼烧皮肤、烤焦血肉、焚化骨头，不断反覆唱颂著神与圣母之名。

    ──你的祈祷是虚伪的。

    几度如此遭到弹劾、咒骂，她只觉得这非常不可思议。因为，祈祷没有真假之分，祈祷只是祈祷，不会因为祈祷的对象不同而改变本质。

    虽然很想这样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眼前突然闪过以往的情景，纯朴的村庄、平凡的家族，以及拋下这一切离开的愚蠢自己。

    愚蠢吗？嗯……或许很愚蠢吧，因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自己比周遭的任何人都更理解这个下场。

    ──要是假装没看见，就可以不必迎来这样的结局。

    没错，如果摀上耳朵不去听那个声音，拋下应该会丧命的士兵们叹息之声，过著理所当然的日子，应会理所当然地结婚，并与丈夫、孩子一起度过余生吧。她也知道，自己其实有这样的未来选项。

    但是她舍弃这个未来，奔向了另一个。

    她选择了手中握剑、身披盔甲、掌握旗帜、坐于马身，在最前线奋战。

    ──你应该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吧？

    知道，当然知道。她知道只要持续战斗，这天终究会到来。所以，就算有人叫骂自己愚蠢也没办法，但是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嘲笑自己愚蠢。

    「但还是有因此得救的性命，所以这条路绝对不是错。」

    不论过去的情景、不可能发生的未来，或者残酷的现实，在她的祈祷之前，都毫无作为地散失而去。

    专注祈祷、奉献，如果每个人都要咒骂自己做错了，至少自己不可以背叛自己。

    不眷恋另一条路，也不渴望将来，只想静静地睡去。

    尽管自己身在残虐且悲惨的光景之中──直到最后，少女心中仍然不抱一丝悔恨，只是清廉地祈祷著。

    ──主啊，我将献身予祢──

    最后一句话。意识断绝，从各种痛苦中解放。

    少女的梦到此结束，现实探出头来，然而还没结束。少女的梦的确结束了，但圣女的梦现在才开始。

    ──开始搜寻。

    ──搜寻完毕。

    ──一项符合。

    ──体格适合。

    ──灵格适合。

    ──血统适合。

    ──人格适合。

    ──魔力适合。

    ──开始执行因附身而暂时封印人格，与植入【Install】英灵灵格。

    ──获得原本人格同意。

    ──开始将素体保存至其他领域【备份】。

    ──完成植入灵格，开始配对体格与灵格。

    ──赋予职阶技能。

    ──开始植入所有英灵的情报与现代必要知识。

    ──保存至其他领域完毕。

    ──职阶技能赋予完毕。技能「圣人」……选择制作圣骸布。

    ──植入必要情报完毕。

    ──配对作业完毕。

    ──所有工程完毕。

    ──使役者职阶，裁决者，现界完毕。

    睁开眼，这并非寻常召唤手段。过去从未发生过与现世连结如此薄弱的召唤，或许原因出在这次的圣杯战争……叫作圣杯大战的这场战役太反常了吧？

    现界本身勉强完成，规格也没有太大问题，但这副躯体毫无疑问是个「法国人少女」，再进一步说，她其实也记得这位法国人少女大部分的记忆。与其说是一副肉体里面有两个人格，也就是所谓的双重人格，还更像是两个人格已经合而为一了。或许因为这个少女充满感性，且信仰深厚，所以完全接纳了寄宿于自己体内的圣女。

    「……蕾蒂希雅，容我暂时借用你的身体了。」

    少女如此称呼身体的主人。

    然后找出第一件该做的事，就是跟朋友打声招呼。少女下床，摇醒在旁边床上睡著的朋友。有点起床气的朋友听到少女的呢喃之后总算揉了揉惺忪睡眼，醒了一半。

    「嗯…………什么？」

    尽管少女听到那爱困的声音，心里觉得吵醒她很过意不去，但还是明确地告知：

    「从今天起，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朋友应该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严重性吧，只是随口「好啦好啦」地应声完就要滚回被窝里面过了几秒，才整个掀开被子弹起来。

    「你胡说什么啦！」

    「不好意思，我知道很突然，但我没时间了。」

    「不是啊，什么叫作没时间，太突然了吧！为什么你可以在『晚安，明天见』之后立刻说这种话啦！」

    面对困惑的朋友，少女表示「这是一趟长途旅行」、「无论如何都得去」以及「不用担心」。朋友张口结舌地听她说，呆了一会儿，之后才理解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如果无论如何都得去，那也没办法。」

    「嗯，我会跟老师说明。」

    「好……那，晚安。」

    「嗯，晚安。」

    少女没有以魔术对朋友下暗示，但身为使役者裁决者的她，拥有让第三者相信自己所言的能力。

    告知教师与同学自己要出外旅行，并让他们理解是一趟非去不可的旅途。虽然这种做法有些蛮干，但少女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只能叹口气扫掉心中杂念。

    幸运的是，这副身体的少女原本就是住在学校宿舍，跟双亲离得很远。因此就算进行最多一个月的旅程，也应该不至于被发现。

    将必要的换洗衣物、护照、教科书装进包包里，少女离开了宿舍。这个出借身体的宿主──蕾蒂希雅还是个学生。原本出身农村的少女，其实没有机会学习读写，所以在圣杯强行植入的情况下，获得现代语言的相关知识，老实说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话说回来，反常也该有个限度吧。」

    本来裁决者应该不需要借用他人的身体，而会像一般的使役者一样被召唤，在即将成为战场的都市现界才对。

    尽管如此，这次却以附身在他人肉体上的形式被召唤，而且召唤出来的地点竟然是自己的祖国──现在还保留过去影子的法国。

    说起来，裁决者通常会以第八位使役者的形式被召唤出来，但这次她是第十五位使役者。在过去执行的各种各样圣杯战争中，应该属这次的规模最大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次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圣杯战争才出现意外状况，还是有其他理由。

    少女下定决心，不管怎样，既然都以裁决者身分被召唤出来，只能排除万难执行任务了。

    少女的真名是贞德‧达鲁克，身为使役者的职阶是「裁决者」。没有主人存在，是圣杯战争的绝对管理者。

    裁决者就这样一路搭深夜巴士抵达机场，并从那里飞往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如果她能够灵体化，长途跋涉的问题就会更好解决，但似乎做不到。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自费（严格来说，是花蕾蒂希雅的钱）购买机票。光是想到之后是不是该跟圣堂教会或魔术协会请款，就让她感到有点郁闷。

    她在飞机里面整理了一下获得的知识，目前已经理解作为战场的地点，是罗马尼亚的小都市托利法斯。那片土地的管理者【Second Owner】，正是主办此次圣杯大战的千界树一族。与之对立的，是被宣告叛离的钟塔魔术师们。当下的问题在于不是七位使役者互相争夺，而是即将以七位使役者对七位使役者这种异常规模开打的战事。

    光是两个使役者对打造成的余波，都可能造成周围建筑惨遭蹂躏的结果；一旦规模变成七对七──两方阵营全面抗争，光想像究竟会造成多严重的破坏都令人无比忧郁。

    或许自己以裁决者身分召唤出来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吧？因为规模太大，大圣杯担心中途发生什么意外而召唤了自己……？不确定，现在应该还不到归纳的时候。

    总之先去罗马尼亚的托利法斯，其他等到了之后再说。

    算上转机、等转机等等的时间，少女抵达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的亨利‧科安德国际机场时，前后花了一天半以上的时间。抵达的时间是下午，天气很遗憾地是阴天，被一大片黑灰色的厚重云层覆盖的天空，真的很符合「泫然欲泣」这种形容吧。尽管已经获得相关知识，但以最新建筑技术建造的机场，看在少女眼中仍是非常新奇。

    或许是因为一直坐著，觉得腰部有些酸痛。漫长的空中旅程大概有一半时间拿来思考此次圣杯战争，另一半则用在祈祷这段旅途平安无事。多亏身为使役者获得的知识，让她知道飞机是一种什么样的交通工具，但知道相关知识，与实际搭乘又是两回事。老实说，虽然在知识层面上能够理解那么大的铁块为何能在空中飞行，但情感层面上真心不想理解。

    ……还好没有坠机。

    手中提著包包，踏著轻快脚步的少女，对群聚在机场的扒手们来说，应该是绝佳的猎物。但不知为何，扒手们都没有找她下手的念头，他们没有无赖到会用骯脏的脚踏进清澈水塘。

    托利法斯在布加勒斯特的东北方，必须找交通工具搭过去。看是搭巴士，或者搭便车──

    「……唔。」

    踏出机场的一瞬间，好几道视线贯穿裁决者。

    但在她可以搜索敌人的极限领域，也就是以自己为中心半径十公里的范围之内，感受不到使役者的气息。

    尽管裁决者的搜索能力强大到连刺客的「断绝气息」都无法生效，但依然抓不出什么，只有感觉到视线的话──

    「……千里眼魔术，不然就是使魔了吧。」

    可以看到远方的魔术大体来说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使用千里眼魔术，透过水晶球或镜子一类的东西观察远处的方法。只要有某些媒介，就可以在安全的工坊内监视外界，所以大多数魔术师都有学习这种魔术。

    另一方面，使魔则是在小动物或自身肉体上动点小手脚，藉此创造仿制生命体的魔术。跟主人之间连接了因果线【Line】，可彼此共享五感，这也是普通魔术师都会修习的初级魔术。

    裁决者张望了一下灰色天空，发现无数鸽子正目视著这边。看来，那些鸽子应该就是使魔……但不知为何，这些鸽子的眼中却看不出知性的光辉。一般来说，魔术师会将自身的头发或血液分给使魔，因此即使使魔无法说话，还是应该能够感觉出某种程度的知性。

    尽管如此，这些鸽子的眼神就只是单纯的鸽子，但它们很明确地在观察自己。难道是给鸽子下了暗示并加以操控吗……为什么要用这么兜圈子的方法？

    裁决者狠狠地往远见魔术看过来的方向以及鸽子们瞪了过去，虽然这一瞪没有灌注任何魔力，但视线应该已经将自己的意图传递出去。

    被远见魔术观察的感觉消失，鸽群也一口气鸟兽散。

    确认结果之后，裁决者吁了一口气。

    ……基本上，裁决者不会参与圣杯战争。但因为处在必须审判违反规则的使役者或主人立场上，自然必须有一定程度的战斗能力。

    很少有人会经历过两次，甚至三次圣杯战争。就算有，基本上也没有人经历过裁决者显现的圣杯战争吧，所以对方应该是想掌握裁决者的实力。

    「这么一来，下判断就变得更不容易了呢……」

    这次圣杯大战对裁决者来说，有一个部分非常有利。十四位使役者分别以七对七的方式归属两个不同阵营「黑【Noir】」和「红【Rouge】」，这就代表至少可以避免十四位使役者零散地分头行动。

    光是想像十四个使役者随性地大闹，就觉得根本是恶梦一场，一个不小心甚至可能彻底毁灭整座都市。

    「总之得想办法前往托利法斯……」

    她嘀咕著寻找开往托利法斯的巴士，但这里似乎没有车直达托利法斯。唯一的方法就是先前往中继地点锡吉什瓦拉，接著再往托利法斯去。

    但是下一班开往锡吉什瓦拉的公车要明天才来，裁决者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到处询问有没有车要去托利法斯，有的话愿不愿意顺路载自己一程。

    结果，一个头戴猎鸟帽、脸上挂著眼镜的削瘦老人回应了她：

    「我确实打算去托利法斯一趟。」

    「这样的话──」

    「但那里跟锡吉什瓦拉不一样，不是什么观光胜地，除了有一座很大的城堡之外什么都没有，而且那座城堡还是私有土地禁止进入。我是觉得弗拉德三世的老家锡吉什瓦拉还比较有学习历史的价值啦……」

    「不，因为我有亲戚在托利法斯等我，能不能麻烦你？」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懂了，不过前座我要放置易碎物品，只能让你坐在后面的货台上，可以吗？」

    「你愿意让我搭车就够了，坐货台也不要紧，谢谢你。」

    「记得向神祷告不要下雨喔。」

    老人让她上了后方货台后笑著说。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祈祷。」

    裁决者认真地点点头回应。的确，会不会下雨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不断响起像是踢飞空铁罐的「喀啷」声，货车总算稳定下来开始前进。裁决者一边感受车辆带来的震动，一边望著流逝而去的布加勒斯特的风景。

    车子「叩」地大大晃了一下，排气管开始排出黑烟。

    「……果然还是跟马不太一样呢。」

    虽然同样是交通工具，但马那种生物性晃动跟汽车这种机械带来的高频率小幅震动还是不尽相同。或许因为速度和耐力较优，因此牺牲了舒适度。裁决者回想起过去跟她一同驰骋沙场的白马，那是一匹好马……但在康白尼的那一战失踪了，想来不是被杀，就是被骑走了吧。

    车速渐渐加快，放在货台上的几个木箱也「喀哒喀哒」地摇晃起来。速度意外地跟马差不多，但应该只是现在搭乘的这辆卡车性能在平均以下吧。用马来比喻的话，就是即将迈入高龄阶段。

    但毕竟车子跟马不同，不会半途疲累喘不过气，目前卡车正以悠哉的速度往托利法斯前进。

    「爷爷，大概多久之后会到托利法斯？」

    裁决者询问驾驶座上的老人，他一边哼著歌一边回答：

    「嗯──照这样开应该十二个小时左右吧。」

    「需要这么久吗？」

    「没办法，因为途中会休息。」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确没办法。」

    裁决者尽管有点意志消沉，突然想到一件事，从包包中取出教科书。

    「像我这样的农家子弟也可以接受教育……这个世道很好。」

    圣杯虽然有植入在现代生活所需的必要知识，却没有告知教科书的所有内容。裁决者附身的少女教育程度，同时等于她拥有的知识极限。

    「……完全看不懂。」

    虽然有预感会恶战苦斗好一阵子，但裁决者还是认真面对起数学教科书。

    §§§

    外西凡尼亚高速公路

    外西凡尼亚高速公路是通往托利法斯的唯一国道，不仅电车网路没有铺设到这一带，连前往高速公路终点托利法斯的车辆都寥寥可数。一字排开的路灯有一半以上故障，加上没有任何驾驶提出抗议，因此政府也决定节约预算而放置不管。

    只有淡淡的月光根本无法照亮道路和路标，只能仰赖柏油路面的感觉，来确认是否开在正确的道路上。

    ──按照「鸽子」传回的通知，裁决者不知为何没有灵体化，似乎利用了搭便车的手段前往托利法斯。

    因此无须追踪，只要在这条路上埋伏，裁决者搭的便车迟早会通过这里。实体化的「红」枪兵为了执行任务，一直等在这外西凡尼亚的高速公路上。

    枪兵从不去思考接收到的命令好坏，也刻意不思考这些命令将令事态怎样变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遵从召唤出自己的主人命令。

    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这项命令抱持了些许疑问。因为目标不是敌方主人，不是敌方使役者，甚至不是为了补充魔力而去大量杀害无辜人士。主人的命令只是要他去诛杀第十五位使役者──应该是负责审判这场战争的裁决者，实在令他不得不歪头费解。

    说起来，裁决者不会支持任何一方。他们只会叮咛违反规定者，并给予惩罚，是为了避免圣杯战争本身无法成立而存在的使役者。

    或许想藉由排除裁决者，来避免因为违反规定而受到惩罚吧……就算是这样，采用的方法也太无脑了。但除此之外，又很难找到必须排除裁决者的理由。

    尽管如此，命令就是命令。「红」枪兵不会反驳，应该说，他不会有想反驳的念头。

    如果主人叫他杀──那么他该做的，就是执行一个都不留的全面杀戮。

    一只鸽子停在枪兵肩膀上，抽出鸽子嘴衔的纸条后，鸽子就迅速飞走了。这鸽子应该是那刺客的使魔吧。在「红」阵营里面，若要说术士是个特异使役者，那么刺客也不遑多让。那位亚述的女王，尽管以刺客职阶现世，却保有能以术士身分活动的极为稀有技能「双重召唤」。利用这点，就可以让刺客补足术士没能以术士身分活跃的部分。

    「……嗯。」

    写在纸条上的内容非常简洁──车款以及牌照号码。虽然只有这样，却足以充分锁定目标。

    枪兵坐在高速公路巨大路标上，脚往外伸，只是等著裁决者过来。实际上，枪兵几乎没有任何裁决者到底是怎样的使役者的相关知识，大圣杯应该严密地封锁了与裁决者相关的一切情报吧。

    裁决者由大圣杯召唤，负责管辖圣杯战争系统。基于他们会针对连累外部人士的对象给予惩处这点来看，立场有些类似圣杯战争的监督官。但他们拥有的力量，不是人类监督官可以相比的程度。

    重点在裁决者拥有特权，是可单独管辖「圣杯战争」的使役者，想必非常难以杀害。不过，这也代表很有价值一战。

    「红」枪兵发现远处闪现汽车头灯的微弱灯光。

    经过中途三小时短暂睡眠，裁决者搭乘的卡车总算准备要进入托利法斯的时候，她察觉到几公里外有使役者的气息。

    心中警报瞬间响起，危险、危险！那个使役者非常危险！

    「──请把车子靠边！」

    裁决者对老司机这么说，强行停下了卡车。

    「到底怎么……」

    「请你等到早上再开车，接下来我会走过去，你不用介意。」

    强行说服绷起脸的老人并道别之后，她就抓起包包全力往前狂奔。或许对方张设了赶人的结界，往前几公里之后别说车了，甚至连动物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放下包包后，她立刻把身上的衣服换成战斗装束，以魔力编织而成的铠甲包住她。看样子，状况比她想像的更紧迫，因为对方明确地对被召唤出来的裁决者投射战意。

    「──来者是裁决者吧。」

    声音从头上传来，抬头往上看的裁决者眼中，看到一个单膝跪在高速公路大型路标上等待的青年。

    放任乱长的头发为通透的白色，眼光则像磨利的锐剑般犀利，嵌在坦露胸膛上的红宝石与之呼应，酝酿出妖艳气息。但更显眼的，是覆盖对方全身应该说彷佛与肉体「融合」、散发神圣光辉的黄金铠甲吧。

    尽管每一个部分都无比美丽，但统合这一切的青年却给人一种超越美丽的强烈印象，是个难以言喻的奇妙青年。

    裁决者毫不大意地看著他。

    「……你是『红』枪兵吧。」

    「喔，我还没拿出武器，就被看穿了啊。」

    青年「红」枪兵饶富兴味地点点头。

    「嗯，我知道，连你的真名也知道──英灵迦尔纳。」

    「……」

    裁决者说出的名字足以让「红」枪兵站起来。

    英灵迦尔纳──古印度叙事诗《摩诃婆罗多》中记载的不死英雄。由太阳神苏利耶和人类女性贡蒂所产下，父亲赠与他黄金铠甲作为父子之间的证明，正所谓天生的大英雄。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裁决者。能够看穿没有拿出枪的我真名为何，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是的。所以『红』枪兵，你为何在此？」

    「──特地说出已经明白的事，实在不算聪明。你最好把我在这里本身当成明确的宣战布告。」

    虽然早就确定了，但听到对方通告还是让裁决者相当失落。

    「愚蠢的是你和你的主人，现在在这里收拾我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

    这是既简洁又拒绝沟通的回覆，「红」枪兵接著说：

    「主人命令我在这里收拾你，我只需依循契约照做。」

    瞬间──苍白光芒看起来像贯穿了枪兵右手，但那只是原应该在他手边的东西现界罢了。

    那里出现一把巨大长枪，长度超过高挑青年身高的长枪，不仅大到让人无法想像这是人类操使的兵器，外型也精巧到简直是一种艺术。除了说不愧是神赐与的武器之外，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形容了。

    「枪兵……！」

    「裁决者，我要出招了。抱歉，考量到你有特权，所以我不可能放水，让我用一招分出胜负，算是给你送行吧。」

    这句话和瞬间膨胀的魔力让裁决者瞠目结舌，他完全没有要交手的意思，打算直接解放宝具的真名。不行，这么一来，在裁决者行使「特权」之前，他的宝具就会先行发动！

    「唔……！」

    当下定决心的裁决者召唤出武器「旗帜」时──她察觉到第二位使役者的气息。

    「『剑兵』，动手！」

    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响起的同时，支撑路标的铁柱一刀两断。「红」枪兵落脚的位置瞬间崩解，当然枪兵不会因为这点程度手忙脚乱，只见他以极端冷静的态度一跃，踏在柏油路上。

    「你是──」

    「红」枪兵以彷佛带了寒气的冰冷声音低声说道，并与到来的剑兵对峙。一位肥胖的男人在剑兵身边面露恐惧与憎恨，并瞪著「红」枪兵。看样子他是主人。

    「『黑』剑兵吗？看你那身庄严又强烈的剑气，总不会是狂战士或刺客之流吧。」

    与其对峙的剑兵无言地点头。

    「嗯，那么你们的目标应该跟我相同，是裁决者吧。」

    枪兵瞥了裁决者一眼。虽说目标相同，但对方的目的应该不是消灭，而是招揽。如果能招揽中立的裁决者加入，自身阵营毫无疑问会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主人以代言人的姿态上前，恭敬地对裁决者伸出手。

    「裁决者啊，方才真是危急呢。」

    被搭话的裁决者轻轻首肯。

    「是『黑』剑兵与其主人吧？」

    「没错，我名为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在此次圣杯大战为『黑』剑兵的主人。好了──」

    戈尔德勾起嘴角，手指「红」枪兵朗声弹劾：

    「『红』枪兵啊！我们确实亲眼看到你打算杀害裁决者了！竟然预谋杀害司掌圣杯战争的英灵，可谓彻底违反规则吧。这可不是给予惩罚就能了事的恶行，乖乖接受我剑兵……还有身为裁决者的她下达的裁决吧！」

    这番话弹劾枪兵的同时，是一项共同作战的提案。戈尔德也看出方才「红」枪兵打算解放的宝具拥有不可小觑的力量，这边应该要跟拥有强力无比的特权的裁决者共组战线，一同打倒枪兵才是上策。

    戈尔德相信方才枪兵的一击明显锁定了裁决者……裁决者当然会理解这项提议。

    但听完戈尔德这么说的裁决者只是以锐利眼光瞥了他一眼。

    「『黑』剑兵和『红』枪兵啊，若两位要在这里开战，那么我没有意见。请放心，我不会出手介入。」

    「……咦？」

    裁决者以冷淡的表情对吃惊的戈尔德宣告：

    「『红』枪兵想要我的命，跟『黑』剑兵和『红』枪兵要开战，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我身为裁决者，有义务遵守这场战争的规矩。」

    戈尔德低吟出不成话语的声音，他搞不懂这个裁决者的价值观。明明有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但她的意思是要等两个人打完？

    「嗯，你盘算著要两人联手撂倒我吗？你所追求的只有胜利吗？虽然肤浅，但这也是一种战法，我无所谓。」

    「红」枪兵维持著彻底的平静，昂然宣告自己不在乎一打二。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代表他有坚信自己不会输的绝对自信。不是妄自尊大、不是傲慢，只是很平常地──宣告对他来说的「真实」。

    「你……」

    戈尔德说不出话，一部分是因为被污蔑了肤浅而吃惊，另一部分则是惊讶于枪兵尽管与戈尔德本人甚是自豪的使役者剑兵对峙，却还能游刃有余地说出那种话。

    惊讶立刻转化为憎恨，戈尔德带著傲慢的怒气大吼：

    「剑兵！杀了他！打趴那个『红』枪兵！」

    始终不发一语的「黑」剑兵听到主人这么说，轻轻点头接著以符合勇者的态势，扎实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样啊。『黑』剑兵，看来是要跟你捉对厮杀了。」

    「红」枪兵这么嘀咕的瞬间，看到剑士露出微笑。那微笑只有一瞬间，幅度微小到甚至不会被任何人察觉。英灵齐格菲在那时候，确实松口笑了。

    枪兵忽地觉得那对眼眸令他怀念，他对明明诞生时代、祖国都不同的「黑」剑兵有什么特殊想法吗？

    「我遇过一个跟你眼神相似的男人。」

    不知为何说出这无关紧要的话。「黑」剑兵歪了歪头，像是催促枪兵说下去。

    「那男人毫无疑问是个英雄……如果你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那么你与我交手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枪兵的斗志如苍蓝火焰熊熊燃起，保持一贯沉默的「黑」剑兵也默默催起剑气。空气中混入些许烧焦气味，那究竟是起因于两者的武器，或者是使役者散发的强大斗气摩擦碰撞造成，则不得而知了。

    总而言之，对枪兵来说，只有一点明瞭。

    ──噢，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期望与我一战啊。

    「红」枪兵如此确信，并感到欢喜。那么打一开始就不要有任何妨碍介入，让我们战到最后，厮杀到最后吧。

    我们是英灵，彼此都既是持续战斗到死的求道者，也是大狂人。即使获得第二次人生现世，这份信仰仍不改变！

    没有怒吼、没有裂帛的气势，然而双方斗气如同烈焰染上周遭一切。

    裁决者和「黑」剑兵的主人戈尔德都静静地退下。

    就像炙热的火焰传达危险性，身为生物的直觉告诉他们：这里离得太近了。

    当裁决者和戈尔德退到够远的距离之后，两位使役者便以此为契机开打。与此同时，也代表使役者与使役者互相残杀的原始形式「圣杯大战」正式展开。

    ──长枪划破大气咆哮。

    ──巨剑随风怒吼。

    两者剧烈冲突，火花像散落的生命一样迸发，两股巨大的力量彼此抗衡。

    论彼此之间的距离，当然是一寸长一寸强的枪兵有利，毕竟「红」枪兵手中的枪，长度夸张到光是枪身就超过一公尺。

    但攻击范围大，就表示攻击速度缓慢。每突刺一回收枪，总是会有一些时间上的空档出现。

    当然，「红」枪兵的枪术绝对不负他驰名天下的英雄迦尔纳之名。

    只不过是一介主人戈尔德，恐怕无法得知他在做什么吧。

    然而承受他毫无空档、石墙般连续攻击的──可是低地国的勇者，「屠龙者【Dragonslayer】」齐格菲。他的剑术早已超越人类领域，只见他抓准那些许空档，扎实地一步步缩短间距。

    但即使是优秀剑士，也不代表就能理所当然挡下所有枪击，只靠优秀剑术绝对不可能完全承受已达神之境界的连枪。

    尽管如此，「黑」剑兵还是泰然地缩短著距离。这样的行为有勇无谋到就算裁决者应该知道与他相关的传说，都不禁想出声制止。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在死里求生──用说的当然简单，要实行却是一件天大难事，大部分的人都会直接落入死亡泥沼中。

    「黑」剑兵再次向前踏出扎实的一步。他以最小的动作驾驭巨剑，拨开长枪连击。但只靠这样仍然赶不上枪的速度，好几下突刺直接命中他的要害，划开他的动脉、刺入他的眉心──理应如此。

    「……！」

    这可谓异样的光景逼得「红」枪兵立刻退后，拉开距离，以冰冷的目光瞥了「黑」剑兵一眼。

    「伤口很浅。」

    其实不只一下，长枪前前后后总共刺中「黑」剑兵七十八次，每一下都分毫不差打在要害上──然而，剑兵却不当一回事地摆著架势。

    他不是没有受伤，但伤势如此轻微这点很诡异。照理说，他就算手臂被戳烂、眼睛被挖空都不奇怪，至少「红」枪兵是打算击出如此威力而出招。

    但是戈尔德的治疗魔术让「黑」剑兵的伤势立刻复原，这就代表他的伤势轻微到可以立刻复原。

    不可能，除非他其实化解了全部攻击。虽然难以置信，至少合理。但他承受了直击却只受到这点轻伤，这怎么可能……！

    这是一件明明不可能，却实际发生了的事。既然如此，一定有理由，那个「黑」剑兵一定有什么不会受重伤的理由。可能是「像我方阵营的骑兵那样」受到诸神爱戴，或者是锻练得好，再不然──

    「──噢，原来如此，总算弄懂了。」

    枪兵心中产生许久未曾有过的高昂情绪。噢，这个「黑」剑兵果然跟「他」很像。

    ……当然，「黑」剑兵同样惊讶，他拥有的犯规级能力「恶龙血铠【Armor of Fafnir】」……这项技能重现了沐浴龙血的英灵齐格菲传说，可以让B级以下的攻击全数无效。

    换句话说，按正常来看──没有完全发动宝具，只是把枪当成一般兵器使用的这个状态下，应该无法伤及剑兵分毫。

    然而，枪兵前前后后击出的七十八招，招招都给他带来损伤。虽然只是轻伤，是可以被主人的魔术立刻治愈的程度，但光是这项事实就可以让英雄齐格菲无比战栗。

    也就是说，「红」枪兵的枪──拥有到达A级的物理攻击能力。当然，齐格菲知道那把枪本身毫无疑问是相当优秀的好货──可惜若只有这样，无法击出能贯穿龙身的攻击，还要搭配强大的臂力与卓越的技术，才能拥有这样的破坏力。

    ──太棒了。

    「黑」剑兵表面上保持跟之前一样的状态，但他容许自己表露喜悦。就连活著的时候都没机会跟这种程度的豪杰交手。当他打倒蹂躏村落的恶龙后，便因为拥有不死之躯而创造出无数传说──但那种会消磨魂魄的跨越死线感觉也早就跟著消逝了。

    因为各种攻击都对他起不了作用，所以齐格菲只需要随意屠杀敌人就好──那不是斗争，甚至让他感觉是一种作业。

    但这场战斗不是。

    看，那是可以贯穿我龙血铠的魔枪；看，那是达到神之领域的技术。对方究竟创造了多少传说，跨越了多少苦难呢？

    「黑」剑兵光是想到这里，就觉得无比感慨；而眼前的枪兵也与他相同。

    两人保持沉默，彼此点点头──再次沉浸于战斗中。

    挥下的长枪再次对准「黑」剑兵。这里充满斗气、充满战意、充满杀气，也充满了钢铁意志。

    剑兵重新架好巨剑，枪兵以双手握住长枪。

    尽管夜色已深，但两位稀世英雄带著像沐浴在爽朗宜人的阳光中那样清新爽快的态度──再次交剑。

    「唔……」

    戈尔德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旁观著「黑」剑兵和「红」枪兵的死斗。没有空档让他使用魔术，说来对方的主人似乎不在场。

    但最令他不满的，是「黑」剑兵没有压倒对手。勇者齐格菲，那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剑兵，B级以下的攻击对他根本起不了作用的大英雄。

    都派出这样的剑兵，还是无法完全防堵「红」枪兵的攻击，这里确实需要她帮忙。

    「裁决者啊，我请求你，至少凭藉你的力量告诉我那家伙的真名──」

    「我拒绝。我身为中立使役者，泄漏这些情报属于违反规则。」

    裁决者冷淡地回覆，但戈尔德不肯放弃。

    「可是！他打算杀害你耶！要是『黑』剑兵在这里被击退，他有可能会再找上你。这时候应该──」

    「我刚刚也说过，『一码归一码』。赌上我以裁决者被召唤出来的尊严，绝不能容许因为顾虑我个人的问题，而插手介入他们之间的战斗。」

    「……！」

    戈尔德焦躁不已。达尼克他们当然正透过术士的千里眼魔术和使魔，观看著这边的光景吧。

    明明两位使役者已经开打，却没有下达任何指示，也没有以魔术支援──自己竟是愚蠢到只能眼巴巴被两位异样的压迫感弄得浑身僵直。

    别闹了，这是圣杯大战，不就是两位使役者互斗，双方主人一决雌雄的终极魔术对决吗？在哪？对方的主人在哪里？为何不现身，怕了是吗？别闹了，我要打倒你，我要杀了你。

    「『红』的主人，给我滚出来！魔术协会的臭走狗，我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来当你的对手！你在观战吧？你应该在观战吧！」

    ……没有回应，别说自己的使役者了，连「红」枪兵跟裁决者都没看他一眼。

    这种被丢下的感觉，唤醒戈尔德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的耻辱与惭愧。

    ──得做些什么。

    ──得有力量做些什么。

    ──没错，那种力量就在手边。

    戈尔德看了看右手背，那里的确有著身为主人的证明，以庞大魔力刻画出主人与使役者之间的连结……令咒。

    没错，只要使用令咒，就可以轻易支配那位使役者。不可以忘记，那个使役者不是什么英雄，顶多是个傀儡。

    怎么可以让使役者作战，自己却无所事事袖手旁观呢？既然身为主人，就要以魔术本领和冷静的判断力取得此战的胜利啊。

    但现阶段没有戈尔德出手的余地，他好歹还保有能判断这点的冷静程度。或许可以说，他只是被使役者之间的战斗震慑住了。

    「红」枪兵卷起暴风，放出炮弹般的突刺。

    「黑」剑兵划开暴风，挥舞劈开黑暗的黄金大剑。

    双方斩击如螺旋交缠、如火花一闪即逝，站在剑技与枪技顶点的两人彼此竞争霸者宝座。

    以技巧的卓越程度来说，「红」枪兵略胜一筹；以身体的强壮程度来说，则是「黑」剑兵占据上风。尽管如此，两者的整体实力几乎不分轩轾，只要一个闪神，就可能被贯穿心脏，或者砍下头颅。

    硬要找出优势的话，其实就在主人戈尔德的存在上。因为有他的治愈魔术，「黑」剑兵得以随时治疗伤势；但「红」枪兵的自我修复能力也是非常了得。虽说主人不在场，但两者之间的联系应该非常牢固，供应给他的魔力量非比寻常。

    敲响的金属撞击声已经即将破万。

    迅速治愈的伤势也已过千。

    后来，两者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且不是因为疲劳。身为稀世英雄的他们就算战上三昼夜也不会用尽体力，但时间不是他们所能控制，天空已经从一片漆黑渐渐转变成颜色较深的深蓝色。

    没错，从他俩开始交手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彼此没有使用宝具──连解放真名的空档都抓不到。

    「──这样打下去只会打到太阳升起。我虽然不介意，但你那边呢？看你的主人一副很厌烦的样子啊。」

    「……」

    剑兵保持沉默收剑。戈尔德虽然开口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化为言语。两人迸发的斗气太过浓厚，他本能察觉那不是旁人可以插嘴的世界。

    然后，被主人下令不得开口说话的「黑」剑兵甩掉些许犹豫，开口说道：

    「希望下次能跟阁下战个痛快。」

    这句话里面充满莫名的企盼，但「红」枪兵迦尔纳不知道。

    他不知道英雄齐格菲炫丽的英雄事迹背后有些什么，尽管如此──大概多少感觉到这句话里面夹带的情绪吧，只见「红」枪兵微微点头，表示赞成剑士的说法。因为，那也是枪兵心底的愿望。

    这不像约定或者誓言那样重要，两人把对方看成必须诛杀的对象，也理解是必须一战的使役者，所以才有同样感受。

    「──噢，我真幸运。『黑』剑兵啊，我打从心底感谢我如此幸运，能在第一战与你交手。」

    这是「红」枪兵给予的无上赞赏，那里有著战士之间的羁绊。就好像「希望能打倒你的是我的剑、我的枪」那样，跟纯真少年一样的梦想。

    「那么再会了，『黑』剑兵啊。」

    「……」

    无言送别。「红」枪兵立刻灵体化消失，天空也渐渐染上即将迎向黎明的淡紫色。

    「──打得漂亮，不愧是德国第一英雄。」

    「黑」剑兵点点头，回应裁决者的称赞。

    戈尔德虽然瞪了擅自开口讲话的「黑」剑兵好一会儿，但他重新振作精神之后，开口对裁决者说：

    「裁决者啊，愿不愿意与我们同行呢？若你的任务是审判在托利法斯进行的圣杯大战，那么我认为在千界城堡逗留应该最理想──」

    「不，这样无法保证公平。你不用担心，我的探查能力是一般使役者的几十倍，不管在托利法斯的哪个地方开战，我都能立刻赶过去。」

    裁决者冷冷地拒绝。这场圣杯大战本身就是两股势力互相对抗的前所未见状态，不管再怎么糊涂，都不可以跟其中一方有瓜葛──即使是做做样子也不行。

    「……剑兵，我们走。」

    戈尔德的声音明显压抑著不悦情绪，显而易见他最初的目的就是控制裁决者，却因为「红」枪兵杀出而乱了套。就算想靠剑兵的力量强行带走裁决者，时间也不够。戈尔德好歹是个魔术师，不至于愚蠢到让使役者在大白天交手。

    戈尔德带著灵体化的剑兵背对裁决者，看他双肩微微颤抖，或许是出于耻辱吧。

    他们离去后，裁决者重新审视两人造成的损伤痕迹。那些痕迹太随意、太没秩序、太没有方向性，足以证明这并非抱著想要破坏的恶意所做出的破坏行为，单纯只是战斗的余波罢了。没错，单纯的战斗余波导致高速公路路标一分为二，大地则像陨石坠落那样四处凹陷。

    裁决者心想，还好这里不是高架道路。因为一个不小心，高架道路就很可能无法支撑使役者的踏步而崩毁。当然使役者不会因为这样就丧命，重建高架道路却要花上许多时间，这会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总之，「黑」剑兵和「红」枪兵的战斗以平手做收。两方都没有受到重创，也没有消耗大量魔力，是一场轻微的小对抗，只能算前哨战。

    但「只不过」是前哨战就造成这般惨状。

    战争会愈打愈激烈，也会有使役者和主人脱序演出吧。自己──裁决者贞德‧达鲁克真的是为了监视他们才被召唤的吗？

    她没办法斩钉截铁说不是，但也有种无法尽信的暧昧感觉。总之，体内有某种东西对她诉说，这场圣杯大战「不对劲」。

    「……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吧，总之只能尽力了。」

    裁决者握紧拳头，独自宣告。然后突然觉得太阳都要升起了，却还穿著铠甲的自己有些丢脸，急忙解除以魔力编织而成的铠甲，换回原本的便服。

    在淡紫色的天空下，少女顺著道路往回走提起包包，悠哉地走向托利法斯。

    §§§

    ──每个人都在呼唤我。

    「救救我」、「好痛」、「好难受」……基本上，就是这三种重复，但数量实在太多了。无声地寻求帮助，哭诉痛楚……煎熬的惨叫。被毫无道理的命运击垮，害怕死亡而啜泣的弱者们。

    男人心想：啊，这并不是他们抓著我不放，而是我听到他们哭诉的声音罢了──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一件伤感的事。若有人寻求协助，就还有希望；但连寻求协助的对象都不存在了──这些声音只会融解、流逝而去。

    ──那就由我……

    想到这里，从梦中醒来，张开眼确认自己的肉体，方才那毫无疑问是一场梦。纤细的双臂无法握剑，身上的一级魔术回路是只要使用魔术就可能炸开肉体的危险玩意儿。

    没有拯救他人的力量，没有寻求他人协助的力量。这是当然，自己只是个人工生命体，诞生到现在才几个月。以扮演供应使役者魔力的电池角色诞生，原本是个只该等待死亡来临的存在。

    求救的声音来自谁？是自己右边的少女？还是左边的青年？或者是对面那个「无法成为人形的存在」呢？

    但不管是谁，自己依然什么也做不了。获得的圣杯大战相关知识，能理解自己目前是处在多么重要位置的东西。

    让使役者现界所必须的东西，说穿了就是魔力。而且可以说，魔力多寡事实上将决定使役者的力量。

    如果没有足够魔力让宝具真名觉醒，不管拥有多强大宝具的英灵，都可能在使用宝具同时消灭，因而败退。

    反过来说，消耗低的宝具威力虽小，却可以不用顾虑魔力连发。只击发一次就没了的大炮，跟可以不断补充箭矢的弓相比，很明显是后者比较有利。

    所以，主人的魔力愈充沛就愈有利。照理说是如此，但千界树转换了一个想法。

    从第三者身上榨取会消耗的魔力直到死亡为止，是个非常单纯又残酷的点子。当然，对象不能只是凡庸人类，理由并不是基于伦理道德，而是因为难以藏匿，就这么单纯。话虽如此，要凑足可以当贡品的魔术师人数也不是易事，不过如果对象是人工生命体，就不会有人为之惋惜了。虽然是一项花钱又花时间的工作，但反过来说，花费的只有钱跟时间罢了。

    在专家眼里看来，千界树从艾因兹贝伦跟其他炼金术名门偷出来的技术虽然根本是儿戏；但如果只是要制造用来供应魔力的电池，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没错，对于将一切赌在这次圣杯大战上的千界树来说，人工生命体确实是「关键性」的存在。

    不管是能源效率多差的宝具，只要有人工生命体们在，不仅可立即补足魔力，再加上主人可以不用考虑提供魔力给使役者的问题，能够将所有力量用在自身的魔术上面。

    只要忽视背后有人工生命体们浪费生命这一点，现状不论对主人来说，或者对使役者而言，都是最理想的环境。

    「──啊……我救不了任何人。」

    想解放他们根本是痴人说梦，只能甩开那些求救的声音。说起来，连现在的自己是什么状况，都不甚明瞭。

    §§§

    在战争正式开打之前，主人和使役者们按照各自的想法，在千年城堡度过他们那非常短暂，只是一点小空档的闲暇时光。

    「黑」弓兵被召唤出来之后，替菲欧蕾推轮椅就变成他的工作。跟其他组相比，他俩之间的关系可说非常良好。菲欧蕾全面性地信赖弓兵，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几乎都与弓兵一同度过。

    「请问是这个吗？」

    「嗯，谢谢。」

    菲欧蕾确认过弓兵递出的药水和药粉之后，一口气喝下它们。那些药可以缓和她无法行动的双腿带来的痛楚，类似一种镇痛剂。副作用会带来无法抗拒的强烈睡意，但菲欧蕾认为只要睡上一觉就可以解决，问题不大。

    菲欧蕾一边等药物生效，突然想起她还没问使役者那个很重要的问题。

    「……弓兵，我想起我还没具体问过，你的愿望是什么？」

    弓兵寄托在圣杯上的愿望，是菲欧蕾还没触及、对使役者来说恐怕最重要的事项。当然，她当初也想过要问，但那时弓兵只说了「是很微小、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愿望，之后应该有机会告诉你」带过话题。在这次召唤出来的使役者中，应当最诚恳的他都这么说了，所以菲欧蕾也暂时不追究。但既然前哨战即将开打，她觉得这个部分还是该问清楚。

    「希望圣杯帮忙实现的愿望啊……若说没有，的确是骗人的。」

    弓兵面露些许难色，有些支吾其词。对「黑」阵营来说，最该优先实现的，就是枪兵──弗拉德三世的愿望。当然，每个使役者都各自有想实现的愿望，一定会暗中寻找机会，但大前提是必须打赢这场圣杯大战，因此首先应将注意力集中在与「红」阵营的对抗上。

    弓兵应该是担心如果说出自身愿望，会不会引起内讧吧。菲欧蕾对他摇摇头，否定了他的担忧。

    「你不用担心，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我身为你的主人，当然该以你的愿望为最优先吧？」

    「……主人，谢谢你。另外，也希望你不要对我的愿望一笑置之。」

    「这是当然。」

    弓兵有些羞赧地低头。

    「我的愿望很任性……我希望能取回寄放在神明那里的东西。」

    「寄放在神明那里……该不会。」

    「嗯，我的愿望是希望普罗米修斯将我寄放的『不死』特性归还给我。」

    菲欧蕾在执行召唤之前，理所当然彻底查阅过所有关于凯隆的传说。凯隆虽然留下许多传说，例如他不幸的身世与教导过许多英雄的事迹；但其中最有名的，应当就属他是如何化身为天上的射手座吧。

    他不幸被大英雄海克力斯与半人马族人之间的斗争连累，海克力斯射出的九头蛇毒箭不小心射中了他的膝盖。

    凯隆是不死之身，所以不会因此死亡。但长期苦于九头蛇毒煎熬的他，最后终于无法忍受，请求宙斯将自身的不死特性转嫁给普罗米修斯。宙斯心疼最终以这种方式得到安息的凯隆而让他升天，据说他就此化身为高挂天空的射手座。

    「我并非觉得失去不死身很可惜，只是我的不死特性乃父母赠与我；放弃了这个特性，那我就等于是凯隆，又不是凯隆了。」

    男子静静地低语对父母的敬爱之意。

    「──可是弓兵，你……」

    菲欧蕾说到这里连忙住口，因为再说下去就等于侮辱对方。依照传说，凯隆是化身成马匹的父亲，大地与农耕之神克洛诺斯与女神母亲菲吕拉交媾后产下。但菲吕拉生下他之后，看到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为马的模样却悲叹不已，最终变成一株菩提树。

    也就是说，凯隆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情，而他本人想必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一点。

    弓兵带著沉稳的表情，像要贯穿菲欧蕾的眼眸般直直看著她。

    「……确实，我没有受过父亲与母亲疼爱。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取回能证明我们血缘的象徵。」

    这么说完后，他显得有些抱歉地继续说：

    「我不否认我的愿望充满私情私欲，说起来就算现在恢复了不死之身，我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只不过，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对凯隆来说，这还是他与父母之间的些许联系。

    「弓兵……我的愿望也充满了私利私欲，因为我想要那座圣杯，只是希望它能『治好我的双腿』而已。」

    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的腿不能动，这跟她的魔术回路有密切关连。她的魔术回路在双腿上，但从她一出生，魔术回路就发生突变，导致她的双腿完全丧失功能，有时候甚至会被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

    要说治疗方法当然有，不过必须摘除她身上所有魔术回路，这等于要她放弃魔术师生命。

    菲欧蕾修习人体工学与降灵魔术，学会如何给派不上用场的双腿找出替代方案。降灵可以代替她无法动弹的双腿完成任务，使用扫把也可以在空中飞行。

    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腿，同时她身为佛尔韦奇家的继承人，无法也不想舍弃魔术。

    所以，她只能指望圣杯带来的奇迹。让魔术回路维持现状，并使双腿恢复功能。啊……多么奢侈的愿望啊。

    「原来如此，因为不想牺牲任何一边，所以只能寄望奇迹发生。」

    「是的……弓兵，与你切身的愿望相比，我的愿望根本渺小不已，肤浅又丢人。」

    「会吗？我能理解要魔术师抛弃魔术有多么沉重，也能理解以自己的双腿立于大地有多么愉快。这并不肤浅，你也无需因此感到羞耻。」

    菲欧蕾心想「就是这样」才肤浅。她心里明白，当自己说出愿望的时候，弓兵会安慰自己，也知道他会用这样的说法安慰自己。

    当然，菲欧蕾没有说谎。她的确想要治好双腿，心里也认为这个愿望很奢侈。即使如此，她依然打算以魔术师身分取得万能愿望机圣杯、所以不需要软弱、引起他人同情的话语。

    然而，她却以软弱……没自信、觉得自己的愿望很可耻的态度诉说，明明没必要这样做，这只是与生俱来的体质。为了避开成为中心焦点而表现得谦虚且戒慎恐惧，且她从不觉得这种虚伪假装很可耻──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弓兵，谢谢你。」

    菲欧蕾红著脸说。嗯，希望获得称赞，而且不要别人，要来自这位弓兵对自己的称赞。希望他伸手摸摸头，希望他在耳边低语慰问。然而，菲欧蕾也觉得总会下意识表现出引人同情态度的自己非常可憎。

    真的，非常肤浅──

    尽管如此，弓兵的一番话还是令她露出微笑。菲欧蕾怀著这种与恋情和爱意不同，有些清纯又有些扭曲的情意，缓缓闭上双眼。

    「弓兵，看样子药物生效了，我先睡一会儿，你可以自由行动。」

    「主人，我明白了。」

    弓兵轻巧地不发出任何声音，退出了菲欧蕾的房间。

    卡雷斯‧佛尔韦奇‧千界树其实不想参加什么圣杯战争，说得更直接点，他根本不想当什么魔术师。他喜欢魔术。亲手掌握科学无法解释的没道理现象，这种快感不是其他事物所能比拟。

    但是即使如此，他并不想把一辈子都奉献给魔术。毕竟魔术师虽是人类，但变得不是人类，都是些「非人哉」的家伙们。确实，现在不像中世纪那样，可以为了钻研魔术而一口气残杀好几千人，可也只是因为不想让魔术暴露于普世之下。

    魔术师是跟所谓人情、温柔等好听话相去甚远的求道者。这就是魔术师的本质──而卡雷斯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卡雷斯被要求学习魔术的理由其实很过分，因为他要当姊姊菲欧蕾的备胎，就只是这样的存在。说起来，卡雷斯自己也乐意接纳这点。要背负一整族的命运太沉重，但学学魔术倒是轻松得多。

    时光飞逝，菲欧蕾成为佛尔韦奇家当主，等她看到千界树一族族长的位子时，卡雷斯也开始摸索其他道路。要当一个没有任何成就的魔术师终老一生，还是去追求不一样的人生呢？

    在这个时候浮现出来的，就是这场圣杯大战。当初，卡雷斯只被任命支援菲欧蕾，但他一造访罗马尼亚，令咒便跟著浮现。

    这么一来也没什么好说，就算其他熟练魔术师的嫉妒眼神让他不便发表意见，但他也不得不以主人的身分参加这场圣杯大战。

    很幸运的，他马上就从菲欧蕾的知己自由魔术师手中买下「弗兰肯斯坦的设计图」，是可用来当作触媒的圣遗物。

    顺利完成召唤，同时藉由人工生命体供应魔力，以及她本身的宝具可以辅助供应魔力两种方式，解决使役狂战士时影响最大的消耗大量魔力问题。

    眼前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那家伙，真的强吗？」

    这问题不大，却很重要。狂战士……真名弗兰肯斯坦的她，狂化等级意外很低。虽然没有办法说话，但能分辨敌我双方，也可进行简单的沟通交流。

    不过……卡雷斯怎么样也弄不懂，为什么原本应该是身高超过两公尺的高大男人的弗兰肯斯坦，现在却变成了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的少女模样。他没有像鲍里斯‧卡洛夫或劳勃‧狄尼洛那样的立场，原本以为是一个不小心召唤出弗兰肯斯坦的新娘，但看来她就是弗兰肯斯坦──说得更正确点，是弗兰肯斯坦博士创造的人造人──这点应该没错。

    这个少女真的能作战吗？这就是卡雷斯当下的烦恼。

    这样的她却不顾会给主人带来的负担，总喜欢实体化在城内徘徊。虽然要她灵体化、实体化的主权掌握在卡雷斯手上，但强迫她灵体化惹她不高兴也很困扰（她不高兴的低吼声会在脑袋里回荡）。因此，现在他处于放置自身使役者不管的状态。

    ……话虽如此，弗兰肯斯坦并没有到处闹事，大多都在城堡中庭的花园摘花或看看天空。骑兵虽然偶尔会去找她聊天，但她几乎不予回应，就算有回也只会表现出不悦。

    卡雷斯既然都被选上当主人了，自然也有他的矜持。既然对方可以沟通，那就该好好谈过一次。如果可以，也希望她能理解一下主人与使役者之间的上下关系。

    就这样，卡雷斯决定找狂战士好好谈谈。

    来到中庭，就看到「黑」狂战士果然在中庭的花园摘花。虽然觉得这个情境有点不吉利，不过卡雷斯还是自我激励之后，踏出脚步。

    「……嗨，你好啊。」

    总之先举手轻声打招呼，狂战士瞥了自己的主人一眼，接著立刻别过头去，明显就是不想理人。

    虽然卡雷斯有点不爽，但这时候发脾气对事情也没有帮助。应该要冷静下来，好好讲清楚才对。

    深呼吸……说出第一句话。

    「啊──那个，就是，对不起。」

    低头道歉。虽然心里决定好要明确告知上下关系，但卡雷斯做出的第一件事是赔罪。狂战士再次看了看他的脸。

    「就是，那个，因为我顺口说出了你的真名对吧？」

    「……呜呜。」

    狂战士马上发出不满的低吟。卡雷斯心想果然是这样啊，总觉得她好像对自己抱持一种不耐烦的感觉。

    「因为之后可能会跟他们为敌嘛，真的很抱歉。」

    「……呜……」

    狂战士点头同意他说的话，低吼声也不再显得那么不悦。或许因为知道卡雷斯有正确地理解圣杯大战「之后」可能会怎样，而感到安心了吧。

    「只是呢，我目前的想法是要尽可能在这场圣杯大战中幸存下来。你觉得呢？」

    狂战士握著摘下的花，无言点头表示同意。

    「好，狂战士，我们从知己开始吧。」

    「……？」

    卡雷斯对不解地歪头的狂战士说明。

    「在召唤之前，我原则上详细调查过所有关于你的资料，但传说并不一定正确，而那些偏差很可能造成致命的事态发展。我现在开始说明关于你的事情，如果有不对的地方，你要纠正我喔。」

    狂战士意外乾脆地点头同意。

    维库托‧弗兰肯斯坦是一介学习自然科学的学生，他被创造「理想人类」的偏执想法缠身，花了两年岁月，成功赋予了生命给没有生命的拼接肉体。

    按照他的理想，应该是一个聪明、美丽，真的可谓完美的人类诞生；然而实际完成的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弗兰肯斯坦因为太害怕将她再次分解，并逃离当场──

    但是，那个怪物就算遭到分解仍然活著。她重新接好自己的身体，执拗地一路追踪弗兰肯斯坦直到瑞士日内瓦。这是一出由憎恨与思慕之情构成的追逐剧。

    她恳求父亲弗兰肯斯坦。

    ──我并不想给你造成困扰，但你所创造出的我只能孤单存在这个世界。

    ──孤独很难熬、很苦、很痛，求你至少、至少再创造一个我。你应该做得到。

    ──请创造一个可以作我伴侣的存在。

    弗兰肯斯坦毫不留情地拒绝，这不是可不可以做到的问题。对他来说，他花费了所有精神创造出眼前这个人造人，结果生出这样丑陋的怪物；还要他再做出第二个？光想就觉得可怕。

    说到这里，卡雷斯先停了下来，看看狂战士的脸。

    究竟是维库托‧弗兰肯斯坦的审美观有问题，还是──尽管外表这么美丽，她心中仍有无法掩盖的丑恶一面呢？卡雷斯不得而知。

    当她理解维库托‧弗兰肯斯坦不断反覆的「做不出来、再也做不出来」乃是事实之后，陷入深深的绝望。

    即使如此，还是要逼他做出来。

    她杀了弗兰肯斯坦身边所有人、杀了毫无关连的无辜人士，最后甚至杀害了他最爱的未婚妻。

    尽管做得这么绝，弗兰肯斯坦还是拒绝一切，只是一直逃避。

    他身上早已不复见原本快活、才华洋溢的青年形象，虚弱得像个年过六十的老人，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怀著后悔之情，在北极发疯身亡。

    ──应当憎恨的对象消失，应当思慕的男人也从世界上消失了。

    她告别据说是最后看著弗兰肯斯坦死去的男人沃尔登，在北方尽头堆起一座柴火小山，一边说著「我的灰烬啊，乘著风散落大海吧」，一边点燃烈火烧死自己──

    这就是弗兰肯斯坦在偏执之下创造出的怪物最后下场。

    卡雷斯说完狂战士的生前事迹，这之间她没有插嘴过一次，或许她觉得不管对不对都不是很重要吧。

    「……好了，狂战士，我想你的愿望是『获得一个跟你一样的伴侣』对吗？」

    「呜呜。」

    她点头了，看样子没猜错。

    「……城堡里面的人工生命体们不行吗？应该是类似的东西吧。」

    「……」

    狂战士粗鲁地把手中的花砸到卡雷斯脸上，但意外地不痛，让卡雷斯有点吃惊。

    「……就是不行喽。」

    狂战士用力点头，她似乎也有不能妥协的事项。

    看来如果不是弗兰肯斯坦创造的人造人就不行吧。毕竟要一个死人创造出活人，这的确是不靠圣杯的奇迹就无法实现的事情。

    卡雷斯自己归纳出结论，这时狂战士突然探头过来窥探他的脸，灰色的眼眸从长浏海的缝隙之间露出，她抓住卡雷斯的衣服，轻轻扯了扯。

    「你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

    狂战士首肯，卡雷斯心想：该怎么办呢？按正常来想，只要说想抵达根源之涡就可以了事。毕竟魔术师就是为了那个目的奉献人生的存在，而既然圣杯已经给予狂战士一定程度的知识，应该不至于对这点起疑才是。

    可是，他讨厌说谎。

    「啊，这个，其实我还没想好耶。」

    「……呜。」

    被瞪了，卡雷斯觉得很抱歉地搔搔头。

    「不是完全没有喔。我好歹是个魔术师，当然也有想抵达根源之涡看看的想法……只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有其他愿望想实现。」

    卡雷斯最大的疑问就在于，虽说圣杯是万能的愿望机，但真的这么容易就可到达根源之涡吗？若说它能开启抵达根源之涡的第一步，就很有可能了吧，但这条路还是无比漫长。

    「总之，不实际面对那个状况我就不知道。举例来说，战争之后有可能姊姊死了，而我想让她复活。这么一来，我想许的愿望就会改变，比起追求一百年后才可能到达的根源，我会选择眼前的姊姊。」

    ──不过，姊姊应该不会设法让我复活吧。

    卡雷斯茫然地这么想，狂战士则「呜呜」地低吟，看样子某种程度上表示赞同。

    「如果你明白就好了，那我先回房了喔。」

    狂战士一把抓住正准备站起来的卡雷斯衣服。他一回头，一朵花突然递到眼前。

    「……要给我吗？」

    狂战士点点头，所以卡雷斯心怀感谢收下。之后，她又开始摘起花，接著一一撕碎花瓣。卡雷斯见状急忙退开，毕竟这里没有水池，要是被她丢出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塞蕾妮可‧艾斯寇尔‧千界树冰冷的舌头，正在「黑」骑兵的脖子上游移。

    「……我说啊。」

    躺在床上的骑兵双手被皮带绑住，身上的锁子甲和部分盔甲褪开坦出胸膛，纤细的锁骨与白皙的肌肤同时暴露在外，模样看来非常煽情。

    塞蕾妮可趴在骑兵身上，红著一张脸，并以充满欲望的湿润眼眸凝视著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肌肤。

    但骑兵脸上的表情不见羞耻与苦闷，只是充满著傻眼之意，觉得厌烦地说：

    「我说啊，你差不多该停了吧？」

    「不要，你的肌肤实在太美了，舔一整天我都不会腻。」

    「但我会腻啊。」

    「我觉得舒服，这就够了。」

    唉，真是的──骑兵叹了口气。自从以使役者身分被召唤出来，他的主人每天都毫不厌倦于享用自己的身体。她疼爱的方式确实有病，会用手指抚摸、用舌头舔拭骑兵的身体，却从未在正常的状态下疼爱对方。

    要比喻的话，她好像在鉴赏什么艺术品，虽说应该没有多少人会去舔舐画作和雕像就是了。

    「真的，好美。」

    塞蕾妮可发出感叹。要是在平常，不管说这话的是男是女，骑兵都会想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表示喜悦；但被塞蕾妮可这么说，他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并没有急躁愚蠢到拿令咒威胁。只不过，也不确定决战过后自己是不是还能存活，既然令咒算是一种魔术，应该还是可以靠自身的反魔力技能抵抗，但就算拥有A级反魔力，顶多只能抵抗一条令咒的命令吧。要是塞蕾妮可用上两条，不管什么命令都非得遵从不可了。

    如果在那之前，她可以把令咒花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命令上就好了……

    「啊……太可惜了，为什么小刀没办法在你身上划出伤口啊？」

    这发言真要命。

    「因为我是为了战斗才被召唤出来的啊……喔，时间差不多喽。」

    骑兵看准时机已到，一把扯断皮带站起身子，被推开的塞蕾妮可则略显不服气地嘟起嘴。

    「我就这么糟糕吗？」

    「不是糟不糟糕的问题啦……」

    「──依照传说，阿斯托尔弗应该是个有名的好色男吧？」

    「你喔，这跟那是两回事啦。」

    塞蕾妮可没说错，阿斯托尔弗的确是个好色男，这代表他会在想要的时候搭讪任何中意的女性。被一个女性这样强迫示好，绝对非他所愿。

    而且更重要的，塞蕾妮可这个魔术师身上的死亡气息实在太过浓厚，八成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与血和器官为伍吧。就算可以用香水清洗身体消除气味，也带不走「死亡」本身的气息。

    她出生于比较古老的黑魔术世家艾斯寇尔。因为中世纪吹起猎杀女巫风潮，逼得这一家不得不从西欧逃到西伯利亚，也因此丧失了魔术基础，逐渐步上衰亡一途。

    对愈来愈衰退的一族来说，塞蕾妮可是许久未曾诞下的新生儿。把一辈子人生都用在穷极黑魔术的老太婆们非常溺爱塞蕾妮可，并彻底教导她黑魔术。

    黑魔术因其术式的特性，要求一定程度的天分，主要看能否毫不犹豫地肢解祭品。野兽幼生、人类幼儿、善良的人类、亲近人类的野兽、老人、老狗、孕妇、人或野兽的胎儿──如果需要尽量折磨，就必须不被他们的恳求迷惑。

    她被教导要伪装自己的外在，控制自己的内在。如果变成沉醉在杀戮的快乐之中，就无法成为黑魔术师。

    如果需要杀就杀，需要折磨就折磨，只是这样。塞蕾妮可的确是个优秀的黑魔术师，每当献出活祭品时，她都能以钢铁般的理性控制感情，执行各式各样残虐的仪式。

    没错，她真的非常彻底地压抑了激情，控制住伤害他人带来的快乐，与虐待他人会有的喜悦。这些感情对黑魔术师来说，是实在太过危险的要素。

    因此，不是魔术师时的塞蕾妮可就会彻底释放她那些多到满出来的情欲，没有一个人可以跟她共处一夜之后还活下来。

    彻底玷污、侵犯以纯真眼眸看著世界的少年，折磨他、舔舐他的眼泪、吸吮他的舌头。以咒杀为业，来去魔术师和玩魔术者之间界线的存在，不染血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就是名叫塞蕾妮可‧艾斯寇尔‧千界树的怪物【女人】。

    塞蕾妮可之所以只有疼爱自己召唤出的使役者骑兵就能了事，理由在于绝对性的力量差异。对方可是英灵，并不是以暴力对待就能使之屈服的存在。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身为魔术师的她还是理解在圣杯大战有个结果之前，必须让骑兵发挥最大的力量。

    但是只要这些结束之后。

    她完全没有自信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应该会用上令咒侵犯他、玷污他，让这个只能说是楚楚可怜的英灵充满耻辱吧。

    塞蕾妮可根本不在乎与万能愿望机圣杯有关的二度争夺战，只要能与阿斯托尔弗相爱就够了。

    ……这是有点，不，相当扭曲的爱。

    「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塞蕾妮可躺在床上，茫然看著速速换好衣服的骑兵。

    「我说……你又想出去了？」

    「啊──算是吧。」

    塞蕾妮可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眯细了眼睛。

    「你应该没有对镇上的人下手吧？」

    「我只是去逛逛玩玩而已。既然都现界了，在开打前享受一下生活也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现界的使役者竟然沉浸于出外玩耍的乐趣之中，可以算是一种放弃职务。但塞蕾妮可也很清楚，这不是需要指责他、强迫他改过的问题。因此，她只是半放弃地嘀咕：

    「有关系，达尼克骂的可是我耶……」

    「抱歉啦，抱歉，那我出门喽──！」

    塞蕾妮可目送骑兵离去的身影──发现了。

    换好衣服准备外出的骑兵，脸上露出了彷佛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那样的羞涩。

    §§§

    「总之，我想你尽快逃离这个魔窟比较好。」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的提案极为正常合理。跟他聊过几句话就知道他脑袋多有问题的人工生命体觉得有些意外。

    但是──要逃到哪里去？

    「哪里都比这里好，对吧？」

    的确没错，那么要怎么逃出去呢？

    「好！就立刻叫出我的爱马，骑著它逃走吧。要是继续耽搁下去，我又要被主人叫走了。」

    原来如此，使用他的马……不，等等，说到阿斯托尔弗的马──

    「嗯？你知道我的鹰马吗？」

    作为圣杯大战的知识来说，确实知道。阿斯托尔弗曾驾驭鹫狮或名马勒比肯，创造许多冒险传说，其中最有名的就属他是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幻想马──鹰马的骑手。

    鹰马是鹫狮跟母马之间产下的魔兽。上半身是鹫、下半身是马，由两种生物所生下，本应是一种不可能的存在。

    ……好了，现在的重点不在鹰马本身，而在于鹰马对「黑」骑兵来说，毫无疑问是宝具啊。

    使用宝具，就会消耗莫大魔力，而负责供应这些魔力的，则是其他人工生命体们。不，先别说这个，只要用了宝具，就会因过度消耗魔力而曝光吧。

    「不过它很快耶，『咻──』的一下就到了。到达目的地之后，只要再『咻──』回来就好啦。而且如果只是飞出去，我想用不了太多魔力喔。」

    虽然很感谢他比手画脚地说明鹰马的速度，但还是驳回。

    「是喔──这么一来该怎么办才好哩──去找凯隆商量看看吗？」

    人工生命体指出骑兵一个不小心就泄漏了对方的真名，只见他脸色瞬间刷白。看样子他还知道这样不好。

    「咦？啊，对喔，抱歉！你忘了吧！」

    那对人工生命体而言是不需要的情报，要说无关紧要确实是无关紧要。

    「这样啊──太好了太好了。嗯，麻烦你帮我保密喽。」

    呵呵笑著的骑兵看起来没怎么反省的样子，人工生命体心想──如果对方阵营抓住了这个英灵，就很有机会在情报战上获胜吧。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骑兵又提出一个方案：

    「这个方法如何呢……？使役者之间的真格战斗差不多快开打了，如果在战争之中有一个人工生命体逃走，应该不太容易发现吧？就算事迹败露，我想他们也没有余力追踪你的动向。我可以找出空档抽身，把你带走。」

    比起刚刚的提案来说，这个方案确实安全多了。

    「骑兵，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

    听到弓兵发言，人工生命体吓了一跳，挺直身子。

    人工生命体完全没发现弓兵是什么时候开门进来，并且来到骑兵身后。

    ……骑兵似乎有察觉他到来，因为他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往后弯了弯背，朝伫立在身后的「黑」弓兵看了过去。

    「弓兵也这样认为？」

    「嗯，我是弓兵……不要再不小心叫我凯隆了。」

    看样子他有听到方才的对话，骑兵一副觉得很抱歉的样子别过视线。

    「我知道了啦……不，真的很对不起，我会反省。」

    弓兵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窥探人工生命体的脸。

    「他很害怕呢。」

    「那是当然啊，会害怕我们是再合理不过了吧？」

    骑兵插嘴道。虽然人工生命体想反驳说自己已经没那么害怕骑兵，但想想还是闭上了嘴。

    「既然你怕我，那我就顺便告诉你好了──说直接的，你能活下去的时间最多就三年吧。」

    弓兵以淡然的声音道出冷酷的真相，人工生命体则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当时弓兵在床边明确告知的话语，已经刻画在他的记忆之中。

    「嗯，如果你只是个婴儿，就非常令人惋惜且值得同情；但你是个人工生命体，是因为某个目的而诞生的『完美存在』。那么，你就该思考看看。」

    思考什么呢？弓兵听了这个问题，直直地……如字面所述，用足以射穿人的目光盯著他。

    「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这对人工生命体来说，应该是花一辈子也解不了的谜题吧。

    活著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了，却还要思考要怎么活下去？但「黑」弓兵却以严厉的态度宣告：

    「即使如此，你还是得思考。不这么做，那你就算活下去，也跟死在这里没什么差别，这么一来就没有意义。」

    「……虽然我觉得活著就是赚到了，无所谓──」

    骑兵这么嘀咕，弓兵只说了一句话。

    「不可以。」

    就驳回了骑兵的意见。人工生命体没有回答弓兵，他无法回答。

    该思考什么才好？觉得自己好像被丢进大海的一块浮木。

    「──别紧张，问别人也是一种方法。幸运的是，你有骑兵陪著你，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问他就好了。」

    「咦──为什么要丢给我！」

    「骑兵，所谓负责就是这么回事。啊，对了对了，还有两点。首先你要练习走路，你的腿太柔弱了。如果可以走路了，应该就可以使用一些简单的魔术；这么一来，就可减少影响你存活下去的障碍。」

    大概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吧，人工生命体觉得肩头上的负担好像减轻了一点。如果只是练习走路，应该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现在就可以开始。

    弓兵站起身子，轻轻拍了拍骑兵的肩膀。

    「骑兵，我们走吧。我会把这个房间上锁，应该不至于有人失礼到随便打开正在开会的房门吧。」

    「嗯……我知道了。」

    骑兵不情愿地站起身子，脸上表情明显带著不满情绪。人工生命体无法得知他为何会有这种反应。

    「那么，我们之后再来喔。」

    人工生命体说了句「请小心」目送两人离去，骑兵显得格外开心地挥了挥手。门关上的同时，人工生命体也开始行动。总之呢，首先──要从练习走路开始。

    用双脚扎实地踏上地面。虽然是纤细又柔软的双腿，但看来还可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往前一步，感觉到些许痛苦──脚也弄脏了，却没有以前那种焦躁的感觉。至少现在的目的只是要学会走路，他就不会迷惘。

    所以呢，就继续走吧，走到累得再也动不了为止。

    另一方面，走在走廊上的「黑」骑兵马上变回原本不悦的态度。

    「──我说啊，你太严厉了吧？」

    「因为你很宠他，所以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弓兵微笑著回应，但骑兵还是不满地嘀咕：

    「你还不是很宠你家主人。」

    「喔，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啊……每个人都有最适合的教法。我家主人为了排除与生俱来的缺陷，一路拚命努力过来。但是从魔术师的角度来看，只会觉得做那些都是理所当然……那么，如果没有人毫无条件地给予赞赏，她迟早有一天会坏掉。」

    「你认为他没有努力？」

    「说起来，他根本连努力和怠惰的差异都不理解。从他这么短命来考量，就更不容许怠惰，那只会在最后的最后招致悔恨。」

    骑兵说不下去，只好闭嘴。

    「……但是，你要宠他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人可以依赖，他连逃不逃得出去都是个问题。但是，你别迷失了身为使役者被召唤到这里的真正意义。」

    「你讲起话好像老师喔。」

    「嗯，我就是老师啊。」

    弓兵爽朗地说完，本想摸摸骑兵的头，却被他不高兴地躲开。

    两人似乎是最后抵达谒见厅。达尼克示意之后，「黑」术士操作犹太教烛台，映出城外光景。活用飞翔于空中的魔像们作为转播点的这种魔术，可以看到的距离远远超过一般魔术师所使用的千里眼魔术距离限制。

    透过魔像映出来的，是一个粗犷的半裸大块头男子正在森林里前进──实在是很难形容的光景。

    达尼克先开口：

    「诸位，按照术士所说，这个男子正不分昼夜地笔直穿越森林，朝我们千界城堡接近。」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全部哑然。既然开战了，那么有使役者攻打过来也是当然；但应该会采用偷袭或堂堂正正进军，而且不管用哪一种方式应该都会派出复数人员进攻才合乎常理。当然，像「红」枪兵那种有其他任务在身的则不在此限。

    周围看不到作为部下的士兵，也就是说──那个使役者是单枪匹马杀了过来。虽然这行为愚蠢至极，但七种职阶里面的确有一位会很平常地干出这种蠢事。

    「我认为这是『红』狂战士，应该是狂化的等级很高造成的吧，他已经陷入想找出敌人的失控状态。」

    被以狂战士身分召唤出来的使役者，会因为生前的传说导致狂化等级有所差异。等级愈低，参数方面的强化就愈少，相对的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沟通交流及思考；等级愈高，参数就能获得大幅强化，但代价就是别说沟通交流了，甚至连命令都听不进去。

    「──叔叔，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想派出三位使役者就绰绰有余了吧。不过，这是此次大战独一无二的机会，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把这『红』狂战士变成我们的棋子。」

    达尼克的话让众人骚动起来，等到大家安静下来之后，坐在王座上的「黑」枪兵以稳重的语气询问：

    「让我听听你的具体方案吧。你将使役者们聚集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对吧？」

    「是的，吾王。」

    就这样，捕捉「红」狂战士的作战就在主人达尼克指示下悄悄进行。那位狂战士虽然朝著最短距离前进，但因为相对笨重缓慢，估计应该要再花上一两天才会抵达。

    获胜是理所当然，问题出在要达成捕捉这个目的。究竟靠六位使役者，有没有办法顺利压制这个狂战士呢？

    §§§

    在天明时分抵达托利法斯的裁决者，马上面临出乎意料的难题──必须找个地方落脚。或许如同之前搭便车的那位老人所说，因为托利法斯完全没有值得观光的景点，所以整座城市只有三家饭店，而且全都呈现客满状态。

    「我们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真的很抱歉。」

    裁决者没有介意表示非常抱歉的饭店员工，瞥了一眼在大厅谈笑的男女身影。两人身上有微弱的魔力反应，应该是魔术师……八成是千界树一族的魔术师吧，一行似乎逗留在托利法斯的饭店里。

    「不会，这也是没办法……请问你知不知道其他可能留宿的地方呢？」

    「如果是这样，或许可以去教堂看看。」

    对喔，还有教堂。裁决者觉得居然没想到这点的自己有些丢脸，看来是太受到现代知识影响了。按平常来说，应该先去拜访教堂才是。

    从饭店柜台人员那边了解前往教堂的路径后，她就朝教堂前进。在饭店的交谈大概被听到了吧，离开之后她马上察觉有几个人尾随上来。

    「……真希望对方的情报能确实传递。我可不是魔术师，而是使役者耶。」

    原因果然出在这套便服上吗？说起来因为附身，导致她无法像一般使役者那样灵体化，八成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吧。

    不管怎么说，自己要留宿教堂这点已经暴露出去，然后从为了让身体好好休息这点来看，也应该避免露宿野外。

    裁决者无可奈何，只好往教堂前进。她敲了敲木造建筑小教堂的门，请求借宿几天后，修女很乾脆地答应了。

    「我们只有阁楼空著，这样也没关系吗？」

    毕竟不是什么可以嫌弃的立场，而且她也不需要太豪华舒适的住处。

    「只要有地方休息就足够了，非常谢谢您。」

    修女名叫艾玛‧佩崔西雅，看起来个性温吞，在这个质朴的小镇生长，觉得除了神的爱以外其他什么都不需要的女性。

    「那么，请往这边来。」

    裁决者跟著艾玛，从二楼爬上通往阁楼的梯子。

    「你来观光的吗？」

    「我想多学习一点中世纪罗马尼亚的历史。」

    「如果是这样，应该去锡吉什瓦拉比较好喔。这里虽然保留不少中世纪的建筑，但似乎都没什么历史价值。」

    「我们已经有组员去锡吉什瓦拉调查了。」

    「哎呀，原来如此。确实托利法斯这边比较没有人来调查过。」

    爬完嘎吱作响的梯子，来到阁楼房间，虽然修女说这里没怎么使用，但床铺跟床头柜一尘不染，看样子经常打扫。

    「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准备餐点喔。」

    「不了，因为我用餐的时间很不固定，不能因此麻烦各位。」

    少女不仅不能灵体化，同时也必须进食。当然，不是说她像人类那样不吃就会饿死，但如果不进食，少女的身体就会受到饥饿影响，状况变得很差。

    实际上，或许因为她很长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从刚刚就觉得胃很难过。

    因此说实话，她非常感谢修女的提议。但想到自己可能要在半夜偷溜出去，就没办法随意拜托。

    「没关系，只要重新加热就好了。」

    「重新加热……？」

    裁决者歪头，修女也觉得很奇怪似的反问：

    「我们有微波炉啊。」

    「……啊，微波炉喔，对呢，原来如此。」

    重新加热确实不需要特地开火。

    「不过，如果可以一起用餐当然是最好了。」

    裁决者思考了一会儿，决定接受修女的好意。两人说好──如果修女来问，阁楼这边有回应就一起用餐；没有就把餐点放进冰箱。这么一来，就不会花太多功夫。

    「还有就是……对了，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啊，是呢，请叫我贞德就好。」

    她很乾脆地说出自己的真名，她并不认为隐匿真名有多重要。以她的状况来说，就算泄漏出去影响也不大，毕竟不像「黑」剑兵那样存在致命的弱点。

    「贞德，真是个好名字。」

    「谢谢称赞。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用餐之前，我可以先在教堂祷告吗？」

    「嗯，当然可以，教堂就是让人祷告的地方嘛。」

    裁决者先在阁楼房间里打点好行李之后，来到祭坛前跪下，双手交握，微微低头并闭上双眼。

    这感觉跟活著的时候没两样，当她开始祷告，就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自己好像从过去、未来，甚至现实中抽离。她不是为了什么目的祷告，只是「为了向主祈祷而祷告」。随著她这么做，内心自然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对她来说，祷告的时间跟呼吸拥有同样价值；如果没有祷告，等于没有活过这一天。生前的贞德‧达鲁克只是一介农家子女，甚至不知道祷告文也有很多种。虽然她曾尝试记住它们，但似乎天生就不擅长读书写字──她最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烦恼了一阵子，最终她得出不管形式怎样，只要目的是为主祈祷也就够了的结论。还记得并肩作战的同志吉尔‧德‧莱斯曾大笑著保证过「会写名字就很够了」之类──

    「贞德？」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似乎花了不少时间祷告。修女一脸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祷告了。」

    「不，我一旦专心祷告就常常忘记时间，我也不希望因为这样饿到昏倒。」

    「那么，幸好我有出声叫你。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来用餐吧。」

    「谢谢您。」

    艾玛领著贞德来到餐厅，以青冈木制成的朴素老旧餐桌椅非常适合这间小教堂。

    「其他人呢？」

    「啊，这间教堂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五年前拉克斯塔神父过世以来，就一直无法决定接任的人。」

    托利法斯原本就是个只有两万人的小都市，再加上别处建了教堂，现在只剩下居住在附近的老人会拜访这里。尽管裁决者认为，如果要祷告，教堂大小根本不是重点。

    「来，我们祷告吧。」

    「好的。」

    分好餐点的艾玛和裁决者分别坐在餐桌两侧，彼此面对面说出感谢的话语。祷告结束之后，裁决者也饿到极限，用刀叉切开热腾腾的高丽菜卷（罗马尼亚风味），吃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高丽菜、番茄，以及绞肉多汁的口感直击舌头。

    「味道如何呢？」

    「……太美妙了。」

    裁决者只说了这句话，全心投入用餐之中。每吃一口，就觉得紧缩的胃被打开，甚至陷入愈吃愈饿的无限轮回地狱。

    「餐点还可以再添喔。」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毫不犹豫回答。原本是农家子弟的贞德，是个即使跟满脑子只有吃的粗俗士兵相比也毫不逊色的大胃王；更重要的是调味方式简单的罗马尼亚家庭料理，跟她喜好的口味非常符合。

    裁决者带著幸福的表情享受晚餐，甚至让做菜的艾玛都不禁露出满脸笑容；用完餐后还借用了浴室，彻底洗去了身上的脏污。

    到了夜晚，魔术师和使役者们就会采取行动。身为裁决者真正的工作，也是那时候才会开始。

    §§§

    天空依然一片灰，天气预报甚至表示入夜会下点小雨。狮子劫界离和「红」剑兵走在托利法斯的街道上，当然不是为了观光，而是为了找出适合与不适合作战的地点。

    但是，适合作战的地点并不代表它可以用来作战。托利法斯基本上处于千界树一族支配之下，除了镇上的居民可能有族人潜伏之外，适合作战的地点也很可能事先设置了陷讲──就像昨晚的战斗那样。不出所料，两人调查的地点都设置了大量探查结界和障眼结界一类的玩意儿。

    「……这还真伤脑筋。」

    「主人，你真辛苦啊。」

    剑兵在围墙上，对趴在地上摸索破坏结界方法的狮子劫这么说，声音里面不带任何同情。

    狮子劫叹了口气，早早决定放弃这里。事倍功半，没必要多花力气控制这个地点。

    「剑兵，平地跟小巷，哪里对你来说比较好发挥？」

    「嗯──这样说当然……是平地喽，之前跟你说明过，我的宝具是对军宝具。只要场地愈宽敞，就愈能毫无顾虑地使用，会比较有利。」

    「既然这样，可能放弃在托利法斯市内对战，移师外缘会好一点吧。」

    「外缘？」

    托利法斯目前处于千界城堡外墙环绕，并且包围住部分城市的状态。在城墙外缘的，都是这三百年来慢慢增加的建筑物。然后，城堡在城市北方的最东边，再往东边过去是一大片森林和草原。只不过，从森林这个方向往城堡过去是一片悬崖，因此难以从这边潜入城堡内──

    「只要想办法让对方杀出来就好。」

    「原来如此，以我来说，总比在这个窄到不行的城市里面开打好。」

    「毕竟托利法斯是从十六世纪开始建造的民房接连排开嘛。如果打定主意要把建筑物一起打飞，倒就没问题。」

    「喂喂喂，怎可能没问题？」

    「……嗯，是这样没错啦，说到底不论敌我，都会觉得『就算做得这么绝也要取胜』啊。」

    魔术师不会受到人类伦理道德束缚，不管一般民众牺牲多大，只要好好遵守隐匿原则就没有问题。话虽如此，做任何事情还是有所谓的限度存在。如果死一个人，顶多是他身边的人悲叹；但如果死十几个、上百个人，公家机关自然会出面，再也无法靠个人能力隐匿，最终导致魔术协会出面。因此──应该选择夜晚开战，且开打前必须设下赶人用的结界。

    但是，既然这次的圣杯大战是召唤出神话、传说级英雄出来任其大肆发威，就算因此牺牲一座城市也无可奈何，更遑论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全都属于千界树一族所有。

    狮子劫在意起突然不说话的剑兵，回过头去一看，发现她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像这样随意牺牲人民的态度，魔术师这种人为什么都没有理应要有的伦理观念啊？」

    剑兵明显表露厌恶地说。

    「因为魔术师就是这种生物啊。」

    「哼，恶心透顶。主人，我可不干。」

    「好啦好啦，我会尽量不要牵连一般民众啦，『国王』。」

    原本在围墙边晃来晃去的剑兵双脚忽地停下。

    「──你刚叫我什么？」

    「嗯？我叫你国王啊。你刚刚用『人民』称呼一般人对吧？这种称呼方式是位居高位者的特权，而且──成为王不就是你的愿望吗？既然你迟早都会当上王，现在这样叫你也没差吧。还是说有差？」

    剑兵表情僵住了。

    「……不、不会，是没差。」

    「然后呢，你的基本方针是尽量不要连累一般人，这样对吧？」

    「红」剑兵咳了两声，好不容易让僵住的表情恢复正常。她桀骜不逊地站在围墙上俯视狮子劫说道：

    「没错，也不可以袭击一般人以补充魔力。」

    「好哟好哟，我同意这些基本方针。」

    ……狮子劫毕竟是个一流魔术师，这两种做法还是被他当成紧急手段安排在战术里面。话虽如此，若关键的使役者抗拒这么做也白搭。如果使役者本身会主动袭击一般人补充魔力也就罢了，但她都明显表现出抗拒之意，就只能放弃这个方式。狮子劫的方针不是要随他的意思掌控剑兵，而把重点放在让剑兵随她自己的意思行动。

    以一般圣杯战争的情况来说，因为另外六组人马都是敌人的关系，所以不管两人之间有没有关连性，都必须把性命交给对方。但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即使主人死去，使役者残留下来的可能性却很高。说得极端点，这些使役者就算叛逃到敌方阵营中没有使役者的主人麾下，也毫无问题。

    换句话说，没有跟使役者建立信赖关系的主人很可能面临背叛的命运。尤其这个「红」剑兵认为主人和使役者之间只不过是同盟关系，要是碰到意见不一致，对她不利的情况，她很可能舍弃现在的主人。

    这不是背叛，是舍弃；对王者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我是不是被你瞧不起了？」

    「你想太多。好啦，这边也不成，下一个──」

    听到振翅的声音，两人一齐抬头往天空看。一只鸽子飞到他们脚边，丢下一张纸条后离去。会这样传递讯息过来的，当然是他们……跟狮子劫利害关系一致的四郎神父等人。

    「联络喔……」

    读完纸条后，狮子劫的表情整个严肃起来。剑兵心想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从围墙上跳下来窥探纸条。

    「……狂战士失控，杀去城堡了？」

    「喂，声音太大了。」

    狮子劫急忙制止，这可不是可以在大白天大声张扬的内容。但「红」剑兵满不在意地回话：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只会觉得我们在发神经吧。别说这了，失控是怎么回事啊？」

    「啊……回工坊我再跟你解释。」

    「现在说啦，现在。」

    狮子劫虽然对著坚决要现在知道的剑兵叹了口气，但她似乎根本不介意。

    「这个狂战士的狂化等级似乎很特殊。因为可以对话，所以原本以为他属于能沟通的那种，实际上──」

    狮子劫张开一只手。

    「他似乎根本没有理解我方说词。不管谁跟狂战士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的战斗目的，也无法阻止他。然后呢，他为了完成目的而跑出去了。」

    「喔，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战斗吧，应该说除此之外没别的了。这下伤脑筋啦。」

    「为什么伤脑筋？」

    狮子劫傻眼地看了剑兵一眼。

    「如果在七对七的战争中，有一个人径自冲出去……当然会死吧。于是形势马上变成七对六，既然使役者的战力无可取代，我方将陷入绝对性不利。」

    作战的基本是避免逐一投入战力，若战力无法补充那更不在话下。尽管如此，狂战士还是失控了，既然无法救援，那「红」狂战士就毫无疑问会被收拾。

    对站在「红」这边的狮子劫来说，这消息著实让他头痛。另一方面，剑兵对已知结果的事情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个狂战士，只要战斗开打，这个使役者早晚会死吧，别管他别管他。」

    剑兵一边这么说一边咬下狮子劫在市场买来的苹果后皱起脸，退还给他。

    「难吃死了，还你。」

    「……你真的很恶劣耶。唔哇，真是有够难吃。」

    狮子劫咬了一口之后也皱起脸。

    晚上，裁决者抓准艾玛已经入眠之后，从阁楼跳出屋外。托利法斯的夜晚真的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但飘荡在城市里的妖风、尸体和魔力的气味，毫无疑问证明了圣杯战争正在这座城市开打。

    裁决者将右手放进从教堂汲取的圣水后往空中一洒，水珠散发些许光辉，迅速描绘出城镇立体图。这是营运方【裁决者】才拥有的特权之一，可以探索使役者的功能。

    探索结果──「红」方使役者只有一位在托利法斯。

    「……唔。」

    裁决者歪头，将探索范围扩大。千界城堡里面有六位使役者，颜色是「黑」色。

    「……『红』少了六位，『黑』少了一位……？」

    对完全理解托利法斯属于敌阵的「红」阵营来说，似乎在离这座都市有些距离的地方探查状况。虽然可以推测这个「红」使役者是斥候……

    这么一来少掉的「黑」使役者难道也是斥候吗？「红」使役者们八成驻扎在附近的锡吉什瓦拉吧。严格来说，圣杯战争在一座城市举行，因此驻扎在锡吉什瓦拉可以算是违反规定。

    「但是，以现阶段来说，采取这种战略也是不得不为之吧。」

    毕竟托利法斯是千界树一族的管辖地，跟冬木那样藉由三大家一同管理而保持一定公平的状态不同，托利法斯只有千界树一族这唯一王政。

    再加上这座都市的规模很小，彷佛一座拒绝发展的质朴小镇。跟冬木不同，可供外来魔术师藏匿的地点不多；相反的，千界树一族只要笼城在坚固的千界城堡里面就可了事。

    虽说他们确保了大圣杯，但这个状况实在太不公平。如果「红」方只是驻扎在托利法斯以外的地点，确实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镇平稳得令人害怕。若是平常的圣杯战争，应该已经起过一两次小冲突了……

    「既然『红』方只有一位无法妄动，那『黑』方也就按兵不动吧。」

    这么一来，今晚会是一个宁静夜晚吗？

    彷佛背叛才刚这么想的裁决者，城堡内的使役者们一口气有了动静。他们并非往托利法斯镇上过来，而是外缘──

    「往森林过去……？」

    裁决者修正探索范围，将目标移往位在托利法斯东部的伊底尔森林，并确认三位「红」使役者正在森林里移动。

    难怪城镇如此平稳，因为他们打算在郊外开战。

    「也好，居民能够平安是好事。」

    虽然破坏自然也是个困扰，希望事情不会演变成因为「红」枪兵出手而烧掉整座森林就好……裁决者一边这么想，一边一路往森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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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圣杯大战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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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利法斯东部 伊底尔森林

    ──那个男人浑身肌肉。

    不管怎么想，都只有这个比喻。虽然是个超过两公尺的大块头，但不论谁看到他，首先注意到的一定是那超乎常人的肌肉；接著想看看他有多高而抬头之后，一定会更加绝望。

    刻画在惨白肤色上的无数伤痕，可以轻易想见他一定经历了严苛的修行并累积了辉煌战果，但这些伤痕明显没有伤害他多深。

    拿一把小刀刮巨大铁球，并不会对铁球造成致命损伤。没错，他的肌肉就像铁块一样。锐利的刀刃只能割伤他的皮肤，或许会造成一点出血，但仅只如此。

    手臂跟鳄鱼的身体一样粗；尽管什么也没穿，但大胸肌明显有著跟全身铠甲没两样的强度；缓缓前行的双腿如猛犸象后腿那般强韧。

    虽然皮带紧紧捆著包含脸在内的全身部位，男人却没表现痛苦神色，甚至露出愉悦的笑容。他身上就只穿著那些皮带，说穿了，包覆腰部和股间的皮革没有任何保护身体的效果吧。

    但是这样就好，他的肌肉不是该被铠甲覆盖的东西，甚至该说他不需要铠甲；他的肌肉就是强悍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男人，在傍晚时分随性地走在托利法斯东部的广大森林里。

    这景象不禁让人觉得看到巨大章鱼登陆还比较真实，自然森林跟男人就是这么不搭调。

    男人是「红」使役者，狂战士。

    「──狂战士，还不停下！」

    有个人正在追踪有如出闸野兽的他。看起来像一位少女的来者接连跳过一根又一根树枝，仍不停对狂战士喊话。

    身穿翠绿衣裳的少女眼中同时有著野兽般的无机质和锐利。一头放任生长的长发虽然不像贵族那样滑顺，却与她充满野性的面孔无比相衬。没错，她就像只美丽的人型野兽。

    狂战士笑了，但绝不停下脚步，回应她的话：

    「哈哈哈哈，弓兵啊，我无法听从你的命令。我必须前往那座城堡，前往压制者们身边啊。」

    「红」弓兵烦躁地吼道：

    「你这蠢材！就说要等待时机成熟再行动，为何就是不懂！」

    但狂战士不会停止，持续强而有力地踏出一步又一步，已经走了整整两天。一路上，狂战士被人撞见的次数绝对不只一两次，但弓兵只能祈祷那个看起来很有问题的神父会好好处理这个问题。

    「我的字典里面没有『等待』二字。」

    「红」弓兵也认为再讲下去不会有用，决定放弃他了。说正确点，算是决定按照鸽子发来的指示，既然无法说服，就选择专心支援他。

    「说穿了就是狂战士，无法沟通啊。」

    一道声音回应她随著叹息吐出的这句话。

    「是啦，的确是，他显然不是随便当上狂战士职阶的啊。」

    弓兵顺著从头上下来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面带爽朗笑容的青年伫立在上面的树枝上。青年是个面容姣好的美男，但不像令贵族著迷的温柔骑士。男子双眸如猛禽般锐利，健壮的身体虽然精实，却没有任何稚嫩的感觉；有著不论男女老幼都会为之著迷的英杰风范。

    「红」骑兵……是刺客的主人四郎神父表示实力足以与不死身大英雄迦尔纳匹敌的男人。

    「骑兵……你的意思是只能舍弃他了？」

    「红」骑兵耸耸肩回答：

    「这也是没办法啊，那是一种满脑子只有战的生物，我还觉得想劝退他的你比较奇葩耶。」

    「毕竟我习于控制失控的猛兽啊。虽然想过索性一箭射穿他的膝盖……」

    但这么一来，狂战士毫无疑问会改变攻击目标，转而袭击弓兵吧。

    「大姊，多谢你这么自制啊。」

    「话说你啊，为什么追上来了？」

    青年一副终于等到你问这句话的态度，露出满心笑容。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担心你呀。」

    「喔，这样啊。」

    弓兵没有脸红、没有吃惊、没有生气，可谓毫无反应。美男子这番话如果对一般女性说，想必不管多么忠贞的妻子都会不禁脸红吧。

    但是呢，对跟野兽一起长大的弓兵来说，这种搭讪用的话起不了任何效果。骑兵没想到这句必杀台词竟然会被轻松闪过，尴尬地抓了抓头，然后咳了一声，回到原本的任务上。

    「……所以，我们的任务是后方支援，在不勉强自己的情况下支援狂战士，并趁机收集情报对吧。」

    「再过不久就要与敌人接触了。如果顺利，那家伙恐怕今晚就会抵达城堡；不过我觉得对方应该会在那之前出面迎战。」

    「嗯……总之想拜见一下『黑』家伙们的尊容啊。」

    弓兵和骑兵都是一流的猎人与战士，不至于认为只靠三个人杀进有七位使役者坐镇的城堡还可以获胜。

    「至少要派出两个使役者才能阻止那个狂战士，或者他们也可能全数杀出。」

    ──没错，要阻止狂战士得花上非比寻常的功夫。

    「话说回来……这家伙真的超出我们从知识之中得知的狂战士规格太多了。」

    「就是啊，想说他是个可以对话沟通的狂战士，狂化等级应该没那么高……」

    「红」狂战士的狂化等级，其实是无法评断。因为他会说话，所以容易误以为他的狂化等级偏低，但那个狂战士只是会说话而已，无法沟通。然后与其说他会违抗命令，不如说他根本没有理解命令是什么。就算花掉两道令咒下命令给他，他也只是觉得有很沉重的压力压在身体上，并不会停止自己的行动。

    「色雷斯的角斗士，反叛者的象徵斯巴达克斯，真的是个很奇特的男人。」

    「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原本是罗马的角斗士奴隶，但某天他突然带著七十八个伙伴一起逃脱，并击退约由三千人组成的追杀部队，是促成各地奴隶进行武装抗争的英雄。最后被委托的海盗背叛，虽然遭到罗马大军砍杀，但在那之前则是连战皆捷，对弱者奴隶来说，他的确是希望之星。

    他憎恨所有采取高压统治的人，为了保护、体恤、疗愈弱者，对一切强者燃烧斗志。最重要的，他是为了反叛而战的狂战士，这就是「红」狂战士。

    「话说骑兵，你的马怎么了？」

    「我们是来收集情报，当然不会把这边的情报泄漏出去啦。这回我不会用上它。」

    「嗯……如果是你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吧。武器是拿剑？还是枪？」

    「当然是枪。」

    骑兵和弓兵持续追踪依然失控的狂战士，直直往前走的他其实没那么容易跟丢。

    「话说弓兵，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怎？」

    「你见过主人的脸吗？」

    「……不，没有，我只见过那个自称主人仲介的神父。」

    被召唤出来后，弓兵马上发现眼前的男子不是主人。一来是因为他身边跟著一个明显是使役者的人，二来从他身上感觉不到魔力管道连接。

    「我也一样，不过要说魔术师就是这种存在，那的确也是啦。」

    「……不管怎么想都不太正常吧，但是考虑到最终等著我等的东西，似乎也无须追究……」

    这场圣杯大战……最大的问题不是打输，而是打赢了之后。不管哪方阵营残存，七位使役者全数平安的可能性都偏低。但是，应该不至于只有一位使役者活下来。

    然后，圣杯是只能实现一组人马愿望的存在。因此，战胜大战的瞬间，应该就会发起内讧了。只要是魔术师，都会以到达位在世界之外，记录了所有未来、所有过去的「根源之涡」为目标。如果眼前出现能够通往「根源之涡」的圣遗物，就算对方曾经是伙伴，也会理所当然地互相厮杀。

    当然，使役者也是一样。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必须打倒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

    所以说，虽然是共同作战，但这样的关系最多维持到尾声，在胜利底定之前吧。

    「……我想因为这样他们才不露脸吧。」

    「不不，还是该露个脸吧……我总觉得那个神父和使役者很可疑啊。」

    「……刺客吗？记得真名是塞弥拉弥斯对吧。」

    因为打照面的时候，「红」刺客很乾脆地说出自己的真名，此举让弓兵和骑兵都不禁傻眼。

    ──没什么，毕竟吾是刺客，本身比较难取信于人，所以至少先说出真名以证明吾是真的要与各位共同作战。

    说是这样说，但骑兵和弓兵并不信任她的说词。她身上那股颓废的气息，让身为纯粹战士的两人觉得烦躁且不可信赖。

    「没错，塞弥拉弥斯，是亚述的女王。唉，为什么王者不分公母都那么臭屁啊。让人不爽，非常不爽啦。」

    「因为总是受人服侍才会变成那样吧，我们的立场跟她平等，你不用太介意。」

    ……时间过了三小时，太阳已经下山，黑暗正打算覆盖森林。狂战士原本顺畅地进军，这时稍稍停了下来。

    「敌人吗？」

    「嗯，但好像不是使役者。」

    弓兵说得没错，阻挡在狂战士身前的，是千界树一族的尖兵战斗用人工生命体，与身躯庞大到狂战士都必须仰望的巨大青铜魔像，数量超过一百以上。

    「怎么办？要出手帮助吗？」

    骑兵提议得很悠哉。这也难怪，如果对方派出使役者就罢了，但那些敌人根本不必相助。于是两位使役者判断无须出手，选择了「旁观」。

    「红」狂战士与「黑」尖兵之间的战斗正可谓「单方面」屠杀。

    人工生命体们的斧枪埋进狂战士肩膀，魔像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虽然被足以粉碎钢铁的强力拳头直接命中，但他脸上依然保持微笑，甚至让人觉得他笑得更开了。

    基本上，狂战士完全不闪躲攻击，甚至可以说他是把自己送出去挨打。

    承受攻击，承受、不断承受。接纳痛楚、受伤，尽管如此，仍像法喜般带著满脸笑容。后来，没有力尽的人工生命体和魔像也开始疑惑，停止攻击。这时狂战士突然采取行动。

    「压制者创造的可悲人偶啊，至少在我的剑与拳下长眠吧。」

    狂战士一把掐住魔像的脸，毫不费力地抛出估计有三公尺高的魔像，不幸位在落点的人工生命体们惨遭压溃。

    「好了，你们也一样。」

    说完随意横砍一剑，只是这样一个简单动作，就把那边的人工生命体们上半身砍飞，接著一拳打向挣扎的魔像，粉碎了以魔术强化过的青铜制头部。

    狂战士的暴行毫不停止，他大大张开双臂，勇猛地向前冲刺，一把抱起五个魔像后身子猛力向后弯倒，总共重达数吨的魔像，就这样被他的背摔砸烂脑门。

    他肆虐的模样根本是人体台风，每挥一剑、每打一拳都会产出大量的破铜烂铁与尸体。

    「红」狂战士微笑著挥剑、微笑著舞拳，这光景简直是场恶梦。就连只有淡薄情绪的人工生命体，也都被他的疯狂侵蚀，选择逃亡。

    「彻底扯烂」最后一尊魔像之后，狂战士看著自己造成的破坏与肆虐痕迹，满足地点点头，再次迈步而出。

    「……他在笑耶。」

    「他在笑呢。」

    弓兵和骑兵都抱著一种看到诡异东西时特有的尴尬感觉，互相看了看对方。战起来是当然、打赢也是当然，他们对这凄惨的结果没有意见，也没有任何感想。只不过从头到尾笑容不断的狂战士，却足以让两人感受到某种寒气。

    「……嗯，那个英灵的确除了狂战士之外，什么都不是。」

    弓兵和骑兵或许认为如果他会露出愤怒的表情，那可能还是有理性的狂战士。但是他一直在笑，笑得陶醉。带著彷佛沉醉在什么里面的微笑战斗、杀戮、粉碎敌人。

    「不管怎样，这样就可看出实力。如果不拿出一定程度以上的宝具，无法阻止那家伙前进。」

    「喔，弓兵，按你来看，可以吃掉对面一个使役者吗？」

    「很难说，如果他的宝具可以顺利运作，就不是不可能……」

    「但要让那家伙【狂战士】的宝具『顺利运作』本身就是件超高难度的事情啊……」

    尽管处于共同作战状态，但「红」使役者们并没有彼此明确解说过宝具的性能；只有狂战士的主人例外。

    宝具名为「疵兽咆哮【Crying Warmonger】」，因为宝具性质太过特殊，如果在一般圣杯战争之下，基本上这位英灵肯定不可能存活下去。

    「但『黑』使役者们要是没有相应策略，只是不断伤害他，情况或许会变得很有意思。」

    没错，如果是受愈多伤、承受愈多损害，就会变得愈强大的那款宝具──甚至有可能一发结束掉这场圣杯大战。

    「……唔。」

    弓兵不快地抽动鼻子，金属和机械油的气味对接近动物的她来说，似乎是难以忍受的恶臭。

    「怎么了？」

    「被发现了，『黑』使役者正往这边接近。」

    弓兵的知觉比骑兵敏锐得多。如果她所言属实，应该很快就会接敌了。

    「──动手吧。」

    「好。」

    两位使役者召出自身武器。

    骑兵召出的枪，与「红」枪兵的枪大相径庭。枪兵的猛枪是藉由锐利的枪尖及超重量带来破坏，但骑兵手中的枪则是适合短兵相接，「打造」成单纯却坚固耐用的枪。

    从枪的长度与可以轻松单手持握来看，应该是也可用来投掷的枪。骑兵似乎不打算使用原本的武器「骑乘」，而打算以短兵相接的方式应战。虽然平常作风偏向蛮勇，但见他态度依然悠哉自得，明显表现出这个「红」骑兵是个突出的豪杰。

    另一方面，弓兵则是理所当然地拿出一把弓。那把比她还大的黑色西洋弓，据说是狩猎女神【阿缇蜜思】赐予的天穹之弓。弓本身名叫陶罗波罗斯，也是别号公牛杀手的女神阿缇蜜思的另一个名字。这是一把与弓兵非常匹配的好弓，世上没有这把弓射不穿的物体。

    「那么骑兵，我先撤后支援你跟狂战士吧。」

    她说完立刻撤退，潜入森林的黑暗中。看著她退去的骑兵尽管感觉得到她的气息，却无法得知她身在何处。如果是超一流的猎人，与森林融为一体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好喔，就来稍稍闹个一下吧。」

    随后，连骑兵都可明确看出的影子有两道，缓缓从森林深处出现，从气息来看两者都是使役者，看样子对方打算「只用两位」来收拾「红」骑兵。

    「──去你的『黑』使役者，瞧不起我啊？不全体出动，是没有机会胜过我『红』骑兵的喔。」

    嗤嗤笑著的脸上充满绝对的自信，尽管没用上原本该用的武器，浑身仍满是活力与强大的斗志。

    「……啊、啊啊………」

    「……」

    两位使役者现身。一位是手中握著巨大继欢的少女，「黑」狂战士；另一位是昨夜与「红」枪兵激战过一轮到天明时分的「黑」剑兵。

    「嗨，两位好啊。你们是剑兵跟……狂战士没错吧？」

    剑兵无语点头，狂战士则以低吟声回应「红」骑兵的问话。

    「我是『红』骑兵。对了，不用担心，我没骑乘并不是因为战争才开打我就失去坐骑，而是因为拿来对付你们两位太浪费了。总之要是你们不凑齐七位杀过来，打起来就毫无乐趣可言啦。」

    骑兵用半开玩笑的口气宣告，表明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如果想要我拿出真本事，就全体出动再说吧。

    但与他对峙的也是尊爵不凡的英灵，狂战士的低吼变得粗暴，剑兵也不悦地挑了挑眉。正常人光是接触到他们的杀气，就足以被捏碎心脏了吧。

    ──但「红」骑兵就算看到他们的反应，依然一派轻松。即使承受了野兽般的凶暴与不负勇者之名的沉重压力，他脸上仍旧维持著挑衅的笑容。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杀意和憎恨，对世界上只要有唯一挚友和心爱女人就满足的英雄来说，这些跟吹过的微风没两样。

    硬要说，只有时代和手中的武器不同。这就是常态，没什么不一样，然后他也会一如既往地舍弃一切。

    这就是「红」骑兵生前喜爱的人生型态。

    「──来啊，让你们实际体会什么叫作真正的英雄、真正的战士。」

    骑兵架起枪，这一瞬间，「黑」剑兵因为斗气能与之抗衡而克服；「黑」狂战士则是因为属于人造生命，情感淡薄而得以带过。否则若是正常人类在场，想必精神会轻易崩坏。

    三──倒数开始。

    森林广阔，满地都是不利于挥枪舞剑的高大树木。

    二──渐渐冻结的空气令人再熟悉不过。

    但是，现行三把武器中，枪有最优秀的「突刺」攻击方式，只要有这把能够一击贯穿心脏击刺穿头盖骨的「杀英雄之枪」，「红」骑兵就不认为环境对他不利。

    一──即将爆发，彷佛时间停止的感觉。

    而且最重要的，只要有世界驰名的弓兵支援，「红」骑兵的自信就完全不会动摇。

    零。在场所有东西被吹飞，被当成不纯之物扫掉。有人前进、有人举起武器、有人跃起。

    §§§

    「红」狂战士完全不把出面迎战的人工生命体和魔像当一回事，这些人工生命体和魔像完全不堪一击，但「黑」使役者们却不见焦躁。本来只要是英灵出马，有这样结果也是理所当然，不需惊讶。

    「……说是这样说，但我觉得打成那样还是要算成例外吧。」

    「──真是凄惨。那个狂战士不是靠技术，而是傲慢的力量屠杀敌人的怪物。他完全不管术理，彷佛是只为了战斗而生的英灵。他并不是因为身为狂战士被狂化才变成那样，而很有可能是除了狂战士之外，没有任何职阶符合他的特质。」

    「黑」弓兵同意「黑」骑兵的说词。两人身边站满了与方才完全不能比的大量魔像，千界树将制造出来作为战争用战力的半数以上魔像都投入在这场捕捉战上了。

    「他会不会用同样方式杀了你我啊？」

    「看他蛮力那么强，的确很有可能，务必要躲开直接攻击。」

    「好喔──我尽量──」

    骑兵的声音没精神到感觉不出任何战意，弓兵见他态度如此露骨，便刻意到他耳边嘀咕：

    「……我知道你意愿很低，但要是在这里不小心丧命，就没有办法救助他喽。」

    「我、我知道啦！」

    骑兵站起来拍了自己的双颊打起精神，并执起长枪，一副要敌人随时放马过来的态度。那是一把装饰华美的黄金骑枪【Lance】。

    「骑兵，某种意义上你肩负了最危险的任务，请千万不要大意。」

    弓兵说完后化为灵体，应该是打算回到他原本该待命的城墙上去吧。落单的骑兵叹口气自言自语：

    「……唉唉，真是的，我就最不擅长应付这种的啊，我最讨厌危险了。但是呢，也只能去做了吧！」

    极为开朗明快的声音──就像要呼应他一样，另一道声音跟震动渐渐从树林那端靠近过来，但身影仍然埋没在黑暗之中，无法掌握。

    ──来了吗？

    接著突然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吹过的风声支配周围；但是狂战士并不具有断绝气息的手法，即使还没现身，也明确地表示了自身存在。

    骑兵抱著对方在这里的明确预感，打算踏出一步的瞬间。

    「──好了，压制者啊，傲慢溃堤，强者的骄傲将被打散的时机到来了！」

    「红」狂战士打飞大树现身。

    「……哇喔。」

    一打照面，骑兵就立刻想脚底抹油了。

    他不怕巨人，毕竟过去曾与有几十只手臂的巨人加里戈蓝对抗过，甚至还意气风发地拖著他到处跑。

    他不怕面貌凶恶的人，也不怕拿愤怒疯狂的怪物当对手。但是，当面貌凶恶的巨人脸上带著微笑呢──就有点可怕了。

    没错，就是因为他在笑才可怕。明明杀入敌阵却还在笑，不是对自己相当有自信，就是早已疯狂到完全不在乎自身处于有利或不利的境地了。

    身高超过两公尺，手中握著罗马短剑；从刚刚的那一击来看，拳头本身应该也有十足破坏力吧。

    再加上他的强壮程度根本破格，就算自己的一招能够使其负伤，应该也无法将之打倒──没错，尽管知道自己只能伤害对方，但「黑」骑兵还是被期望来打头阵，也知道自己必须打头阵。

    「──不过嘛，我就是为此被召唤出来的啊，要说没办法也是没办法呢。好喔，只好动手啦！」

    「黑」骑兵露出不输「红」狂战士的得意笑容，举高方才提在手中的黄金骑枪。

    「远方之人聆听此声！靠近之人好好看著！我乃查里大帝麾下十二勇士之一阿斯托尔弗！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骑兵不仅随心所欲地吼出很久没讲的开场白，甚至很乾脆地说出了应该隐瞒的自身真名。幸好「红」狂战士并不存在因为对方真名为何，就会改变作战方式的思维模式。

    「哈哈哈哈哈，很好，你的傲慢很棒。来吧，来践踏我看看吧！」

    狂战士一边笑一边冲向骑兵。他的动作意外地敏捷，有如一只身体跟棕熊一样庞大的山猪失控暴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笑，一边从上段往下攻击──狂战士这猛烈一记足以压垮骑兵娇小的身躯，但骑兵华丽地闪开了。

    「……咿！」

    他确实闪过了，但遗憾的是世界上存在那种即使躲过也没有意义的攻击。狂战士的攻击在大地上刻出爪痕，波及一旁的骑兵，光靠冲击力就将之打飞。

    「痛痛痛痛痛……这一下也太过分了吧。」

    骑兵扳著脸，搓揉撞到的腰部站起来……面对只要接触就会被打飞，无法以力量抗衡，就算想巧取也不可能成功的对手，他眼中依然没有一丝恐惧。

    他毕竟是个英灵，而且说到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中的阿斯托尔弗，据称就是个「理性蒸发」的蛮勇之徒，也是个周游世界创造许多传说的冒险家。

    这样的他透过冒险所获得了许多魔术礼装──例如号角、书本、鹰马、闪耀黄金色的骑枪。

    「好啦，阿尔加利亚……我们上！让他见识你的力量！」

    骑兵冲出，即使没有骑乘坐骑，但他的冲刺依然如电光石火。不过，对几乎没有感情的「红」狂战士而言，来自「黑」骑兵的攻击只会使他欢喜，绝不值得恐惧。

    只要敌人给予的攻击愈强烈、场面愈显得绝望，翻盘逆转的一击就更让人愉悦。即使腹部被贯穿，这个狂战士还是会反击。

    因此，狂战士抱著肯定的想法再次举起剑，彻底压缩的腹肌有不逊于钢铁的坚固。

    「──一触即摔【Trap of Argalia】！」

    但「黑」骑兵的骑枪并非以杀伤敌人为前提。当然枪就是枪，被刺中会受伤，贯穿心脏还是会死人。

    不过，这种用法就只是一般的骑枪──并没有赋予什么强化魔术，也不是可以贯穿所有物体，更没有什么绝对会命中心脏的因果论。

    尽管如此，这把骑枪的力量在战场上却非常要命。

    狂战士有股自己正在往下掉的感觉，原本应踏著的大地消失，让他瞬间忘了自己应该往下挥出的剑。虽然他仍保持微笑，也没有吃惊，却无法颠覆这没有道理的现况。

    宝具「一触即摔！」，这把被随便取了个名字的骑枪，真的只能发挥如字面所述的效果。若按照传说所述，这把契丹王子阿尔加利亚爱用的骑枪，可以让碰到它的所有物体立刻摔倒。在战场上，重装骑兵若坠马，就等于面临死亡。即使不上战场，但只要拿这把枪参加骑枪比武，也不难想像可以获得多少名誉。

    如果将这把枪作为宝具，用在使役者身上，就会以将膝盖以下强制灵体化的方式实现传说。不管碰到身体哪个部位──就算从以魔力编织成的盔甲外接触也一样，骑枪会强制切断膝盖以下的魔力供应，导致使役者暂时无法构成肉体。

    话虽如此，光靠这样还无法阻止「红」狂战士。只要他膝盖以上的部位完好，就算用爬的也会打算打倒对手吧。

    「只是失去双腿无法阻止我。」

    「……嗯，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现在才要开始阻止你。好啦，一起上！」

    「黑」骑兵号令的同时，一旁待命的魔像们一口气扑了上去。

    重量超过一吨的魔像压在「红」狂战士手臂上意图封住其行动，但他像个孩子一样乱挥手臂就将之击退。魔像的上半身被他一拳打碎，然而魔像的优势就在于即使头部粉碎，直到机能完全停摆之前都还可以自由活动。

    它们简直像捕捉到猎物的蚂蚁一样整齐划一地覆盖住「红」狂战士。但它们的猎物不是无力的小动物，也不是绿色毛毛虫，不论蚂蚁怎样啃咬，巨人都不可能停下。

    「红」狂战士不会停下，尽管膝盖以下的部位被灵体化，依然直直朝著城堡进击。

    「哈哈哈哈哈，这很好，完美极了。大量敌兵，且我满身疮痍。噢，这才是──获胜时更有高唱凯旋之歌的价值吧！」

    狂战士身上各处压满了魔像，彷佛膨胀了两圈。身上披著由岩石、青铜、铁构成的盔甲，他仍持续前进著。

    往前、往前，只是往前，「红」狂战士虽然愚蠢，却不是妄想之徒。

    透过鼻子、肌肤、耳朵、双眼、舌头──他知道压制者就在前方。

    「嗯，了不起。术士，不需要惭愧，你的魔像们真的表现得很好，只是这狂战士太异常了。」

    「……！」

    「红」狂战士加速前进，他扯开层层覆盖身上的魔像，的确看见了。

    「你是──」

    「没错，『红』的狂战士啊，若尔所求之物乃是权力者孤就是立于其顶点之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红」狂战士欢欣鼓舞地伸出手。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这只手就可以抓到压制者了。每次、每次都是在这样的苦难之后获得满满的荣耀与欢喜，狂战士的逻辑完美且完善，没有任何可以攻破的余地。

    但他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在这样苦难之后等待著他的，只有悲惨的死亡和残酷的结局而已。

    狂战士勇猛前行，有如冻僵的双眼看著「黑」枪兵弗拉德三世，在这罗马尼亚称霸，无情地杀戮所有敌方的英雄。然后，与之敌对者带著恐惧之情称呼他为──

    「极刑王【穿刺公】」。

    「黑」枪兵如此宣告的同时，附近的土地隆起。

    「压制者啊，我会……打倒你！」

    狂战士无惧魔像的重量举高了剑，一根尖锐的桩打在他的手臂上。即使不觉得痛，但这根桩仍然阻止了他的行动。

    「孤的生涯一直都在与尔这种叛逆之徒作战。孤诛杀他们所有人并将其穿刺搁置直到肉体腐烂。然而──」

    数公尺长的桩一口气连著魔像身躯贯穿狂战士。「黑」枪兵只是粗略地让他操控的桩做到「不至于贯穿灵核」的程度，因为他认为尽管要尽量避免杀死对手，但不需要因此做出消磨精神力的事情。

    死了只是可惜，但如果运气好活下──就有更惨烈的地狱等著狂战士。

    膝盖以下灵体化、魔像覆盖全身，加上心脏与大脑以外的部位全部被刺穿──即使如此，为了讨伐近在眼前的压制者，狂战士还是动了；这已经不是用憎恨或偏执可以说得通的状况。

    没错，「黑」枪兵即使牺牲半数魔像也想确认狂战士的信念，想看看他是不是只是个认为反抗权力就好的愚蠢蛮人，或者即使发狂了仍然──将无论如何无法退让的一条线刻在自己身上呢。

    枪兵满意地低吟：

    「孤像这样与尔面对面后总算明白了。尔的叛逆是高尚灵魂的表现……无论何时都不允许强者蹂躏弱者，为了把强者拉下成为弱者而战。」

    不是「为了」弱者，若只是这么表面的肤浅理由，狂战士到不了这里。他只是──

    「尔非梦想家而是狂想家，梦想过平等的世界吗？孤头一次──想对叛逆者这种存在表示敬意。并且，对尔来说实属遗憾──」

    枪兵一弹指，身旁的「黑」术士上前。

    「孤要将尔的叛逆转变方向。『红』的狂战士啊，尔今后的主人就是我等了。」

    「…………」

    「红」狂战士不笑了，以凄厉无比的愤怒表情面对「黑」枪兵。枪兵所说的话是「从属」，对狂战士来说那是比死还严重的屈辱，也是绝望。

    「那么──」

    「黑」术士淡然地命令压制狂战士的魔像们，它们立刻改变形体成流体状，与桩一起缠住狂战士。即使是反叛的英雄斯巴达克斯，也没办法挣脱这石牢吧。

    「术士，解剖就交给你了。」

    「……遵命。」

    「黑」枪兵就这样对狂战士没了兴趣。既然即将变成自己的部下，那么他该露出尖牙的对象就不是「黑」，而是「红」。对枪兵来说，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黑」骑兵对即将回去的「黑」枪兵大叫：

    「好啦，我想我已经没事做了，就先闪人啦！」

    然后，骑兵很快地灵体化回到城堡，当然是为了利用现在这个混乱状况。暂时应该没人有余力顾虑一个人工生命体，所以现在就是大好机会。

    §§§

    ──既是无敌，也是疾风。

    「红」骑兵嗤笑「黑」剑兵与「黑」狂战士发出的猛攻，两位使役者搭配得天衣无缝，同时打出上段与下段的攻击。

    但骑兵只消一个扭身、跳跃，靠著一把细枪就漂亮地挡下了两者的攻击。

    「天真！」

    并且几乎同时出脚。这种战法果然没有基于骑士礼仪，而是在战场上彻底磨练出来的武艺。

    「黑」狂战士尽管被打飞，仍勉强重新站稳，每当她不悦地低吟，空间就会产生奇妙的挤压。但「红」骑兵看起来没怎么介意，再次与「黑」剑兵激烈冲撞。

    两者身上没有一点伤，彼此的攻击几乎都无效。剑兵是染了龙血的大英雄齐格菲，若非B级以上的攻击手段几乎无法伤害他。因此，现在维持著均衡状态，但若这位骑兵的宝具能够贯穿龙血……

    『剑兵，你在干什么！他根本没受伤！用宝具，快用宝具！』

    虽然主人提议，但剑兵只能忽视。因为「红」骑兵还没拿出真本事，他完全没受伤的谜底还没揭晓。

    究竟对方拥有跟自身宝具同等的防卫能力呢？还是超过其上的能力？又或者必须满足什么特定条件才能够伤害他呢？

    如果在此使用宝具，就等于泄漏真名──今后的战斗想必将因此陷入不利。假设能在这个时候收拾掉骑兵，确实会带来压倒性的好处……但要是他没死又会怎样呢？

    不用说，自己就会变成因使用宝具而泄漏真名的蠢才，再加上若骑兵没有在此做个了断且顺利逃脱，那么自身的真名就会完全泄漏给敌对阵营了。这么一来，对手今后将彻底针对自己背后的弱点攻击吧。

    「黑」剑兵虽然喜欢被说成有勇无谋，却不喜欢被说是个蠢才，因此他只能默默忽略这项指示，并希望主人理解。一般来说，这时候应该尽可能仔细地加以说明，但很遗憾他现在根本没有那个余力。

    「红」骑兵先往后一跳，可能想要重整旗鼓吧。

    「……彼此都没招了呢。」

    「……」

    剑兵遵照与主人之间的约定不说话。见他这么没反应，「红」骑兵露出有点不悦的表情。

    「反应真冷漠。在战场不会笑的人，在乐园【Elysium】也会忘了要怎么笑喔。这个世界被阴沉的气息腐蚀化脓，既然如此，至少消散之刻要快活地走啊，不觉得吗？」

    ──不觉得。在战场上笑，有时会变成污蔑对手的行为不对，是至少有可能会让对方这样认为。若彼此认同对方的力量，可以一同欢笑，那当然会变成战场上的爽朗之风；但在尸体前面笑就只是嘲笑罢了。

    「红」骑兵笑著对无言表示拒绝之意的「黑」剑兵说：

    「……我是说，『消散之刻要快活地走』喔。」

    下一瞬间，比声音还快飞抵的看不见箭矢直接命中「黑」剑兵胸膛。

    被打飞出去的剑兵撞断好几棵大树，翻了个跟斗倒下。

    「……呜呜……！」

    「黑」狂战士说不出话，但她瞬间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刚那一记是在「红」骑兵遥远后方的另一位使役者发出。

    狂战士的思考冷静且迅速。来自远方的攻击，而且不是由魔力发出，是纯粹的物理能量一击──也就是弓兵！

    虽然以下是推测，但在旁观看「红」骑兵战况的那位使役者理解到通常程度的攻击无法伤及剑兵，因此为了施加更高段的物理攻击而彻底拉满了弓。

    刚刚发出的那记攻击明显超过A级程度，也因此能冲破「黑」剑兵的守护能力吧！

    ……问题在于对方位在我方两人都无法察觉的远处，再加上这里不是视野良好的草原，而是深夜里生长了茂密树木的森林之中。既然位在我方看不见的远处，就算对方的夜间视力很好，「黑」剑兵也应该只是个会动的点而已啊。

    但对方射中了，这才是最恐怖的一件事实。拥有相当A级破坏力的超远距离狙击、在视野几乎为零的深夜环境之下瞄准、简直跟穿针引线没两样的超超精密射击。如果将这些一个个分开来看，或许都有人可以完成；但在所有条件都齐备的情况下还可以做到的英灵，究竟有多少个呢──！

    「红」骑兵的脸突然绷紧。他凝视著森林另一边「黑」狂战士的身后咂嘴。

    「……看来我们的狂战士完蛋了，但小姐你还在这里。狂战士换狂战士，彼此互抢也是公平，对不对啊？」

    露出开朗且残酷笑容的「红」骑兵在握枪的手上加诸力量，尽管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的狂战士，仍感觉得出那笑容有著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更重要的──从方才的攻撃可彻底明白，自己的攻击缺少了「什么」，就结果而论无法伤及他分毫。

    「好啦，『黑』剑兵要几秒才能复活呢，十秒？二十秒？不管怎么样，不会比我出一招更快。」

    不论逃亡、迎战、投降，全部的选项都被切断了。

    「黑」狂战士只能咬著牙接受现况，或者完全解放自己的宝具，与之共赴黄泉吗？

    被迫下决定的狂战士低吟做好觉悟，打算倾尽自己的全力打倒「红」骑兵──

    但就在她这么想的瞬间，状况唐突地剧烈变化。她感受到来自后方的强大魔力奔流，反射性回头看去，视线前方能看到一脸苦闷地举起巨剑的人──就是「黑」剑兵。

    §§§

    「黑」剑兵齐格菲的主人戈尔德焦虑不已，那个剑兵不仅不听从自己的建议，甚至还大意地被打飞出去。看来，「红」骑兵拥有相当了不得的耐力，从透过使魔的视觉观察到的状况来看，将参数相当优秀的「红」狂战士拉拢成我方战力的现在，只要能够打倒骑兵，千界树的胜利就无所动摇。

    「……！剑兵！剑兵，宝具！用宝具！」

    没有使役者在场倾听戈尔德发言，他一个人窝在房间里面不断送出指示。

    一般的主人在使役者与使役者对战的时候，不会一一下达详细指令，那是因为他们对于使役者这种存在于战斗层面上给予绝对信赖，至少这些使役者的战斗经验与能力都在魔术师之上，因此主人只会针对战略层面开口。

    除了「黑」剑兵和主人戈尔德的其他组人马都建立起了相当程度的主从关系。弓兵已经认同其主人菲欧蕾，与其说这两人是主从，更像是师生之间的关系；枪兵这边，只要达尼克贯彻臣子态度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塞蕾妮可虽然因为骑兵的奔放态度而头痛不已，但也被他的清廉与纯真所吸引，除非有非常严重的状况发生，不然应该不至于撕破脸；卡雷斯的使役者是狂战士，不仅忠于命令，也因为他们促膝长谈过，彼此之间已建立了共同作战的关系；罗歇和术士更不用说了，身为主人的罗歇打从心底敬重术士。

    从召唤出来开始，戈尔德就放弃与剑兵沟通……他并不想去理解对方，只担心真名泄漏出去。

    这是非常致命且绝望的错误，戈尔德不知道，「不知道剑兵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正觉得不平吗？想反叛吗？抱持杀意吗？打从心底污蔑吗？还是根本什么都没想呢？

    彼此沟通就好了，说出自己在想什么、目标是什么、信仰著什么，戈尔德应该要问清楚这些，但他拒绝这么做，把使役者当成自身的装备看待。

    这是来自他的虚荣心吧。压根认为使役者不过是使魔的想法，一直带给了他某种影响吧。

    不论如何，戈尔德确实愚蠢到对与「红」枪兵和骑兵交手，虽然没有屈居劣势，但也没能获胜的剑兵感到焦躁。

    尽管如此，若说他能以主人的身分站在剑兵身后守著战况发展，或者像一般圣杯战争那样，处于总是与其他六位主人及使役者为敌的状况下，他应该就不会做出「现在打算要做的愚蠢行径」了吧。

    但戈尔德只是在安全的地点看著战场，万一剑兵被灭了，也只是他的名誉受损，不会面临性命危险。这类小问题一一堆积起来，压迫著戈尔德的思绪──

    「剑兵────！『我以令咒命之！使用宝具击败敌方的骑兵』────！」

    戈尔德这番话确实传达到使役者「黑」剑兵这边，既然用上了令咒，就算位在世界尽头，这句话也会直接刻印到剑士的灵魂上。

    「……！」

    剑兵不禁一度惊讶地回头望向城堡，戈尔德却没有现身。剑兵举起巨剑，解放剑中蕴含的力量，蓝色宝珠闪耀光辉，剑身开始散发撕裂夜晚的炫目橙色光芒。

    「咕、呜……！」

    不行，现在不可以使用这个宝具。只要喊出宝具的名字，九成会泄漏自己的真面目。会使用这把「幻想大剑【巴尔蒙克】」的英灵，世界上只有一个。

    要是被看穿真名，自己的弱点也会当下暴露。这么一来，自己将立刻落入不利形势之中。

    话虽如此，若能打倒这个「红」骑兵──或许就有一试的价值，「黑」剑兵也同意这点，不会拒绝使用宝具吧。

    不过他却无论怎样都只看得到「红」骑兵彻底发挥不死的特性，自己的宝具完全不管用的结果。

    那个说不定不是靠单纯的强大力量就可打破的守护，而是「需要满足些什么」。比方带有火焰、雷击等特定指向性的攻击方式，或者某些条件，例如在森林里，或者夜晚就接近不死之身等。

    拥有类似传说的英雄满地都是，这虽然不是英雄的小故事，但过去曾有过一条名叫弗栗多的龙，曾与斗神【因陀罗】定下「无论木、石、铁、乾燥物、湿物，所有武器均无法伤其分毫，且不分昼夜都无法进攻」这样的契约。

    所以斗神选定既非白天也不是晚上的黄昏时分，并使用不湿不乾、同时不是由木、石、铁打造的海浪柱打倒了弗栗多。

    ……没错，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的不死之身，更别说这些使役者虽然是英灵，但横竖还是超脱不了「人类」这个框架。超出去的，原本就不是可以当成圣杯战争使役者被召唤出来，位于道理之外的存在。

    自己也一样，不仅只要能拿出B级以上的攻击手段就可以造成伤害，加上唯一没有溅到龙血的背上那一点。只要锁定这一点，不论多弱小的使役者都有可能杀害自己。

    「红」骑兵是哪一种不死呢？没有解开这个谜底就想靠蛮力压过，实在太──只能说，实在太过愚蠢。

    虽然剑兵以全身的力量压抑，但令咒的命令是绝对的。剑已经填满魔力缓缓被举了起来。

    「怎么著？这是剑兵……？」

    「红」骑兵察觉了，看到举高剑准备解放宝具的他，尽管有些惊讶，但还是露出了带著嘲弄之意的笑容。

    这么一来，解放宝具以外的选项也没了。看到骑兵脸上的笑容，剑兵知道自己那不希望猜中的推测命中了──心中涌起一股苦涩的感情。

    即使如此，手还是停不下来，只有觉悟一途了。剑兵咬紧牙根，现在只能将全力灌注在这一击上。

    「幻想大剑──」

    「好，来吧，『黑』剑兵……！」

    庞大魔力压缩，原本应该埋没在深沉黑暗中的森林一时之间切换成黄昏景象。那就是过去尼伯龙根一族打造，得以屠杀恶龙的圣剑之光。

    但是──「红」骑兵那确信的笑容、嘲弄的表情实在令人厌恶不已，因为证明了这一招对骑兵不会管用。

    「天魔失──」

    只能祈祷这一击可以给其他人一些线索──

    『以令咒命之！即刻中止使用宝具！』

    就在高高举起，准备说出最后一字的瞬间，主人消耗了新的令咒。唯一能够中止由令咒下达出命令的方法，就是用第二条令咒覆盖掉原本的命令。

    但「黑」剑兵应该是因为连续接收强烈的命令之故，无法承受地当场跪下。骑兵傻眼地耸了耸肩。

    「……怎么，不用啦？是啦，这样应该可以节约魔力，但代价很大吧。刚刚应该是来自令咒的命令吧？」

    骑兵露出打从心底蔑视的表情瞪著「黑」剑兵──身后的主人。

    「哈！你的主人真是愚蠢透顶！用令咒命你发动宝具，接著又用令咒命你停止是吧。浪费令咒在圣杯战争中可是最危险的行为啊。」

    他说得完全没错，这些话真的无从反驳。不过，若主人和使役者之间的关系良好就还有办法可想，但自己到现在都还没跟主人建立起关系。

    「哎，是说像我主人那样老是躲著也很有问题就是了。真是的，既然这样还不如说完真名再──」

    「红」骑兵说到一半，与「黑」剑兵彼此以讶异的表情互看了对方。滴出的血不属于剑兵，而是不论什么斩杀、打击都无效，甚至想直接承受宝具攻击的「红」骑兵，肩膀确实流下了鲜血。

    「唔、啊……！」

    瞬间，「黑」狂战士就像配合箭矢一样飞奔而出，目标不是骑兵，而是到现在都没现身的「红」弓兵。

    另一方面，骑兵握住插在身上的箭一把拔出，像是要确认被射穿的肩膀不是幻影一样用手按住之后，低声质问：

    「──什么人？」

    他眼中已经没有剑兵和狂战士的身影了。

    另一方面，「黑」狂战士一边往后方发射魔力，一边以猛烈的势头缩短与「红」弓兵之间的距离。她的前进方式明显与方才不同，与其说是奔跑，更像用浮游的方式移动。不仅双脚几乎不沾地，而且还透过踢蹬树木的方式加速。

    能让她加速的主要原因，就出在她拥有的宝具「少女的贞洁【Bridal Chest】」上。

    她的宝具不是单纯的打击武器。应该说，拿来打人根本是次要用途，她的宝具真正的力量在于吸收魔力。在使役者出面作战就会消耗主人魔力的圣杯战争之中、变质的魔力将四散于各处，最终融解在空气中消失。

    她的宝具是弗兰肯斯坦的「心脏」，能吸收产生出来的剩余魔力。积存下来的魔力将透过心脏流入狂战士的魔术回路，甚至能做出模拟性的「魔力放射」。虽然这不是什么必杀宝具──但对以狂战士身分显现的她来说，没有比这个更方便的武器了。对只要全力活动，很快就会耗光魔力的狂战士而言，有了这个就可以像永动机一样持续战斗。

    虽然看起来像是漫无目标地胡乱狂奔，但狂战士确实有朝「红」弓兵冲刺的充分理由。

    方才「红」骑兵肩膀中箭的瞬间，一道念话突然传给了「黑」狂战士。

    『听好了，刚才射出来的箭跟骑兵交给我应付，请你尽全力朝向敌方弓兵冲刺。』

    狂战士「呜呜呜」地低吼否定，表示这么做也没用，不管做什么都对这个骑兵起不了作用。

    『不，我的箭例外地对那个男人有用。虽然要一次对付他们俩有点辛苦──但请相信我。』

    听到这句话，狂战士停止抗议。反正她已经没多少选项了，那么现在也只能相信「黑」弓兵看看。

    当箭矢贯穿「红」骑兵肩膀的瞬间，狂战士毫不犹豫奔了出去。

    「喃──────────────────────────喔喔喔喔喔唔！」

    狂战士咆哮、猛暴、疾冲。

    目标是隐身在黑暗之中瞄准我方，尽耍些小手段的弓兵。要将之拖到月光下，砸烂对方的头盖骨──！

    伫立在千界城堡厚重城墙上的「黑」弓兵，看到自己射出的箭一如预料贯穿「红」骑兵的肩膀后安下心来。

    「主人，请让剑兵退下。对手若是那个骑兵，他在那里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我去通知叔叔。」

    菲欧蕾联络之后，剑兵便立刻灵体化消失……看样子是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宝具并没有完全发动，剑兵暴露出真面目这件事情是有可能避免掉了。

    话虽如此，付出的代价却太大。令咒虽然拥有绝对命令权，但功用绝对不仅如此，使役者可以透过令咒提供的庞大魔力，行使各式各样的奇迹。而现在一口气丧失了两次这样的机会，留在剑兵主人戈尔德手中的令咒，恐怕只剩下一道了。

    「主人……因为敌方有可能偷袭，所以请你也撤离这里，若有紧急状况，请使用令咒召唤我。」

    听到弓兵这番话，主人菲欧蕾以楚楚可怜的态度点头回应。

    「好的，弓兵……愿你平安无事。」

    一脸惨白的菲欧蕾看起来实在太虚无飘渺，于是弓兵希望她能够相信自己而露出非常稳重的笑容回应：

    「菲欧蕾，不用担心，我是你的使役者。」

    菲欧蕾离去后，弓兵观察森林的更深处，敌方派出了「红」骑兵与「红」弓兵。

    他拉满弓，瞄准在深邃大森林更深处的「红」骑兵，心无旁骛地专注在这一箭上。

    那就像高挂天空的星辰一样美丽且完美的姿态。没错，「黑」弓兵凯隆，像大海一样稳重的青年，就是世上最有名的弓兵射手座的雏形。

    解放的箭矢有如流星──直直向前飞去。

    §§§

    「──蠢货，你连应该解放宝具的时机都不会判断吗？」

    戈尔德一句话也无法反抗达尼克冷漠的声音，只能低头不语。耻辱、绝望、愤怒，各种感情错综复杂，侵蚀他的脑与内脏。

    接到弓兵的紧急联络后，达尼克急忙冲到戈尔德身边，强制他再次使用令咒。如果没有弓兵那句「剑兵的宝具对他不管用」，就会因为没用的这一招完全泄漏「黑」剑兵的真名了。

    「你所做的只是浪费令咒，而且还浪费了两道……但我想这总比泄漏真名出去要好得多。」

    他们的作战方针是必须隐瞒「黑」剑兵的真名到非得解放宝具的时刻为止。齐格菲独一无二且最有名的弱点──也就是因为被菩提树叶盖住，没能溅上龙血的背上那部分。达尼克判断至少在打倒拥有「断绝气息」技能的刺客之前，必须隐瞒这项弱点。

    但因为戈尔德失控，差点失去了一切。那个「红」骑兵可能已经掌握了剑兵的真名，就算没有，只要给出一些线索，对方就很有可能看穿这个剑兵究竟是何方神圣。

    「让剑兵实体化。」

    「……」

    戈尔德不说话，让随侍在身边的剑兵实体化。剑兵以恭敬的态度跪在主人戈尔德与达尼克跟前。

    「剑兵，请起来。我想问你一件事，那个『红』骑兵……察觉了你的真名吗？」

    「……剑兵，回答。」

    戈尔德这句话让剑兵认为他允许自己发言，于是开口：

    「我并没有完全解放宝具的真名，虽然对方有可能从我的身形和耐打程度推测我是谁──」

    「泄漏的可能性偏低，是吗？」

    剑兵点点头，达尼克大大叹了口气：

    「但是……还是有可能被看穿真名，我想应该要派个人护著你的身后。」

    达尼克思考了一下，选定「黑」骑兵担任这项工作。弓兵在这场战争处于指挥官立场，我方需要他指挥作战；而身为王的枪兵或狂战士、术士之类的则不考虑；刺客到现在还没现身，既然这样，能自由阔达地活动的骑兵应该最适合与他一同站上前线。

    『达尼克阁下，可以借点时间吗？』

    声音传进沉浸于思考的达尼克意识之中，看来是术士传来的念话。他同样以念话回应。

    『怎么了？』

    『骑兵似乎带著我正在寻找的人工生命体逃走了，那位人工生命体是非常贵重的人才，希望务必能带回来──』

    『……什么跟什么啊。』

    达尼克先因为骑兵的破天荒举止傻眼，他带著人工生命体逃走了？无法理解，如果说他背叛了还好懂一点。

    『我不知道，我的重点只在人工生命体上。』

    『那个人工生命体为何贵重？』

    『……因为或许能够用他来当「炉心」。』

    『──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知道了，我马上派使役者追踪。』

    术士说了『麻烦了』之后，就切断念话。

    达尼克立即命令伫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戈尔德，要他跟剑兵一起追上骑兵，带回他准备放走的人工生命体。如果真的如术士所说，这个人工生命体可以用来当作炉心，那么就是再美妙不过的一件幸运事，无论如何都得将之抓回。

    虽然戈尔德对这无聊的任务感到不满，但他毕竟无法反抗族长达尼克的命令，只能动身追踪骑兵和人工生命体的去向。

    原来如此，「逃亡了」这项事实确实值得惊叹，而且逃亡者不是战斗用人工生命体。想必任谁作梦都无法想像，原本制造来供应魔力的脆弱人工生命体，竟可以用魔术破坏玻璃槽逃亡出去吧。

    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人工生命体，逃了就逃了，也不能怎么办。说起来，那玩意儿的肉体构造本身就满是缺陷，这个部分没有任何幻想的空间，也构不成障碍。

    但若扯到「炉心」就是另一回事，即使派出使役者，也无论如何都得拿下这个人工生命体。

    可是，为何骑兵想放走人工生命体？他们不可能一起逃亡，毕竟骑兵是使役者，是个只要切断连线，甚至没办法独自存活下去的使魔。

    也就是说，骑兵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拯救人工生命体？不可能救得了，那样的垃圾怎么可能融入人类世界呢──

    对以魔术师身分活了百年的达尼克来说，这完全是无法理解的状况。

    §§§

    剑、枪、骑乘、疯狂、魔术、暗杀──赋予使役者的职阶虽然各式各样，这之中只有弓兵拥有隐藏的力量。

    话虽如此，但那是在操弓这种职阶上非得习得的一种技术，甚至不需附加在职阶技能上，理所当然持有的权力。

    那就是「愈拉满弓，力量就愈强大」的单纯技术。

    不过「红」弓兵手中的可是狩猎女神赐予的天穹弓，祈祷、瞄准，以浑身力量拉满，拉到超过极限──就几乎等于神力下凡。

    人类的原罪是无论怎样高尚的圣人都无法抗拒的命运，同时如果是野兽就不会去意识的理所当然行为。人们称之为狩猎，对女子来说弓和箭就是为此而存在。

    她是在狩猎女神的祝福下诞生的狩猎高手，操弓的技术已经达到神之境界，不管怎样的男人都追不上她的脚步。

    真名为阿塔兰塔，是希腊神话之中最高超的女猎人。

    而现在，她没办法像方才那一箭一样紧紧拉满弓。现在必须重视速度，关键就在能以多快的速度完成搭弓、引箭、放箭的一连串动作。

    「黑」狂战士跟那个剑兵不同，并没有神、恶魔或其他存在赐予的守护能力。只要射出愈多箭，就有愈多机会贯穿她。

    「──蠢才，疯了吗？」

    「红」弓兵对逼来的狂战士吐露没有意义的话语，不管她跑得多快，两者之间都还有足够距离，在没有令咒支援的情况下，不可能一瞬间到达。

    愈接近过来，狂战士自灭的机率就愈高。

    「就用你的血……」

    瞄准已经完成，弓不是用手，而是靠感觉操使。不管猎物的动作有多灵巧，箭一定会贯穿对方的心脏。

    「补偿有勇无谋的行为吧──！」

    射出的箭整支涂黑，这是在夜间战斗中，排除所有箭矢本身被发现可能性的结果。

    更别说她的箭比音速还快，只消一眨眼便可看到对方心脏长出一支箭的结果吧，然后就结束了。

    ──但是……

    「什么……！」

    「红」弓兵到这时候才真正理解并体会，在圣杯大战中每个职阶都有两名使役者，也就是说，敌方阵营也可能有一位与自己拥有同等力量的弓兵。

    ──被射掉了？

    难以相信的事实令「红」弓兵走神了片刻。原来如此，确实可能被躲过，猎物突然趴下什么的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就算被迎击也不稀奇。在打猎过程中，猎物反咬猎人是当然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刚刚击落自己的箭的不是偶然，也不是她的猎物。对方是跟打猎完全无关的第三者，也就是应该在「黑」狂战士身后，位于遥远处的「黑」弓兵。

    「居然瞄准了我的箭，并且射掉它了吗……！」

    这八成是她生前也没体验过的耻辱，自己瞄准后射出的箭竟被第三者打掉，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发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很快啊……！」

    「红」弓兵立刻忘记耻辱。现在该做的，是葬送逼上前的狂乱者。面对方才的艺术性迎击，她选择的攻击手法是弹幕。

    她的一只手一口气出现三支箭，并用这三支箭瞄准了冲过来的「黑」狂战士。

    如果箭本身不算宝具，就不具有追踪性能，也就是说比起质，改以量来分胜负。

    ……当然，不管哪支箭，只要直接命中就注定了敌方失败。拉起的三支箭分别精确地对准了胸部、头部、脚部等「黑」狂战士的要害之处。

    没死也无所谓，只要对方动作缓下后再次拉弓便可。弓兵排除各种失败的可能性，以万全的态势射箭。

    但所谓「万全的态势」也是很奥妙的玩意儿，心里觉得「万全」的状态，反过来说就是因为害怕失败而做出的不上不下选择。

    「唔、嘎啊啊啊啊……！」

    射中的箭只有两支，最后一支被「黑」狂战士打掉了。贯穿脚部与胸部的箭却不足以减缓狂战士的动作。

    她原本就是人造人【弗兰肯斯坦】，擅长操控痛觉。只要不痛，伤势又不影响身体动作，自然不会妨碍她前进。

    「……哼。」

    到这里「红」弓兵很乾脆地放弃战斗。如果是自尊心很高的英雄，或许会留在现场直到最后，并与对方一决雌雄，而弓兵也有信心自己可以这样打倒「黑」狂战士。

    但是，对拥有野兽般思考模式的她来说，尊严这种东西真的是该送给狗吃。她很快决定撤退，原本这就是一场前哨战，她的任务只是支援冲进来的狂战士；既然没能完成，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红」骑兵那边应该不用担心，可以自行回去吧。「红」弓兵于是背起弓，对杀来的「黑」狂战士宣告：

    「──『黑』狂战士，我会再来。」

    接著一个转身奔出。她认定「黑」狂战士没有攻击远处的手段而倾尽全力狂奔。原本阿塔兰塔在古希腊相关记述中，就是个脚程无人能比的猎人。她的脚程非比寻常的程度，是过去曾经对被她野性美吸引的求婚者表示「我会嫁给跟我赛跑赢了的人，但跑输的人代价就是死」，且真的将所有求婚者悉数射杀。

    就算有「少女的贞节」的魔力辅助，基本脚程的差距还是太大。

    「红」弓兵没两下就从狂战士眼前消失，狂战士虽然还不死心地徘徊了一下，后来总算认定对方已经逃跑，发出不悦的低吼。

    但不管怎么吼，「红」弓兵早已不见身影，狂战士死心之后也迅速撤退了。

    「……！」

    「红」骑兵浑身颤抖，并不是出于耻辱，而是因欢喜而颤抖。他打从心底觉得，这场圣杯大战有可以伤害自己的对手真是太好了。

    「黑」弓兵射出的箭就是那么精准漂亮，让他对认为世上没有人能胜过自军弓兵……阿塔兰塔的自己感到羞耻。

    箭再射了过来，从微小的风切声与空气的变动来看，骑兵判断对方连续射出了五箭。逃往后方虽然简单，但是──从方才起，尽管逃开却被对方看穿落点，进而射箭过来牵制的状况已经发生过两次了。

    对方要不是会读心，再不然就是拥有可以预测的技能或相关宝具。不管怎么样，「红」骑兵别说追上「黑」狂战士了，甚至连一步都动弹不得。

    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箭贯穿了自己的守护。这就代表对方跟自己是「同等」的存在。骑兵认定拥有相应血统与实力的「黑」弓兵，是这场战争中自己最大的宿敌。

    对方使出第三次速射。骑兵心想下一次就不要怕，上前吧──但连这个都被看穿，射出来的箭不知几时刺在膝盖上了。很久没感受过的鲜明痛楚，让骑兵无法压抑涌上来的情绪。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黑』弓兵，你真是太棒了！你可以伤害我，并且杀害我吗？那我注定要与你一战！喔喔，奥林帕斯诸神啊，请赐予这场战斗荣耀与名誉吧！」

    但在这时候一决胜负确实浪费，毕竟骑兵没有叫出应骑乘的坐骑，也没有观赏荣耀时刻的观众。在这种寂寥的森林里一决胜负，真的太可惜了。

    现在「红」狂战士已经被收拾，己方的弓兵也已撤退，没必要留在这里孤军奋战。

    「红」骑兵一弹指，上空立刻出现三匹骏马拉著战车，来到他身边跪下。

    骑兵登上车夫座，高声叫喊：

    「──『黑』弓兵啊！之后再分胜负吧！下次一定要让我拜见一下尊容！」

    一鞭下去，朝天嘶吼的马匹们猛野地往天空冲去，那模样威风藻藻，让人觉得他不是逃回去，只是把战斗的机会改到下次再说。

    另一方面，听到宣告的「黑」弓兵脸上也浮现笑容，但那笑容掺杂了些许苦涩。

    「原来如此，既然这是圣杯战争，确实也有这种可能性呢……命运这种东西，有时甚至会对我们这些死者张牙舞爪。」

    「黑」弓兵知道那个使役者，「红」骑兵的真面目。

    他知道对方创造了许多传说，绝对配得上首屈一指英雄的称号，恐怕是此次圣杯大战数一数二的豪杰。

    那个骑兵接受了奥林帕斯诸神发自内心的祝福，拥有可以让各种攻击无效、将之弹开的躯体。这就代表无法以物理方式打倒这位使役者，物理攻击跟「普通」使役者的攻击都对那个骑兵无效。

    有资格伤害那副躯体的，只有跟他同样是由神明产下……也就是拥有「神性」技能者。「黑」阵营七位使役者中，拥有这项技能的只有凯隆一个人而已。

    换句话说，在这场圣杯大战，如果自己不打倒「红」骑兵，就无法获胜。

    话说回来，看骑兵那样子，应该还没察觉自己的真面目。虽然他总是轻忽大意这点，以一个战士来说确实是致命缺点，但这项缺点却从来没有暴露过……因为在他压倒性的力量跟前，这么小的缺点总是只有被盖过去的份。

    但是以这次的情况来说，这轻忽大意的态度将会成为要他命的毒药。毕竟「黑」弓兵不只能够伤害他，还知道他的真名为何。

    「尽管努力想要隐匿真名，世上还是有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颠覆的常识。没错，『如果是生前的知己，知道真名也是理所当然』。」

    弓兵知道骑兵的真名，也知道他的致命弱点。

    就因为他是拥有无与伦比强大力量的英雄，所以将会在这场大战中陨落吧。

    §§§

    正当人工生命体练习走路时，气喘吁吁的「黑」骑兵突然开门闯入。身上带著一点伤的他，满脸笑容对人工生命体伸出手。

    「现在是大好机会，来，逃跑喽！」

    人工生命体立刻理解状况，抓著他的手一起跑出去。或许因为骑兵拉著他的关系，比起平常跑步时轻松很多；但毕竟原本的身体太过脆弱，导致两人的逃亡进度缓慢，没什么进展。

    虽然好几次在城堡走廊与其他人工生命体擦身而过，但不仅没有任何一位叫住自己，相对的还透过冰冷的眼眸表露些许感情，不发一语地目送自己离去。那之中带著哀伤，跟微微的希望。

    不过，面对城堡内另一种战力魔像时就没办法这样了。罗歇采纳术士的意见修改后的监视用魔像，正追踪著奔跑在石地板上的两人。

    毕竟有使役者骑兵在，它们没有贸然动手。术士也没打算自己出面追踪，他认为这是别人该做的事。

    两人气喘吁吁，好不容易逃出城堡。钻出城堡东边的后门之后，眼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势彷佛下过豪雨般猛烈，明显用魔术动过手脚。

    河流的对岸是一座光看就让人委靡的险峻高山，但越过这里就可以获得自由。虽然是只有一点喜悦跟严苛现实在等待自己的自由──但至少这份自由可以让自己产生想活下去的意念。

    「嗯……我说你啊，从现在开始绝对不可以放手喔。」

    人工生命体点点头，这附近一带很明显用魔术设置了陷阱或结界，若有状况可能影响不到使役者，但只是个人工生命体──而且只是使用魔术就濒临死亡的缺陷品，大概要不了十分钟就会一命呜呼。

    不过，「黑」骑兵……阿斯托尔弗以非常有自信的表情露出别有他意的笑容。

    「我有这个喔，锵锵！」

    他取出一本厚重的皮革装订书，虽然封面上的文字和图形已经磨损不清，但人工生命体也能理解那很明显是一本跟魔术有关的书籍。

    「过去我曾经帮助过一位叫作萝洁丝堤勒的女性，这就是当时她给我的。只要持有这本书，就可以破解所有魔术喔！」

    人工生命体不禁感叹这本书真的很厉害，这似乎也是他的宝具。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之一的阿斯托尔弗，随心所欲四处冒险的他是个据说最后甚至上了月球的冒险家，也难怪他会拥有稀世宝具。

    「──只不过这个虽然是宝具，但很糟糕的是我忘了它的真名。」

    骑兵有点害臊地低声说出不得了的真相。

    「不过你不用担心，基本上这个东西只要持有就会生效，至少现代的魔术师应该无法伤我分毫……如果不是现代的魔术师【术士】，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然就是要用固有结界一类，非常接近魔法的产物才有办法。不过，一般来说不可能在架设结界时用上如此强大的魔术；而且说起来，千界树不至于只为了追杀自己【人工生命体】一个人就启用这样的大魔术。

    「嗯……到底叫什么来著？魔法【Luna】……万能【Break】……攻【Ma】、攻略本【Manual】？之类的？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又好像不是……」

    ……人工生命体忠告他，最好能在开战之前想起来，因为不知道宝具的真名而败退，实在已经不能用笨来形容了。

    「有道理……总之，我们走吧。」

    骑兵紧紧握住人工生命体的手后跃起，河川的水流虽然立刻卷起打算缠住两人，但理所当然地被书本效力弹开了。

    「你还好吗？有办法走吗？」

    人工生命体表示可以走一小段，并婉拒了骑兵打算背他的建议。人工生命体觉得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行走，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唔，是弓兵交代的那个啊。」

    骑兵有些不满地嘀咕。以他的立场来看，似乎不太能接受人工生命体只跟弓兵说了几分钟的话，就照著弓兵的指示去做这点。

    「我知道了，我会陪你到你说不行为止。」

    两人迈步而出。虽然人工生命体的腿不怎么痛，但体力完全跟不上。一旦疲劳自然会影响步调，脚跟和大腿也开始抗议。虽然人工生命体面对骑兵不断问他「还好吗？」时坚持自己走，但毕竟临时抱佛脚还是有其极限。

    一个小时之后，如果没有骑兵搀扶，他就连一步也走不了。

    「我觉得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骑兵一边安慰，一边扎实地走在漆黑的山路上。抬头看不到任何星星，看样子这里施了迷惑方位的幻惑魔术，指南针和地图八成也派不上用场。但是，骑兵似乎认得路，只见他直直走在林间小路上。

    「还好有我陪你吧？」

    骑兵露出满脸笑容。一想到明天起就再也看不到这个笑容，人工生命体不禁觉得惋惜。他将回到圣杯大战之中，而自己──自己则必须思考怎么活下去。

    自己死掉的可能性很高，而他在圣杯大战之中丧命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所以说，这回道别很可能变成生离死别了。

    他是英雄、是冒险家，更是使役者，是为了作战而被召唤到现世，跟自己这种只为了消耗而被产出的存在差太多了。

    「怎么了？在想什么吗？」

    人工生命体含糊其词，没必要告诉别人自己毫无价值的自卑感。

    埋在一片黑暗之中的森林非常安静，除了每次风吹过带起的细小草木摇摆声以外，甚至连鸟鸣也听不见。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范使魔，架设在这座森林的结界简直彻底到病态的程度。

    「啊～～好怀念喔……这种气氛！你知道吗？我过去曾经被变成树木喔。」

    一边笑，一边抬头仰望天空的他说著过去的失败案例。阿斯托尔弗虽然经历过许多光鲜亮丽的冒险，却也有过同样多的致命失败经验。

    每次参加骑马战都会被打败；中了好几次魔术陷阱；好不容易在月亮上找回的理性，也在不知不觉中就蒸发了。

    尽管如此，阿斯托尔弗却没经历过挫折。应该说，他并不把失败和输当挫折看待。

    「例如被变成树木的时候我觉得心情很平稳，意外地很不错呢。鸟儿会毫无戒备地停在我的手臂上，鹿和狼一类的动物也会来倚靠著我。」

    能够这么想的恐怕只有他了，一般人被变成树木大概都会绝望不已吧。或许是天生乐天的个性让他能够这样，活著的时候总是向前看。

    「你啊，打算怎么活下去呢？」

    骑兵突然拋了个困难的问题。虽然弓兵也问过同样问题，既然现在的目标是活下去，那么答案只有现在没有余力思考自己想要度过怎样的人生了。

    黑暗森林……没错，自己的人生就像这片黑暗。漫无目的，没有目标，彷佛甚至连要生存下去都很难的森林。

    「这样啊……如果能尽早穿过这片森林就好了。」

    发自内心慰劳的话语撼动小小的灵魂，人工生命体心想：啊啊，希望真的可以逃走，希望能在逃离之后跟骑兵尽情聊到忘我。

    骑兵停下脚步，握著的手用力到甚至让人工生命体觉得有些痛。挡在两人跟前的，是「黑」剑兵与其主人戈尔德。

    看样子他俩是先行绕过来埋伏，剑兵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另一边的戈尔德则明显地表现出不悦瞪了过来。

    骑兵叹气说：

    「……嗯，你该不会有什么秘密？其实是使役者之类的？」

    应该没有。但对骑兵来说，除非有这么大的秘密，否则他也无法接受为什么千界树要特地拘泥区区一个人工生命体吧。

    戈尔德厌烦地说：

    「骑兵，我们不能让那个人工生命体走，你退下。」

    ──就算这么说，这个「黑」骑兵也不会乖乖听话。

    「不要喔。」

    骑兵直截了当地驳回戈尔德的提案，思考时间几乎等于零。那根本想都没想就迅速回答的态度似乎更惹毛了戈尔德，只见他彷佛正忍受著不悦般咬牙切齿。

    「剑兵，去拿下骑兵。这你起码做得到吧？」

    收到命令的剑兵向前一步。

    「啥？你的主人正常吗？」

    剑兵保持沉默，一口气向前跨步抓住骑兵的手臂与脖子，并把他从人工生命体身旁扯开后摔在地上。原本倚靠著骑兵的人工生命体，就像断线的人偶一样当场倒下。

    「你──！」

    这两位使役者的基本能力就有差距，骑兵被剑兵压制著，只能双脚乱踢。

    「等、等等！我叫你等等啊！剑兵！放开我！剑兵！」

    「该死的达尼克，竟然叫我做这种事……」

    人工生命体趴在地上仰望戈尔德，眼中没有强烈敌意，也没有求饶的情绪，甚至能说有的只是如同相机镜头那样窥视人类的无机质双眼。

    「……！」

    戈尔德咂嘴，一把抓起人工生命体的纤细手腕，透露出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恐惧。竟然害怕区区一个人工生命体──身为魔术师，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

    「真是的，找我麻烦……术士似乎打算磨碎你，拿来用在魔像身上。感谢我们吧，我们会把你脆弱的身躯变成石头。」

    一片沉默，人工生命体拚命转动因为疲劳而彷佛陷入泥沼之中的大脑。手腕被紧紧抓住，彷佛即将折断，眼前的男人抓著自己，似乎是接受了那个术士的命令。

    人工生命体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拘泥自己，虽然不知道，但应该如同眼前这个人所说，自己的命运就是被磨碎。换句话说，要逃离这个状况，就必须做出一项选择。

    但是对人工生命体来说，这个选项实在很难，那是已知自身未来为何的生物不可以选下的选项。因为生命短暂得跟蜉蝣没两样的自己，怎么能够做出践踏其他生命的事情呢，这样违反自然界的原理。

    就在抵抗的力量化为零之前，骑兵的怒吼剧烈打击耳朵。

    「混帐东西！你在想什么？不要犹豫！不要放弃！你不是想活下去吗？不是说不想死吗！那就应该努力到最后啊！你有这个权利！不管谁说些什么，我阿斯托尔弗都认可你！」

    骑兵的话拉回人工生命体原本要崩解的精神。没错，自己确实决心要活下去。就算那只是一段笨拙的人生，但为了能抬头挺胸无愧于拯救自己的人，不是才下定决心要活下去吗？

    骑兵突然吼叫似乎让戈尔德错乱，只见他怒气冲冲地咒骂骑兵。人工生命体开始摸索适合的魔术──现在需要的总之就是破坏。他下定决心以现有的全力，杀害这个抓紧自己手腕，名叫戈尔德的魔术师。

    将魔术回路加速到肉体濒临毁灭的程度，像之前破坏强化玻璃时那样，理解、同步人体组成，并将之破坏。

    「什么……！」

    戈尔德应该发现人工生命体的魔术回路运转起来，只见他露出惊讶表情看著人工生命体。人工生命体紧紧握住他的手，做好所有觉悟织出开幕话语：

    「理导／开通……！」

    窜流全身的魔力变化成最适合用来切肉碎骨的形式，手掌即成为枪管或剑鞘，从那里射出的子弹或者出鞘的利剑将毫不留情地破坏戈尔德的手臂，进而啃碎他的心脏。

    「唔──Anamorphism eisen arm【变成铁臂】！」

    戈尔德急忙用出的魔术，正好抓住人工生命体使用魔术的致命弱点。分析使用对象的成分架构，变换魔力以最有效的方式加以破坏的这种魔术，一旦遇到对象的成分改变，就只会是一阵小爆炸而已。

    只能说找错对手了，沿用艾因兹贝伦炼金术打造的缺陷品【人工生命体】在对上同样修习炼金术的戈尔德时，将会处在致命不利的立场。

    魔术引起一阵小爆炸，戈尔德退缩了一下。原本打算用这招杀害戈尔德的人工生命体，还得加上方才逃亡过程中的消耗，体力已经达到极限了。

    「你、这……你是……！」

    戈尔德颤抖、震怒。他没有受什么伤，疼痛也早已退去。他的伤势别说要花一天了，只要使用治疗魔术，甚至可以马上治好。

    问题在于伤到他的只是个供应魔力的电池，而且方才的攻击蕴含明确的杀意。

    这家伙打算杀死我……！

    他的认知正确，以人工生命体的角度来说，的确灌注了全面杀意使出魔术，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反叛。自己应该吃掉的食物、该被消耗的存在突然反咬一口。

    这个情况对原本压力就很大的戈尔德来说，正是最糟糕的打击。

    「别闹了！不过就是个人工生命体……！竟然！竟然想杀了我！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半是发狂的戈尔德任凭怒气爆发，一脚踹开人工生命体。达尼克的命令已经从他脑中消失，声音像彼此挤压的金属那样尖锐，身为魔术师的尊严和高贵气质早就扔了。戈尔德的拳头揍在如槁木的人工生命体身上。

    使用魔术的时候就已濒临死亡的人工生命体无法抵抗，只能啃著冰冷的泥土。

    啊……我会死──人工生命体突然这样认定。就算奇迹发生，戈尔德原谅了自己，但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救了，因为刚刚那一拳打破了心脏。

    然后满脸怒气的戈尔德显然怎样也不可能放过自己。

    人工生命体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死心，分配给自己的手牌实在太差，不管出什么牌都只有被打枪的份──

    「住手啊，剑兵！快阻止你的主人……！」

    剑兵不说话，骑兵使尽全力想甩开他的手，但他动也不动。骑兵直直看著他的双眼大吼：

    「我们的确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现界！所以你认为这代表『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吗』？你忘了要表现得像个英雄吗？我可不要！我虽然是骑兵，但在那之前我更是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之一的阿斯托尔弗！我不会舍弃他，绝不会舍弃他！」

    剑兵的手颤抖了一下。

    土壤和草木的气味填满人工生命体的鼻腔，虽然埋在冰冷的泥土里，但他感觉这样还不赖，至少可以死在辽阔的天空之下、大地之上。这样或许比那些被关在那座城堡里的人工生命体幸福……他也这样想。

    对万物的感情已经乾涸，只有觉得对不起骑兵的情绪还刻画在灵魂上。他帮了自己这么多，结果这些努力全部白费，让人工生命体感到非常抱歉。

    戈尔德站到人工生命体面前。与其说他已有觉悟，不如说他只能承受，像一条狂奔过后的狗一样急促地喘气。

    景象模糊，究竟是恐惧造成的，还是绝望造成的？人工生命体心想：这样就可以不用看到拳头挥过来了，也不错。

    ──无名的人工生命体就这样毫无意义地出生在这世上，毫无意义地死去。

    「主人，住手。」

    剑兵一把抓住戈尔德的肩膀，戈尔德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回过头来。剑兵无视戈尔德要他压制骑兵的命令，跑来与戈尔德对峙。骑兵抓紧这个空档，急忙跑到人工生命体的身边。

    「剑兵，你刚说什么？」

    「我要你住手。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治疗他。」

    「你说什么？」

    戈尔德的声音颤抖著，他似乎因为太愤怒，甚至忘了脸上要有表情。尽管如此，戈尔德还是深呼吸一次，带著主人的威严说道：

    「……剑兵，不要开无聊玩笑。你要我治疗他，并且放了他？我们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

    「主人，我现在正对著你的良心诉说，就算我们帮助他，也不会有太大损失才是。」

    「够了，住嘴。」

    「主人──」

    戈尔德指著剑兵破口大骂：

    「住嘴！住嘴、住嘴、给我住嘴！你是应该遵从我命令的使役者吧？不过是个区区使魔，以为可以指使我吗？你只要乖乖闭嘴，听从我的指示就够了！」

    事情发展至此，戈尔德明确地对剑兵抱持敌意。他是害群之马，是会反抗主人的危险使役者。戈尔德发自内心遗憾自己浪费了两条令咒并因此叹息，连个简单的命令都无法执行──这算哪门子的英雄、哪门子的英灵、哪门子的使役者啊！

    「你不打算帮助他吗？」

    「我叫你闭嘴──」

    下一瞬间，戈尔德就失去了意识，因为剑兵朝他腹部打了一拳。剑兵连看都不看倒下的戈尔德一眼，转过身去看向握著人工生命体手的骑兵。

    「剑兵……？」

    剑兵没有回应骑兵的呼唤，一边靠近两人一边解除以魔力构成的剑和盔甲，甚至连锁子甲都卸除，露出了上半身。

    然后顺势跪在人工生命体跟前。握著人工生命体的手的骑兵以愤怒的眼光瞪视著剑兵。

    「混帐，太迟了……你太迟了啊！为什么不早点下定决心？在那个笨蛋【主人】做出什么之前！你应该可以阻止他！」

    难怪骑兵会怨叹，因为只要剑兵能尽早阻止主人就好了，他的主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愚蠢到为了这种事情使用令咒。如果拚命阻止，人工生命体应该可以不用死。

    剑兵哀伤地点点头。

    「……对，你说得对，我又走错了路。迷惘、困惑，选择了最糟糕的结果。」

    ──就像那时候一样，认为这样会终结战争。

    自己总是在关键时刻选错，固执自己的愿望，而忽略了蜷缩在眼前的弱者。他没有求救，所以自己才漏听了不成声的声音，打算舍弃他。这是多么丑陋、多么邪恶，这绝对不是──自己期望的目标。

    获得第二次人生，却打算重复同样的事情吗？后悔与自我厌恶填满剑兵内心。

    「可是……即使如此，应该还来得及，并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听你鬼扯……！」

    这般笑话让骑兵心头火起，握紧拳头想重重赏他一记就僵住了。

    「你……！」

    一阵好似扯断坚韧杂草的令人极为不快的声音响起，同时大量的血、血、血飞散四周……

    那都是从剑兵胸口出现。

    贯穿胸腔的洞是剑兵自行挖开。眼前的剑兵挖出自身心脏的异常光景，让骑兵忘了要揍人，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你做什么？」

    「这不是我补偿得了的事，甚至可以说，我反而逼他背负凄惨的命运。即使如此，我……还是有可以献给他的性命。」

    剑兵挖出的心脏红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抱起人工生命体后，把心脏塞进人工生命体张开的口中。

    这景象虽然梦幻且猎奇，但不疯狂。被吞下的心脏来到人工生命体的胸腔，开始脉动。还活著，人工生命体毫无疑问地活过来了。

    但一切都是等价交换，拯救无名人工生命体的代价，当然必须由剑兵支付。放弃圣杯、放弃第二次人生、放弃自身愿望──必须舍弃这些。

    「……为什么……」

    剑兵微笑回答茫然自失的骑兵提出的问题。

    「骑兵，感谢你，我差点就迷失我想追求的事物了。」

    仔细一看，剑兵的脚已经开始化为金色粒子，那不是灵体化，而是消灭。得以使他现界的管道消失，将从这个世界分解而去。没错，使役者的灵核在心脏与头部，既然被挖出来了，那他只有消灭一途。

    不管说得怎样好听，这都是第二次死亡，毫无疑问会觉得壮志未酬，但是剑兵的表情显得无比沉稳。

    「剑兵……！不行！不要走，剑兵，你不可以走！」

    骑兵露出混杂疑惑、悲哀、愤怒的表情用力大吼，发著抖忍住泪水的他，怎么看都只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战场上与他同在的士兵们，想必会拚命要表现出好的一面给他看吧。

    剑兵心想，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联想到这种无聊事情的自己，说不定其实是超乎想像的大胆蠢蛋，脸上不禁浮现苦笑。

    「为什么啊……」

    骑兵难过地问，但剑兵还是不打算说明动机。那么纯真的骑兵，应该无法理解他的苦恼吧。更重要的是即使现在都快死了，但要剑兵滔滔不绝说出动机，他还是会觉得很丢脸。

    然而，齐格菲打从心里确定一件事情。

    ──嗯，这样就好了──

    剑兵最后这样自言自语完就消失了，骑兵走神了一会儿并跌坐当场，但因人工生命体开始咳嗽，骑兵于是急忙测起他的脉搏，并倾听他的心跳。心跳声确实强而有力──明确地传达生命脉动。

    「还活著……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骑兵握著人工生命体那沾满鲜血的手，并毫不介意脏污不断蹭著他的脸颊。今后会怎样无所谓，现在只需要为这幸运的结果呼出安心的叹息；因为「黑」骑兵的理性早已蒸发，他毫不关心今后战争会怎样……不，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他完全忘记「我方阵营失去剑兵后将会陷入压倒性不利的状态」这件事了。

    所以他才能纯真地感到开心、纯真地流泪，不去考虑今后给自家阵营带来的打击。就算考虑了，阿斯托尔弗也只会想到「一码归一码，现在先为救了他感到高兴吧」。

    「啊────」

    冒出的低吟声让骑兵无比欢喜，因为发出声音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昏倒的人工生命体。

    「你还好吗？没事对吧！站得起来吗？好，很好！这样子──」

    看到那个的骑兵说不出话，大概是因为刚刚骑兵只是握著人工生命体的手闭上双眼，所以没能察觉他肉体出现的变化。

    「……我怎么了？」

    无怪乎挺起上半身的人工生命体要瞠目结舌，因为现在依然没没无名的人工生命体，正渐渐变成在炼金术漫长的历史之中也从未出现过的存在。

    ……就这样，圣杯大战才开打不久，就迎来了「黑」剑兵消灭这一大动荡。但是，这场战争将在下个局面更加疯狂失控。

    §§§

    「──这就是吾令人怀念的庭园，『虚荣的空中花园【Hanging Gardens of Babylon】』啊。主人，如何？」

    听到「红」刺客塞弥拉弥斯的话，四郎呼了一口感叹的气。在他面前建构起的，是一座超乎想像的巨大建筑物。绿意盎然的浮岛与大理石地板整齐地排列，并且由柱子构成。四处可见各种植物缠绕，将混沌的丑陋与绚烂的美丽融为一体。

    与其说那是花园，更像一座要塞；与其说那是一座要塞，更让人直接联想到巨大飞行兵器。这想法绝对没错，这座空中花园毫无疑问是一座浮游要塞。

    「……太棒了，你确实加入了我的需求对吧？」

    「主人，这是当然……等骑兵和弓兵回来后，就启动花园，『黑』使役者们想必会吓傻吧。」

    「红」刺客非常愉快地咯咯笑个不停。

    「谢谢。『黑』剑兵因为某些状况连累而消失的现在正是大好时机，我想我们这边的剑兵应该也会配合这个机会采取行动吧。」

    「这是一场大决战啊……恐怕是前所未有，有如神话的一场战役吧。」

    虽说「黑」剑兵早早脱队，但对方仍保有六位使役者。另一方面，己方也失去了狂战士，当然以剑兵和狂战士来说，失去剑兵的那一方肯定比较不利；但现在只要有一点点变化，就足以颠覆战况这点仍毫无疑问。

    「不管怎么说，下一场战斗就是能不能获得大圣杯的关键了。」

    四郎的决心虽然坚定，说话的声音却有著难以言喻的平稳。只不过，那之中包含就算用尽各种手段也要排除对手，如冰一般的冷漠。

    他为了抓住自己的愿望，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夺取所有必要的因素吧。这之中不包含任何残忍之情，有的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的钢铁意志。

    少年过去曾经问过：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被原谅？那绝对不是救赎，在那里的只有绝望与悔恨。

    这次他一定要获得圣杯，并倾注全灵问神：我的愿望真的足以接受称的祝福吗？

    「刺客，我们走吧，我不会让那场悲剧再次上演。大圣杯──属于我们。」

    四郎带著充满坚定意志的眼光，抬头仰望高高的透明天空。

    少年的梦想，仍然在他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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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圣杯大战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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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出佑一郎

    好了，虽然我现在已经在撰写后记，但关于我正执笔《Fate/Apocrypha》这件事情本身，到现在还给我一种脱离现实的恍如隔世感，好像作了一场暧昧模糊的梦……既然机会难得，我想回头看看事情走到这一步的经过。

    首先最开始，应该是四～五年前了吧。正当我跟一位叫作奈须きのこ的伟大人物聚餐，相谈甚欢的时候──

    「我说你啊，有没有兴趣设定使役者？」

    「我要做──」

    我想说这个人竟然随口说出很不得了的事情，并前往TYPE-MOON的办公室打扰，就看到堆积如山的新使役者。那就是我跟《Fate/Apocrypha》和《Fate Online》的相遇。

    在充满魅力的众使役者之中，我个人最期待圣女贞德出场。现在回想起来，当初《Fate/stay night》发表的时候，很多玩家都推测剑兵其实是圣女贞德。虽然大错特错就是了！

    就这样，季节更迭，当我接到《Fate Online》流标的报告时，有种「好可惜喔」的遗憾。毕竟当时已经创造出十四位魅力十足的使役者了。

    接著时光持续流逝，《Fate/Apocrypha》以未采用企画的形式刊登在《Fate/complete material Ⅳ》里，而且似乎造成不小的话题，所以角川的某位编辑就来问我要不要写一下《Fate/Apocrypha》的短篇故事。这个短篇就是此企画的前身〈Unbirth〉（收录在TYPE-MOON ACE VOL.7）。

    在这个时间点处于所谓假预告的状态，就算要写，我也只打算写一个主人、一个使役者的短篇内容。但没想到当我去跟读过短篇内容的TYPE-MOON开会时，事情居然演变成「乾脆写成长篇吧」，然后我现在就在这里写后记了。

    从最开始看到设定资料到现在已经过了约五年，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但我认为我非常幸运──简直就像吸光了枪兵们的幸运一样──多亏如此，我才有机会把她们以作品的形式完成并问世。

    诚挚感谢没有放弃这《Fate/Apocrypha》的各位。

    然后当我一脚踏进「Fate」的世界之后，就亲身体会到了为何虚渊大哥会去写出《Fate/Zero》的理由。光是写「Fate」的世界就很愉快，妄想著魔术师和使役者的设定真的非常开心。以一个粉丝的角度来说，很难得有这么幸福的时光，更别说这虽然是平行世界，却是可以透过官方发表的内容。

    以前我在杂志访谈中也提过，我自己认为《Fate/Apocrypha》的核心概念是跟玩家们表态「也有这种形式的Fate作品喔」。在《Fate/stay night》和《Fate/Zero》的系统和发展之下怎样都不可能……但要做出大家一定会想看的东西，就是这样。

    如果有人以我的作品为契机，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又创造出新的「Fate」，或者基于好玩而设定了新的使役者，那我会感到无比欣慰。

    最后，我想感谢爽快答应协助考证作品中魔术的三轮清宗老师；在Online企画时期思考使役者设定与设计的各位；因为登场人物多得跟鬼一样，让我感到诚惶诚恐的插画家近卫乙嗣老师；以及在各方面尽全力协助我的武内崇大人、奈须きのこ大人、TYPE-MOON的各位，在此致上我最大的谢意。

    现阶段《Fate/Apocrypha》预计四集完结。那么就让我们在第二集（顺利的话，夏天左右）再见吧（注：以上为日版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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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圣杯大战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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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黑之轮舞／红之祭典

第二卷 黑之轮舞／红之祭典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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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过去曾经有一位大英雄，是屠龙大英雄。

    他是低地国王子，勇敢而高尚，每个人都称赞他的外表，歌颂他的荣耀。

    男人们前仆后继地前来想当他的部下，女人们对他投以坚定的爱情。

    英雄也回应了他们的期望。

    他只拥有极短的休息时间，只是不断寻求战斗。不，不是他主动求战，而是战斗不会放过他那强大的力量。

    从雾之一族【尼伯龙根】那儿获得名剑巴尔蒙克，讨灭邪龙【法布尼尔】时沐浴龙血获得钢铁肉体。

    拥有无敌的剑与身躯，无怪乎许多战争需要他。他的生涯没有任何污点，拥有的只是绚烂的经历。

    但他太像一个英雄──「过于英雄」。只要有人需要，他就会回应；只要有人下跪乞求，他就一定会握住对方的手。

    希望他去屠龙，他就去屠龙；希望能一亲绝不服从任何人的美女芳泽，他就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完成；在这之中不存在善与恶……简直像活生生的愿望机，但他本人认为这样就好。说穿了，善恶也只是立场问题。

    如果中饱私囊的官员对他诉说家人遭到杀害，他就去报仇。

    为贫困所苦的村民则只因为没有索求，就被他舍弃。

    因为如果不这样，将会没完没了。他不可能用自己的双手抱起世上一切，所以他决定一旦有人需要他就会予以回应。

    行为无关乎自己的意志，战斗无关乎自己的喜好。就在英雄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察觉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没有希望、没有梦想也没有描绘未来的蓝图。虽然有人把英雄当成理想的存在，但关键的英雄本人却失去了理想。

    ──这是何等欺瞒，简直像无法咬合的齿轮。如果有人需要就予以回应，当然会渐渐不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

    尽管迷失、仿徨──还是相信尽头有著什么，相信结束时会有什么。英雄只能持续战斗。

    他不会败北，他不可能败北。既然被寄望获胜，不论要踏过多少苦难和绝望，他都会抓住胜利。

    胜利、胜利，只有胜利。「请打倒那个怪物」、「请拯救我们的村庄」、「请打倒我们的敌人」、「想要那座山」、「想要那个美女」、「想要那个国家」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愿望；有多少乞求就会同样实现。

    英雄早已变成名为英雄的「圣杯【系统】」，但他觉得无所谓，因为接受感谢感觉并不差。

    如果被以「只有这个办法了」的神情拚命乞求，内心当然会被打动。

    所以英雄只是一直持续这么做──直到最后甚至成功屠龙。但他内心有个空洞，底部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虚的黑色空间扩展于此。

    明明爱著人。

    明明爱著世界。

    但只有这份空虚怎样也无法填补。

    英雄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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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黑之轮舞／红之祭典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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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摇晃晃地打算站起身子，手摸到冰凉的粗糙岩石。在自问这里是哪里之前，察觉到在眼前的动静，一股寒气窜过身子。

    呼吸「咻咻」地吐出，但不知为何自己以全身接受著那股气息。

    ……是因为那个应该存在于眼前的「某种东西」非常巨大，怀著凶猛的愤怒与邪恶，正等著充分享用自己。

    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想逃走，得尽快以全速逃跑、逃跑，非逃不可。尽管如此，身体却像被钉在影子上动弹不得，冰冷不快的汗水像蛞蝓那样滑过全身。

    ──好冷。

    身躯因恐惧而冻僵，全身却无比发烫的原因或许就在眼前的玩意儿是比任何火焰更凶猛的存在吧。

    吸入的空气有如剧毒，伴随著痛楚呼出，但那玩意儿绝不会主动出手。

    那玩意儿没有现身，没有发出声音，缓缓地转向。并不是要逃走，也不是要离去，只是把巨大的身躯移往深处。

    那玩意儿想传达给自己的话语只有一句。

    「不要忘记」。这句话就像刺青深深刻在男人的皮肤上。

    ──这不是梦，也不是现实，是位在梦与现实界线的夹缝世界。

    绝对不要忘了那玩意儿，马上就会再次相遇。

    就这样，如同被针刺的胸痛和如烈焰燃烧的血的感觉──促使他醒了过来。

    §§§

    结冻般的空气、凝结般的寂静，森林只是又黑又安静。一直因为太感动而啜泣到方才的「黑」骑兵──阿斯托尔弗总算站了起来。

    他拉起倒在地上的人工生命体。原本应该比骑兵矮小，或者顶多一样的身高，现在却成长了不少。看样子是因为吞下「黑」剑兵──齐格菲的心脏，导致身体产生了剧烈变化。

    人工生命体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握了自己的手两三次，虽然心脏破裂造成的闷痛还残留著，但已经不会构成障碍。

    「看样子剑兵的心臓有顺利运作。」

    骑兵感佩地点点头。人工生命体将手放在心脏上，明确而强烈的脉动传来，足以令人冒汗的炙热鲜血正在全身流动。

    「啊啊──」

    人工生命体对于自己能毫不痛苦地发出声音有点感动，没想到吸气、吐气竟是这么舒畅的事！

    他显得有点兴奋地环顾周围，目光停在一棵树上。

    人工生命体调匀呼吸，启动魔术回路，将手轻轻搭在树干上，确认接触到的树木材质，并释放魔力将之破坏。树木就像枯枝一样轻易折断，但人工生命体的身体完美地承受住了启动魔术回路的冲击。

    看到他这么做的骑兵有些寂寞地点点头。

    「……嗯，如果是这样，之后就算只有你自己也没问题吧。既然剑兵已死，如果没有人快点说明，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骑兵说得没错，位在千界城堡的主人们应该也会逐一确认使役者的状态。如果剑兵是来追踪骑兵和人工生命体，很有可能再派其他人前来。

    「而且也得带这家伙回去。」

    骑兵轻轻拍了拍被剑兵打晕过去的剑兵主人……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的头。以两人的体格来看，戈尔德实在不是骑兵可以扛起来的对象，但骑兵好歹是个英灵，只是要扛走他不是太大的问题。

    「喔，对了，毕竟不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这把剑给你吧。」

    骑兵以很轻松的态度，彷佛不当一回事地将挂在腰间的细剑交给人工生命体。人工生命体尽管困惑，还是收下了。虽然是一把细剑，但以钢铁打造的剑带给他的双手沉重的手感。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

    「啊，我除了剑以外还有枪跟书本，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有幻马【鹰马】啊，实际上我不太用剑的。」

    见骑兵满脸笑容＋手比V字──人工生命体找不到理由拒绝，于是把剑挂在腰际。虽然只有一边有重量让他有些在意平衡问题，但应该早晚会习惯吧。

    「……希望你能好好用它。我好像误会了剑兵那家伙。就是，该怎么说，我以为他是个闷骚、不知变通的无趣家伙。」

    「我明白。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甭客气、甭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人工生命体心想没这回事，只有骑兵，一个人回应了自己的声音，伸手表示愿意帮助自己。他毫不犹豫地做出没有任何报酬也无法获得回报的事……或许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他所说的话，剑兵才愿意在最后的最后帮助自己。

    「话说，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啊……」

    人工生命体双手抱胸，心想：真是个困难的问题。这也是当然，如果他是作为女仆或战斗用而特别铸造的个体，就会被赋予个别辨识用的名字。但他原本只是大量生产的工业产品之一，当然不需要拥有名字。

    所以必须从现在起自己思考，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以「人工生命体」这个名称度过。

    这时他忽地将手按在心脏，是英灵赐予他的心脏。那么起码──

    「叫齐格如何？」

    「不是齐格菲？」

    「……模仿全名太让人戒慎恐惧了，但如果因此被遗忘又太可惜，所以我想可以用齐格这个名字。」

    骑兵「嗯嗯嗯」地大大点头。

    「说得也是……嗯，我觉得齐格应该是个不错的名字吧？」

    「谢谢，那我就叫做齐格。」

    「啊哈哈，齐格，多指教喽！」

    骑兵伸出手，人工生命体犹豫地回握，彼此都理解今生永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能为你做的？」

    骑兵露出有些难熬的表情，缓缓地摇头。

    「──没有喔。你已经从这场战争中解放，现在是自由之身。另外我推测你的寿命应该变得跟普通人类一样了吧，所以可以正常地活著、正常地死去，如果是这样，拯救了你的剑兵大概也会很高兴。」

    骑兵以少女般温柔的动作将双手抚在齐格的脸颊上笑著说，接著彷佛感动至极地拉过他的头，搔乱他的头发。

    一会儿之后，骑兵总算放开齐格。

    「好了，你快走吧，这边我会想办法。」

    齐格听到骑兵这番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后，点点头退后了一步、两步，缓慢但确实地离开骑兵。骑兵虽然依依不舍地挥著手，后来仍像斩断什么迷惘一样颔首，一把扛起戈尔德后转过身背对齐格。

    「骑兵！我该做什么才好？」

    齐格对离去的背影询问，骑兵又一个转身带著满脸笑容大叫：

    「做什么都好！现在的你什么都做得到！到镇上与其他人见面，喜欢上某人或讨厌某人，去过愉快的人生吧！」

    原来如此，这听起来确实挺愉快。齐格也认同……心中某个地方好像有种贴著薄薄皮膜的不协调感，但他尽可能不去关注这个部分。

    骑兵满足地叹气。

    啊～～这个人工生命体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存在了。他拥有强健的身体、一流的魔术回路。如果是这样，要偷偷混进人类世界里生存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吧。

    当然，千界树付出的代价太过庞大，尤其在打圣杯大战的情况下，失去号称最优秀的剑兵实在太过致命。

    虽然「黑」阵营也打倒「红」阵营狂战士【斯巴达克斯】，并将之纳为手中棋子，但剑兵跟狂战士实在不能相提并论。

    「……也罢，不追究，总有办法吧。」

    骑兵想到这里，就再也不思考圣杯大战的趋势问题，毕竟自己只需要在空中飞舞作战。当然，他还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说明关于剑兵的事──不过他不擅长说谎，也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确实「黑」剑兵【齐格菲】将心脏给了人工生命体后逝去，这在圣杯大战中或许是致命的行为，但那又怎样？以结论来说，获得第二人生的他还是「做了想做的事」。那不是被谁强迫，是无私的──正义行为。

    就正直地、老实地、抬头挺胸地说，他做了正确的事吧。

    骑兵如是下定决心。

    就这样，齐格缓缓踏出脚步。双脚有力地踏出，在结冻的地面踩出淡淡脚印。不过他的脚步仍显缓慢，因为他每往前一步，就会回头以目光追逐渐渐远离的骑兵背影。

    骑兵不会杀害现在还活著的戈尔德。毕竟戈尔德是个主人，如果令咒还留著，就有可能跟新的使役者缔结契约。

    问题在于骑兵可能受到处罚。除了天生保有的知识以外，齐格不知道任何圣杯战争的详情，但他起码知道剑兵被誉为最优秀使役者。

    但剑兵死了，而且是因为把心脏送给自己才死。说白一点，这就是一种自杀行径。尽管他们是使役者，但对他们来说现况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在几乎等于获得第二人生的情况下，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齐格不知道剑兵的愿望是什么。自己不是他的伙伴，也不是朋友，甚至根本不认识他。以同样是如渣滓消耗的性命这点来看，某种意义上算是有一点共通之处。

    尽管如此，齐格还是被他拯救。感谢之情不断涌现，不知如何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好了，总之先按照骑兵所说，去镇上看看吧。话虽如此，也不太可能潜入托利法斯，那里毕竟是千界树一族的管辖地，所以他就直直走，往村庄方向前进。

    ……虽然不去不行──

    但对他来说很神奇的是，尽管已经看不见骑兵的身影，脚步还是走走停停，迟迟没能前进。

    「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自觉地自言自语──喉咙不会痛这点让他有点高兴。他很熟悉身为人工生命体的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不知道。起码不能不知道这些与自己身体异常有关的事项。

    他没有受伤，目前的身体状况在他短暂的生命之中为最佳状态。体内有热度；心跳强而有力；双脚没有任何异常。脑部异常──没有；神经损伤──没有；因为病毒引发的疾病也没有。

    身体很正常，然后眼前的目标是「前往村庄」。因为必须找一个托利法斯以外的地方作为落脚的据点，将村庄作为据点的成功机率约有八成多吧。如果运气不好，偶然被千界树的人马发现，可能就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有目标，身体状况正常，双脚也不是动不了，却不动。

    「早知道就向骑兵请教一下移动双脚的方法……」

    到了这时才忽然想到。

    人工生命体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又落单了，也发现今后再也没机会见到骑兵了。

    「……嗯。」

    胸口有点揪紧，让他觉得痛，但他尽可能忽略，想办法踏出脚步。

    §§§

    以结论来说，「黑」骑兵阿斯托尔弗不仅双手双脚被打桩贯穿，还被流体型魔像封住所有行动，事实上跟「红」方狂战士一起处于幽禁状态。

    因为他太老实地说出一切，甚至加入了自己的感想（「哎呀，其实很爽快耶！」），也难怪「黑」方枪兵──弗拉德三世会气到七窍生烟。

    听说「黑」剑兵真名的其他主人们都毫无例外地以非难的眼光看向「黑」骑兵。毕竟剑兵是低地国的「屠龙者」齐格菲，对「黑」阵营来说，是可以当作王牌的存在。

    枪兵下令幽禁骑兵之后立刻灵体化，虽然他的主人达尼克尝试安抚，但短时间内应该无法消气。如果是还在世的他，毫无疑问需要有人牺牲性命换取他消气吧。

    主人塞蕾妮可把其他人请出地下牢房之后，给了骑兵一巴掌。而且这一掌的声音很小，对她来说更是不悦。骑兵脸上虽然带著严肃表情，却没有因为痛楚而呻吟──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表现出绝望的态度。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知道喔。拯救了一个人工生命体……只是这样。」

    「别闹了！剑兵可是消失了啊！在使役者之中最优秀的剑兵！而且甚至还没上场作战，连作战都没有！怎么可以因为内讧这么愚蠢的事情而消失！都是你害的！」

    骑兵思索了一下，虽然觉得这样说可能会挨骂，还是低声嘀咕：

    「不，这不是我的责任。剑兵表现得像个英雄，出色地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塞蕾妮可又给了骑兵一掌，对毫不在乎的他更加不耐，抓住贯穿他双手双脚的桩子摇动。

    「好痛、痛痛痛痛痛！呃，等、等一下，饶了我吧！」

    塞蕾妮可因为骑兵总算表现出痛苦的样子而满足。那是不管她在床上做了什么都无法看到的表情。

    插图012

    ──「明明只要这样就够了」。

    塞蕾妮可打从心底这么想，使役者没有真正的肉身真的很可惜。

    「既然身为使役者，就表现得像个使役者，乖乖跟在我身边，也不至于落得这种下场。」

    「啊──如果从现在开始这么做，可以帮我解开这个吗？」

    就算是塞蕾妮可，也只能摇头否定这项提议。至少「黑」枪兵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她可不想被连累。

    「──只有在要你出面作战的时候才可以解开这些。你在这场圣杯大战将会被彻底当成『棋子』运用。」

    塞蕾妮可露出无情的笑，贴近他耳边说：

    「要恨，就去恨人工生命体吧。」

    骑兵以茫然的表情看著塞蕾妮可说完后离开的身影，歪著头说：

    「……为什么？」

    塞蕾妮可错就错在认为自己的使役者是个「正常人」。骑兵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说去恨人工生命体这番话，就算已经被「黑」枪兵的桩子贯穿，被主人痛骂也一样。

    塞蕾妮可前脚刚走，「黑」弓兵──凯隆就前来看骑兵。刚才在所有主人跟使役者都在的场合，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如果你让我处理这件事，就不至于受到这么严厉的处分。」

    这是真的。枪兵很欣赏弓兵的战略眼光，也很信赖他高洁清廉的人格。只要他开口维护骑兵，骑兵只是挨骂几句作收的可能性很高。

    但骑兵一开始就对弓兵微微使了个眼色，阻止他这么做。

    「不不，没必要因为这么无聊的小事弄得阵营分裂。如果这次的事情因为我挨骂并受到惩处可以了事，那就这样吧。」

    骑兵理解自己为何会受到惩处。不管做的事情正确与否，以结论来讲，剑兵死了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作为王的枪兵当然需要找出惩处对象。既然最应该惩处的剑兵已经不在，那么除了自己以外也没有别人了。

    尽管知道这没道理，尽管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事，骑兵仍不抗拒接受惩处，因为他在回到这里之前就下定了决心。

    ──说起来，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关起来、被幽禁了，他甚至有被某个魔女变成树木的经验。

    「可是……」

    骑兵只担心一点，如果弓兵说自己也在放走人工生命体这件事上帮了一把，枪兵可能就会疏离弓兵。

    战争再过不久就要全面开打，要是王跟军师闹不合可就伤脑筋了。如果只是一个不用脑的骑士受罚就可以了事，战线还不至于彻底瓦解。

    「这样就好了啦。而且只是失去剑兵并不代表我们就输了，对吧？」

    骑兵勾出一个嚣张的笑容。

    「──对，你说得没错。」

    「黑」阵营确实失去了剑兵，但按照弓兵的考量，这并不代表他们完全丧失优势。只要将「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投入战线，肯定能给对手造成莫大打击。虽然只是无心插柳，但当时采取的捉拿战术的确是那个状况下的最佳选择。如果打算消灭对手，或许会承受更多、更大规模的损害。

    说归说，但使用起来毫无疑问要小心谨慎。

    「……不过，我没想到剑兵居然会那么做。」

    「啊，关于这点我有同感。嗯，或许该多跟他说说话交流一下才对。到了现在，我才后悔没有那么做。」

    「但既然主人戈尔德禁止他说话，我们也很难与他交流。」

    「啊……」

    对剑兵来说，最不幸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在千界树一族之中，偏偏是那个人当上他的主人吧。骑兵也不禁叹息，那个稀世大英雄竟然被那样的胆小鬼……更正，那样谨慎的主人使役，只能说不幸到了极点。

    「话说，他没事吗？」

    「嗯，大概因为吸收了剑兵的心脏，不论是身高或面容都变成优秀的勇士模样了。那样的他没有问题，依我看至少可以活上百年吧。」

    「哦──」弓兵难得表露惊讶之情。

    「剑兵……齐格菲是沐浴了龙血而变成钢铁身躯，并且听说他喝下龙血使之在体内循环。心脏是输送血液的器官，或许在这过程中混入了身为龙种的血统吧。」

    「真好耶，屠龙者。我也想要屠龙者这个称号啊！」

    「──不管怎么说，我想他应该可以顺利融入这个世界活下去吧。」

    不论是弓兵或骑兵，都不担心这个部分。这座城堡为数众多的人工生命体当中，只有他一个勇敢地明确表现出自己「想活下去」的意志。

    不论是多么困难的状况，他一定可以强健地生存下去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弓兵这么帮忙啊？」

    「说到底，我们只是没有实际肉体的虚假亡灵，但这样的我们就算刻划一个东西在世界上，应该也无妨吧。」

    弓兵的声音显得非常稳重。

    「我觉得你才应该当王耶。」

    骑兵嘀咕著若被枪兵听到，很可能小命不保的危险发言。但弓兵只是摇摇头，苦笑著说：

    「我不擅长站在第一线啊。」

    骑兵听到这句话，「唉」了一声，怨叹：「有一好没两好啊。」

    §§§

    齐格一边走一边心想：行有余力是好事。如果是以前那副只走几步就疲劳不已，甚至觉得痛苦的身体，连边走边茫然地想事情都很困难。

    因为结界在运作，森林一如既往地沉寂，没有生物的气息。但已经离那座城堡有一大段距离，就算千界树透过结界知道齐格大概在哪里，也不至于再派人追踪了吧。

    来到山腰附近，开始可以听到轻快的鸟啭，这就代表驱赶生物的结界已经没有效力了。虽然因为大树林立，导致周遭一片昏暗，不过似乎快天亮了。也就是说齐格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但身体还没有产生任何疲劳。而且以他身上的穿著，要在晚秋的山区行动也显得太过单薄，他却完全不觉得冷。

    就算身体变得健康，这也实在有些异常。齐格推测应该是「黑」剑兵齐格菲的心脏带来的力量。

    ……想要更多可以思考的事情，想委身于复杂奇怪的方程式中。这么一来，或许可以稍稍从刚才就一直缠绕于脑海挥之不去的真相不明的雾霭中逃脱。

    虽然脚步依然缓慢沉重，即使如此──只要继续向前，总有一天道路会敞开。

    越过山头，齐格看到眼下远方有一座称不上城镇的小小村庄，那里应该跟托利法斯不同，没有被魔术师【千界树】染指。

    以暗示操控村民的意识应该用不著一天。也就是说，如果是在那座村庄就能获得平稳的日常生活，或者也可能以这个地方为跳板，前往不同城镇、不同国家。

    所以只要踏出这一步就能开启那样的生活。不管怎么说，没有比之前的自己更糟的状况，而且只要踏出这一步就能使之好转。

    人们称这样的日子为──「自由」。

    一切都是好事，都很美妙。不论怎么做，都不会有比之前更糟糕的状况，而要扭转这样的局势，只需要踏出一步即可。

    为了自己的这一步，一位英雄授与自己生命，一位英雄疗愈了自己，然后一位英雄跟著自己一起走。

    一切都是为了踏出这一步。

    但是为何？为什么？自己却抗拒踏出这一步呢？

    齐格叹气，似乎无法甩开覆盖脑海的那片雾霭。如果自己要以一个人的身分活下去，是不是就得一辈子跟这片雾霭为伍呢？

    但他还是勉强抬起脚──

    『停下来！』

    制止自己的声音跟接著出现的声音让齐格急忙回头。刚刚的声音不是自然界的声音，而是某种沉重物体倒下的声音。

    是追兵吗？但没有使用魔术的气息，也没有感觉到如同使役者那样强大的魔力。齐格犹豫了一下，想说如果只是去看看应该还好，于是一个旋踵。

    踏进稍微偏离山路的森林里，想说声音确实是从这附近的方向传来而环顾周遭──发现了。

    在那瞬间，齐格觉得灵魂都被夺走了。

    「────」

    他甚至无法吐出叹息，只能看著倚靠在巨大树木上痛苦蜷缩的少女。

    在穿过树木缝隙洒落的黎明微光照耀之下，微微飘动的头发有如金色丝线，凝视著这边的紫水晶般的眼眸无比澄澈，让齐格不禁产生一股不必要的罪恶感。

    她没有人工生命体那样精巧的造型之美，也不像骑兵那样有一种只是陪在自己身边就令人心情雀跃的可爱，她拥有的是非常缺乏现实感的梦幻般的美丽。

    少女身上穿著铠甲──毫无疑问是使役者，不管是「红」还是「黑」阵营，都不是自己应该有所牵扯的对象。

    如果要说她是敌是友，那毫无疑问是敌吧。但齐格觉得离开这里是非常可惜的事。

    这或许就是所谓被艺术品夺走目光的状态。齐格不知不觉走向少女身旁，正当他蹲低打算伸手触摸少女脸颊的瞬间，挂在腰际的剑警告般发出声响。

    彼此沉默，目光交错，齐格陷入混乱。仔细想想，刚刚自己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竟然想伸手触摸蜷缩的少女，这是何等下流的行为啊。于是他急忙打算缩回手，少女却倏地握住他的手。

    「太好了……我见到你了！」

    微笑的少女如此宣告的瞬间，齐格心想：就算她是敌人──或者自己会在这里被砍头，但看过这个笑容也就值得了。

    §§§

    圣女贞德‧达鲁克在此次圣杯大战以裁决者身分被召唤出来。她仔细检查过作为第二战中「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和「黑」枪兵、骑兵之间，以及「红」骑兵、弓兵和「黑」剑兵【齐格菲】、狂战士、弓兵之间战斗舞台的森林之后，松了一口气。

    遭到破坏的只有战斗过程中被扫倒的树木一类，而且没有占去森林太大范围。若「红」枪兵──身负太阳的大英雄迦尔纳也加入，森林就很可能化为一片焦土了。

    先不论据守在千界城堡的「黑」阵营，她没有看到应当进攻的「红」方主人身影。不过若考虑到这场战争才刚开打，那么这种情况绝非不可思议。参加圣杯战争的主人大多是魔术师，并不习于战斗这种事。

    「……总之，这算是场一般战斗。」

    没错，虽然参战的使役者人数较多，但战法合乎常理。弓兵在远距离狙击；狂战士突破；术士以魔术统率驾驭魔像；枪兵召唤桩子刺穿敌人──骑兵和剑兵也不是逾越英灵范畴的不合常理的存在，不论「黑」或「红」都一样。

    ……当然，既然是使役者，力量肯定非常强大，其中就属「红」骑兵特别突出。按裁决者判断，他应该拥有足以与「红」枪兵【迦尔纳】匹敌的力量。

    这也难怪，毕竟他是颇负盛名的大英雄。只要他存在，就可以扭转战局。光是有骑兵和枪兵，「红」阵营在使役者的「质」这个层面上就占了优势。

    不过，这是单纯比力量的评断。使役者之间可以考量的因素包括有利与否、宝具能力、战术、地点等不胜枚举，状况很有可能因为直到现在都还没现身的「黑」刺客、「红」剑兵、术士、刺客的特性而产生相应变化……

    不管怎么说，现在还算在一般圣杯战争的范畴之内。即使进入十四位使役者的全面战争状态，托利法斯这座城市人口只有两万，且处于一种孤立于外界的状态，只要使用裁决者才有的特权就可能将损害压至最低吧。

    完全没有可疑的部分，完全没有──

    但心中还是有一股无法掌握的疑虑。都已经像这样在夜晚前来调查战斗痕迹了，还是无法得到什么线索。果然唯一的线索就是「红」使役者们想排除自己。裁决者知道「红」枪兵是个高尚的人物，才会在主人的命令下前来收拾裁决者的性命。

    ……看样子果然得想办法接触「红」阵营的主人。

    总之，今晚的战斗到此结束……就在裁决者这么想的时候，身体突然没了力气……自己似乎是「想睡」了。说得更精确一点，不是身为裁决者的贞德‧达鲁克想睡，要求睡眠的自然是蕾蒂希雅的肉体。话虽如此，想睡觉这件事本身对使役者来说算是一种缺陷，这之间的落差为贞德带来一种新鲜的冲动感觉。

    「唔……不行……我还……」

    这股睡意真的不是她可以靠意志克服的问题，必须回到镇上、回到教堂、回到阁楼房间的床上才行。然而，身体太唐突地要断电了。

    贞德伸手按在大树树干上支撑身体，但这样还不够，她只好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痛楚让她的意识勉强清醒过来……这肉体还真不方便。因为召唤过程不上不下，虽然可以长时间忍耐，然而一旦超过极限，恐怕就会像断电一样瞬间失去意识。

    贞德决定之后再来思考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总之先用圣水再次探测使役者所在的位置。如果没有发生任何问题，今晚的任务就到此结束。

    「黑」阵营五位与「红」阵营一位在城堡内，那一位「红」阵营的使役者应该是狂战士。虽然是很大的猎物，但看来他们顺利完成更换主人的程序了。这不算违反规则，变更主人或变更使役者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等等。

    「少一位……？」

    驻留在城堡的「黑」使役者应该有六位，剩下一位怎么了？就算将探查范围扩大到极限也找不到。

    ……有股不祥的预感，应该──不是死了。十四位里头要是有人退出了，裁决者一定可以透过某种感觉察觉，而现在并没有使役者退出。

    不过，不太对劲。不是身为裁决者使役者的感觉，而是贞德‧达鲁克的直觉诉说著，就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了什么事。

    必须尽快找出那一位不见的使役者，但要怎么找？有可能在没有任何方向性的情况下找出来吗？

    裁决者很确定不可能找到。神明只会帮助自助者，漫无目标地乱找只是一种停止思考的行为。

    那么──她看了看五位使役者驻留的城堡，直接去问他们或许还比较有建设性。

    至少「黑」阵营还想拉拢自己，不会像「红」阵营那样打算杀无赦吧。

    虽然这想法偏乐观了点，但不采取行动就不会有进展，裁决者决定直接堂堂正正地前往城堡。

    城堡屹立在睥睨整座托利法斯的小山丘上，略微朦胧地浮现于黑暗中的轮廓令人联想到亡者蠢动的巨大地狱。虽然雄壮的外观与人口只有两万的小都市太不相衬，但镇上的人也都不打算将之当作观光景点。尽管原因之一在于这座城堡不是公共建筑，而是建造在私有土地上的个人建物……但更重要的是，镇上所有居民都害怕这座城堡。

    害怕的程度还不是觉得这座城堡受到诅咒这么简单。支配托利法斯的就是这座城堡──居民们的认知大多如此，实际上这样的认知也属正确。

    裁决者来到城门前，抬头仰望到感觉脖子都快折断了。这座城堡毫无艺术性可言，实质上只因一个目的而被建造，易守难攻，但这座城堡真正的特性并不在此。

    她轻轻碰了城堡一下，一股麻感瞬间窜过，应该是兼具强烈妨碍与探查功能的魔术造成。因为这里施了无数防御魔术，即使是使役者出马，要攻陷这里也需要相当大的破坏力。

    裁决者来到城门前，还没报上名号，门就自动开启。一边撼动地面一边打开的大门另一头，站著一位手持法杖的「老人」。

    「你是千界树的魔术师吧？我是──」

    「负责裁定此次圣杯大战的贞德‧达鲁克对吧？能够迎接声名远播的圣女乃是我无上的光荣。我叫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是逗留于此座千界城堡的魔术师一族，千界树的族长。」

    达尼克抢先夸大地行礼，之所以宣告贞德的真名，与其说是为了表示亲近之意，更像是警告意味浓厚。但贞德的真名就算泄漏出去也无妨，更该说如果她持续隐瞒真名，就很难获得各主人和使役者信赖，才会故意在教堂以贞德自称。

    「……保险起见，我再表明一次。在此次圣杯大战，我没有打算协助『黑』或『红』任一阵营，之所以来这里是为了询问两三件事。」

    就算贞德说得如此冷漠，达尼克还是维持脸上的笑容回应：

    「这我当然明白，但总之请您先见见我等领主，他得知您来的消息后非常开心。」

    「领主……？」

    达尼克点点头，露出足以让裁决者抱持警戒的笑容宣告：

    「瓦拉几亚王弗拉德三世是我的使役者，『黑』枪兵。」

    裁决者在达尼克引导下踏上石板地走廊，来往的仆人们接连鞠躬致意。她从这些人的面貌太过统一，以及体内蕴藏的魔力回路看出他们都是人工生命体。

    「我们认为连累的人类数量愈少愈好。」

    达尼克一边慢慢走著一边如此嘀咕。这确实符合圣杯战争尽可能不要连累毫无关系的人类这个基本原则，但是──

    「人工生命体也是毫无关系的性命。」

    裁决者不带感情地回应。

    圣杯战争原本是世界上最小又最大的战争，应该是七位主人与七位使役者便足够的状况……不过这次的情况差别实在太大了。

    「喔，圣女连人造生命都珍惜吗？我们有违反您的规则吗？」

    对方投以挖苦的笑容，裁决者稍微绷起脸回答：

    「──我没有这么说。」

    ……但是，以目前的战斗规模考量，也可说是无可奈何。裁决者确实没有余地以违反规则论处，很难说千界树一族没有强制人工生命体，但也很难说他们是小孩。他们只是被打造成这样而已。

    「我们跟对手魔术协会不同，赌上了我们一族的存亡，请您也将这点考量进去。」

    通往谒见厅的门开启。

    「唔。」

    裁决者虽然低喃了一声，还是毫不犹豫地踏入谒见厅。王座上坐著「黑」枪兵──弗拉德三世，还有「黑」阵营的三位使役者弓兵、狂战士、术士随侍在旁。

    除此之外，魔像与手持战斧的人工生命体也齐聚一堂。

    ……虽说威胁意图很低，但这种集团性的敌意还是带来相当程度的威压。尽管如此，裁决者还在世时就已经体验过身边全都是敌人的状态了。

    她并不畏缩，处之泰然地来到王前。因为不是臣子，她并没有低头致意，王的表情也完全没变。

    「我是在此次圣杯大战中身负裁定任务而被召唤出的裁决者，贞德‧达鲁克。」

    「──嗯，与裁决者信仰同一神明，令孤感到莫大助力。」

    「……正因为信神，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追求公平的态度。」

    裁决者坚决的目光让「黑」枪兵【弗拉德三世】嘴角勾出笑容。他大概认为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只是乡下姑娘讲出的笑话吧。

    「好了，天快亮了。裁决者啊，你有何贵事？」

    「深夜时，你们有与『红』阵营发生战斗吧？对手应该是骑兵、弓兵和狂战士。」

    「嗯，怎么了吗？」

    「以结果来说，骑兵和弓兵撤退，狂战士则似乎遭到你们俘虏──但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裁决者的问题让「黑」弓兵【凯隆】有了一点反应。不，不只他，握著战斧的人工生命体们也表现出些许动摇。

    但反应比任何人都剧烈的是「黑」枪兵。

    「……真不愉快。」

    枪兵只消说这些，谒见厅就充满了杀气。这反应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没道理，不过枪兵的力量却与广范围镇压兵器相等。裁决者一派轻松地接受这有意识的兵器所投来的杀意。

    这股杀意还不比她以一介村姑身分在席农城堡晋见王太子查理的时候，或是以俘虏身分遭到异端审问时接收到的恶意严重。比起当时她一举手一投足只要有什么奇异之处就会遭到诛杀要轻松多了。

    「如果不便回答，那也没办法。我说完了，我会自己想办法调查。」

    就在她转过身的瞬间，枪兵立刻放松了杀意。

    「──失礼，孤似乎调侃过头了。」

    裁决者不禁对把方才那股杀意说成「调侃」的「黑」枪兵感到傻眼。不，这或许是他的本意。对王来说，喜怒哀乐都是为了为政。明明不悲伤却得为了臣子哭泣，明明不开心却得收下进献品。对他来说，或许连愤怒都是一种表演吧。

    「剑兵自裁了。」

    「什……」

    连裁决者听到这句淡淡说出口的话都不禁哑口无言。「黑」枪兵则显得悲伤地摇头叹息。

    裁决者本想说「怎么可能」，却连忙闭上嘴……看样子「黑」剑兵【齐格菲】是真的自裁了。不过这之中有一个矛盾之处。「黑」剑兵虽然快死了，却还活著。

    ……主人不可能感受不到使役者的死活与否，如果感受不到，就代表因果线【Line】已经切断了。

    然而，裁决者拥有更胜「灵器盘」的察觉能力，她能够明确地说，尽管微弱，但「黑」剑兵还没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虽然她无法得知对方身在何处──总之应该还活著。

    「有人能具体说明状况吗？」

    「前来报告的是『黑』骑兵……似乎是他教唆剑兵这么做，因此孤将他关入地下牢房以示惩戒。」

    「……这样啊。」

    「──好了，裁决者啊，孤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我们在毫无建树的情况下失去了可谓关键的剑兵，那么我们当然想补充不逊于剑兵的战力。不觉得这想法很自然吗？」

    裁决者绷起脸，觉得话题往可疑的方向发展了。

    「方才我也表明过，我是裁决者，经由圣杯召唤而出，是这场战争无可动摇的裁判……我有我的目的，而那不是与你们同在。」

    「你没有愿望吗？既然被圣杯召唤，你应该有私人的愿望才是。」

    「──关于这部分，裁决者也属例外。要能以裁决者身分被召唤的条件之一，就是对现世不抱有任何愿望。」

    这句话让在场使役者们微微起了骚动。

    「……裁决者，你没有愿望吗？」

    「是的，没有。」

    枪兵怒气冲冲地「咚」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并站起来，表现出过往的疯狂，带著怒气大吼：

    「贞德‧达鲁克，孤知道你的下场！被所有事物背叛、夺走一切，最后落得冤死的你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回答孤，不许你说谎！」

    如果枪兵方才散发的杀意属于广范围制压兵器，现在这番话就带有桩子般的尖锐。裁决者有预感，只要说谎或说出枪兵不满意的答案，就会当场被刺穿。

    裁决者凝视了枪兵一会儿，用足以压过他气势的冷静声音说：

    「没有。所有人都认为我临终时一定非常悔恨，认为我期望复仇或者期望获救。但是──我走过的人生有著只有我才知道的满足。虽然不是任何人都能与我有同样感受，至少我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一丝悔恨，也没有希望透过圣杯实现的愿望。若要说有，只有把这场圣杯战争调整成正常状态。」

    「甚至被神舍弃的你没有愿望？」

    「──这样说才真的是愚蠢。主没有舍弃我们，不，说起来主没有舍弃任何人，祂只是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

    「不论是祈祷或奉献贡品，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主而做的吧？我们是为了疗愈主的叹息、主的悲伤而祈祷。没错，我确实──」

    『听到了主的叹息。』

    有惨叫、有叹息、有呜咽，也有悲伤。

    世界直线朝著地狱滚落，没人能阻止。不，或许那个──其实就是地狱本身吧。

    主叹息著，这是多么悲伤的事啊。人们甚至不被容许简单地活著，被迫只能选择变成野兽，不然就是变成食物。

    争端没有结束的一天，血不断流下濡湿大地。

    所以主才叹息──祂的声音传到了我【贞德】的耳里，我接收到那不论是谁都会忽略的细小呢喃。

    其实我很清楚，只要听了这道声音诉说并且回应，就代表要舍弃自己至今的一切。

    不论是简单的村民生活，或者爱人、被爱的喜悦都要舍弃，除此之外还没有回报。我一定会被敌人和同伴──被许多人类嘲笑。

    那是很可怕的事情。一个乡下的村姑竟然要跳入人类杀意席卷的战场，可不是一句「疯了」就可以说明。

    但是，主在哭泣。

    啊──我一定……无法忍受这一点，无法忽视这一点吧。

    为了让主停止哭泣，为了抚慰主，就由我前往这个世界的地狱吧。身披铠甲、腰配利剑、手握旗帜──奉献我的性命吧。

    没错，我从主那儿获得的启示不是荣耀与胜利，不是义务与使命感，主只是叹息，只是表达了悲伤。

    ──所以，我想至少接收了这些启示的自己要让主停止叹息。

    「黑」枪兵【弗拉德三世】瞪著裁决者一会儿，最终摇摇头后坐下。

    「──虽然信同一位神，但你与孤似乎并不相容。」

    「尽管信同一位神，还是有人把我送上火刑台。你我不相容也是当然。」

    裁决者一脸轻松地说，这句充满戏谑的话让「黑」枪兵愉快地笑了。

    「……这也没办法，但『红』阵营想要你的命是事实。我们只是想要拉拢你，看来对方不是这么回事。」

    「是呢，以我来说也必须调查『红』阵营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虽然我没有与之敌对的念头──」

    「但被攻击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了。」

    「……确实是如此。」

    「祈祷『红』阵营是群想要你性命的愚蠢之徒。」

    「黑」枪兵这么说完，再次露出笑容。

    裁决者离开谒见厅之后，直接前往地下牢房。那里应该关了在战斗中擒来的「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和另一位「黑」阵营的使役者。照枪兵所说，那应该是「黑」骑兵。

    地下牢房有一股长期未使用的感觉，八间牢房几乎只看得到腐朽的木材、稻草和蜘蛛网而已。

    「红」狂战士在一间牢房里，被某种像是蜡的流体泥泞完全封住身体。虽说已经完成更换主人的手续，但「黑」阵营也不会随便放他出来乱跑吧……在这种情况下，脸上持续挂著笑容的样子实在诡异。

    好了，重点在关在另一间牢房里的使役者。

    「──咦？你是哪位？」

    少年一脸傻愣的表情歪头。虽然是不经意的动作，但束缚他的封锁比方才的狂战士还严密。手脚被桩子贯穿的模样，看了都替他觉得疼。

    「你是『黑』骑兵吗？我是裁决者使役者，名叫贞德‧达鲁克，为了管理此次圣杯大战被召唤出来。」

    裁决者这么说完，骑兵就「喔喔」理解般点点头。

    「对喔，好像有听说这类的被召唤出来了耶，不过你没骗我吗？该不会是『红』阵营的使役者吧？」

    「黑」骑兵狐疑的眼光跟一副觉得事情变好玩了的微笑，让裁决者思索了一下，接著脱下护手、卷起袖子，露出「那个」给骑兵看。

    「哇……」

    「这样可以证明吗？」

    「……可以。嗯，你确实是裁决者。原来如此，那就是裁决者的『特权』啊。真好，我也想要！」

    骑兵理解般点了好几下头。

    「多谢理解。好了，骑兵，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情想请教。」

    「好喔好喔，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就随你问喽。」

    骑兵以轻佻的态度回应。

    「……我听说『黑』剑兵【齐格菲】脱队了。」

    「嗯，是呀。」

    ……但应该不可能。不管是剑兵还是其他使役者，裁决者都能透过感觉知道这十四位全都还在，都还「活著」。他现在应该还在这个世上。

    「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详细一点的状况吗？」

    「好啊，我正好无聊得发慌呢。」

    骑兵笑著说起关于剑兵的事。那内容跟英雄事迹相去甚远，简直可算是圣人般的故事；然后，被这位英雄拯救的无名少年【人工生命体】则为了追求自由踏上旅途。

    「总之就是这样，我也因此被独自关在这间牢房里喽。哎，虽说『红』狂战士在旁边，但他根本不说人话啊……你好吗──？」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出声打招呼，隔壁牢房也传来回应：

    「我不打算奉承权力的走狗，话虽如此，还是回答你的问题吧。我很好，如果能解开这些束缚就更好了──」

    「这个下次再说喽。」

    虽然发展令人震撼，但同时裁决者总算理解了。

    「……剑兵的确消失了，但是他将『心脏』分给了那个人工生命体，对吧？」

    那不是以魔力编织成的剑或铠甲，也不是像头发那样的东西，而是对人类来说跟脑一样重要的心脏。就算是使役者，灵核也是存在于心脏和脑中。用手挖出心脏赠与他人可是前所未有的行为。

    而且，赠与心脏的是「黑」剑兵……也就是沐浴龙血，获得与龙种相近的肉体，变成几乎是不死之身的英雄齐格菲。若因此对人工生命体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也不奇怪。

    「嗯，我在那里与他分道扬镳，然后他就顺路往山道走去了。之前我试乘鹰马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一座村庄，现在他应该在那里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谢谢。」

    裁决者道谢，「黑」骑兵则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询问：

    「……你要去见他吗？」

    「嗯，如果你所言属实，会散发使役者气息的除他之外，别无他人了。」

    「关于这一点啊，我希望你不要害他被这场战争连累呢。」

    原本脸上带著乐天笑容的骑兵突然以带著些许敌意与强烈决心的眼光瞪向裁决者，眼神之中有非常坚定的决心。

    「……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你没说谎，那他真的只是受害者。只要他没有意愿，我就不打算过度干涉。」

    骑兵呼了一口安心的气，敌意立刻烟消云散。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嗯，只要他还活著，我落得这个下场也值得了。」

    听到骑兵如此嘀咕，裁决者提出了一个她仍不理解的疑问：

    「骑兵，为什么剑兵会出手拯救那个人工生命体？如果换作是你站在剑兵的立场，那我还可以理解。如果是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之一的阿斯托尔弗──」

    若是贯彻骑士道，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滥好人的阿斯托尔弗这么做，还算是可以理解的行为。但「黑」剑兵是齐格菲，是一位王族，也是低地国的王子。当然，保护悲叹的弱者、打倒骄傲的强者是非常符合英灵身分的行为，不过这之中也有限度。既然是被召唤来参加圣杯战争的使役者，他应该也有希望圣杯协助实现的愿望。至少不至于舍弃性命，只为拯救一条甚至不是自己主人的生命。

    对使役者来说，参加圣杯战争等于获得第二人生，是几乎在万分之一的机会下才可能发生的奇迹。所以如此轻易地──只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工生命体舍弃，实在太不寻常了。

    「就算是使役者，也不一定就会做出跟生前同样的事。甚至该说，就是为了抹去在世时的悔恨才做出完全不同事情的人也不在少数吧……哎，不过呢，做这些事大多会以失败告终啦。」

    英雄就是因为生前的事迹才得以成为英雄，没有人期望他们做出生前没能做到的事情。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愿你成为这场战争的赢家。」

    「咦？你要偏袒我？」

    裁决者听了，嘻嘻笑著摇摇头。

    「不会，我只是祈祷所有参战者都能成为赢家。」

    「喂喂，裁决者，你怎么这么贪心啊？圣杯战争的原则不就是赢家只有一组吗？」

    「说得没错──尽管如此，我还是祈祷大家都能成为赢家。」

    裁决者静静地离开地下牢房，留下的「黑」骑兵忽然想起剑兵临终时。

    为了拯救人工生命体而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满足地微笑著的那个男人算得上「赢家」吗？

    如果算就好了──不，骑兵打从心底认为必须算得上才对。

    回程路上不是由达尼克，而是一位人工生命体仆人为裁决者带路。一语不发地以正确步伐前进的人工生命体果然就像个人偶。

    「我有件事情想请教，方便吗？」

    裁决者提问，人工生命体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点头，只是出声回应：

    「没问题，请说。」

    「你们人工生命体期望参加圣杯战争吗？」

    「当然，因为那是打造出我们的主人的心愿。」

    这回答淡漠且毫无窒碍，裁决者回了一句「这样啊」……至少这状况没有背离圣杯战争的规则。他们和魔像都有遵从主人命令的意志，就算只是被制造出来的生命──那之中还是有意志存在。

    如果是这样，也只能予以尊重。

    「送到这里就好了，谢谢。」

    抵达城门后，裁决者郑重道谢。以清澈眼眸凝视著她的人工生命体则深深一鞠躬，并且在打算背对裁决者离去的瞬间，先是有些犹豫地清咳了一声后说：

    「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吗？」

    回过头来的裁决者因这意料之外的问题而歪过头。

    「『他』是指？」

    「他就是『他』，害我们主人的使役者剑兵丧命的人工生命体。」

    原以为眼眸中没有动摇也没有感情……但裁决者再仔细观察后，从他眼中的角落发现些许担忧「他」的神情。

    「不，照我听说的内容，剑兵只是回应了他想『活下去』的愿望。想活下去本身并不是罪。」

    她不是以裁决者，而是以一个人类的身分笃定地回答。不管是多么邪恶的人，想要活下去的意念本身都不是罪恶。当然，想活下去行恶则另当别论。

    「……谢谢你。」

    人工生命体的表情稍稍放松。噢，他们果然「活著」──裁决者叹息。他们的命运几乎已经底定，短时间内创造出来的生命代价就是短命。

    但是，身为裁决者的她就因为是裁决者，什么也做不了。她并没有权利拉起求救对象的手。

    裁决者重新振作精神，往方才骑兵说的山头方向踏出脚步。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嘴上虽然那样说，但从方才起不祥的预感就挥之不去。在圣杯战争之中，使役者自残的情况绝非稀奇，状况虽然千百种，但若是狂战士职阶，常有因为魔力用光而自灭的情形发生，也有使役者因为使用了强大宝具而跟著主人一起毁灭。

    虽然前例不多，还是有使役者为了主人选择自裁，也有为了保护无辜民众而使用宝具的善良使役者。

    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不一样。因为是英灵本人挖出心脏，生前也没有类似事迹──完全没有这类因素和理由，从根本上就彻底不同。如果不是这样，使役者应该会只剩下十三位。

    那么为何还是维持十四位呢？为何直到现在自己还认为「黑」剑兵【齐格菲】「活著」呢？这场圣杯大战果然很怪，有些地方不正常，而那位人工生命体是否就是造成不正常的原因之一？

    不，这只是推测，实际情况不清楚。就是因为不清楚，更只能追上他问个清楚。

    「听说他是往这片山头过来了……」

    布满结界的夜晚森林安静得令人耳朵发疼，而且人工生命体不会散发如使役者那样的气息。也就是说，裁决者必须想办法找出打算徒步穿过这片森林的「某人」。

    她开始觉得……这应该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重点在于人工生命体正打算逃离千界树掌控，应该能比一般人更敏感地察觉魔术师或使役者的气息。

    就算出声呼喊，对方也不会主动露脸，甚至很有可能害怕地逃走。

    脑里瞬间闪过「别找了」的念头。原本那位人工生命体就是不想与这场战争扯上关系才逃跑，对他来说，想带自己回战场的存在只会是恶梦一场吧。

    然而──

    压缩魔力，勉强控制在刚好可以让结界失效的程度。这么一来，至少不会被察觉自己是使役者，而且可以接近对方到能以肉眼辨识的距离吧。

    但这个状态下的身体能力会变得跟一般人类没两样。虽然头上有月光照耀，但要仰赖这么微弱的光线于山路行走，非常消耗体力。

    少女调匀紊乱的呼吸，祈祷自己能追上对方，一股劲地登上山路。

    一阵头晕──但没有余力介意。

    只是往前一步就严重地消耗体力──但告诉自己只要再忍耐一下。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苦心──那是因为自己想见他。想见见让「黑」骑兵出手帮助、「黑」剑兵毫不犹豫牺牲自己性命的人工生命体。

    只是这样吗……？只是这样，应该只是这样。那么，现在这种被逼急了似的使命感到底是什么？

    不，还是先别想这个。想见他的理由就先当成是出于自我意志吧。

    ……不过身体却与精神背道而驰，愈来愈失控。

    应该是因为这是人类【蕾蒂希雅】的肉体。目前早已超过她的活动极限，现在的裁决者只是凭藉一股意志力走下去。面对这急迫的状态，裁决者压抑内心焦躁。走在深夜的山路上可不能大意。

    强忍住想休息的诱惑，只是专心一志地往上走。或许是因为切断魔力辅助，铠甲的重量令她有些吃力。

    在以为绵延不绝的路上前进、再前进──来到穿过森林之后的另一头，接近山顶附近的位置时，终于看到一个茫然伫立的人影。

    「啊──」

    忽然放心下来……但这一放心似乎成了致命错误，视野突然转暗，世界跟著摇晃。

    不行，还得──还得先撑住。

    「停下来！」

    裁决者反射性地对著他说，同时「失策了」的想法闪过脑海。自己明明为了不要吓到对方才这么辛苦，居然在最后的最后出声叫了他。

    体力完全用尽，意识在采取什么对策之前就要先断线，只能倚著一旁的大树蹲下。动不了。虽说不至于因此死亡，但现阶段实在不可能再动了，必须睡一下。不过──刚才的声音应该会让人工生命体知道自己正被追踪，如果这时候不追上去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

    这说不定是致命性失败。此时踏过草地的细微声音传进如此悔恨的裁决者耳中。她心想「不会吧」抬起头，意识也变得鲜明了些。一位纤细、面貌优美的少年正戒慎恐惧地朝她伸出手。

    裁决者反射性地抓住那只手，呼了一口安心的气，低声说：

    『太好了……我见到你了！』

    ──两人就这样相遇了。

    虽是使役者却没有主人，只致力于运作这场圣杯大战的少女；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使役者，甚至连人工生命体都不是的少年。两人在圣杯战争这场仪式里都算是异端存在。

    「啊，那个，呃，我不是敌人。」

    少女觉得很抱歉地低声说，少年则纯真地点头回应。

    「……我隐约知道你不是。」

    少女摇摇晃晃地起身站好之后，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以担任此次圣杯大战裁判角色的职阶──裁决者身分被召唤出来的贞德‧达鲁克，我有事想请教原本是千界城堡里的人工生命体的你，请问方便吗？」

    「嗯，没问题。」

    「因为身为裁决者的特性，我能感受到参加此次圣杯大战的所有使役者是否退出了。现在，我认为所有使役者都还健在，不过呢──」

    「……不，不对，方才『黑』剑兵退出了。」

    「骑兵也是说剑兵已经退出了，但不可能会这样。照我的感觉来说，使役者还是十四个没错。然后你身上散发著使役者的气息，不过当我像这样面对你之后，就理解你并不是使役者。」

    裁决者脱下护手，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且毫不在意他困惑的样子，感受著他的心跳。

    「──心跳强而有力，有著跟普通心脏一样的功能呢。太好了，果然他不是只选择了毫无意义的死亡。」

    她呼出一口安心的气，然后才像意识到现状一样急忙抽回手，接著一副愧疚的样子道歉：

    「对不起，我不小心就──」

    「不，无所谓……我没问题吗？」

    少年有些不安地询问，裁决者摇摇头回答：「没问题。」老实说，虽然很难相信，但「心脏」的确在发挥它该有的功能。扣除拥有魔术回路、可以使用魔术这点，他跟一般人类没什么不同。

    「就如『黑』骑兵【阿斯托尔弗】所说，你自由了。」

    裁决者这么说完，人工生命体不禁沉下脸。裁决者见状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吗？」

    「没有，我自认理解『自由』这个词的含意，但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齐格老实地吐出自身烦恼，裁决者觉得很奇怪地歪歪头。这是因为她知道「黑」骑兵在那座城堡里曾兴高采烈地诉说少年的将来。

    「他一定会造访村庄，然后把那边当作垫脚石，接著前往城镇吧。与许多人接触，有时获得疗愈、有时受伤，并且继续往前，然后爱上某个人。啊～～真是太美妙了！」

    裁决者说完，他却摇摇头否定了这种将来。

    「嗯，如果我确实『自由』──也可能迎接这样的未来吧。但不知为何，我完全没有想要这么做的意愿。」

    接著以黯淡的表情说了声「我觉得很对不起骑兵」后垂下头，裁决者则安慰他：

    「毕竟事情昨天才发生，我想这么大的变化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切换过来……但说不定是你自己有其他愿望？」

    「其他愿望……」

    骑兵给予的未来蓝图毫无疑问充满魅力，但不知为何不吸引自己。那么，就是自己有其他愿望……有期望的将来吗？

    「若说没有任何梦想，那就先试著享受自由，再寻找自己的梦想吧。不过，如果已经有了梦想──我认为你应该试著用正确的形式说出口。」

    梦想，自己的梦想，那究竟是什么？齐格闭上眼──回顾自己的人生。为了求生而逃脱，乞求帮助，为了活下去而试著逃跑却失败，甚至一度面临死亡，现在则像这样复生并获得自由。

    虽然是非常短暂的人生，却有一些幸运的遭遇。其实自己跟其他人工生命体没什么不同……没错，其他人工生命体跟自己有不同遭遇，他们将会死到一个也不剩，但自己能活下去。

    如果要用一句「没办法」带过是很简单，只要用这一句话，自己就能轻易割舍掉他们。不过，绝对不能说这是没办法，因为之前尽管人工生命体伙伴们接收到搜索命令，仍然放过了自己。

    事后从骑兵那儿听到这消息时，感觉到的喜悦究竟是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感受到一种超越主人命令的伙伴间的羁绊吗？

    那么──

    那么，愿望就再明显不过了。

    我自由了，所以也想让大家自由，就像骑兵、剑兵、弓兵给我这样的机会一样。

    「愿望。我的愿望、我的梦想是……拯救。拯救照这样下去应该只能一死的过往的自己……拯救伙伴。」

    「泡在腐水里，只能担心害怕。虽然世上万物共通的未来乃终将一死，但直接被定案成至死之前『什么也做不了』的话，实在太没道理、太悲伤了。」

    「就像骑兵拯救了我一样，我想拯救他们。这么一来，若将来我再见到骑兵，自己就能抬头挺胸面对，说我拯救了想要自由的众人──」

    「他们希望获救。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没办法当作没听到，也没办法逃避。赌上英雄托付给我的心脏，只有这点我绝对不能逃避。」

    「……想拯救。」

    「拯救谁呢？」

    「我的伙伴，跟我同种的存在们。包括明明希望获救却无法出声求救，以及甚至没想过要求救，只是为了死去而出生者。」

    「……你是说，你想拯救那座城堡里的人工生命体？」

    齐格点头正面回应裁决者的问题。

    「但是……那并不是骑兵所希望的吧？」

    没错，那位使役者只希望人工生命体能幸福地度过不需作战的和平人生。

    「我知道……不过，那种和平的日常生活，那样的梦想……不是我的梦想。」

    他很高兴骑兵有这样的心意，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想那么做。

    「我听到了，听到『某人』渴望获救的愿望，我无法对此视而不见地活下去。」

    这对他来说可谓一种枷锁，经历许多幸运的人工生命体非常理解其中的喜悦……理解有人抓住自己伸出的手时的欢喜之情，这应该是其他人工生命体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情绪。

    ……莫名的罪恶感窜过他全身，虽然没办法解决，心里却希望「能改善」。

    齐格的话让裁决者抽了一口气。

    尽管听到声音的对象不同，但他跟她有著一样的决心。少女回应了主的悲叹，少年则想要回应伙伴的悲叹。尽管裁决者听不到他们求救的声音，但少年确实听到了吧。那么──

    「……我无法阻止你啊。」

    「嗯？我想……以你的能力，应该有很多方法可以阻止我。」

    「不，先别说这个。简单来说，你打算回到城堡，并说服那些人工生命体逃亡，是这样没错吧？」

    「……虽然想过很多方式，但基本上是这样没错。」

    「你评估的成功率有多高？」

    「这样下去几乎是零吧，但我不能逃避。」

    「请别鲁莽乱冲，这样等于践踏骑兵的好意。」

    齐格当然也不打算这么冲动，然而……现在的他想不出什么好对策。

    「我想请教身为圣杯战争裁判的你一个问题，『黑』阵营利用像我们这样的人工生命体供应魔力，这种做法在圣杯战争算不算违规？」

    裁决者的表情略略一沉。没错，他的目的是拯救人工生命体，但前途有太多困难。眼前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这种做法经过严格比对规则之后，究竟算不算违规这个尴尬的点吧。

    「……目前我必须认为人工生命体是自愿参与圣杯战争。至少在我询问某位人工生命体时，她是这样回答的没错。」

    因为有主人命令，所以愿意作战。这不光会发生在人工生命体身上，也是许多人类都会做出的行为。说起来，使役者就是依循著这种基本原则参战。

    「我们的个体意志极为薄弱，是一种只会遵照命令的存在。」

    「但是，你正凭藉自我意志行动。」

    「是没错──」

    「如果是出于自我意志参加圣杯战争，那我就不好插嘴。我们能以询问的方式来判别人工生命体是否有参战的意愿吗？」

    人工生命体说不出话了，因为很难断定是否能以这种方式获得理想答案。毕竟他们自出生以来，人生的一切就在回应他人的命令，几乎没有反抗意志可言。

    「但这的确是不容忽视的状态。供应魔力原则上必须在主人和使役者之间行使，如果是这么大规模且公然无视规则……或许可以算是一个问题。不过，即使我下达修正命令，他们也没有义务遵守。」

    「既然是裁判，不就应该有这种权力？」

    「有是有……但次数有限。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我拥有能『命令各个使役者两次』的权力。」

    「这──」

    裁决者对露出惊讶表情的他点点头。没错，这就是裁决者最大的特权。跟各个主人所保有，能强制命令使役者三次的绝对命令执行权──也就是使用「令咒」的权力。

    「不过，以裁判身分来说，除非有非常严重的状况，不然我不能使用令咒……不，这当然只是一种自我规范。」

    会这么说当然是因为说得极端点，只要裁决者使用令咒，甚至能控制由谁取得圣杯，因为只要命令自己不希望的对象自裁便可。

    但也因为如此，才更需要自律。如果不能做到这点，就不再是裁决者，而变成单纯的独裁者了。

    看人工生命体失望地垂肩，裁决者有种揪心的感觉。他没说错，要求人工生命体有「自我意志」确实太苛刻了。

    「……我也想请问一点。如果由你去问，你认为人工生命体会敞开心房吗？他们会愿意表现出支配这方所看不到的真相吗？」

    「这……」

    少年「唔唔唔」地开始思考，如果是同种的他出面，人工生命体们或许愿意诉说目前的困境，这么一来，裁决者就能够稍微采取行动。起码可以让出面寻求帮助，希望退出战斗的人工生命体离开城堡──

    「如果伙伴可以获救，我会想试试看。」

    「这样啊……那么──」

    老实说，目前的行为已在裁决者管辖范围的界线上，她太偏袒这个人工生命体了。

    但是……假如在这里说出自己无法出手帮助，他应该也不会就此罢休。

    只要「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在，他就毫无疑问会给「黑」阵营带来混乱。「红」阵营想要自己性命的现况已经够麻烦了，裁决者不能眼看秩序进一步遭到破坏。

    她轻咳一声，挺起胸，刻意用有些带刺的态度说：

    「──没办法，毕竟这是无可避免的状况，今后就由我来管理你的行动。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可能回应你的需求，但请你尽量避免做出未经思考的行动，明白了吗？」

    「唔……」

    「现在的状况不是靠你一个人就可以解决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更重要的！如果现在让你一个人回去那座城堡，『黑』骑兵……阿斯托尔弗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我很担心这个……」

    裁决者一副打从心底感到不安的态度嘀咕。

    「……确实是。」

    毕竟他可是个理性全都丢到月球的英灵，一个搞不好或许会为了人工生命体【自己】大闹千界城堡。

    「所以，要麻烦你遵从我的指示，可以吗？可以吧？好！」

    少年被积极逼过来的裁决者的气势压倒，连忙点头应允。

    「我、我知道了……我会服从你。」

    脱下护手准备伸出手的裁决者这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他的名字。

    「对不起，你有名字吗──」

    「请叫我『齐格』，虽说这不是我，而是他的名字。」

    少年显得有些自豪地将手放在胸前说道。

    「如果没有他，我就活不下来。想到这里，就觉得这个名字比较恰当……这是我的想法，你觉得呢？」

    「我明白了，你叫齐格菲对吧。」

    「不，不是这样，『只叫齐格就好』。那个英雄的名字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我想我一定无法活得像他那样。」

    自己一定做不到毫不犹豫献出性命这种事──

    他有些悔恨地低声说道。

    「这是理所当然，因为你才刚站上总算可以做些什么的立场，并不像他那样是个做到应做的事情的英雄。」

    强迫一个拥有无限宽广未来的少年奉献自身性命，只是一种无比可怕的傲慢行为。就算他的外表是个明白事理的成熟大人，但他──还很幼小。

    「这样啊……嗯，我明白了。」

    齐格老实地点头应允。裁决者很窝心地心想：他真是个好孩子，接著才重新伸出手。齐格有点戒慎恐惧地回握裁决者的手。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先回城堡吧……如果遇到骑兵，你要想个好理由搪塞，避免惹出麻烦。」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走吧。」

    「嗯，出发吧！」

    裁决者一转身背对山麓的村庄，踏出一步、两步、三步之后就虚弱地软倒在地。

    「你、你怎么了？」

    裁决者一脸非常抱歉的表情，对急忙跑来关心的齐格说：

    「那个……非常抱歉，我们还是去山麓的村庄吧。」

    「为什么？」

    一道声音以事实胜于雄辩的态势回答齐格这个问题。那是胃的蠕动声，也就是所谓的肚子叫。

    「虽然我想该不会──」

    「对不起，还要麻烦你背我，我肚子太饿了，一步也动不了……」

    就是那个该不会，没油了。回想起来，吃过晚餐之后直到黎明时分，裁决者没吃没喝地去了那里又跑来这里，还使用圣水搜索，根本没时间休息，而且刚刚才发生过短暂失去意识的状况。

    如果是使役者就完全不用介意，但身为人类，她消耗太多热量了。如果花费大量魔力，是可以继续行动──但她必须一直忍耐这强烈到令人绝望的饥饿感。

    「……感觉前途多难啊。」

    裁决者无法反驳。

    §§§

    「枪兵怎么了？」

    「领主没有灵体化，坐在王座上思考事情。与裁决者的会面似乎让他有些想法。」

    待在城内一个房间里的千界树一族族长达尼克，正和弓兵面对面探讨今后的策略。

    「没想到剑兵会这么早退出……」

    达尼克的表情沉郁。这也难怪，被誉为七位使役者中最优秀的剑兵是应该要保留到最后的人才。虽说与术士或刺客这类擅长针对对手弱点攻击，或者骑兵这样以丰富宝具压倒对手相比──剑兵并不会明显有利，但跟较易受有利、不利影响的他们不同，剑兵不管面对怎样的敌人都能全方位应对。

    遑论「黑」剑兵可是低地国的大英雄齐格菲，扣除那个「红」骑兵，不管对上哪位使役者，应该都能居于优势对抗。

    「后悔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于事无补，『红』阵营迟早会发现剑兵退出吧。一旦被他们发现，他们一鼓作气攻打过来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红」阵营也因为狂战士遭俘虏而剩下六位。如果自己是「红」阵营的指挥官，就会想在对手采取失去剑兵的应对方案前先下手为强，还没重整旗鼓的现在是致胜良机。

    「我们需要术士的宝具。」

    「……我听说启动宝具所需的素材还没凑齐。」

    宝具是使役者在召唤现界时带过来的东西，当然是由魔力构成。若说必需符合条件还好理解，但一般来说，启动宝具本身并不需要素材。

    要说的话，应该就是那宝具如今仍存在于世上，是现存之物。但这种情况下需要的是宝具本身，而不是素材。

    宝具并非神秘兵器，只是与该英灵有关的传说升华而成的尊贵幻想【Noble Phantasm】。因此按原本来说……宝具应该是已经完成的存在。

    如果有不在这些逻辑之下的宝具，那要不是让单一英灵拥有显得太过巨大的东西，就是──因为还没有完成，所以只是刻划在传说之中的物品。

    「素材还缺一样，只要补上那个就可以发动。」

    「那样素材是？」

    「……一级『魔术师』。」

    达尼克表情严肃地说，弓兵听他说到这里，终于理解一连串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所以术士才想要那个人工生命体啊。」

    「没错，『炉心』的性能会直接反映在术士的宝具上，要说我们一族之中，拥有这样程度才能的人──」

    「就是成为主人的七人，与那个人工生命体了。」

    「如果是二流、三流魔术师，那要准备几个出来都没问题。但是继承了上百年程度魔术刻印的魔术师，真的没办法轻易拿出来。」

    「虽然我不认为人工生命体身上有魔术刻印──」

    「但那个人工生命体沿用了艾因兹贝伦的技术，很难保证不会在制造过程中产出突变的怪物，术士应该就是看穿了这一点吧。」

    弓兵在心里点头同意，那个人工生命体的魔术回路确实属于一级品。也是因为如此，那虚弱的肉体才无法承受启动魔术回路时带来的冲击。

    「不过照现在的状况来看，能抓回那个人工生命体的希望渺茫，也就是说……」

    「必须找个人当成材料交出去牺牲，这样对吧。」

    「嗯，在这个状况下，对象只有一个人了。」

    达尼克苦笑著低声说。

    弓兵推测那人恐怕是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吧。剑兵之所以选择一死，跟那个主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醒过来的戈尔德在枪兵的质问之下，慌乱到让人不禁可怜起他的程度，甚至开口痛骂剑兵跟骑兵。就算身为使役者的弓兵来看，也会对他这行为感冒。

    戈尔德忘了剑兵不仅是他的使役者，同时是古今驰名、举世无双的不死身英雄齐格菲……与其说他忘了，不如说他刻意忽视了这点。

    如果剑兵没有遵从主人的命令，代表他基于自身信念而不愿意遵从，但戈尔德想以高压态度强迫剑兵接受的做法实在太离谱。弓兵甚至觉得，或许枪兵就是看到戈尔德嚣张跋扈的态度而消了大半对骑兵的怒气。

    「『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的主人转给术士就好吗？」

    戈尔德虽然失去了剑兵，但手上还留有一条令咒，也还保留著身为主人的权限。如果要重新缔结契约，对象自然是「红」狂战士──

    不过以术士为代理主人的契约仪式已经完成。

    「我完全不期待狂战士的主人能有什么作为，只要把戈尔德的令咒转移到术士身上，以此诱发狂战士失控就完成他的工作了。」

    「……原来如此。」

    达尼克无奈地仰头。

    「刺客的主人还没来联络吗？」

    「嗯，从『灵器盘』可以看出刺客还没退出──」

    最坏的状况闪过两人脑海。身为千界树一族的相良豹马特意前往自己家乡的极东国度，在准备万全的状态下执行召唤。

    召唤本身成功这点有记录在「灵器盘」上，但无法看出主人是不是相良豹马。

    也就是除了相良以外的人成为主人的可能性很高。「黑」刺客──开膛手杰克的传闻历史虽然尚浅，而且是个与英灵相去甚远的连续杀人犯，但以其职阶特性来说，肯定非常擅长杀害主人。

    就这个层面来说，其实刺客才是作为敌人最可怕的使役者。

    「如果『红』阵营有两位刺客，那就是最糟糕的发展了……」

    听到弓兵这么说，达尼克彷佛不愿去想般摇摇头。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两人同时往门的方向看过去。

    「叔叔、弓兵，可以打扰一下吗？」

    闯进来的是「黑」弓兵【凯隆】的主人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以平常总是用优雅态度处理任何事情的她来说，脸上带著略显困惑的表情。

    「菲欧蕾，你怎么没敲门──」

    菲欧蕾没有回答，不发一语地在桌上摊开报纸，达尼克和弓兵的视线集中在全版报导上。

    「这是……」

    「连续杀人魔似乎出现在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然后从布加勒斯特北上，现在甚至波及锡吉什瓦拉。」

    达尼克连忙仔细读起报导内容，虽然杀人的详细过程省略，但似乎已经有超过三十人遇害，整个罗马尼亚都陷入了恐慌状态。

    「我原本以为是偶然，但请看牺牲者一览这边──」

    菲欧蕾手指著一张女性照片，虽然照片解析度不算高，但仍可清楚看出受害者端整的面容。照片下面的图说写著「身分不明」。

    「她叫佩梅崔祺丝──是跟我同科的魔术师。」

    这句话让达尼克知道事态有多严重。如果只是一般连续杀人案，或许还可以用偶然带过；但如果牺牲者里面出现魔术师，就不可能这样看待了。遑论她可能是被派遣到托利法斯的魔术师之一。

    「她是会被连续杀人魔杀害的魔术师吗？」

    「……不是。佩梅崔祺丝是特别专精在谍报技术上的魔术师，如果算上使魔们的战斗力，一般魔术师根本无法与她对抗吧。」

    「──也就是说，这个连续杀人魔拥有能够杀害魔术师的能力了。」

    如果连续杀人魔只是单纯比她高明的魔术师，那还好说，但他们脑海中浮现的是远远强过魔术师的著名怪物。

    刺客使役者──开膛手杰克，他该不会来到罗马尼亚了吧。那么，他的主人到底在想什么？从对方眼睁睁看著异常事态发展到上报程度来看，这个主人的脑袋想必不太正常，远远背离了魔术师要尽可能隐匿神秘的大原则。

    「是的。叔叔，你怎么看？我认为不能放置不管。」

    达尼克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派遣几位驻留在托利法斯的一族魔术师前往探查。

    「……如果真的是『黑』刺客【开膛手杰克】，魔术师应该无法对抗吧。」

    不管是多么弱小的使役者，毕竟仍是英灵，是已经到达几乎可谓神秘极限领域的存在，而且对方还是在杀害主人方面拥有特殊强化技能的刺客。

    「我们是不是该亲自前往探查？」

    菲欧蕾的提案确实合理，但要离开托利法斯前往锡吉什瓦拉又另当别论。在这种情况下派出使役者，弱化城堡防御力──

    正当达尼克认真思考时，术士传来了念话。

    『报告，「红」剑兵和其主人似乎离开托利法斯了。』

    『移动了……知道往哪里去了吗？』

    『似乎打算前往锡吉什瓦拉。如果要以千里眼监视那座城市，会分散掉一些城堡这边的人力……怎么办？』

    『你继续监视托利法斯，但还是希望能有多一点关于锡吉什瓦拉的情报，若有余力就分配到那边。』

    「红」剑兵与其主人──赚悬赏金的死灵魔术师狮子劫界离会往锡吉什瓦拉去，理由只有一个。

    不是去收拾「黑」刺客，就是想与其主人结盟吧。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该袖手旁观的状况。

    现在这边虽然有六位使役者和六个主人可运用，但只有一位能派做侦察的斥候。考虑到防卫层面，也不能派出两位使役者。

    「弓兵和弓兵的主人菲欧蕾啊，请你们前往锡吉什瓦拉。『黑』刺客和……『红』剑兵在那里。」

    「红」剑兵这个词让菲欧蕾的表情闪过一丝紧张。这一去就很可能与此次圣杯大战数一数二的强敌使役者，以及其主人狮子劫界离交手。就是因为这样才紧张吧。

    「……明白了，我们准备完毕就出发。弓兵，我们走吧。」

    点头回应的菲欧蕾虽紧张却不害怕。除了她信赖使役者外，还因为──她对自己的能力抱有绝对的荣誉感。

    「主人，明白了。达尼克阁下，先失陪了。」

    菲欧蕾跟著弓兵一起离开房间，达尼克呼了一口气。

    「世事果然不尽如意啊。但无所谓，原本我们就决定赌命叛离魔术协会，这点程度的意外还在预料之内。」

    达尼克当然想过自身失败，一族遭到抄家灭门的可能性。但那又如何？达尼克记得很清楚，过去有太多魔术家族甚至无法获得抵达根源的机会，只在暗地里一一灭亡。

    但现在自己一族获得了这个机会，光这样就是格外幸运了，而达尼克当然没打算就这样走向失败。

    §§§

    ──不是我的错。

    戈尔德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被屈辱跟害怕逼到快崩溃。

    「那不是我的错。」

    戈尔德这么嘀咕，颤抖著一口气饮尽杯中酒，不肯面对自身失败。放在床头柜上的昂贵酒类味道并不好，有一种刺激舌头的苦涩。味道不好，却喝不醉简直就像诈骗一样。

    「对，诈骗，那个臭英雄……怎可能是齐格菲。」

    不可能──喝不醉。醉了，自己确实醉了──但头好痛，回想起来的都是那个剑士的眼神。

    光是想起这个，思考和精神就渐渐找回冷静。

    那眼神与美丑无关，也并不冰冷或充满杀意，只是「在等待」而已。

    「该怎么办？」

    如果对自身的答案有所期待，或许还有思考的余地。如果那是冷漠或蕴含怒气的眼神，他也知道自己应该会害怕──即使自己是主人也一样。

    若对方提出稳重且包含某些利弊的提案──戈尔德可能会拒绝，但并不会像那样暴怒。

    但他不是这样，只是无机地静静等待，等待自己做出「是」、「否」的决定。

    这之间没有主人和使役者的牵绊，甚至没有认知到彼此乃有智慧的生命。戈尔德认为──自己只是一块石头。

    从他的角度来看，自己就是达到目的途中的一块石头。因为碍事，所以踢到一边去，应该只有这点程度的认知吧。

    「那怎么可能是英雄。」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埋怨──却刻意不面对，一直不肯面对。为什么呢？因为这等于要面对自身的愚蠢。

    「你什么都不懂」。

    被使役者看穿这点的恐惧、耻辱、悲伤。其实说到底，是自己让事情变成这样。不跟他说话，也不让他说话。就像戈尔德把他当道具【使役者】看待，剑兵也只是把戈尔德当成道具【主人】对待。

    这也当然，对戈尔德来说，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是这样。他的目的是复兴荣耀的炼金术师穆席克一族。之所以加入千界树，只是要把千界树当成垫脚石罢了。他「被教导成这样」，父母这么说，祖父母也这么说。

    ……他知道这并不正确，虽然知道，却没想过要改正。走在安排好的轨道上很轻松、很安心，迟早有一天要给大家好看的复仇心推动祖父母、父母与后进们。

    他当然也打算这样教导儿子，他打算这场战争结束后，按部就班将魔术刻印移植给儿子。

    儿子也是把自己当成道具看待。看看他那想隐瞒却有些纠葛，一副看清一切的眼神，很快就能明白……毕竟，那眼神跟镜子中的自己眼神极为相似。

    突然觉得，如果有如果。

    如果自己能像佛尔韦奇家姊弟那样，不把他当成使役者，而是当成一个拥有人格的英雄看待。

    剑兵那冰冷无机的眼神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呢？是否能迎向不一样的未来呢？

    戈尔德对自己的想法哼笑了一声，倒酒进酒杯中。

    「愚蠢，现在想这些有什么帮助？」

    一口喝乾。尽管如此──戈尔德心想，如果当时接受剑兵提议──不，愚蠢，太蠢了，还是别想了吧。自己是输家、是脱队者，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给别人了。

    得到这个结论后，戈尔德终于开始有些醉意。

    ──真是可恨。

    塞蕾妮可伶俐的美貌因愤怒而扭曲，脚步粗重地走在走廊上。不管她怎样凌迟自己的使役者，都只换到对方肤浅的笑容，让她怎样也愉快不起来。

    眼前明明摆著一桌高级美味大餐，却无法动手。不仅无法动手，甚至是拿叉子叉了都硬得无法咀嚼。

    对于在黑魔术老婆婆们溺爱下成长的塞蕾妮可来说，忍耐就等于拷打。她唯一能够忍受的，只有跟魔术有关的事情。

    如果想让塞蕾妮可扭曲的脸恢复原样，恐怕得将骑兵包庇的那个人工生命体带到她面前，挖出人工生命体的眼珠、砍断手、拔掉舌头，并且让他吞下自己的肠子。这么一来，想必连骑兵都会绝望地悲叹吧。

    好想看看骑兵绝望的表情，无论如何都想看看。如果能看到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中最可爱的阿斯托尔弗因绝望而扭曲的神情，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同时也非常憎恨让骑兵如此痴迷的人工生命体。

    自从成功召唤「黑」骑兵【阿斯托尔弗】以来，就有一样塞蕾妮可无论多想要也得不到的东西。

    那应该算是爱情吧。以爱怜、疼惜为基础的喜悦，是塞蕾妮可最难理解的感情。

    为什么不把那些感情给自己？对方明明如此可憎，而且跟孑孓一样只拥有虚渺的生命。

    原本塞蕾妮可无论如何都想找出那个人工生命体，她不仅在魔术上的造诣一流，偏执的资质也不输给千界树一族中的任何人。对她来说，人工生命体除了是害虫以外什么也不是，而且是必须挖出来斩草除根的程度。

    但实际上不可能只为了寻找一个人工生命体而花费太大功夫。如果利用塞蕾妮可的黑魔术，当然不至于找不到。但要做到这个程度不仅需要相应的准备，而且为了一个行踪不明的人工生命体使用优秀魔术，也只是损失罢了。

    把对方逼急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根本得不偿失。看来关于这个人工生命体，只能忍耐到这场战争结束为止了。

    想看骑兵苦闷的表情，想让他的表情变得更扭曲，想蹂躏他、凌迟他，让他充满绝望──塞蕾妮可勉强压抑邪恶的冲动，只要这场战争结束、只要能获胜，就没有问题。

    要是「红」阵营获胜，就放弃自己的愿望与作战，用上三条令咒侵犯骑兵直到死为止。

    或许因为塞蕾妮可走起路来太怒气冲冲了，只见她「咚」一声撞上一个正在配膳的人工生命体。少年带著空虚的双眼低头致歉。

    塞蕾妮可决定：就找他吧。

    「你过来一下。」

    人工生命体没有权利拒绝，同时塞蕾妮可也对人造生命【人工生命体】的仆人们不抱一丝感情，更何况消费可是魔术师的美德呢。

    塞蕾妮可打算用连魔术师都不屑的恶心娱乐，暂时消除一下累积已久的压力。

    ──事情很奇怪呢。

    罗歇‧弗雷因‧千界树叹了一口气，接著搔搔一头乱翘的头发，想好好整理混乱的思绪。

    我方的剑兵脱队了，而且是以自裁的形式脱队。罗歇原本以为英灵都该更理性一些，但似乎不是这样。

    「唉，感觉好愚蠢啊。」

    这场战争打起来应该更行有余力才对啊。

    只要有「黑」枪兵【弗拉德三世】、「黑」剑兵【齐格菲】、「黑」弓兵【凯隆】以及自己和术士的联手搭配，罗歇有自信能打倒任何敌人。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能够造出可以应对任何敌人的魔像。

    「黑」阵营的主人都太小看魔像了。确实，魔像被「红」剑兵一刀劈成两半，但那是打造来监视用的魔像。虽然不代表它比其他魔像逊色，但最基本的功用不是战斗，而是探查和报告。如果是能十足发挥战斗性能的魔像，就不至于遭到那样单方面的践踏。

    当然，最终魔像还是会被「红」剑兵击败，但魔像可有上百尊，若一口气派出十几二十尊魔像围攻，就有可能让剑兵负伤。而且要是上百尊魔像接连不断波状攻击，又会怎样呢？

    ……罗歇知道这只是纸上谈兵，但这样的可能性绝对不能算低。

    不过实际上他也知道，想利用战斗型魔像拿下剑兵应该是想太多。

    关键在于术士的对军宝具「王冠‧睿智之光【Golem Kether Malkuth】」。当然，目前推测术士的这款宝具也是一种魔像，但说到具体的型态，不知为何术士都顾左右而言他。

    ……罗歇希望那是因为自己还不成气候。不过，从「黑」术士【亚维喀布隆】不时吐露出的话语来看，那魔像应该非常巨大，而且他也这么说过。

    ──这尊魔像绝非无敌。

    ──甚至该说，我们得决定用什么方法可以令它死去。

    ──我打造的魔像将获得生命，也因此会死。

    ──所谓魔像，不单是让泥人动起来的术式。所谓魔像是创造生命，也就是模仿人类之祖【亚当】。

    这就是术士的目标，跟只想著要打造优秀魔像的罗歇相比，术士的想法给他带来很大冲击。

    罗歇想帮助他。若无法帮忙，起码想在一旁观看。老实说，圣杯大战对罗歇来说只是一项麻烦的活动，但如果没有争夺圣杯，就无法亲眼看到召唤英灵这种奇迹仪式，当然也无法与「黑」术士──亚维喀布隆相遇了。

    所以，投入作战是没办法的事。罗歇还有很多事情想请教术士，可惜圣杯大战本身实在太过短暂……因此，罗歇已经决定好自己的愿望。

    他的愿望就是「黑」术士获得肉体重生。术士还有想在世界上实现的愿望，那么，自己能够帮上一点忙就好。

    「黑」术士听到罗歇的愿望之后，对他说了声「谢谢」，不仅不改淡薄的态度，也不会因此疏于指导。

    但两人彼此心灵相通，只是知道这一点对罗歇来说也是收获。

    过去罗歇从不觉得与他人交流如此有趣，更别说「黑」术士是他可以打从心底尊敬的对象。罗歇的父母对他没兴趣，不，以弗雷因家的传统习惯，小孩都由魔像养育成人来说，这虽然是无可奈何，但除此之外他一次也没有从父母身上感受过爱情。

    或许以魔术师而言，这是必要的现象。既然对家族的爱有时会给追求魔导造成沉重负担，那么打从一开始不爱就好了，至少弗雷因家族采取了这种方针。

    何况，罗歇是弗雷因家加入千界树一族之后，被誉为最高杰作的小孩。

    罗歇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阅读祖先以血泪留下的许多秘籍后，心里只有一个感想──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篇幅说明这么简单易懂的事情呢？

    这时候召唤出天才的罗歇一开始受到震撼，接著产生崇拜之情。跟自己同等……不，对方说不定是为了配合自己而压低自身水准的杰出人物。

    罗歇根本没想过要使役对方，自己才是那个该被他教导的人。然后总有一天，自己要在他身边看著他实现愿望的景象。

    为此罗歇愿意做任何事。如果需要人命，不管几条都可以杀；就算会折损一族利益，他也甘愿接受。

    没办法，这是为了实现老师的、「我们的」梦想──

    ──噢，好可怕。千界树一族佛尔韦奇家长男卡雷斯‧佛尔韦奇‧千界树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想起方才的光景，不禁抖了一下。

    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使役者「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简直就像附身的背后灵一样，卡雷斯都不禁觉得她靠太近了。

    让卡雷斯觉得恐怖的不是敌人，而是同阵营的伙伴「黑」枪兵。

    卡雷斯虽然还无法完全掌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似乎主人戈尔德和「黑」剑兵之间出了一点状况。

    总之，以结果来看，剑兵还没上场战斗就退出了，这样的发展有如恶梦一场。成功捉拿了「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并完成转换主人的程序，使我方的使役者将有七位。尽管刺客尚未会合，但至少我方在战力上将处于优势──才刚这么想，就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黑」枪兵接到这项报告之后毫不意外地勃然大怒，那样子就是气疯了。枪兵的魄力夸张到连冷血的黑魔术师塞蕾妮可都吓到花容失色。老实说，卡雷斯认为自己现在还活著根本就是奇迹。

    那就是英灵，就是使役者，何况枪兵是以苛刻的执政手腕与穿刺驰名世界的弗拉德三世，是能毫不犹豫刺穿亲戚贵族的的男人。

    另一方面，召唤出来的使役者们都不太惧怕枪兵，这点也让卡雷斯叹为观止。不难理解身为第三者的弓兵、狂战士、术士可以处之泰然，但不管枪兵怎样震怒，应该身为当事人的「黑」骑兵【阿斯托尔弗】都还是很平常……甚至可说他很开、心地笑著。

    之所以在那种状况下可以毫不恐惧地笑，就是因为他是「黑」骑兵吗？看著另一位当事人戈尔德拚命找理由解释，卡雷斯心里只觉得那是他咎由自取。

    很遗憾的，我方阵营【千界树】失去了「黑」剑兵。

    但卡雷斯并不太悲观地看待这件事情本身。看样子「黑」剑兵是低地国的大英雄齐格菲，虽然因为沐浴龙血而成了无敌的化身，但也因为贴在背上的一片树叶导致他被贯穿背部，迎来了悲剧性死亡。

    然后那件事──因为戈尔德错乱而强制以令咒想让剑兵解放宝具，导致剑兵的真名可能已经泄漏。如果「红」阵营藉此得知齐格菲的真名，自然能够采取多种对策，并不会单纯伺机偷袭他的背。

    首先，既然齐格菲是屠龙英雄，对方一定会避免让继承龙血的英雄对上齐格菲。反过来说，身为屠龙英雄却沐浴了龙血的齐格菲，也可能因为对龙有强大效力的宝具而造成致命伤害。

    事情当然不可能这么顺利，但是……总之，只要知道对手是谁，就有办法采取对策。当初我方预定以「黑」剑兵为主轴安排战术战略，但既然真名可能被看穿，就必须重新考量。不过──其实真名也可能还未泄漏出去。

    结果，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只会在战场上招致混乱，这才是最糟糕的。本来战场就总是被混沌支配，要是在那之中更加入招致混乱的因素，根本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卡雷斯不喜欢这样赌博，既然剑兵死了，那么打造新的秩序便可。

    原本我方就有地利，以圣杯战争的系统来说，不可能采取长期抗战的方式。再加上四散全世界的魔术师都已经知道托利法斯的战争了。

    ……没错，从注重名誉的魔术协会的角度来看，根本无法忍受这千界城堡多存在一天、一小时。

    既然这样何不乾脆一点，丢一个集束炸弹下来就解决啦──但魔术协会当然不会采用这种方式。

    名誉、传统以及习俗……世界上有太多不尽如意的事，魔术协会和千界树一族都被这些束缚著。

    如果要用一句「无聊」打发当然很简单──但卡雷斯心知肚明自己也是被束缚的人，因此无可奈何。所谓世界、所谓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就这样吧。」

    自己只是去做该做的事，要是在途中死去，就代表自己只能到那里卡雷斯得出这个结论。

    「？」

    狂战士大概在意起突然自言自语的他，探头过来观望。

    「啊，抱歉，没事。」

    卡雷斯叹口气，虽说只是去做该做的事──但他也拿这个狂战士没办法。失去理性的她一旦上了战场，就只有铲平眼前的敌人一途。

    也就是说，她根本不需要卡雷斯的指示。

    尽管如此，这个狂战士对卡雷斯来说还是难得好配合的使役者，因为她不需要卡雷斯供应魔力。她能够吸收战场上的残余魔力，如永动机那样持续作战。

    虽然只要有人工生命体供应，就不用担心魔力枯竭的问题，但人工生命体的数量毕竟有限。更重要的点在于，卡雷斯怀疑人工生命体们究竟养不养得起除了剑兵以外的七位使役者。

    召唤狂战士之后没多久，卡雷斯在不以她的宝具吸收魔力，同时切断人工生命体供应魔力的状况下，尝试了模拟战斗。

    结果狂战士只是活动挥了几下战锤，卡雷斯头就晕了起来。这种状况大概只要持续五分钟，卡雷斯应该就连站都站不了了吧。

    这就是狂战士原本该有的魔力消耗，对不论自认还是公认都是三流魔术师的卡雷斯来说，负担实在太重。

    但既然狂战士拥有「少女的贞洁【Bridal Chest】」，就不用担心魔力问题。当然，一旦狂战士失去宝具就会陷入危机──不过如果状况变成那样，他也早就没有其他解套方式了。

    只是要说狂战士本身有没有问题呢，问题可大了没错……

    这时熟悉的轮椅嘎吱声传进卡雷斯耳里，他停止思考往前一看，亲姊姊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就在那儿。帮她推动轮椅的则是她的使役者，「黑」弓兵凯隆。

    「……姊姊？」

    卡雷斯觉得情况有异而停下脚步。情况有异并不是因为使役者帮姊姊推轮椅，而是她大腿上的黑色行李箱。

    「哎呀，卡雷斯。」

    「姊姊，你抱著那么大一个箱子要出门？」

    看样子没错，只见她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嗯，我打算去接触『黑』刺客【开膛手杰克】和其主人。」

    「接触……如果只是这样，感觉你很谨慎呢。」

    收在菲欧蕾行李箱里面的，是她自己设计的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Bronzelink Manipulator】。

    「卡雷斯，你爱玩电脑是没关系，但也该看看地方报纸。」

    菲欧蕾板著脸唠叨了一下卡雷斯，看他「好啦好啦」地随便回应，菲欧蕾更扬起了眉，但弓兵推了下轮椅，阻止菲欧蕾继续说教。

    「……真是的，我回来再找你。」

    「好啦好啦，等你回来我会乖乖听你说。」

    「是吗？那我走了，要好好看家喔。」

    菲欧蕾留下这番话，与弓兵一同离去。卡雷斯叹著气目送两人离开，这时袖子被狂战士拉了两下。

    一转头，就看到长长浏海下的银灰色与黄金色眼眸中彷佛燃烧著熊熊火焰。

    「怎么，你生气了？」

    点两下头。

    看样子狂战士正在气头上。气谁？当然是卡雷斯，但因为卡雷斯无法跟她以言语沟通，所以不清楚她到底在气些什么。

    「是因为姊姊的事情吗？」

    卡雷斯先试著这样猜测，狂战士就给予了肯定的回覆。卡雷斯必须花费心力，想办法从她肯定与否定的态度中找出答案。

    两人回到卡雷斯的房间面对面而坐，卡雷斯坐在椅子上，狂战士则直接往地板一坐。是说在千界城堡里面，卡雷斯的房间肯定最奇特。书架上摆著几本魔术书，桌上有水晶球，房屋角落则为了张设结界而安置了西洋棋子。这些都还好，问题在坐镇于书桌上的电脑。

    虽然达尼克皱眉、戈尔德嘲笑、菲欧蕾叹气，但卡雷斯认为不该就这样舍弃科学技术。说来时代已经改变，现在的魔术师也该学会应对与此相关的情报技术，意外的是学习黑魔术的塞蕾妮可倒是在这方面有一定涉猎，似乎透过网路研究咒术一类。

    「……你不满的是这个吗？明明是迟早要一决雌雄的对象，我却被她压著打？」

    肯定。原来如此，狂战士担心的点的确很难算是杞人忧天。

    「哎……虽然我知道对使役者说这个很没说服力，但我家老姊是个怪物啊。」

    叹著气这么说的卡雷斯眼中产生了一种有如乡愁的气息。尽管一边抱怨姊姊是怪物，但话中又带著一些自豪的感觉。

    「哎，我没有笨到自知会败还杀上去壮烈成仁啦。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先面对与『红』阵营的战斗吧。如果弓兵所言为真，那对面的骑兵就真的『太犯规了』。」

    说起来没有神的血缘就无法打倒的英雄本身就太破格，但幸好「黑」阵营有弓兵。虽然将他以英灵形式召唤出来使他降级了，但他毫无疑问继承了神血。

    如果我方没有召唤出他，在当下就已注定失败。当然还有不打倒使役者，直接杀掉主人这种做法，但以狂战士和三流魔术师的组合来说，这是个希望渺茫的方式。

    「我想你应该明白，绝对不可以挑战那个骑兵喔，知道吗？」

    狂战士猛力摇头，看来交手过一次让她学到教训，当攻击根本无法生效时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卡雷斯心想好险那时候是采取团队作战。如果这是普通的圣杯战争，老实说不管状况怎么变化，他都不觉得自己可以获胜。虽说「少女的贞洁」是很方便的随时运作型宝具，但狂战士手中另外一样宝具，解放所有限制后使出的「磔刑雷树【Blasted Tree】」……这个虽然拥有非比寻常的威力，但必须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其代价就是死亡。当「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解放所有限制，并开出宝具的最大威力时，就会停止所有机能。既然弗兰肯斯坦博士留下的设计图上都明白地这么写了，卡雷斯只能相信真的是这么回事。

    当然，这款宝具可以在不解放限制的情况下使用，但威力就会打折。卡雷斯为了尽可能避免「事出突然」，也测验过在不解放限制下发动宝具时的威力。

    白天在森林设下赶人结界，并退到自认安全的距离下发动宝具。

    但威力顶多到C，运气不好甚至只有D吧。卡雷斯利用拜托罗歇拿来的魔像测试威力，离狂战士愈远，雷击的威力就愈弱，相反的，在她身边的魔像则如同文字所述，化为尘埃。

    卡雷斯推测只要能在极近距离下解放限制使用宝具，应该能够收拾绝大多数使役者吧……但代价真的太大，用这种一个换一个的方式实在太不划算了。

    「……狂战士，虽然我觉得不用我叮咛，你不能解放『砾刑雷树』的限制喔。」

    听到卡雷斯警告，狂战士觉得很不可思议地歪歪头。果然，虽然她智商很高，但狂战士毕竟是狂战士──卡雷斯忍不住叹气。

    总之，以三流魔术师的自己和宝具刁钻的狂战士组合来说，只能绞尽脑汁想好作战对策。虽然身为魔术师的本事是三流，还是得做好身为主人可以做到的一切事情。

    「……对了，姊姊好像叫我看报纸？」

    卡雷斯突然想起方才菲欧蕾说的话，于是叫人工生命体拿今天的报纸来。道过谢接下报纸后摊开，卡雷斯读起菲欧蕾应该会在意的报导内容。

    ……原来如此，她说的确实有理。读完有关杀人魔的报导后，卡雷斯站了起来。

    「好了，狂战士，不好意思，麻烦你看家一下。」

    「？」

    卡雷斯从书桌抽屉取出几个用来召唤低阶恶灵或野兽的魔术道具，并将之穿戴在自己身上。刻了野兽名字的手环套上手腕，鞋子前端则塞入黑虫卵。

    虽然猎豹使魔和会钻进体内引发剧烈痛楚的大群蚯蚓，对上使役者根本撑不过一秒，但拿来应付魔术师可会有一定成效吧。

    卡雷斯的衣服又被拉了两下，狂战士的眼神要求他说明。

    「……没什么，我只是要去帮姊姊忙。」

    卡雷斯说完瞥了电脑一眼，收到的电子邮件里面记载了驻留在锡吉什瓦拉的魔术协会魔术师一一遭到杀害的消息。

    这些情报意味著两点：一是至少杀害那些魔术挪的并非千界树一族；二是既然菲欧蕾准备前往，那么有很大机率是使役者所为。

    然后，这虽然是推测，假设「黑」刺客及其主人与千界树一族为敌，同时也与「红」阵营为敌……那么「黑」弓兵【凯隆】、刺客与「红」阵营之间很可能发生冲突，也就是将演变成三方抗衡的状态。

    这状况──非常不妙。

    「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弓兵。状况是一对一就可以专打对方的魔术师，这才是专家。但如果变成二打一就算我再弱都可以逃跑，因为我也是专家。只是，我们也确实必须好好守住这座城堡，所以你要留下来看家。总之若有紧急状况，我会以令咒呼唤你。」

    「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虽然希望可以同行以保护主人卡雷斯，但也认为主人要求她守住城堡的命令很合理。

    「放心吧，我没打算战到跟对方互相厮杀的程度，面对二打一的状况还打算打下去的人不是超强，就是超笨。」

    卡雷斯的话没有任何虚伪，他真的不打算交战。总之姊姊很强，别说一般魔术师，甚至对上一流魔术师都不见得会输。被誉为仅次于达尼克的变质型魔术刻印精致得有如精密机械。

    她的使役者「黑」弓兵也是一流英灵，从我方阵营【千界树一族】的角度来看，「黑」枪兵是象徵，「黑」弓兵则是关键。

    就因为这样，才更怕有什么万一。若「红」阵营使役者抓准了「黑」弓兵和「黑」刺客冲突的机会打倒弓兵，那我方就真的玩完了。

    但只要卡雷斯加入，「红」魔术师就会选择撤退，使役者当然也会撤退。如果自己不需要出力，只需要在那里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还算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狂战士目送卡雷斯离开房间后，突然将目光停留在电脑上。看样子卡雷斯忘了关电脑。这个主人真的很随便，节约用电明明很重要──狂战士叹气，毫不犹豫地拔掉电脑插头。

    身为使役者做出的贴心举止，应该可以得到主人称赞吧。

    §§§

    就这样，史上最大规模的圣杯战争──「圣杯大战」宣告结束，「黑」阵营失败，「红」阵营则被认定获胜。遗憾的是大圣杯的机能已经停摆，所以无法实现愿望，但魔术协会给出的莫大报酬安抚了大家。既然大圣杯已经停摆，这时候也没必要彼此相争了。

    「红」阵营的主人们各自抱持想法休憩，消除战争带来的疲劳。

    「辛苦各位了。」

    言峰四郎就像一开始见面那样奉上红茶。

    「那就不客气了。」

    喝下一口，清凉的香气涌进胸腔；舒畅的感觉不光来到肺部，甚至充满所有内脏。虽说或许跟毫无窒碍地完成工作有关，但成为魔术师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沉静。

    「好茶。」

    「谢谢称赞。」

    「四郎，你不喝吗？」

    「不，我虽擅长冲泡，却不太习惯喝红茶──」

    他苦笑著将白开水倒进自己的杯中。魔术师茫然心想：日本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噢，对了对了，我想到了，要麻烦各位将令咒交给我。」

    「令咒？为何？」

    令咒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在战争中──取胜──所必须──

    「各位是怎么了，『圣杯大战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

    「……这么说来，似乎是如此。」

    没错，圣杯大战结束了。虽然裁决者中途投靠了千界树阵营时真的吓出冷汗，但在他的应变之下也总算度过难关。这场战争打得确实辛苦，从开战前准备──没错，从开始准备时就很累人了。

    「我是监督官，必须回收各位的令咒，以准备应付下一场圣杯战争。虽然抱歉，但这点真的无法退让。」

    「这也是没办法，反正我们持有也没用。」

    「……说得也是。」

    「不然各位可以向教会请款看看？如果是以我们花钱购买令咒的形式──」

    「这样比较能接受……但真的好吗？」

    「反正请款的对象是教会，不是我。就当作是我对他们把这么重责大任丢给我一个年轻人处理的一点小报复吧。」

    四郎露出喜欢恶作剧的少年般的表情，逗得在场所有人都笑了。开战当初，大家都认为他是教会派来的刺客而倍加戒备，但打完之后回顾下来，他还真的做了很多事情。

    「辛苦你完成监督的重责大任，虽然我们也想好好慰劳你──」

    「噢，关于这点无须介意，因为我也确实从各位身上获得了东西。」

    有人问起那是什么，四郎露出一如往常难以捉摸的笑容说：

    「各位的主人权啊，作为报酬来看很值得吧？」

    有个人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这种东西真的够吗』？」

    「嗯，当然。那么我要准备转移仪式，请各位慢聊。」

    「就这么办。」

    ──终于，到最后的最后魔术师都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决定将有时候甚至应该比性命还重要的「那个」无偿转让给满面微笑的少年。

    「比起这个，各位想怎样花用报酬？」

    「我们应该会逍遥一阵子吧，这阵子的工作压力太沉重了。」

    「钟塔似乎要办魔术书籍的拍卖会，有了这份报酬，至少可以买进三本长年想要的书。」

    「我会以私人名义捐献给学会，毕竟预算被砍了。」

    「隶属魔术协会也真不轻松。我呢……」

    战争结束了，之后只需要领取报酬。话说，他们其实不明白一点。

    「自己是怎么获胜的」。

    明明是非记得不可的事，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可是一喝下红茶，就觉得这都无所谓了。

    安宁与堕落的生活占据脑海，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光辉耀眼。没有荣誉、没有名声，只有安稳的时光无意义地流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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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黑之轮舞／红之祭典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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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圣杯战争者有时候会作梦。或许是主人与使役者之间会连结到精神的深层之故吧。

    他们以作梦的形式阅览对方的过往，这是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与亚种圣杯战争中也很常见的现象。

    ──所以，当狮子劫界离发现自己身在遥远过去的不列颠时，也丝毫不感意外。

    「……哎，总是会有这么回事吧。」

    这应该是自身使役者莫德雷德的过去吧。狮子劫忽然发现她就在身边，手中握著这场圣杯战争中所爱用的武器──「灿烂闪耀王剑【Clarent】」。

    这原本不是她【莫德雷德】的武器，而是亚瑟王获得后保管在武器库内，象徵王位的剑。

    莫德雷德抢走这把剑并自称「王」，发起大规模叛变。然后她在亚瑟王面前握紧此剑，挑战一对一对决。

    「……也就是说，这里是卡姆兰了。」

    没错，这里是卡姆兰之丘，莫德雷德率领的叛军跟亚瑟王率领的正规军进行最后决战的场地。亚瑟王传说中华丽的骑士故事，终于在这场惨澹的战争后划下句点。

    射出的箭贯穿轻装士兵，但钢铁铠甲包覆的莫德雷德不把任何攻击放在眼里，不断向前冲。

    亚瑟王拥有强大的个人魅力，最终完成一统不列颠的伟大志业。尽管如此，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士兵支持莫德雷德叛变呢？

    邻近统一时期，国内弥漫著一股厌战的气氛──这是原因之一。

    尽管被誉为完美，还是因为坠入不伦恋情的湖之骑士【兰斯洛特】与王妃【格妮薇儿】之间的丑闻而丧失王的威权──这也是原因之一。

    骑士们对太过于清廉，完全不夹杂任何个人情感的王抱持莫名的恐惧，甚至是污蔑之情──这当然是原因之一。

    但还有一点。

    在战场上看著莫德雷德的狮子劫明白她的战法很野蛮。骑士们夸耀的华丽雄壮剑术什么的，在这种打法之前就跟脆弱的枯枝一样。

    彷佛遵循本能，却最有效率、最理想的杀人手法。

    跟在莫德雷德背后的士兵们士气高昂，那是有如对著人类本能呼喊的节奏，踏出的脚步就像大太鼓那样发出雄壮的声音。

    ──简直是龙卷风那样的自然灾害。

    莫德雷德是出名的骑士，她为了让自己出名而努力，实际上也做到了。尽管如此，若她保持「骑士」的态度上战场，不会有十万士兵愿意跟随她吧。

    她真的很强，而且她的强带著一点疯狂。但在战场上，这种疯狂才是最值得赞赏的存在。

    士兵们就像被疯狂驱使，追著她如怪物般强悍、如劲风般扫荡敌人的背影而去。

    ──想看看这个疯狂的战士可以杀到哪里。

    归纳士兵们的动机，最终大概都会来到名为狂热的信仰这点上。但士气高昂的他们人数还是有限，少了一人、少了两人、少了百人、千人，就这样接连减少人数。

    莫德雷德顾不得他们，毕竟她认为士兵──不，人类是在获胜之后会自然增加的玩意儿。

    她优先选定敌方阵容庞大的部队冲刺，将之击溃后，又找出下一个庞大部队进攻。不论是害怕的对手、抵抗的对手、逃跑的对手悉数斩杀，堆起尸山。

    莫德雷德毫不在意杂兵，她关注的对象只有自己的父亲──亚瑟王一人。

    「亚瑟王在哪里！骑士王上哪去了！」

    高声怒吼的同时砍倒围成两圈、三圈的敌兵，之所以选择阵容庞大的部队，是因为她判断王在这类部队内的可能性较高。但命运彷佛拒绝她一样，两个人在战场上就是碰不到面。

    不过──只要没了人墙，就能实现命运。亚瑟王的军队和莫德雷德的反叛军士兵几乎死光，亚瑟王终于出现在拄著剑休息的莫德雷德面前。

    王的表情无比沉静，没有任何对敌人的怜悯与憎恨。看王面无表情的样子，莫德雷德明显地变得不悦。

    两人总算对峙了，战场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妨碍的生命。

    莫德雷德张开双臂，放任自己凭藉一股激情大吼。灌注满腔怒火、欢喜与难以形容的感情大吼：

    「怎样！怎样啊，亚瑟王！你的王国到此结束了！结束了啊！不管是我胜还是你赢──一切早已灰飞烟灭！」

    接收这句话的，是长相与莫德雷德相似，有如少年一般的王。

    王毫不介意莫德雷德的激动情绪，也没有回话，机械似的举起剑。

    那对莫德雷德来说是最不能接受的答案吧，她怒吼一声砍了过去。

    亚瑟王接剑，两把圣剑迸出火花。尽管彼此疲惫不堪，但都凭著一股不能输的气势奋战。然而，结果依然没有改变。莫德雷德说得没错，不管谁获胜，这个国家都会迅速地衰退灭亡。

    「你应该知道会变成这样！知道会走上这样的结果！知道只要将王位让给我，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但莫德雷德的剑依然不改刁钻锋利。

    在乱伦之下出生，崇拜父亲、被父亲拒绝、憎恨父亲──然后，就这样在战场上彼此厮杀。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是个完美的王，我恨你不认同我。我只要能当你的影子就好，你却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所以亚瑟王，这是你理应受到的报应，我把你的、你的，你一切的一切都毁了啊！

    「恨我吗？你就这么恨我吗？这么恨我这个莫歌丝之子吗？回答我……回答我啊，亚瑟！」

    接招的亚瑟终于回应了这句怒吼。王以冷漠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宣告：

    「我从来没有憎恨过你。我之所以不让位给你──」

    「『是因为你没有成王的器量』。」

    这是一种「漠不关心」的答案。只是理解了莫德雷德的功能，直接不带任何情感宣告她不是当王的料。

    下一刻，亚瑟王所持的圣枪先锋之枪贯穿激动地挥剑砍过来的莫德雷德胸口。不管是多么坚固的钢铁铠甲，在这把枪之前都毫无意义。

    ──但是……

    尽管身负致命伤，莫德雷德仍绞尽临死之力，终于给了亚瑟王决定性的一记。莫德雷德的头盔裂成两半，狮子劫熟悉的少女脸孔暴露在外。

    莫德雷德嘴角淌著血，朝眼前的亚瑟王伸手过去。

    「────父、王。」

    莫德雷德最终还是无法触碰父亲，就这样跌落在地。亚瑟王见状，理解自己获胜，无言地背对她离去。

    ……之后，亚瑟王在残存的骑士贝迪维尔带领下，将剑投入湖中归还。有一说他死了，但也有传闻表示他去了妖精乡【亚法隆】疗伤。

    这就是亚瑟王传说的结局。

    狮子劫不看离去的亚瑟王一眼，俯视著颓丧在地的莫德雷德，叹了一口气。

    「……去你的，讨厌的梦。」

    实在太真实了，这场梦逼真到甚至能闻到血腥味。莫德雷德眼神空虚，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没错，现在的莫德雷德已经是尸体了。总有一天她身上的铠甲、衣服会剥落，肉身则会腐烂，被虫子啃食掉吧。

    亚瑟王成为传说，莫德雷德变成传说中遭人唾弃的骑士。

    既然跟随她的士兵全数阵亡，自然没有人能为她说话。这也是当然，这里是战场……输家的尸体就是拿来示众的无用长物。

    她的激情、她痛切的愿望没能留下，就这样消失。真的，直到最后的最后，仍得不到亲生父亲丝毫怜惜而死去。

    「──啊～～真是的，抽到个麻烦的使役者啦。」

    狮子劫心想：再怎么合拍也要有个限度啊。使役者说穿了只是过客，虽然心意相通很重要，但牵扯太深可不好。因为一旦获得圣杯，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到此为止。

    所以，这场梦根本是个下马威，想要父爱的孩子对狮子劫来说是最大的罩门。

    狮子劫一边等待梦醒，一边在莫德雷德的尸体旁坐下。然后，只是茫然地望著即将毁灭的国度里即将毁灭的人们。

    不管什么时代、什么国家，最终的景象都一样──

    早晨到来，狮子劫一开口就是跟「红」剑兵抱怨。

    「你喔，不要让我作奇怪的梦啦。」

    「……我不太懂你说什么，是我害的吗？」

    莫名其妙的抱怨让「红」剑兵也不禁傻眼。

    两人醒来的地方不是托利法斯的地下墓地，而是锡吉什瓦拉一间小饭店的房间里。

    而且为保险起见，他俩并不是睡在自己原本的房间，而是以暗示占据了别人的房间。

    接到来自魔术协会联络的狮子劫先从原本藏身的托利法斯撤回锡吉什瓦拉。因为这座以历史建筑闻名的城市，似乎正因突然出现的连续杀人魔陷入恐慌。

    「……所以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

    「在这里为了后勤待命的魔术师全部被杀害了啊。」

    在晴朗的秋日天空之下，与露天咖啡座不太搭调两人组正喝著早晨咖啡。「红」剑兵不悦地别过脸，狮子劫则默默地阅读当地报纸。

    「魔术师全被杀了啊……」

    托利法斯虽然没有空档让魔术协会的魔术师介入，但邻近的锡吉什瓦拉可不一样，这里有许多魔术师作为后勤人员屯驻。这些人的战斗能力虽然比不上被雇用来当「红」方主人的魔术师们，但可以监控敌方动静或派遣使魔，能做的事情很多。

    他们明确地监控了在托利法斯郊外进行的「黑」剑兵与「红」枪兵战斗，并将贵重的情报提供给狮子劫。

    但他们似乎突然断了联络。魔术协会要求他们要定期报告，合理推论下这状况确实异常。

    「这之中很可能与使役者有关，就是因为这样，能自由活动的我们才被叫过来。」

    「食魂者啊……但为何不是在托利法斯，而是这里？」

    要让使役者继续留在世上，必须消耗非常大量的魔力，而供应魔力就是主人的工作。如果主人是二流、三流魔术师或一般人，甚至会连这点也做不到。因此，这些使役者就必须袭击毫无关连的人们，藉此补充灵魂。

    这虽然是常套手段，但也会因为英灵个体的性质差异而出现反对这种做法的人。另外，以魔术师的立场来说，采用这种方法等于把自己逼上死路，或者就是对外宣称自己是个二流的耻辱行为，因此愿意这么做的人并不多。

    「这也是需要调查的项目之一。对方有可能不想在托利法斯引起骚动，或者──」

    狮子劫摊开报纸，手指在简易地图上。一开始在布加勒斯特发生的连续杀人案正渐渐北移，剑兵看到后理解般点点头。

    「一边往托利法斯前进，一边沿路食魂是吧。」

    「没错，按四郎所说，『红』使役者已全部齐聚，且没有人做出食魂行为。如果这番话可信，那么这位使役者毫无疑问是『黑』阵营中唯一没能确认存在的──刺客。」

    虽然觉得相信言峰四郎的话有些危险，但他应该不至于说这种程度的谎。还有「黑」阵营的使役者之中，剑兵已经退出，枪兵应该守在千界城堡里，而骑兵、弓兵、狂战士都曾一度与「红」阵营的使役者交手过。另外从交手的魔像品质来看，驾驭魔像的术士应该也已经在托利法斯会合了。

    因此，目前没有确认过身影的只剩下刺客。当然，因为刺客拥有职阶技能「断绝气息」，不排除其实已经悄悄溜进千界城堡里面……

    总之必须确认。如果连续杀人魔是使役者，就让剑兵对付；若不是，对方既然已下手杀害协会派遣的魔术师，就依然是敌人，尽可能排除后顾之忧比较好。

    「希望是使役者啊……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等到晚上再说吧。在那之前，我想去停尸间看看魔术师们的尸体。」

    「哦～～那我咧？」

    「若你能跟我一起行动当然是最好喽。但毕竟现在是白天，我不强迫。而且虽然浪费，如果我判断状况有危险，会用令咒紧急呼唤你来。」

    话虽如此，狮子劫认为基本上应该用不到令咒。因为这些案子都在晚上才发生，对方不是遵守了夜晚才行动的最基本原则，不然就是有什么必须等到夜晚才行的理由。不管怎样，对方在白天就攻过来的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的程度，狮子劫实质上打算认定这是自由活动时间。

    「谁要去停尸间那种阴森森的地方啦，我该做什么好咧……」

    剑兵决定在城市内闲晃。幸好锡吉什瓦拉保存许多数百年前的建筑物，是罗马尼亚的观光景点之一，应该不至于──不，等等。

    狮子劫跟剑兵道别，正前往停尸间的途中才想到这点关键。她可是使役者，也是活在古代的人类。

    「仔细想想，那家伙看了古迹也无动于衷吧。」

    虽说保留中世纪的影子，但那正好是她生存时代的建筑物啊。

    狮子劫猜测剑兵一开始还能兴致勃勃地走在城市里，但走著走著就会发现「欸，怎么跟我生活的时代差不多啊？」并不爽起来，只能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了吧──

    「好无聊喔……」

    狮子劫与剑兵在太阳开始下山时会合。只见剑兵满脸失望的表情，半是自暴自弃地吃著应该是在摊贩买来的大量烤饼乾。

    「……我想也是。」

    「我明明想看高楼大厦但一栋也没有，观光客多的建筑物一点也不稀奇……呿，白期待了。」

    「……我想也是啊。」

    「既然这样，不跟使役者好好打一场我可不会罢休啊！所以你那边呢？」

    「剑兵，高兴吧，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去确认过尸体了，每具的死状都非常凄惨。」

    狮子劫高兴地说，剑兵则狐疑地眯细眼睛。

    「什么意思？」

    「对方使用了刀刃与钝器……或者是用拳脚揍的。牺牲者中的几位有用过火枪或魔术的痕迹，然后几乎所有人都被挖走心脏。」

    「心脏？」

    「对使役者来说是灵核所在的位置，对人类来说则是生命泉源的器官。或许对方是透过什么仪式吞食这玩意儿以补充魔力。」

    剑兵思索了一会儿，小声嘀咕：

    「……生吃是吗？」

    「你真的很会问刁钻的问题耶……我反而觉得烤熟了再吃更可怕。」

    如果生吃可以视为一种仪式，但料理过后才吃根本是嗜好问题。要说哪一种比较可怕，当然是后者。

    「总之，我会期待对手是使役者。要是连这也搞错，我可不会放过你。」

    「我来处理主人吧，毕竟那家伙彻底打破魔术师应当隐匿神秘的最基本原则……」

    报纸上已经写出「开膛手杰克在罗马尼亚复活」这种夸大的标题，罗马尼亚国内陷入恐慌。狮子劫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放任这种状况不处理的魔术师脑袋一定有问题。锡吉什瓦拉这里才刚入夜，但观光客和当地居民都已经躲在安全的屋子里避难了。

    「随便乱晃会碰到吗？」

    狮子劫点点头。一开始遇害的都是些小混混或黑道一类，推测最初应该是闯入这类人聚集的建筑物并将之全数残杀。但是在那之后刚好在后勤支援的魔术师被派来锡吉什瓦拉之后，对象就被锁定在他们身上了。

    也就是说，现在锡吉什瓦拉里唯一的魔术师狮子劫界离有很高的机率会被对方找上。

    「剑兵，为保险起见，你还是换上铠甲装备吧。对手是刺客，要是被偷袭，你可能根本没空换装。」

    剑兵点头同意这番话，并以钢铁铠甲包覆全身。幸好因为连续杀人魔案件的影响，晚上只有他俩走在路上，虽然有可能碰到巡逻的警官，但那时候只要用暗示蒙混过去就好了。

    「好……走吧。」

    魔术师和使役者把自身当成诱饵，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大马路中央散起步来。

    §§§

    「人都不见了呢。」

    六道玲霞叹口气，从三楼窗户俯视毫无人气的死寂街道。这几天都是这样，一到晚上城镇就完全沉静下来。

    「妈妈【主人】，要不要移往下一座城市？」

    玲霞的使役者──「黑」刺客【开膛手杰克】拉了拉她的袖子。

    「也好，下一站是托利法斯吗？」

    刺客点点头，但脸上表情马上沉下来。

    「可是，那里可能有点危险，因为大家都还活著。」

    「大家？」

    「跟我一样的使役者。」

    「……喔喔，对呢，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的呢。确实有点可怕。」

    玲霞口气轻松，杰克也同意。

    「嗯，我们是刺客，虽然擅长偷袭，但不可能同时对付复数敌人，毫无疑问会死。」

    刺客以稚嫩少女的声音，稀松平常地说出冷酷的事实。

    「不过你们要彼此厮杀对吧？」

    「对，魔术师和使役者应该分成红黑两组彼此厮杀。」

    「这样我们要不要先去看看状况？如果有机会就吃，碰到危险逃跑就好了。」

    「黑」刺客稍稍考虑了一下玲霞的提议。虽然玲霞和刺客缔结了契约，但在魔术这方面完全是个大外行的玲霞，几乎无法补充魔力给刺客，所以得采用这种食魂的方式补给魔力。

    当然，这对使役者来说坏处多多，但也有一些好处。因为玲霞身上完全没有魔术气息，等于她泄漏主人身分的可能性极低。只要活用「断绝气息」，六道玲霞就会被当成一般人放过吧。

    更重要的点在于，现在还有多少刺客无法应付的使役者存活？这还是得好好掌握清楚才是。

    「说得也是，我们走吧──不过，好像又有魔术师来了喔。」

    犹豫要不要前往托利法斯的两人，总之先得出这个结论。

    「哎呀，是吗？那要不要享受一下锡吉什瓦拉的最后晚餐？」

    「……嗯，就这么办。不过妈妈【主人】，今天你不能来看，因为可能会比平常危险。」

    「我知道了，那我就在这里等，慢走唷。」

    「嗯，我出发了。那个、那个啊，我回来之后还想吃汉堡肉……可以吗？」

    「当然喽，我买好材料了，借用一下厨房喔。」

    听到这句话的刺客高兴地微笑，接著跳出三楼窗户。玲霞面带笑容挥手送行。

    好了好了，虽然不知道刺客什么时候回来，但总之得为了那个可爱的少女准备美味的餐点──

    §§§

    如果不单从罗马尼亚，而是整个欧洲的角度来看，也没有多少城市像锡吉什瓦拉这样特殊。这边的特殊是指「没有变化」。虽然是个人口约三万的小城市，但来观光的人们光是走在登记为世界遗产的历史地区，就会有种彷佛穿越到中世纪的错觉。

    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路旁是一整排从十六世纪开始就没有改变的民房，过去执行魔女审判的广场也保留著。

    除此之外的观光名胜还有弗拉德兰世的老家（现在是餐厅），或者地标的钟塔建筑、在旧市镇最上面的山上教堂等。总之，这里是被外国人誉为最适合体验「古代欧洲」的观光地。

    然后锡吉什瓦拉现在正因连续杀人魔案件陷入恐慌。造访的观光客接连遭到杀害，而且每具尸体的心脏都被挖出，死状无比凄惨。

    除了尸体以外没有任何证据，受害者之间也看不出什么关连性。但只有极为少数人士知道真相，每个牺牲者都是魔术师──也就是说，锡吉什瓦拉正处于某种非常「异常」的状态。

    狮子劫与「红」剑兵在钠灯朦胧照亮的街道上悠哉地走了约一小时。虽然剑兵身上的铠甲铿锵作响，但很幸运的是没有任何人拦阻两人，只有一只手拿著酒瓶的醉醺醺游民一脸愣傻地看著狮子劫与剑兵。狮子劫心想甚至不需要给游民下暗示地挥挥手，游民也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开喝了起来。

    虽然遇过几次警察，但在狮子劫的暗示之下很快就赶走他们。警察应该也不想负责戒备杀人魔案件，狮子劫不需要太强制，很轻松就赶走了他们。

    更重要的是现在剑兵的状况。直到刚刚她还不断反覆抱怨著好无聊、没意思、还没来吗之类的话，现在却一声不吭。

    「剑兵，怎么了？」

    「……抱歉，让我集中精神。一股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啊。」

    这句话让狮子劫也因紧张而绷起了脸，剑兵会如此戒备的对象毫无疑问是使役者。

    两人放慢脚步慎重地前进，环顾周遭路灯的微暗亮光反而扰乱了两人的视野，冰冷的空气舔舐般滑过狮子劫的颈项。

    「……起雾了。」

    就如同剑兵所说，两人身边不知何时起了雾，这样一来，视野会变得愈来愈不清晰──────────不对，等等。

    「起雾……？」

    直到刚刚还一片晴朗的天气，真有可能突然就产生足以妨碍视野的浓雾吗……不合理。

    狮子劫跟剑兵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剑兵已经拔剑，狮子劫也将手按在爱用的霰弹枪枪套上。

    「这片雾气……」

    当狮子劫打算嘀咕些什么的瞬间，鼻腔深处窜过一股火花迸裂般的痛楚。他反射性地咳嗽，按住了嘴。

    「主人！」

    「剑兵，这有毒！不要吸！」

    狮子劫掩著口鼻蹲下，只是稍稍吸口气也会在鼻腔感到剧烈痛楚，视野开始朦胧。

    「喂，主人，你振作点！」

    狮子劫当机立断脱下外套掩住口鼻。这件以魔兽皮缝制而成的外套，可以让一动【Single Action】程度的魔术几乎失效。隔著外套呼吸减轻了一些痛楚，这果然是以魔力产生的雾气。

    「……可恶，总之先逃离这片雾吧。」

    「嗯，如果逃得了啦！我要拉著你走喔，跟上来！」

    剑兵右手提剑，左手握紧狮子劫的手跑了起来。幸好因为剑兵的反魔力等级够高，这片毒雾几乎没给她造成多大损伤，她也不太介意视线不佳的问题。她敏锐的「直觉」，根本不把这片雾的妨碍当一回事。

    但剑兵和狮子劫都很清楚，既然这不是普通的雾气，就一定还有「下一招」。问题在于下一招何时会杀来……剑兵一边跑离雾气笼罩的范围，一边慎重地评估时机。

    或许是因为选对逃脱路线，雾气渐渐变淡了。

    ──人随时在寻求安心。一旦陷入危机，无论怎样冷静地处理，一定会在摆脱危险状态的当下放松精神。

    ──从虎视眈眈的死亡之嘴逃离后的短暂时间，不管怎样的人类都会呼出原本憋著的气息那一段内心的空档。

    ──连续杀人魔不会放过这个空档，手中握著吸饱人血的凶器，悄悄接近背后。

    「好，摆脱了……！」

    剑兵与狮子劫两人成功逃离毒雾。这一瞬间，狮子劫的脑子里只有想吸满一口新鲜空气的念头。摆脱死亡的恐惧，精神稍稍放松，杀人魔【刺客】从背后悄悄逼近，准备割开他的喉咙──

    但是，站在狮子劫前方的剑兵转身顺势横砍出右手的剑，同时一个扫腿让狮子劫跌倒在地。

    刀光一闪。

    石板地发出清脆声响，剑兵一举砍掉刺客手中的小刀。

    「……啊。」

    「──很遗憾，这家伙是我的主人，你的对手是我。」

    狮子劫回头，发现有个人伫立在自己正后方。尽管对方靠得这么近，但他还是没有发现──完全没有发现。

    值得惊叹的事情还有一样。

    站在狮子劫背后的是一位少女，年纪看起来比他的使役者「红」剑兵还小个两三岁。头上顶著随便扎起的杂乱银发，冰蓝色的眼晴正因些许惊讶而睁大。腰部挂著好几个刀鞘却没有穿裙子，搭配上半身的皮制上衣。尽管容貌稚嫩，仍散发一股妓女那样的煽情氛围。

    「被砍了，好过分喔。」

    对方这样嘀咕，并直直看著剑兵的脸。

    「──过分个屁，我才不想要被明明是使役者却搞什么食魂狗屁的你这个垃圾说嘴啦！」

    剑兵丝毫不掩饰不悦，举剑指著刺客，但刺客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剑的样子，用纯真的表情歪头回答：

    「又没差……吧？」

    下一瞬间，剑兵以护手弹开朝自己脸部射过来的刀刃。刺客一边说话，一边在不动到手臂的情况下，以很自然的动作掷出刀刃。

    之所以能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应该全拜剑兵的直觉敏锐之赐。但刺客抓准剑兵以护手弹开刀刃的瞬间空档往后方跳开，那个地方还充满了浓浓雾气，瞬间遮蔽了她的身影。

    「主人，在这等我！」

    剑兵留下这句话，再次冲进浓雾之中。虽然吸入雾气多少觉得身体变得沉重一些，但剑兵判断只是这样不会构成太大影响。

    竖耳倾听细微的声音，凭藉本能挥剑，跟方才一样的声音接著响起──打落了射过来的手术刀。

    「哇，很有本事耶。」

    听到少女的声音，剑兵咂了嘴。因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判别声音来源。

    「听你放屁，连个英灵也不是的『清道夫【刺客】』大言不惭个鬼。不，你连清道夫都不是，只是个杀手，就是个杀人魔啊！」

    「咦？为什么知道？」

    「什么──？」

    剑兵的精神瞬间因惊叹而凝固。

    「我们的真名是『开膛手杰克』。欸欸欸，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声音在耳边呢喃。剑兵虽立刻以剑砍往那个方位，但她只砍到雾气，没有砍中东西的手感。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知道了对方的真名。

    ──那是距今约一百二十年前的事，英国雾都【伦敦】的人们陷入恐惧之中。「那个」锁定的目标都是些东区普通妓女，而被认定为那个杀害的对象有五位。尽管如此，那个还是留下了许多传说后消失，为世界首见的连续杀人魔。

    从投稿到报社的署名来看，人们称呼他为开膛手杰克。

    而这不过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情。从愈古老的神秘愈强大的观点来看，在此次圣杯大战中，这个使役者八成特别弱小吧。

    亚瑟王可是在几次远征中获得华丽的荣誉与功绩，莫德雷德本人则是历史留名的叛变骑士，其他使役者的状况也大致类似吧。尽管存在的时代与世界不同，但应该都是在荣耀的战斗中获胜而千古留名。

    相比之下，她不是英雄，只是杀害了几位妓女的骯脏杀人魔。

    但──剑兵重新握好剑柄，集中精神。

    为什么区区杀人魔可以作为使役者被召唤出来？

    ……除了因为杀人魔的一生太过神秘，而且给世人带来莫大恐惧，别无其他。人们看到英雄的战斗或许会振奋、鼓起勇气，并接二连三举起手跟随。但她不一样。

    她以单方面、彻底、绝望的杀戮留名世界，若有信奉她的人，那一定也是杀人魔。

    原来如此，她确实很适合作为刺客。因为她就是无声无息地杀害目标，没有多少存在像她这样如此专精于杀害主人。

    对剑兵而言，这场雾不算什么妨碍，但因为刺客拥有「断绝气息」技能，剑兵完全掌握不到对方行踪。既然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么对方肯定在不远之处──

    「噢，果然！『你是女人』耶。」

    这句话让剑兵稍稍咬紧牙根。

    「既然这样──」

    「嗯，既然这样──」

    「『就这么办』。」

    ──像是跟谁对话的声音。许久不曾感受到，一种像括蝓一样有点恶心的情绪稍稍窜过剑兵心里。

    那是恐惧。对方是潜藏黑暗之中、真相不明的杀人魔。不打算正面对峙，总是偷袭，总是被抢得先机。只要错判一次对方的手法，就会马上被杀死吧。

    那么──该怎么办？

    「……哼，『死小鬼』，别瞧不起人！」

    当机立断。剑兵有如将缠上的恐怖连同皮肤一起剥掉一样，将头盔收进铠甲里。当她姣好的面貌暴露在外的同时，也架起了手中的剑咆哮：

    「……红雷啊！」

    「───！」

    如果这是一片有些诡异的黑暗，用名为自身的光芒吹散便可。剑兵将魔力全数灌入剑中，朝周围喷出红色雷光。

    正是烟消云散刺客一脸傻愣地看著剑兵。

    「刺客，结束了。如果你想大哭一场，可要好好把握现在这个机会喔。要是头被砍下来，就连惨叫也发不出来了。」

    「我不要，我肚子还很饿耶。」

    她以孩子般的口气这么说，将两把切肉菜刀握在手中。剑兵带著不逊的笑容一边心想总比她死心逃走好，一边评估著使用「魔力放射」的时机。

    或许因为雾气消散，身体沉重的感觉已经消失。那么，最优秀的剑兵怎么可能输给潜藏黑暗中的区区杀人魔呢？

    观望著两人之战的狮子劫在这方面完全信任剑兵，只是还有一个担心的点。他在离开雾气笼罩之后，从外套内袋取出一样祭具。

    那是已变成死蜡的魔猴手腕。若情况逼得他必须留在当场，他就会用这个迅速架设赶人结界，而且效果范围非常广。能够自行活动的手腕像老鼠那样在地上爬行，并像是切出空间一样弄出一个彻底的封闭空间。

    虽然狮子劫没试过，但就算在夜晚的纽约或东京涩谷街口，他也有自信可以用这个把场地净空。不过那样的闹区都有监视摄影机之类的东西，所以他也不会执行就是了。

    ──所谓担心的点是……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闯入」这个排除了自己和她们以外所有人的空间里，就是非常糟糕的状态。

    手掌感觉到一股被缝衣针刺的痛楚，狮子劫感测到有人入侵了结界之内。

    「剑兵！」

    他的话让一触即发的空气爆开，「红」剑兵和「黑」刺客【开膛手杰克】朝著彼此冲刺。

    剑兵打算由上段往下劈砍，如强势波涛的一刀两断。另一方面的刺客则以滑顺到诡异的动作采取近身战，并瞄准脖子这个弱点。如果剑兵的冲刺超越了人类领域，那么刺客的动作就是完全舍弃了人类因子，达到了怪物【野兽】的境界。

    ──打得赢。

    冲出去的瞬间，剑兵如此确定。这一击毫无疑问可以给刺客造成致命伤，不论时机、速度、力量都搭配得天衣无缝。

    ──但是……

    狮子劫的呼唤同时影响了剑兵。这一声呼唤肯定有其意义，不然他不会呼叫自己。想到这边，伴随一股寒气的感觉让剑兵同时想通。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自己肯定被锁定了。

    从远距离杀来的投掷或者射击，对手可能是枪兵或弓兵。不管是哪个，这样下去会被吃掉……！

    身体抢在逻辑思考前先动了。剑兵给猛力冲刺踩了煞车，强行扭身。现在的自己只能做出这个动作，在身体倒下的方向可以看到这座都市著名景点之一的钟塔。

    剑兵瞠目结舌，因为钟塔的尖塔上面有两道人影。在淡淡月光映照下，拉起弓对著这里的毫无疑问是个使役者──！

    瞬间，爆风和巨响砸在剑兵全身。

    §§§

    射出的箭几乎命中瞄准的点，但目标没有照著我方的推测行动。弓兵没有放下弓，立刻搭起了下一枝箭。

    「成功了吗？」

    身为主人的菲欧蕾这么询问，弓兵摇摇头回应：

    「不，很遗憾，剑兵躲开方才那一箭了，不愧是被评为最优秀的职阶。」

    「刺客呢──」

    「刺客也没能收拾，不过使之负伤了。」

    锡吉什瓦拉著名景点钟塔高六十四公尺，是城市内最高的建筑物。不仅能够一眼望尽整座都市，从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也都能看见这座钟塔。

    中央的尖塔被四座小塔围绕，两人就站在中央尖塔最顶端回廊的更上方，小到甚至不能算上立足点的位置。

    之所以能够正常地站在这种一般人根本撑不过几秒的位置，是因为弓兵天生拥有超优秀的平衡感吧。以他的本事来看，这点小把戏根本不足挂齿。

    问题在于主人菲欧蕾。她因为魔术回路变异，导致双腿不良于行，平常甚至连站立都没办法，且这里根本放不下轮椅。尽管如此，她还是存在于此地，不过不是站著。

    她的双脚悬在空中，金属制的长手臂从背部伸出，构成立足点支撑她的身体。

    「──主人，『黑』刺客似乎打算撤退。」

    「那就按照预定转到与『红』剑兵的对战上吧。弓兵，麻烦你对付剑兵，我去应付主人狮子劫界离。」

    如果可以，当然希望刚刚那一记直接一起收拾「黑」刺客和「红」剑兵。若要问「黑」刺客和「红」剑兵该优先处理哪边，答案毫无疑问是剑兵。既然我方已经失去剑兵，「红」剑兵就是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收拾掉的使役者。

    「主人，请你务必不可勉强。」

    「嗯……我明白。」

    按弓兵看来，剑兵的主人狮子劫界离和自己的主人菲欧蕾大概旗鼓相当。狮子劫经验丰富，但菲欧蕾的灵感比较强。剩下就是看能够多冷静对应战况了。

    剑兵愤怒的视线贯穿弓兵，暴露在外的容貌年轻貌美得令人讶异。但看过许多英雄的弓兵知道，她毫无疑问有著英杰之相。

    胃部深处发热起来的高昂感觉──弓兵苦笑，看来自己还很嫩呢。或者因为自己是以全盛时期的外貌被召唤于世，现在的弓兵喜于采取无谋战法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剑兵跟主人狮子劫互相使了个眼色之后，立刻朝弓兵飞奔而去。她不用花上十秒就可抵达钟塔吧。

    菲欧蕾配合剑兵的行动，一边迂回一边往狮子劫所在之处前进。

    剑兵的眼光瞬间看了菲欧蕾一下，但弓兵彷佛不许她这么做一样立刻放箭。

    剑兵一挥剑打落这枝箭，然后下定了决心，之后根本不管菲欧蕾怎样，一直线往弓兵扑去──

    §§§

    剑兵从弓兵的攻击下重整旗鼓需要花五秒时间，但这五秒一过，刺客已经撤退了。

    咂嘴──没能收拾的悔恨跟最终妨碍自己收拾刺客的憎恨，让剑兵愤怒得皱起脸。

    「主人，逃走的刺客跟那边的弓兵该处理谁？我个人建议先解决在钟塔上嚣张的弓兵。」

    剑兵拿剑指著钟塔询问，狮子劫无奈地搔搔头。其实他早已决定要怎么回答。顺便补充一点，要追上已经逃跑的刺客非常困难，毕竟对方拥有「断绝气息」技能，如果看不到对方的身影，根本无法追踪。

    「……你不就是想跟弓兵大干一场吗？不过，这是正确答案啦，我会想办法料理主人。」

    「不好意思啦，主人。那我去搞定那个弓兵喽。」

    满脸喜色。剑兵也看出弓兵已经搭好第二枝箭，就算使出全力奔跑还是不够快。但是──

    剑兵拥有「魔力放射」技能。卸除作为宝具的头盔，可以在身上赋予更多魔力，只要使之一口气喷发便可爆发性地加速。

    「好……剑兵，去吧！」

    「喔！」

    配合狮子劫的声音一鼓作气，强而有力地踏出一步。那几乎等于人形炮弹，朝著位于远方的弓兵直直飞去。

    弓兵文风不动。剑兵用眼角余光瞥见迂回走向狮子劫的弓兵主人，但箭彷佛不许她这么做般放出。

    剑兵以剑将之击落后笑了。

    ──弓兵，你大可放心，我想干掉的是你啊。

    自己的主人狮子劫负责料理弓兵的主人，他不可能会输。剑兵惊讶于自己竟会完全相信这点。过去自己从未信赖过魔术师这种存在，并且认为魔术师净是些个性扭曲的家里蹲。不，应该说直至目前为止，自己所遇到的魔术师大多是这类人。

    但没想到也有跟自己这么合拍的魔术师。横冲直撞，思维模式是九成攻击、一成防御。

    对了，召唤自己出来的触媒是圆桌的碎片。换句话说，圆桌武士之中无论谁被召唤出来──比方侮辱了父王的兰斯洛特，或乖乖牌高文出现──应该都不奇怪。

    即使如此，召唤出来的是自己。她思考起这个中含意，并觉得为了取得圣杯，总有一天要好好想个清楚。

    剑兵在这时停下额外的思绪，朝有六十公尺高的钟塔前进。她需要跨出十二步，并且不是用上四肢攀爬，而是身体与墙面垂直，直接以双脚往上疾冲。

    弓兵已经近在眼前。不光是身影，还可明确观察到对方的表情，是一个身穿皮制铠甲的暖男。原来如此，外貌看起来就是一个弓兵样。但被贴到这么近，弓兵就没有手段抗衡了。

    以远方狙击来说，弓术是一种最优秀的技术，就算与现代火枪相比，也拥有能做到无声放箭这样的大优势。当然，要用箭射中目标，需要进行难以想像的严苛训练与具备天生才能。但既然是能以弓兵身分召唤而出的英灵，自然不可能不具备这些能力。只要居于远方，弓兵这个职业几乎可谓无敌。

    不过，若有使役者拥有能够一口气从远方拉近距离的速度，状况就会截然不同。

    弓术自然有几个缺点。一、几乎不可能连射；二、容易因箭的轨道泄漏自身所在地点；三、近距离下的弓太过脆弱。

    无怪乎剑兵几乎确认自己将会获胜。既然都贴近到这里了，弓兵已无计可施──理应如此。

    弓兵面对剑兵猛烈的冲刺却丝毫不慌乱，动作流畅地搭起下一枝箭。

    拉满的弓虽然朝从正下方杀来的剑兵脸部放箭，但她以双手握持的剑将之弹开。

    「弓兵，逮到你啦……！」

    弓兵已经没时间再搭下一枝箭。与方才的刺客相同，剑兵有自信一击收拾他。但弓兵也是身经百战的英雄，他在这时做出超越剑兵直觉的行动，毫不犹豫地从狭小的立足点──跳入空中。

    弓兵一边朝惊讶的剑兵下坠，一边搭弓引箭，瞄准了剑兵铠甲最厚实的胸口部位。但弓兵──射手座凯隆射出的箭当然全都达到必杀领域。

    夹带星光的箭强行击穿剑兵的铠甲。冰冷的物体贯进肩窝，接著一股足以让眼前闪烁的痛楚窜过全身。但幸好剑兵身穿重甲，原本应瞄准胸口的箭偏离轨道，射进肩膀。

    不过，这对原本认定自己获胜的剑兵没有任何帮助。

    「你这家伙…………！」

    剑兵凭藉一股怒气压下从肩膀扩散到全身的剧烈痛楚，并毫不犹豫朝著持续下坠的弓兵使出「魔力放射」做出枪弹下坠──！

    弓兵心想：这好像繁星陨落。虽绝不优美，却因太过强烈、太过激烈而引人入胜的光芒。

    原来如此，剑兵是个值得赞叹的英灵。吃了那一记还能立刻采取反攻，就代表对方拥有不把那痛楚与冲击当一回事的强烈意志力。

    数秒之后──在落地的同时，剑兵这次想必会一刀斩断自己吧。好了，该怎么防范这一记呢？

    不能靠弓术。不管动作多快，实在无法与只消挥一下就结束的剑抗衡。自己手上没有剑、没有枪、没办法用弓、没有可以骑乘的对象，更不可能发狂，就算使用魔术或短剑也阻档不了对手。

    ──那就只能用最后的武器迎战了。

    坠落六十公尺后落地──前一瞬间顺势将单脚砸在地面，让身体往旁边稍稍错开。

    接著伸出双臂。怒吼的剑兵虽然察觉了他奇怪的举动，但现在没有余力将之考虑进去。

    从上往下一劈，加上「魔力放射」带来的爆发性加速，除了使用宝具之外的一般状况来说，甚至没有任何攻击能超越这一击。

    但面对这只要挨了肯定造成致命伤的一剑，弓兵采取可怕──按剑兵的说法是「疯狂」的行动。

    他伸出双臂，在剑兵挥剑之前先缠上了她的双手。当剑兵的手腕被制住的瞬间，她的神经发出警报。挥下的剑砍到肩膀便被强行停止，弓兵并没有阻挡剑兵前冲的力量，只是巧妙地转移体重──

    （摔投技……？）

    在剑兵发现弓兵的动作是什么的瞬间，她已经头下脚上地浮在空中。这虽然有点像柔道的过肩摔，但因为扣住了手腕关节，所以比柔道的摔技更不留情。

    弓兵……凯隆是半人马族第一贤者，向太阳神阿波罗学习医术与音乐；向女神阿缇蜜思学习狩猎技术等，获得诸神传授许多技术与智慧。因此许多年幼的英雄聚集在他身边，学习各式各样学问与武术。

    剑、枪以及弓──除此之外，凯隆当然也习得徒手空拳搏斗的技术，那是融合了拳击与摔角的完美格斗技术。

    也就是古希腊语所说的潘克拉辛【所有的力量】──世上最古老的综合格斗技。

    「嘎……！」

    剑兵整个人砸在名为大地的凶器上，撼动五脏六腑的冲击让她睁大了眼，全身像被锁炼束缚一样凝固了几秒。这状况太过致命──但弓兵虽已经放倒剑兵，却没有使出最后杀招，而是痛苦地跪地。吃进肩膀的一剑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也极为接近致命了。

    原本弓兵判断靠近剑柄的位置比较使不上力，应该顶多砍穿皮甲，但他想得太天真了。尽管以最佳的状态接下剑兵这一剑，肩上的伤仍太过深入。

    恐怕在用治愈魔术恢复之前，右手臂都无法动弹吧，也就是将无法用弓。弓兵苦笑，原本想逼死对方，结果自己反被逼死了。获得的决定性机会，就这样反而把自己带入致命的状况之下。

    他毫不犹豫决定，不管怎么动、不管怎样打，都想不到可以在这个状态下给出最后杀招的方法。想善用剑兵起身之前不到三秒的短暂时间，撤退应该是最理想的方案。

    弓兵决定向激战中的菲欧蕾报告状况，并提出撤退申请。

    §§§

    死灵魔术师的修行从看清自身死亡开始，对自己施加幻觉，反覆观察自身肉体渐渐腐败的样子。隔著镜子看到的自己逐渐腐朽到骇人的程度──并且习惯它。凝视死亡、拥抱死亡，了解生命伴随著死亡。

    而所谓死灵魔术，就是驾驭死亡的术式。

    狮子劫界离一边抽菸一边等她到来。他没有架设探测和防御结界，毫无防备地将自身暴露在外。

    因为狮子劫理解如果对手是她，这类玩意儿根本派不上用场。事情走到这一步，架设结界只是浪费魔力和道具罢了。

    狮子劫察觉风向改变，丢掉还没烧完的菸屁股。

    他抬起头，对飘浮在空中的少女说：

    「好啦，我们可以省略自我介绍吧？」

    男人笑道，少女也微笑。

    夹在两栋建筑物中间略显狭小的巷子里，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让从背部伸出的两只「手臂」刺进建筑物外墙上。那手臂给人一种滑溜坚固的印象，很像蜘蛛脚──狮子劫心想。

    「……说得也是呢，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原则上还是可以让我警告你一下吗？」

    「请说。」

    「──速速离去吧，死灵魔术师。这整片地区都是我千界树的大地，我可以不追究你随意闯入的责任。若你无视警告，就请你支付自身的死亡作为愚蠢行为的代价吧。」

    「哦……是说，你认为我会听吗？」

    插图013

    菲欧蕾露出满脸笑容回应狮子劫这番话。

    「不会。但没有这样宣告，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原来如此──狮子劫苦笑。换个方式说，既然她都宣告了──表示她会毫不犹豫下杀手。

    而狮子劫当然没打算遵从这警告，伸手摸向枪套里的霰弹枪就是他的答案。周围一带的魔力浓度突然加高。

    彼此都没有耍嘴皮子的余力。菲欧蕾知道狮子劫界离是自由魔术师，且战斗经验丰富。狮子劫也知道菲欧蕾‧佛尔韦奇‧千界树是肩负千界树一族下一世代的优秀人才。

    ──这个人使用的是死灵魔术，但不是把死者变成食尸鬼后操使这么简单的做法。比方看他手上那把火枪……

    ──这位小姑娘使用的魔术是降灵术与人体工学……记得那好像叫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吧。

    吹散两者之间冻结空气的，是附近垃圾桶的金属盖子。似乎在强风吹动下发出清脆声响落地的盖子，促使彼此的紧张爆发。狮子劫以俐落的动作抽出削短型【Sawed-off】霰弹枪，菲欧蕾则勇猛果敢地从天空飞舞而下。

    扣下扳机──用切下来的魔术师手指加工过的枪弹嗅到魔术师的气息，准备吞噬其脑门袭击而去。

    「──守护之锡腕【Jupiter】，迎击命令。」

    除了精准地锁定敌人头部贯进脑袋外，绝对无法躲开的必杀魔弹不会得出其他结果。但从菲欧蕾背部伸出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子弹。

    狮子劫只惊讶了瞬间，立刻以灵巧的动作一边后退，一边躲进停在路旁的汽车暗处。从菲欧蕾背后伸出的两只义手分别一分为二，这么一来她的「手臂」就变成了四只，其中两只作为她代用的双脚刺入石板地，另外两只则像威吓猎物的蛇一般，直直地对狮子劫张开下颚。

    「──战火之铁腕【Mars】，射击命令。」

    「光弹」伴随类似开枪的声音从手臂开口处射出，速度与威力都不输火枪子弹的光弹粉碎了狮子劫脚边的石板地。

    「去你的，那手臂无所不能喔……！」

    狮子劫先不考虑自身状况，把汽车当成挡箭牌承受有如机关枪的咒弹扫射。他丢掉空弹匣，从腰部口袋选好子弹重新装填。

    射出一发牵制用的子弹后，狮子劫取出加工过的猫头鹰眼球，从车辆缝隙中抛出。眼球连接他的右眼，使他得以观察菲欧蕾的状况。他首先重新看清楚菲欧蕾身上的魔术礼装。

    以狮子劫事前获得的个人资料来看，她身上的特徵之一就是因为魔术回路异变导致双腿不良于行，这应该会对她造成一些负面影响。

    但只要有那礼装，双腿根本就不是问题。对她来说，魔术礼装就是极为优秀的「手脚本身」。虽然速度不到音速，但从她可以毫无问题地抓取枪弹这点来看，在精密动作这方面同属出类拔萃。

    ──那自动防卫的反应速度也几乎完美，恐怕能与艾梅洛的「公主」带著的自动女仆魔像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匹敌。

    话虽如此，一方是水银方是金属手臂，两者在性质上应该都不擅长应付不是攻击单个点，而是攻击整个面的阔刀地雷一类武器吧。

    「──也就是说，要用这个了。」

    狮子劫从内袋取出魔术师心脏，里面埋了魔术师牙齿和指甲的这个器官最适合用来对付魔术师。飞散而出的牙齿和指甲里面灌满彷佛怨念的魔力，一旦插入体内便可产生一种类似「魔力弹【Gandr】」的作用。但也许因为这边用的素材已死，所以效果更加强大。

    说得白一点，只要牙齿或指甲嵌进皮肤就能导致溃烂。

    抽掉彷佛插销的肌肉纤维后，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瞬间开始鼓动。狮子劫透过猫头鹰眼掌握了菲欧蕾的位置，他依然躲在汽车之后，快速操控气流，将手榴弹【心脏】抛至绝佳位置。

    「唔────！」

    狮子劫唯一失策，就是在对抗人工生命体时使用过一次这种手榴弹，并且被菲欧蕾看个清楚了吧。千界树调查过回收来的人工生命体尸体，从腐败的状况推测手榴弹威力后，菲欧蕾认定这手榴弹是一种致命的威胁。

    「──轰然之铅腕【Saturn】，压溃！」

    代替她右脚的金属手臂突然变化成像「锅铲」一样的扁平状，接著马上从正上方压扁地上的心脏。原本应该因爆炸的冲击四散周围的牙齿和指甲被整个按下，无法伤及菲欧蕾的身体。

    但对狮子劫来说，争取到一点时间也很重要。躲在汽车后方的他从遮阳板取出备用钥匙后，迅速启动引擎。

    菲欧蕾听到引擎发出的巨响，急忙回头的瞬间──踩满油门的汽车从她正前方猛力冲撞过来。

    ──天啊！这个人怎么这么乱来！

    抓在引擎盖上的菲欧蕾没怎么受伤，因为四只义手瞬间护住了她。

    但这样下去很可能会被撞烂在墙壁上。她用义手插进引擎盖抬起自己的身体，跟坐在驾驶座的狮子劫四目交会──他想甩掉菲欧蕾而把方向盘猛力往左打。

    菲欧蕾除了用两只义手贯穿引擎盖，牢牢固定好身体之外，还用剩下的义手掀了车子的挡风玻璃和车顶。

    尽管狮子劫变得毫无防备，但他手中不知不觉已握住削短型霰弹枪，且打从心底笑了──接著猛踩煞车。勉强抓著引擎盖的菲欧蕾被这突如其来的反作用力甩飞出去。

    四只义手察觉危机而贯穿石地板以做出缓冲效果，但菲欧蕾瞬间理解，这样自己就无法使用义手迎战了。

    驾驶座上的狮子劫抽出霰弹枪，死亡气息让菲欧蕾汗毛直竖扳机扣下，亚音速子弹袭来，菲欧蕾想不到应对方法。

    『糟糕……！』

    这时，一道动物影子迅速介入。

    「什么！」

    魔弹打碎动物的脑袋，结束了它的使命。一个躲在建筑物后方的人对愣住的菲欧蕾喊道：

    「姊姊，别发呆！」

    「啊，喔，好！」

    菲欧蕾急忙起身，义手已经为了保护她而恢复成万全状态。收到命令的义手同时发射光弹，准备一口气炸飞汽车。

    狮子劫一边咂嘴一边迅速躲回汽车后方，跟著确认方才那道声音到底出自谁口。

    「姊姊、姊姊、姊姊……你是卡雷斯‧佛尔韦奇‧千界树吗！」

    「没错！」

    建筑物暗处传来回应的喊叫，狮子劫心想这下事情麻烦了。魔术师必须尽量制造一对一，甚至是有利的场面。一个人挑战两位魔术师，只能说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

    就算考虑到参战前收到的个资里面，写到这个弟弟在魔术方面的实力比姊姊差很多也一样，魔术实力差并不代表在战斗上会屈居劣势。

    甚至该说狮子劫很清楚，为了补强差劲的魔术实力而「什么都做」的魔术师类型才真的难缠。而且这根本不是魔术对战，而是战争──彼此厮杀，不管魔术方面多么优秀，死了就输了。

    「滚出来啦！像个魔术师堂堂正正报上名号如何！」

    卡雷斯很规矩地回应狮子劫的挑衅：

    「我拒绝！要自我介绍去找别人，你这肌肉男！」

    面对这没好气的回应──狮子劫盘算著该怎么办。毕竟现况大转变，陷入了胶著。要是贸然采取攻势，毫无疑问得与菲欧蕾打近身战，老实说狮子劫没自信可以在近身战上取胜于她。尽管他算是锻炼过身体的人类，但根本无法对抗那些可怕的义手──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除此之外还有卡雷斯这个最大障碍，他会让狮子劫没办法集中在一对一战斗上。那么一边跟菲欧蕾交手，一边留意卡雷斯的动静呢？驳回，办不到。

    ……也就是说，需要找出能一击收拾菲欧蕾的东西。

    「我也不能压著王牌不用却弄死自己啊。」

    他慎重地从内袋取出「那个」，那是一把很细、很难说具有实用价值的奇妙小刀。这把小刀不像他方才使用的那些魔术师手指一样会自动瞄准头部，但打中就足以致命。不，「碰到就会死」。

    狮子劫参加这场圣杯大战之际，先拿了泡福马林的九头蛇幼生当报酬。他将九个头分别加工成适合的武器或辅助道具。既然他以魔术师身分作战，这些东西就是「最压箱宝」的魔毒礼装。

    但──不管怎样，这状况拖下去也是没法解套，就在他考虑要不要下定决心赌这一把的时候──扫射突然停止。

    「……？」

    狮子劫觉得奇怪，偷偷观察菲欧蕾的状况。她脸上带著完全不像作战到一半的平稳表情轻轻点头，接著对狮子劫说：

    「看来到此为止了。」

    「我还可以打啊！」

    狮子劫握紧小刀回应，但菲欧蕾只是缓缓摇头拒绝。狮子劫见状，知道自己错失拿出法宝的机会。

    「下次我会在托利法斯，我们的城堡等你。狮子劫先生，下次可要一分高下。」

    菲欧蕾说完很乾脆地撤退了，她的表现非常果断，完全没有留下无法解决狮子劫而遗憾的态度。

    狮子劫很快放弃追踪。虽然战斗中追击方有利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但无法消弭人数上的不利。追击有利与人数不利，要选哪一方呢？根本不需要拿到天秤上评估。

    「……使役者那边有什么状况吧。」

    既然这样也算不上平手。狮子劫呼了一口气，从内袋掏出香菸，准备等剑兵回来。

    大战一场后来根菸通常都很好抽──

    「不行，这菸真的很难抽。」

    狮子劫绷著脸，用肺部感受世间无常。

    §§§

    菲欧蕾接受了弓兵提议，看来她那边的战况似乎陷入一点胶著。

    『那么，我们到指定地点会合吧。原本这趟的意图就是侦察而已，不需要拘泥在这时候分出高下。』

    『了解。主人，谢谢你。』

    剑兵起身的同时，弓兵已经拉开足以逃脱的距离。

    「弓兵，你要逃了吗！」

    看到他的样子，剑兵忍不住怒气大喊。

    「没错，这样下去我只会输，就当作我们两败俱伤吧。」

    弓兵留下这句话后顺势消失在黑暗的巷弄内。尽管不像刺客的「断绝气息」那样彻底，但弓兵似乎也拥有某些隐藏身形的技术。

    剑兵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追──现在他无法使弓，剑兵有自信只要追上，肯定能收拾他。但问题在能不能追上，而且他说不定保留了类似刚才那种摔技的「某些技巧」。

    剑兵当然觉得屈辱，而且这屈辱足以令她把对手大卸八块，但她还是忍住了。

    「……好啦，主人那边怎样呢？」

    她不太担心，因为若主人陷入危险状况，会立刻透过令咒通知剑兵。如果面对非常危急的情况，他肯定会用令咒呼唤剑兵。

    站起身子走了十分钟，就看到狮子劫放松地倚靠在破坏殆尽的古老建筑物上。

    「弓兵撤退了吗？」

    狮子劫果然没有受什么明显的伤。虽然脸和腹部正在淌血，但那应该都是小擦伤。

    「是啊。」

    「首战打平啊。剑兵，与使役者对阵如何？」

    剑兵没有回答，只是不发一语望著天空，怀著燃烧肺腑的热烈感情的她不怎么在意寒冷的秋风。为什么觉得凛冽的苍蓝月光这么耀眼呢──

    狮子劫露出理解的笑容点点头。

    「看样子彼此都充分体验了圣杯战争的醍醐味啊。」

    「唔，我啥也没说耶。」

    「这种事看你的脸就知道啦。好啦，要追上决定撤退的刺客很难，而且我们也不能一直被绊在锡吉什瓦拉……既然弓兵赏了那个刺客一记，看来刺客也不算属于『黑』阵营。还有机会收拾啦。」

    或者也有可能被其他使役者收拾。状况恐怕是第三者杀害了原本的主人，并夺取了使役刺客的权力吧。对方该不会打算利用打好游击的方式获得圣杯？或者──从这连续杀人案来看，根本什么也没想。

    狮子劫个人希望是前者，那样比较好，至少还能推敲对方的行为模式应战。但如果对方什么也没想，只因为想杀就杀──毫无疑问会是此次圣杯大战最难搞的强敌。

    说起来，包含托利法斯在内的整个罗马尼亚正如菲欧蕾所说，属于千界树管辖之地，不然管理者【Second Owner】之名可是会哭的。

    「事情就是这样，剑兵，咱们回托利法斯吧。」

    「好唷……是说我们要怎么回去？搭来这边的巴士已经没班次了吧。」

    「这还要问──用借的啊。」

    狮子劫大步走到大马路上，敲破停在路旁的汽车车窗，打开门锁。话说他没有归还的意思，基本上这是窃盗行为。

    「好啦，上车。」

    「……主人，你可别因为偷车而落得退出圣杯大战的下场啊。」

    剑兵傻眼地叹息。

    §§§

    「黑」刺客【开膛手杰克】在出门过了一小时之后，带著撕裂的右手回到当作住处的地点。

    「……好痛喔。」

    她眼眶泛泪，把右手给主人六导玲霞看。伤势深可见骨，肌肉纤维也支离破碎。如果是一般人，这条手臂肯定废了。

    「哎呀，我的天！」

    六导玲霞一脸苍白地急忙想找出急救箱，但很快就发现这么做没有意义。刺客是使役者，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只能仰赖魔术治疗她的伤势。而彻底是个外行的玲霞不会使用魔术。

    玲霞无可奈何，只好拿出乾净的手帕包扎伤口，除此之外也没办法多做什么了。

    「还痛吗？」

    玲霞不安地询问，刺客摇摇头回应，一副要她不用担心的样子笑了。

    「嗯……已经没问题了。是说妈妈【主人】，我肚子饿了。」

    「我知道了，等我一下喔，我去重新加热汉堡肉。」

    因为刺客的右手不能用，玲霞把重新热过的汉堡肉用叉子切成小块，逐一送到刺客嘴边喂她吃。

    讨汉堡肉吃的刺客就像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张著嘴，她似乎已经忘了右手的伤势，脸上带著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吃吗？」

    「嗯！」

    尽管玲霞因此觉得安心了一点，但一想到刺客右手的伤，她还是开心不起来。

    「所以说杰克，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嗯，跟使役者打起来了。」

    「哎呀……使役者是跟你一样的人吗？」

    刺客首肯。玲霞起码从刺客身上获得了一些圣杯战争的知识，所以知道这些使役者对手相当强悍。

    「你输了吗？」

    「没有……中途被别人介入所以没有明确的结果，打到一半偷袭真的很卑鄙耶。」

    「是啊，因为这是战争，所以很多人会耍小手段吧，这样很不好。」

    「就是啊──」杰克笑著说完再次张口，玲霞把汉堡肉送进她嘴里，一边问：

    「杰克啊，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右手吗？」

    「嗯，看起来很痛，而且你的手很漂亮啊。」

    「嘿嘿嘿……这个嘛，还是『吃饭』最快吧。」

    刺客一边害羞地笑一边回答。玲霞虽然与刺客缔结契约，但她并没有供应魔力给刺客。刺客自然得靠「吃饭」来补充魔力。

    「啊，那就先吃了之前留下来的魔术师心脏吧？」

    「嗯，先这样。」

    玲霞从冰箱取出放在白色盘子上，用保鲜膜包好的红黑色心脏。刺客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连同保鲜膜拿起心脏，一口吞下。

    魔术师的心脏魔力比一般人类丰富许多，补充渐渐枯竭的魔力后，刺客稍微活过来了点，撕裂的右手也已经重生。

    「呼，总之可以先安心一下。」

    「嗯……不过已经没有心脏了。妈妈【主人】，该怎么办？」

    「这个嘛，继续留在这里可能又会被找上门，而且我觉得警察也变得麻烦起来了，要不要乾脆去托利法斯看看？」

    刺客双手抱胸，嗯嗯有声地开始思考……剑兵虽然是强敌，但以圣杯战争的性质来说，应该很难有在那之上的使役者。当然若对方用上宝具，我方肯定会输；但我方也有必杀的宝具，而且这次还没有启用。

    剑兵恐怕可以靠本身实力打遍所有使役者，但应该不可能完全不用宝具。只要抓准这个机会──「就能吃到」。

    「嗯……说得也是，去看看吧。」

    「是啊，我看你也累了，先睡一觉再出发吧，杰克？」

    「嗯！」

    刺客脚步轻快地跳上床，拉开棉被，像「蓑衣虫」一样卷起自己。

    「哎呀呀。」

    玲霞一边笑一边叠好盘子收到厨房。虽然起床后就要离开，但离开前打点好环境才是合乎礼节的表现。

    但住在这房子内的男人们不久前才被挖出心脏后肢解，并且埋在地下室里，所以永远没机会使用这些盘子了。

    「妈妈【主人】，快点──」

    在床上卷成蓑衣虫的刺客踢著脚，玲霞苦笑著回应她，迅速洗好盘子后走向床。

    玲霞脱掉衣服往床上一躺的瞬间，刺客就用卷著的棉被盖住她，一边纯真地笑著一边抱上来，把脸埋在腹部。

    「妈────妈────」

    低语显得有些悠闲、怯懦，玲霞为了让她安心而紧紧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

    「好乖好乖。」

    玲霞并不觉得像个孩子撒娇的她哪里异常。玲霞不知道圣杯战争是什么、不知道主人是什么、不知道使役者是什么。使役者是英灵，是被人们信仰的存在，总是以全盛时期的姿态被召唤而出。

    因此基本上不会召唤出小孩。「黑」刺客──开膛手杰克并不是精神有什么异常，而是她真的纯真得跟个孩子一样。

    ……说起来，杰克生前就不能算是「人类」。

    一八八八年的伦敦有几万个妓女，当时的堕胎技术还太过拙劣粗暴，那些原本应该生下来的小孩被「当成垃圾」处理。尸体丢进流经妓女们居住的东区河川里，怨念堆积在浑浊的河水中。

    无法顺利诞生的几万个婴儿产生的怨念渐渐变成人形，后来算不上妓女的幼小少女不明就里地徘徊在东区，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生、为何悲伤、为何冰冷──什么都不知道。尽管不知道，却很清楚自己想要获得点什么。

    就在此时，杰克与一位女性相遇。

    不禁对著女性喊出「妈妈」的杰克被臭骂一顿。挨骂让她很难过、很痛、很伤心，「所以就杀害了对方」。

    杀人意外地简单，肢解之后取出的器官有如爱情那样温暖。

    隔天尸体被发现后引发大骚动。

    之后杀了第二人、第三人，不知不觉间她被人们取了名字。

    「开膛手杰克」──她很高兴，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从杰克肢解人类的技术看来，她一定是医生」这种谣言传开后让她很高兴。这世界上她最讨厌的就是医生──因为就是医生持续扼杀了她们。

    她在杀了几个妓女之后死了。原因没什么特别，就是某个魔术师察觉这一连串连续杀人案是由魔性之士下手后，早早出面收拾了她。

    犯案到此结束，开膛手杰克消失于黑暗之中……但她犯下的案件太猎奇、难以理解且过于成谜。

    这是一种奇妙的颠倒现象。尽管犯案停止，开膛手杰克之名仍留存于世，在伦敦市民心中刻下无法抹灭的恐惧。其名号过了一百年仍没有消失。

    因死后持续带给人们恐惧而诞生的连续杀人魔反英灵──就是这位少女。

    哼完几首歌之后，杰克似乎完全进入了梦乡。见杰克沉沉睡去，六导玲霞也安心地闭上双眼。

    六导玲霞原本是千界树魔术师相良豹马执行召唤仪式时的活祭品，却因刺客背叛而成为主人。在那之前她一直过著随波逐流的人生。

    不，现在或许也是。可能只是在非现实的状况半推半就下，觉得好像该去夺取圣杯。她想靠圣杯实现的愿望只有想要幸福。如果只是这样，只要继续活下去应该都有机会实现。然而她究竟为什么拒绝那么做，并主动投入战场……甚至杀人呢？

    「我一定是觉得无聊吧。」

    悲惨的女人。玲霞自嘲。但她绝对不会阻止杰克杀人，因为在眼前沉睡的少女无论如何都需要粮食，是为了活下去的必要行为。

    对玲霞来说，杰克就是自己的女儿，因此任何基于伦理道德的意见都会被她驳斥。如果是为了小孩，每个母亲都愿意化身为厉鬼。

    §§§

    虽然背上少女轻盈的程度令人惊讶，但她所叙述的自身状况更令人惊讶。现在的她褪去身上的铠甲，只穿著便服。毕竟就算在乡下，那身打扮还是太过可疑。

    「……唉唷，丢脸死了。」

    「别介意。既然原因是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齐格这么说，脚步强而有力地踏在大地上。如果她所说的「附身在人类身上的召唤」状况属实，也难怪她会倒下。

    「也就是说，你虽然拥有使役者的身体能力，但因为在下意识层级与人类的肉体连结，所以必须过著跟人类一样的生活。」

    「就是这样。除了无法灵体化之外，若没有吃饱睡好就会搞坏身体，而且以使役者身分活动的期间，热量消耗特别快。」

    「还真不方便……」

    就算外面盖了一层皮，说穿了依然是过度使用了普通人类的肉体。尽管神经和肌肉组织等部分有镀膜强化，因而可以承受超乎想像的状况，但无法避免随之而来的大量消耗热量。

    当然，虽说不至于因为这样死掉──

    「我从没想过肚子饿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那个，我快要开始觉得只要能吃下去，就算要我啃树根也无所谓了，该怎么办才好？」

    声音中蕴含非常认真的态度，齐格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说：

    「……麻烦你再忍耐一下。」

    齐格虽然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啃树根，但裁决者只是有气无力地回了他一声：「好……」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三十分钟，她真的会啃起树根来。

    天色已经完全亮起，也开始能零星看到早起的村民出外活动。齐格奔进离山区最近的一家农户，询问年老男性这座村庄有没有提供食材的店家。

    「倒在路边吗？」

    男子似乎刚做完一段早工，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担心地询问。

    「不，似乎只是饿到动不了。」

    「这可不成……我正打算吃早餐，要不要一起？」

    「……谢谢，那么我们就先不客气了。」

    齐格原本想说有什么状况可以用暗示解决，但事情进展得比他想像中顺利很多，完全找不到这么做的时机。老人很快回到自家里，齐格也跟著过去。

    「唔，好香喔……」

    差点要昏过去的贞德醒了过来，齐格把背上的她放到餐厅椅子上，老人立刻在她眼前放上盘子与汤匙。那是一碗咖啡色且显得黏稠的粥。

    「这是……」

    「荞麦子做的粥，总之吃吃看吧。」

    裁决者一副快断气的样子自起一匙粥送到嘴里，然后立刻复活的她瞬间喝光整盘粥，眼光泛泪地要求再来一碗。

    旁边的齐格无可奈何地将自己的份递给裁决者，被她几乎一口气喝个精光。

    「你真会吃呢。」

    「是、是啊！不，那个，该怎么说……真的很不好意思。」

    裁决者的肚子安分下来之后，似乎能将力气用在思考上，只见她红透著脸深深低头致意。

    「不不，既然这样就多吃点，那边的小哥也别客气。」

    盘子再次送到齐格和裁决者面前。齐格显得困惑，裁决者则决定开心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老人名叫赛奇，在这座村庄出生、长大、产子、送走孩子，现在靠种田生活。一路过下来没什么特别之处，是一段平凡的人生。

    「这座村庄已经很久没有年轻人造访了。」

    餐后老人送上咖啡，两人戒慎恐惧地享用加了大量砂糖与牛奶，变得很甜的饭后饮品。

    「您不问我们身上发生什么事吗？」

    裁决者这么问，赛奇温和地摇摇头。

    「……哎，看到两个年轻人连行李都不带，就跑到这什么也没有的乡下地方，我也猜得到八成有些隐情啊。」

    齐格怔了一下僵住。

    「哎，你们还年轻，我想也是没办法。但下次记得做好准备再跑喔。」

    齐格心想，看来赛奇已经看透了一切。他侧眼看看裁决者，只见她用一脸困惑的表情看著齐格。

    「知道了，我们下次会注意。」

    「哎呀呀？」

    裁决者对齐格的回覆表现出意外惊讶的态度，让齐格觉得很奇怪。

    「所以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当然要回去……有人在等我们。」

    这个答案似乎让赛奇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似乎理解地点了好几次头，并津津有味地啜著咖啡。

    「……是吗？这样很好，果然能受到大家祝福才是最重要的啊。」

    「？」

    齐格不懂他话中含意，瞥了旁边一眼，裁决者不知为何眼神游移。齐格搞不懂，只能先专注喝咖啡了。

    ……结果，因为齐格也累惨了的关系，两人先在赛奇家里休息到过了中午。赛奇很慷慨地把自从儿子离家以后就没使用过的房间借给两人休息。

    「虽然获得许可，但这样真的好吗？」

    「这、这个嘛，我觉得不接受人家一片好意也说不过去……」

    虽然这对话没有什么稀奇之处，齐格仍疑惑地看著裁决者。齐格是人工生命体，除了骑兵以外，几乎没有与他人交流的经验。

    不过，他自认好歹知道人与人对话时应保持的距离。裁决者正刻意远离齐格，两人之间的距离约三公尺。应该说，她躲去房间的暗处后就不肯出来了。

    「为什么离这么远？」

    「啊，那个，看来我体内的蕾蒂希雅不习惯与男性相处。如果不保持这个距离就会觉得很别扭──」

    裁决者一副很抱歉的样子说……但身体还是躲在门后面。

    「可是刚见面的时候，你并没有这么警戒吧。」

    「……当时毕竟是深夜，而且我不清楚你是谁，必须先认清你才行。一旦像现在这样冷静下来，体内的蕾蒂希雅就比较会显现特质。」

    「附身的对象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是的……话虽如此，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我确实知道自己是裁决者贞德‧达鲁克，但同时也保留自己是蕾蒂希雅的认知。尤其除了圣杯战争以外的知识，都是以她的认知为基础。」

    「这样不会有什么不便吗？」

    「如同方才所说，除了要吃饭睡觉之外，没有特别……啊。」

    裁决者从抱著的包包拿出一本书，看样子是数学教科书。

    「完全不懂数学有点不方便。」

    接著露出苦笑嘀咕。

    「……圣杯战争需要用到高级数学吗？」

    面对齐格再合理不过的指谪，裁决者交缠双手手指，以有些闹别扭的表情回答：

    「这，要说没有确实没有……但习题在我脑海挥之不去，该说是有点纠结吗……」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有点纠结。如果自己能帮上一点忙，帮帮看也无妨吧。

    「……教科书借我看一下，我说不定可以解题。」

    「咦，真的吗？」

    齐格点头后，少女整张脸亮了起来。

    「那么，呃，请容我稍微靠近一点。」

    裁决者轻咳了一声，以有些不自然的脚步接近齐格，坐上椅子后，两人隔著小小的餐桌面对面。

    「请、请看这里。」

    裁决者一边低头，一边递出教科书和铅笔。齐格接下这些，打开指定页面默读了一会儿之后，迅速在教科书的空白处写下解答。

    「我想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真、真令人佩服。」

    读完解答后少女深深鞠躬。齐格认为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他原本就拥有这些知识罢了。

    「……」

    「……」

    沉默突然降临，齐格以一双火红眼眸凝视裁决者，被直盯著瞧的裁决者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环顾房间。

    赛奇提供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小小的两人桌、两张坚固的椅子跟放在角落的衣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应该是原本使用这房间的儿子离家之际，将大多数个人物品都带走了吧。尽管如此，还是有好好打扫。

    「……很珍惜呢。」

    「什么很珍惜？」

    齐格询问裁决者嘀咕出的话语含意。

    「呃，我是指他的儿子。」

    「……？」

    见齐格不解歪头，裁决者理解了状况，不禁略显悲伤地垂眼。确实，他拥有许多知识，合乎逻辑且理性，但也有很多不懂的事情。与其说他无知，不如说他太纯真了。

    这并不单因为他是人工生命体，而是用来供应魔力而铸造出来的他，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你听好了，自从儿子离家之后，这个房间应该就没人使用过。毕竟赛奇先生独居，而这里缺乏生活备品也可窥见一斑。」

    「嗯，很合乎逻辑。」

    「因此，这里应该是不需要特地花功夫打扫的房间。不，甚至可说就算布满尘埃也无所谓。尽管如此，这个房间却一尘不染。要说是谁打扫的呢──」

    「是赛奇先生吧。」

    这是很合乎逻辑的结论。赛奇独居，也不是有钱到可以雇用女仆。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赛奇很爱乾净，不过一楼看起来有些杂乱，虽说不至于到不卫生的脏乱程度。」

    裁决者说得没错，就算衣服和务农工具这类原本该收好的东西乱放，赛奇看起来也不像很介意的样子。

    「所以我们可以推测，对他来说维持这个房间的整洁，比整理他起居使用的一楼还重要。也就是说，只有爱情才能驱使他这么做。」

    齐格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否定。

    「……不，不一定是这样。如果说他的儿子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完全奴役了父亲赛奇，即使已经离家仍强迫赛奇每天打扫房间的可能性──」

    「不可能。」

    「这机率确实非常低……」

    「就跟你说不可能了。」

    齐格虽然多少觉得有点不能接受，但还是乖乖点点头。因为自己很无知，而她虽然是英灵，却是拥有相应现代知识的人类。她的论点应该正确。

    「……嗯，总之，齐格『小弟』你算是刚出生，会不清楚也没办法。拿捏人际关系……学习理解人心也很重要。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会尽可能教导你。」

    裁决者挺起胸膛，齐格想到这种态度好像就是所谓的装前辈。不过比起这个，他介意的点还有一个。

    「等一下。」

    「是，怎么了，齐格小弟？」

    「……呃，我想知道为什么加了个『小弟』。」

    「因为齐格小弟比我小吧？所以我想叫『小弟』应该没什么不对。你不喜欢吗？」

    「噢，我应该──不讨厌。」

    应该没有，但感觉好像不太对……齐格虽想这么说，可是那个感觉不太对的部分太笼统，导致他无法反驳。

    「那么，今后我就叫你齐格小弟，而我的话，看你想用裁决者或贞德称呼都可以，选你喜欢的方式就好。」

    「我知道，我知道了。那么裁决者，我有一个问题……方便请教吗？」

    「嗯，请说。」

    「说起来裁决者是什么？虽说是管理圣杯战争的职阶……」

    齐格也拥有一定程度的圣杯战争知识，但与最关键的「裁决者」职阶相关部分，他只知道有这个职阶存在，其他一概不明。

    他认为至少要问清楚她【裁决者】的目的为何、以什么事项为优先。

    「……关于这点呢，基本上以一般圣杯战争的情况来说，裁决者并不会被召唤出来。需要像我这种裁决者的情况大致有二：一是这场圣杯战争的形式本身非常特殊，因为难以预测结果而被召唤出来。换个说法就是进行仪式的核心圣杯，判断以人类的能力已无法掌控这场圣杯战争，因此需要裁决者。比方这次七位对七位──史上最大规模的圣杯战争就属于这种。另一种是圣杯战争可能导致世界产生扭曲的情况。」

    「世界产生……扭曲？」

    「是的。现在的圣杯战争基本上是成为主人的人，将英灵当作使役者控制，并彼此争夺圣杯。但成为主人的多半是潜藏于世的魔术师，所以基本上不太会发生招致世局混乱的情况。即使有大多数会被当成灾害处理掉。」

    「灾害啊……」

    「对。虽然不应该发生，但的确不得不这么处理。虽说大多数的圣杯都是与原形相去甚远的赝品，可是性能就不是这样了。能作为万能愿望机运行的不在少数，而这样的情报不可以变成公开消息流传世界。」

    「确实是这样没错……毕竟想实现愿望的不会都是圣人。」

    裁决者一脸沉痛地点点头。

    「当然，即使不是圣人，只想为了私人欲望追求圣杯也无不可。只要不会因此招致世界崩毁，这样的意志理应获得尊重。然而，就是有少数想利用圣杯战争毁灭世界的人存在。那有可能是魔术师，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当圣杯战争『在理论上』可能造成世界崩毁时，裁决者就会被召唤出来，并赋予守护圣杯战争架构的使命。」

    「……理论上可能造成世界崩毁时？也就是说这场圣杯大战中，可能有企图毁灭世界的人在内吗？」

    如果是这样，事情可就严重了。毕竟这次不是七位使役者彼此厮杀，而是七对七的对抗。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能确定此次裁决者的功能有几项并未正确启用。我也还不清楚这究竟是圣杯战争本身突变造成的，还是完全不同的原因造成……加上假设真的有人盘算些什么，那究竟是『黑』阵营还是『红』阵营？或者有可能是完全不相关的第三势力。尤其你也知道，这次是圣杯大战──规模太大了，过去从没出现过七对七的全面抗争，而且他们现在所追求的圣杯，是所有亚种圣杯战争源头基础的『冬木』大圣杯。那是由三个魔术师所创造出的神级艺术品【Artifact】，所以可说我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被召唤出来的真正原因。」

    不过，相对于「黑」阵营只想拉拢裁决者，「红」阵营却派出阵中应该属于最强使役者枪兵，打算暗杀她。以状况来看，「红」这边可疑的程度高上许多。

    「……尽管你这么辛苦，却愿意帮助我，谢谢。」

    「呵呵，不用介意。你从出生开始就跟这场圣杯大战有关，所以我当然想尊重你的意愿。而且──」

    这时裁决者突然尴尬地噤声，齐格不解地歪头，裁决者便温和地摇摇头。

    「对不起，麻烦你当作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因为毕竟由我来说出口，会变得那样又那样跟那样……」

    「我完全不懂你想说什么。」

    「那个，因为还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拜托，现在先这样吧。」

    裁决者都说到这个份上，齐格也就接受了。说起来，除了骑兵以外，现在也只能依赖她。

    「既然你是圣女贞德，我就没理由不相信你。请你不要介意我，等确认了之后再跟我说就好。」

    齐格如此乾脆地说，少女红著一张脸点头回应。

    「听你愿意这样说，我会觉得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不过我会努力。」

    声音虽轻，但声色中的确带有明确的决心，彷佛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的金刚石般的意志。

    「……好了，既然安定下来了，我还想解决另一个问题。」

    「啊，真巧，我也正好这么想。」

    齐格和裁决者不约而同尴尬地看向床铺，这张单人床看起来实在狭窄。齐格从开始逃亡到现在从没阖过眼，而蕾蒂希雅的肉体也快到极限了。

    但这张床大概只能睡一个人。如果两个人要一起睡，就必须跟情侣一样紧紧依偎著彼此，而赛奇想必认为他们会这样做吧。

    「我睡地板就好，你──」

    「我也可以睡地板就好。」

    「可、可是啊，就我所知，你不是从昨晚开始就没阖眼过吗？」

    「是没错，但因为有这个心脏，我并不觉得那么疲累。」

    「骗人，在我看来你就是累惨了。我是英灵，所以没问题。」

    「不，你刚刚才说过不吃饭睡觉不行。为了出借肉体给你的少女好，你应该睡在床上。」

    「唔，要是拿蕾蒂希雅出来说，我就无法反驳了──不然至少要不要一起睡？」

    「床太小了，要睡一起只能贴著彼此睡。她不喜欢男性吧？」

    「不，没关系。虽然她不习惯与男性相处，但也不是个无情毒辣的少女，一起睡没关系的。」

    「……不会害臊吗？」

    这句话让裁决者沉默，脸颊泛红别开目光。

    「……我不要紧的。」

    既然她都说不要紧了，应该就不要紧吧。齐格总算接受，两个人勉强把身体挤在狭小的床上。空间虽窄，但毕竟疲劳已经像团泥巴沉淀在身上，两个人都困到不行。

    裁决者的脸近在咫尺。看她刚躺下眼皮就马上阖起来的样子，应该已经快到极限了吧。齐格自己也疲累不堪，只是这样躺著就觉得眼皮不知不觉要阖上了……但心中的恐惧阻止了他。

    如果现在的现实全是一场梦，睡下去的瞬间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自己会不会在那魔力供应槽里醒来呢？能够在这里，是许多慈悲与幸运带来的结果，说不定世界并没有这么善良──

    「齐格小弟，晚安。」

    无聊的想法被眼前的低语和慈母般的微笑打消。啊啊，看来这果然是现实。如果这一切都是梦，那么她就会变成想像中的产物。这样的微笑，自己应该连想像都──无法想像出来。

    「晚安。」

    这么说完闭上眼的瞬间，齐格就失去了意识。连作梦的余力都没有，以一种真的有如坠落的心情睡去。尽管如此，这之中不存在恐惧。

    ……下一次醒来，两人都躺在地上了。虽然原本如烂泥的疲劳感觉消除了许多，但大概因为睡在硬地板上面的关系，身体各处都在发疼。

    「……果然还是有点勉强呢。」

    「是啊。」

    彼此露出苦笑后站起身子，前去告知赛奇准备离开后，被他以一句「你们等一下」拦了下来，并从厨房拿出一大包行李。

    「喏，拿去拿去。」

    赛奇「唰唰唰」地递出加工过的肉乾、面包，除此之外还给了装满咖啡的水壶，齐格一脸困惑地收下。

    「那个，很感谢您给我这么多。但很遗憾，我实在不觉得有机会能回报。」

    「不用……不过说得也是。这样吧，你要好好保护那个小姐。」

    「咦？」

    齐格一脸傻愣地歪头，老人一边笑一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歹要有这点骨气啊。」

    「好、好的！好了，齐格小弟，我们走吧！」

    齐格脑中依然抱著疑问，被裁决者硬推著背离开。但他有一件事得请教赛奇，于是强行停下脚步回头说：

    「我有一个问题！」

    「怎么啦？」

    「您爱儿子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赛奇眨了眨眼，但立刻在那张晒得黝黑、有棱有角的脸上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是当然！他是我的骄傲，而且他正在外国奋斗啊。」

    就连齐格也能理解，那是发自内心祈愿离家儿子能够幸福、成功的笑容。

    裁决者拉了拉齐格的袖子，笑著说：「我就跟你讲过了吧？」齐格点点头，对赛奇大声道谢。

    「保重啊──！」

    两人挥手回应赛奇这句道别话语后，再次回到山中。齐格一边跟已经完全恢复活力的裁决者走著，一边觉得很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要我保护你是什么意思呢……」

    「齐格小弟，那只是他误会了，不要太深究比较好喔。」

    「说得也是，毕竟你比我强啊。」

    「……嗯，是这样没错。」

    听到齐格明确的表示，裁决者不知为何有点闹别扭地别过脸，让他更搞不清楚了。

    总之，裁决者与同行者再次回到山中，准备前往千界城堡。入夜之前应该可以抵达那座城堡吧。

    「……该怎么说服他们呢？」

    齐格歪头思索，裁决者温柔地提点：

    「这点真的必须靠你自己思考了。但是，你确实听到他们发出『救救我』的诉求对吧？」

    「嗯，这点我很确定……其他人工生命体应该也有听到那声音。」

    「既然这样，针对这点讲看看吧──没问题，他们一定愿意听你说。」

    她的话语具有很神奇的说服力。她只消说一句「没问题」，就甚至让人觉得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谢谢你，我会努力。」

    「嗯，希望你的祈祷能够传递出去。」

    但与少年的想法背道而驰的是，两人在前往城堡的路上撞见意外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才正是贞德‧达鲁克作为裁决者被召唤而出的「意义」所在。

    §§§

    ──作了一场会磨损碾压脑部的战争之梦。

    那个世界已经濒临死亡，支配者的恶意覆盖大地，弱者甚至无法抵抗，就这样被吞噬。

    这里只有绝望，持续被压榨的他们最后得到一样可以做为支柱的东西。那是一句充满爱的救赎话语。

    尽管饥饿、尽管贫困，也不会败给绝望的好话……但支配者甚至连这也夺走，那已经不是压榨，而是残杀了。

    因此起而反抗。比起战死，害怕生存权利被剥夺的情绪更强烈。

    少年在那里，不知道究竟是偶然，还是神的旨意。只不过当回过神来时，少年已经率领著他们了。

    ──那里应该没有败北，也没有胜利才对。

    因为当他们起义的瞬间，他们就既是输家也是赢家。原来如此，他们没有用以挥舞攻击的拳头，只残留起义的力气。但起义本身乃必要行为。为了自己所相信的事出面──这才是最重要的关键。将牺牲压到最小，只要包括自己在内的少数几人牺牲，就可以让世界重新复苏。

    ……应该是这样才对。

    所谓神，有时候会基于善意行使恶意。神赐予少年的奇迹神力，让他们抓住本应绝对不可能拥有的胜利机会。

    但说穿了，奇迹偶尔才会发生。是在天时、地利、人和全部齐备，而且彻底听天由命时，才可能发生的现象。

    「很不幸的」，少年掌握了胜利。

    所有人都为胜利疯狂，将在本应不可能获胜的战争中取胜的少年当成奇迹之子仰赖。这简直可谓愚蠢的单纯想法让少年非常苦恼。

    不该取得胜利，不可以获胜。自己因为局限于拯救当下性命而忽略了大局。

    穷鼠啮猫──但是，遭到被咬了之后怒不可遏的猫残杀，乃世间真理。

    ──我太天真了。

    老人们被砍头；男人们像白老鼠一样被切碎；婴孩被枪贯穿；少女们在欲望尽情驱使下惨遭蹂躏，完事之后直接被舍弃。这里的确是足以称为地狱的场所。少年相信夺走聚集于此的数万条性命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尽管如此，少年仍然没有屈膝。

    少年面不改色，以钢铁般的意志接受此一结果，只是看著眼前逐渐走向毁灭的景象。他没有表现出达观或悲哀之情，甚至克服了双手断臂的剧烈痛楚。

    失败了，接受这点。

    自己将死，接受这点。

    他们的死全都是自己的责任，也接受这点。

    就这样死去──只有这点不可接受，不该接受。浪费了这么多性命，却没能获得任何东西这点，绝对不可接受。

    所以神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下次我不会错判大局，会将途中各种障碍、敌人、艰辛困苦一一排除。下次我一定会获得「世上一切之善」，万人幸福、万人为善、万人完美的世界。创造驱逐各式各样恶意，真正完美的世界给祢看。

    ──作了一场脑袋会麻痹般幸福的祈愿之梦。

    ……言峰四郎从疲累的梦境中醒来。与其说他睡著了，更像是挖出了模糊不清的怀念记忆。原本只打算小睡片刻，但似乎睡了挺久的时间。

    「主人，你醒啦。骑兵和弓兵回来了。」

    「红」刺客似乎让睡著的他躺在大腿上守护，这行为实在太不符合她的女王形象。

    插图014

    「唔，为何我躺在你的大腿上？」

    四郎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做。他记得自己躺在长椅上，但当时周围应该没有其他人。

    「因为吾乃刺客啊。」

    刺客发出「咯咯咯」的愉快笑声，四郎以困扰的表情接受她这生前足以令男人神魂颠倒、为之疯狂的笑。

    「要是被谁撞见了该怎么办啊……」

    「哎，没人撞见。唔，难得吾一时兴起做了点仆人【使役者】该做的事，有什么不满吗？」

    女人马上变成闹脾气的表情。

    「我会害羞啊，不过还是谢谢你。」

    四郎苦笑著起身，刺客满足地点点头。

    「一切由你……是说时间到了，全体已齐聚，不过咱们失去了狂战士便是。」

    「……虽然不是什么失去了会很头痛的使役者，但变成敌人会有些棘手呢。」

    「噢，是指那家伙的宝具──『疵兽咆哮【Crying Warmonger】』吗？」

    两人一同叹气。失去「红」狂战士本身并非多么致命。他超乎常理的战斗能力当然值得肯定，却太不受控制。活用方式只有开战时将之丢到前线，然后放著待其死去。

    狂战士的「疵兽咆哮」是将本身承受的伤害，悉数转化为魔力并释放的宝具。因为不会对敌人有效，而是在自己身上产生效果，所以这款宝具在分类时，原则上属于对人宝具，但实际上不仅效果属于对军宝具等级，甚至是可进行大量破坏的优秀产物。

    问题点在有效范围太过庞大，要是弄错使用时机，很有可能导致自家阵营牺牲更大的可悲结果。

    「幸好我们知道他的宝具特性……虽然不知道怎样的程度下会发动，但是使役者应该可以察觉吧。」

    到了那种时候，除了逃走以外别无他法。即使是使役者也没兴趣在炸弹上打仗，更没有必要。

    「不管怎么样，对面没了剑兵真是大幸啊，可以认为这场圣杯大战的趋势已大致底定……能够承受那个枪兵【迦尔纳】攻击的使役者不在当然最好。」

    听到刺客满足地嘀咕的四郎却皱起眉头，绷起了脸。

    「怎么著？」

    「不，你确实说得没错……」

    言峰四郎是圣堂教会派遣的神父，也担任此次圣杯大战的监督官，因此手中握有交由监督官保管的「灵器盘」，完全掌握了十四位使役者的现况。

    附带一提，千界树阵营也利用自己的门路取得了「灵器盘」。多亏至今发生过许多亚种圣杯战争，让他们不缺购买此物的管道。

    「『灵器盘』上虽然明确地显示他已死，但因果线并没有切断。」

    ──四郎明确地表示，刺客也绷起脸接受他的说法。

    「喔，就是说他还活著？」

    「不，这应该算是濒死，或者可说只差一步就要消灭，至少成不了战力……但是从昨晚起就一直维持这个状况，让我有些不解。」

    加上他透过潜藏在千界城堡人工生命体内的使魔，窃听到千界树的主人们因失去剑兵而叹息不已的对话。

    「那么只是单纯故障？」

    「如果是这样就好……总之，万一剑兵复苏，我们就再派枪兵与之对阵。」

    前次与「黑」剑兵对阵后归来的枪兵，难得表露出些许感情嘀咕「希望跟那家伙再战一次」，四郎也决定尊重他的意愿。原本说来能跟强敌剑兵战得不分轩轾的，大概只有枪兵和骑兵了。

    但骑兵现在似乎拘泥在「黑」弓兵身上。

    说起来「黑」剑兵不可能活著，而且就算活著，按现在这个处于濒死的状态来说，也无法投入作战──

    「但是，请别让枪兵知道剑兵的状况，若他只顾著在战场上找出剑兵就头大了。」

    抵达谒见厅，就看到骑兵和弓兵以随性的姿势放松著。骑兵躺著仰望天花板，弓兵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吃著应该是她猎来的动物串烧。

    「哎呀，看样子让二位久等了，不好意思。」

    见四郎赔罪，刺客无奈地耸肩叹息。

    「主人，这是什么话，看他们的样子只是自甘堕落地杀时间罢了。」

    骑兵与弓兵几乎同时「哼」地别过脸去。看来两人不打算对女王塞弥拉弥斯表示敬意。

    「无妨。」

    她骄傲地点点头往王座上一坐，四郎则有如心腹一样随侍在旁。

    「枪兵和术士呢？」

    骑兵保持仰躺状态回应：

    「啊……枪兵刚才呆呆地看著外面，术士窝在工坊里面。」

    「要去叫他们吗？」

    「哈哈哈，主人，阁下去叫不就等于当跑腿？吾用念话联络便是。」

    她轻轻挥动两指，过了一会儿后，谒见厅的沉重大门打开。

    「枪兵，不好意思叫你过来。」

    听到这句话的枪兵缓缓摇头。他的脸依然像一张白色能剧面具，表情有如冻结了一样没有丝毫变动。

    「……无所谓，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等另一个人到了我再说明。」

    ────────五分钟之后，最后一人以自身承受所有人的不耐出现。穿过打开的大门后夸张地张开双臂高声喊叫：

    「喔喔，『我曾坚信你的美光鲜璀璨【For I have sworn thee fair, and thought thee bright】！』『最终你却如地狱般黑，如深夜般暗【Who art as black as hell, as dark as night】！』」

    刺客叹了口气询问：

    「吾可认为那是指吾吗？」

    被问到的男人──「红」术士，文学怪物莎士比亚点点头。

    「亚述女王啊，舍你其谁呢……不不，抱歉，忍不住闹过头了，毕竟很久没有写得这么有兴致。啊啊，话说四郎神父，虽然事出突然，我想要个东西。」

    「是？」

    「据我拥有的知识指出，这世上有只消按下按键便可打出一个文字的机械吧？」

    四郎思考了一会儿后一击掌。

    「……噢，是电脑吧？」

    「对，能否请你准备一台？」

    「嗯，是无妨。后天之前我会准备好。」

    莎士比亚满足地点点头，刺客等人只能傻眼。

    「术士……阁下可别忘了圣杯大战啊。」

    「这是当然啊，女王。既然集合我们，肯定只有一个理由。要开战了吧？英雄们即将开始彼此争霸、野蛮至极的厮杀吧？我术士将会倾尽全力观望事态发展！」

    「你不出动？」

    「嗯，其实吾辈非常不擅长作战或魔术一类，『但神给了我们缺陷，使我们成为人【But you, gods, will give us Some faults to make us men】。』」

    骑兵和弓兵很想指谪他：「你明明是术士吧！」但都忍了下来，实际上正如他所说，莎士比亚是个非常不适合进行「战争」这种行为的英灵。他扮演的角色是记录圣杯战争，以及撰写其中主角【主人】苦难、绝望、希望与暴力的故事。说书人不上前线，只会支援前线战友。

    ……如果他在一般的圣杯战争中被召唤出来，除非主人在近身战斗这方面拥有天赋才能，不然只会走上早早败退的命运。

    但幸运的是在此次圣杯大战之中，可以利用他拥有的极为特异「技能」，制造让他充分活跃的状况。

    「──总之，大家都到了吧。在『黑』剑兵退出，吾等已准备完毕的现在，正是杀出重围的时机。只是反覆小规模较劲的战争很无趣吧？」

    骑兵和弓兵以一副很不想认同的态度点头同意刺客的话。确实如她所说，只有小规模较劲很无聊。

    「难得参加了战争，不觉得该大张旗鼓吗？」

    刺客露出艳丽笑容这么说。

    「──哎，是这样说没错啦，但特地盖一座城堡准备死守的你有资格这样讲吗？」

    骑兵傻眼地说，刺客咯咯笑著回应：

    「『死守』？骑兵，阁下搞错前提喽。吾之宝具『虚荣的空中花园【Hanging gardens of Babylon】』并不是用来死守的存在，而是进攻的宝具。」

    骑兵和弓兵一齐歪头，知道这宝具真相的术士看到两人的反应露出贼笑，枪兵则依旧泰然自若。在场唯一的主人四郎苦笑劝阻刺客：

    「刺客，你就别这样卖关子了，让我们也体验一下吧。」

    「好……主人，看你也雀跃起来了啊。」

    「我毕竟是个男人啊。」

    塞弥拉弥斯理解之后，将手放在王座扶手的宝石上，大地突然发出微微震动。

    使役者们以为是地震而面面相觑，但震度逐渐增强……接著突然停止。

    「呵呵，看看外头吧。」

    刺客这番话，让除她以外的人全数离开谒见厅冲到外头。方才的地震很明显是她有意制造，但究竟基于什么理由──

    「这──！」

    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有两位，骑兵和弓兵。术士因为太过感动而露出欢欣的表情，平时总是尽力保持沉稳表情的四郎也难得地双眼发亮，甚至连枪兵都略微瞠目看著下方。

    他们站著的石地板──底下只有宽广的空间。

    也就是正飘浮在空中。这座虚荣的花园正如其名，「飘浮在空中」……！

    「惊讶吧……哎，速度不值得赞赏就是了。」

    刺客的话中带著几分骄傲。

    亚述女王塞弥拉弥斯的宝具「虚荣的空中花园」，就是一座空中要塞。不过无法只靠魔力显现，必须先收集特定地域的石材、木材等物做为材料。

    收集完之后还必须由刺客进行漫长的仪式，才得以作为宝具完成……这是因为历史上，塞弥拉弥斯这位女王并非曾打造过空中花园。

    她实际上一次也没有看过空中花园，但知道那以自身幻想的形式刻划于心，也能明确地感受。虽然是事后附加的神秘，但世界最古老的暗杀者、传说中的女王建造的空中花园印象太过于强烈。

    但要建造需要材料，需要立基于现实世界中的物质。那些是她过去生活土地的木材、石材、矿物、植物与水。

    收集好这些东西将之组合，透过仪式使她的幻象化为真实。这是虚假的真实，也是原本来说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宝具。

    因此以「虚荣」命名。对知道真相者来说，只是一种嘲笑用的把柄，因为塞弥拉弥斯没有建造过空中花园。但虚荣并不一定等于脆弱，不，在收集完材料的时间点上，至少在这个时代，虚荣已转化为真实。

    然后满布幻想的这座花园──比真实更加不合理得多，根本可谓夸张得离谱。

    「那么各位，请准备作战。按这个速度前进，死守在千界城堡内的他们，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看见我们了吧。」

    所有人沉默。当然大家并不是畏缩，而是因为提出一个小时这具体的数字，让他们心中燃起一股陶醉的斗志。

    「术士，之前交给你的刀现在怎样了？」

    「嗯，在这里。」

    术士恭敬地递出原本灵体化的那个。

    「……喂，四郎？」

    「你要那把剑做什么？虽然我想应该不至于──」

    骑兵和弓兵一同露出怀疑的表情。四郎保持微笑，从刀鞘中抽出接过来的刀。虽然日本刀的形状基本上都差不多，但会因锻造师的精神而呈现不同样貌。有些刀可能优美、可爱，甚至足以称之为艺术品；也有像四郎手中这把一样豪放磊落，只专精于砍杀用途的凶器。

    即使从古今中外精通各种武器的使役者角度来看，那把刀也是堪称一流的超级锐利好刀。

    「由我顶替术士的位置。不用担心，我还算习于上场作战。」

    但因为有武器，就等于要上场作战的逻辑太欠思虑了。

    「不不，不不不，我不会害你，但你还是像个主人留在这里好点吧？」

    「骑兵说得没错，看你是经过相当程度锻炼没错，但毕竟只是个人类。要是对方的使役者出场，你就玩完了。」

    骑兵跟弓兵连忙制止。这也难怪，一般主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上前线，因为使役者并不一定只会找使役者下手。如果对方的主人是个非常合乎逻辑的类型，一定会让使役者前去杀害大剌剌跑上战场的主人。一旦主人死亡，使役者就会面临死亡倒数，至少等于无法全力作战。

    更别说下一场战斗毫无疑问是一场大决战。不光是使役者之间互相对抗，这边甚至将派出所有棋子龙牙兵上阵的大规模战争。

    只是个普通人类的他不太可能在这样状况下撑多久──这时术士有如劝阻般介入骑兵和弓兵之间，告诉两人：

    「二位，过去吾辈曾这么写过，『明辨乃大勇【The better part of valor is discretion】』。而以吾辈来看，像这位四郎神父这样明辨事理者实为少数，再加上！」

    他以唱大戏般的举止让大家注意四郎手中的刀。

    「吾辈施加了一点魔术在这把刀上。说白一点，这把刀『约等于C级宝具』。」

    包括刺客在内，除四郎外的所有人都僵住了。他刚刚确实说了宝具。使役者们各自拥有的传说中必杀圣遗物──这应该才是所谓的宝具。

    「──啥？」

    「……换句话说是？你造出宝具了？」

    「阁下的既有技能……记得是『附魔』吧，是那个力量吗？」

    面对刺客提问，术士得意地以「正是」回应。

    严格来说，「红」术士──莎士比亚这个技能并非正式的魔术。因为不管多优秀的强化魔术，都无法将物体强化到宝具层次。

    遑论他根本不是在刀上附加了魔术。他只是看著收下的这把刀，「并写下」这把刀有多么锋利，是吸了多少人血的产物。

    但如果由世界驰名的大文豪所写，状况就不一样了。

    概念武装──世界上有所谓不具有物理性力量，而是以该物所拥有的概念发挥效果的武装。如果是莎士比亚全心全意写下的文章，就算描述对象只是路边的一个小石头，也足以拥有必杀概念。

    「……我可以问一下吗？为何不是你拿刀上场作战？」

    一直保持沉默的枪兵询问术士，他的问题非常合理。如果能把普通的剑变成宝具，那只要拿著这把剑上阵便可。

    「──吾辈无法描写自己，因为那属于随笔创作。现在的吾辈只能撰写他人的故事，『除此之外没有想写的东西』。」

    术士以坚定的口气这么说，枪兵理解他的说法，并皱了皱眉回应：

    「说穿了，你就是嫌麻烦吧。」

    「哎，差不多是这样。」

    枪兵表示接受地点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你的目的是撰写别人的故事，不管结局是毁灭、悲剧，你都必须写到最后。因此，你最大的目的就是存活到最后，当然不可能上前线作战了。」

    听到这句冰冷的话──术士却显得非常开心，一副正合我意的态度笑了。

    「没错，就是这样！吾辈想目击此次圣杯大战的结局！必须目击！不论幸或不幸，或是得到绝望的真相，旁观诸位的故事直到最后，才是吾辈背负的使命！」

    这应该是圣杯战争中召唤出的使役者最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他却直截了当地说自己要旁观到最后。

    弓兵和骑兵已经不知道该傻眼还是该生气了。

    「不管怎样，吾辈几乎等于没有战斗力。因此这里想请主人中拥有最高战斗力的四郎神父代劳。」

    「我无所谓……只要有这把刀，就算上战场也不至落于人后吧。」

    四郎说得没错，既然这把刀至少足以匹敌C级宝具，面对人工生命体或魔像也不成问题吧。

    「不不，吾辈的力量微薄，不足挂齿。那把刀本身就是非常惊人的名刀，不然也不至于达到C级宝具的层级。」

    「……这是过去某位剑豪使用过的刀。」

    四郎低声嘀咕，表情稍稍放松，脸上浮现恶作剧笑容。

    「──没办法。主人，吾必须操控这座空中花园，因此无法直接上战场。虽然吾会尽力支援，但别太深入敌阵啊。」

    「这我知道，我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到哪。」

    话虽然这么说，但四郎完全不打算在这场战争上放水。他将全力应战、全力夺取大圣杯。为此他愿意赌上性命，且能毫不犹豫做出不公不义的行为。

    「好了，虽说将领齐聚，但士兵数量有些不足啊。尽管只是区区人工生命体和魔像，但数目一多一样烦人。」

    刺客说得没错，他们手上没有兵。就算主人动员所有使魔也不超过十个吧，但在这里的可是亚述女王塞弥拉弥斯，如果是用来消耗的棋子，要多少都能生出来。

    「吾会准备一些龙牙兵，有个三千应当足够吧？」

    用龙牙造出的龙牙兵是用过即丢的杂兵……但就算是用过即丢，三千这个数量仍属异常。

    「数量当然是愈多愈好……但刺客啊，这么多应该准备不来吧。」

    「一般来说是不可能，但只要在这座空中花园内，就没有吾办不到之事。」

    刺客露出自信的笑容回应骑兵。没错，不管这座花园去到哪个国家，仍属于她的领域。所有参数都会强化，甚至可以使用涉入魔法领域的魔术。

    然而当然有代价。毕竟这宝具本身就几乎算是犯规了，所以一旦「红」刺客【塞弥拉弥斯】离开这座花园，就几乎变得没有任何力量。不过这座花园本身就是移动要塞，基本上她不可能离开花园。

    「那么，要由谁打头阵呢？」

    四郎的问题让弓兵、骑兵和枪兵面面相觑，本来就不打算参战的术士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枪兵默默摇摇头，似乎表达交给其他人先的意图。弓兵和骑兵互瞪了起来，两人似乎都想打头阵想得不得了。刺客无奈地耸耸肩，术士则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会写诗赠与打头阵的对象。

    「……请你们和平讨论喔。」

    虽然两者都没意思遵守四郎的话，最终还是同意了妥协方案。

    「我来打头阵。」

    最终似乎决定由骑兵率先出击，但弓兵召唤出自己的弓，并将之高高举起。

    「但由我抢先发动攻击制敌机先，我原本就打算使用宝具了。」

    「明白了，就这么办。」

    「这是第一次两人共同合作吧，要不要写一首情诗啊？」

    听到术士提议，骑兵欣喜地回应：

    「好耶，务必拜托。」

    然后弓兵厌恶地绷起脸。

    「不，你别这样。」

    术士收到双方需求，决定写一首失恋男子的悲情诗。

    四郎苦笑著看他们互动，接著将目光转向在遥远黑暗中渐渐现身的千界城堡。

    ──心脏猛跳了一拍。

    噢，「我知道，我知道的」。确实在。一直一直追寻追求的东西，确实就在那座城堡、那个地点。

    因兴奋而颤抖不止，拚命压抑快要上扬的嘴角。

    「──就算是你这种程度的男人，看到目标在眼前也无法隐藏兴奋啊。这点确实还是个孩子啊。」

    颤抖跟笑容同时止住，四郎有些闹脾气地无言看向旁边的刺客。

    「哎，至少还能忍住不要手舞足蹈就够了。话说主人，你死了吾就会死；吾死了这一切计画就要泡汤，这点你知道吧？」

    「嗯，这是当然。」

    见主人处之泰然地回答，刺客露骨地叹气：

    「──即使如此，你还是打算上战场，吾实在无法理解。现在你是控制使役者的主人，本来应是绝对不可踏入战场的存在。为何要赌上性命上战场呢？」

    刺客是个使役者，且充分理解言峰四郎的实力。基本上，应该不至于败给人工生命体或魔像吧──但对上使役者会怎样则是未知数。

    总之只要小心就没问题，虽说没问题……事情总是有所谓万一。以刺客的立场来说，肯定不想四郎直接上战场。但不管劝说多少次，四郎仍坚持不肯退让。

    刺客原本不在意他的动机，也觉得苗头不对的时候他可能会推翻前言。但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他仍不改念头，让刺客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么有勇无谋的事。

    四郎虽然犹豫了一下，后来似乎是死心了，以沉稳的声音回答：

    「如果我的计画违背了神的旨意，那我一定会死在这个战场上吧。可能是不幸对上使役者阵亡，或者因为大意而被魔像、人工生命体杀害之类。说不定也可能被我方使役者的宝具牵连而阵亡。」

    人总会死，使役者也会死。善良的人被某些不合理的事情连累落得悲惨下场，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如果「自己不对」，事情肯定就会变成这样。

    「若是这样，我就默默地接受事实吧。神无法原谅我，这也是没办法。但若──若一切都顺利进行──」

    刺客有些被震慑了。虽说四郎没有特别做什么，只是收起平时挂在脸上的微笑，直直面对著刺客而已。

    他的眼中没有不祥、疯狂、愤怒、憎恨之类的情绪，甚至可说跟风平浪静的湖面一样平稳，不像即将走上战场前线的人──只是非常、非常平静。

    「就代表神允许我这么做。我因为怜悯所有人类……为疗愈他们而想要那个大圣杯的愿望乃正确。只要知道这点，我就不再迷惘，不枉我背叛了绝对不可背叛的事物。」

    四郎坚决地告知，他是为了确认自身目的正确与否而上战场。从刺客的角度来看，这除了是鲁莽且愚蠢的行为之外，什么都不是。

    然而──四郎恐怕非这么做不可。那是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不寻常强迫观念。为了坚定不再迷惘的意志，无论如何必须执行的仪式。

    「──嗯，老实说，吾无法理解。」

    「我想也是。」

    四郎苦笑。她说得没错，应该没人可以理解为什么只是要判断自己是否正确，就非得走上死亡横行的战场。

    四郎原本以为会遭到反对，但刺客只是以命令臣子的态度宣告：

    「然而若不这么做，阁下就不会前进，那也没办法。原谅阁下。尽管去战，然后活下来吧。」

    四郎道谢之后空中花园缓缓停下，千界城堡还在远方，空中花园与城堡之间的两侧为森林地区，中央则是一片草原。

    也就是说，将开辟此处为战场。「红」使役者与主人言峰四郎集合在空中花园的船头部位。

    「现在对面应该手忙脚乱吧。」

    弓兵点头同意术士发言。她作为弓兵锻炼出来的敏锐视觉，能掌握距此数公里之外、为黑暗围绕的城堡内一定状况。

    「嗯，该出马迎战的使役者还没出动，看来是因为我们突然出现而陷入慌乱了……我感觉得到这种气氛。」

    即使对方待在城堡里面，弓兵也能基于野兽本能感受到其中人类的气息。

    「那么，就趁现在准备好『杂兵』吧。」

    刺客一举手，一个直径约莫三公尺的大锅腾空出现。大锅飘浮越过弓兵所站的船头部分，便上下颠倒翻转过来。

    泛黄的骨头碎片立刻如雨水般从那之中洒落大地，埋进土壤后就像植物一样生长，头部和下巴有如蜥蜴的骷髅士兵接连诞生。

    「……看来很脆弱。」

    弓兵看著下方嘀咕。

    「说得没错，它们很脆弱、非常脆弱。但毕竟数量很多，先不论对抗使役者，至少拿来对付人工生命体已是绰绰有余。如果对面的术士跟『这边的』术士一样没用，甚至有可能一并打倒。」

    「哈哈哈，真严厉。不过世上的术士可不一定都像吾辈这样，是个优秀作家啊！」

    术士很平常地这样回应，刺客于是决定不要再多说什么了。

    「……唔，『黑』那帮家伙终于现身了。」

    除了弓兵以外没人能看透的一片漆黑另一端，千界树一族与其使役者似乎终于采取了行动。

    跟过往的小规模对抗不同，这里有战场、士兵、兵器、将领、必须抢夺的领土，更有必须歼灭的「王」。

    时间距离以完全歼灭为最终目标的决战所剩无几，「红」使役者们静静地等待这个瞬间到来──

    §§§

    千界树一族从各种角度预测魔术协会的主人们……也就是「红」阵营将会怎样进攻，并安排相对应的迎战计画。

    他们可能从托利法斯市一口气强行突击，或者带著大军从东边进攻？从空中偷袭的可能性也绝对不低，但──

    「……真没料到他们会连同整块领地一起进攻过来。」

    「黑」弓兵──凯隆叹气。视线前方，「红」刺客自豪的宝具「虚荣的空中花园」正飘浮在空中。

    「弓兵，『那个』现在怎样了？」

    旁边的菲欧蕾小声询问。感觉到声音之中带有微微颤抖，或许因为弓兵是使役者之故。如果是一般人听来，应该完全感受不到话语中的动摇。弓兵微笑著对尽可能保持冷静的主人说：

    「停下来了……以下是我推测，看来『红』阵营打算把那块草原当作交战场。」

    「也就是全面对决了。」

    「是的。主人们请退到安全的地点，对面应该也打算以使役者和使魔布阵吧。」

    「──看样子是，那帮人似乎召唤了龙牙兵。应该是想用以对抗我们的人工生命体和魔像吧。」

    这时达尼克「咚」一声站上城墙。看来他很大胆地绕著那座天空要塞看了一圈。

    「叔叔……」

    「菲欧蕾，回去里面，我们只能将胜负托付给他们了。」

    「没错，达尼克，之后轮到孤等使役者出面了。」

    光之粒子集合构成人形，「黑」枪兵弗拉德三世面带凄厉笑容，凝视著空中要塞。

    不，不光是枪兵。「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和「黑」术士亚维喀布隆也站在城墙上瞪著空中要塞。

    「不仅让那么丑陋的东西入侵孤的领地，甚至还散布骯脏的骷髅士兵啊。」

    枪兵明显表露不悦。当侵入领地的瞬间，他们就是敌人、是征服者，也是鄂图曼帝国。必须将之赶尽杀绝的强烈义务感束缚著他全身。

    「领主啊，我们回城内避难。但如果战场在那片草原上，我们还是可以背著城镇应战，请尽情发挥各位的力量吧。」

    达尼克恭敬地行礼，枪兵高傲地点点头。

    「嗯。还有，去释放骑兵和『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彼等也要上阵。」

    「这样好吗？先不论狂战士，骑兵──」

    「无所谓，彼方如此挑明要全面决战，孤等投入所有兵力才合乎情理。」

    「……明白了，立刻去办。」

    达尼克离去，菲欧蕾也跟著回城内避难。

    「弓兵，你跟骑兵一起指挥编组完毕的人工生命体部队。」

    「了解，枪兵。但如果『红』骑兵出现，我就必须出面压制他……」

    「无妨，只要一开始指挥便可。反正迟早会陷入混战，跟魔像们一起消耗掉。」

    弓兵点头同意。枪兵说得没错，只要开战初期的一击结束之后，就会转变成使役者之间彼此厮杀的状态。

    「然后术士，你在此待命，解放『红』狂战士枷锁的时机就交给你判断。」

    「明白。啊，对了，枪兵，身为一国之君可不能徒步作战，我为你准备了坐骑。」

    这句话让枪兵「喔」了一声，将饶富兴味的眼神投注在术士身上。

    「当然是人造物──」

    「非常好，一般马匹无法跟上这场战争的强度。」

    术士牵来一匹巨大的铜铁马【魔像】，是以铁和青铜构成，身上有斑点花纹。红宝石和蓝宝石构成的双眼，带著妖魅光芒。

    「非常好。」

    枪兵满足地微笑，一举跳上马背。马匹没有嘶吼，乖巧地伫立当场。

    「哎呀，枪兵居然骑马，那我不就没立场了吗──」

    一道略显高亢的声音让现场气氛紧张起来，来人是才刚被释放的「黑」骑兵阿斯托尔弗。他露出纯真笑容，以再平常不过的态度跟将自己打入大牢的枪兵搭话。

    「骑兵，孤不问你是否好好反省。现在正是展现你力量的时机，让孤瞧瞧查里大帝十二勇士的能耐。」

    骑兵用力拍拍胸脯。

    「嗯，看我的！一码归一码，这场战争就是我的使命啊！」

    「有这点认知就没问题。骑兵，跟弓兵一起指挥人工生命体吧。」

    「了解──！」

    最后，枪兵看了看直直瞪著空中要塞的狂战士。

    「狂战士，你是自由的。尽管战到最后一刻，疯狂地跳舞吧。」

    「呜……呜呜呜呜呜…………」

    狂战士只轻轻点了个头，双手搭在城堡墙缘，一副现在就想跳出去的样子。

    「──好了，诸位。剑兵消失，刺客也不在。我等虽取而代之夺得了『红』狂战士，但那只是用过即丢的『兵器』。也就是说，此乃我等所有战力了。」

    「另一方面，对手应全数齐聚了除了狂战士的六位。『红』枪兵可与剑兵战至不分轩轾，『红』骑兵承受剑兵的攻击仍毫发无伤。现在仍未现身的术士和刺客，毫无疑问也是可怕的敌人。」

    这是承认己方不利的一番话。虽然单纯在量上趋于劣势，质的优缺不明也有影响。但剑兵不在的影响还是很大。

    没错，尽管不算压倒性不利──却是以一般方式对战肯定会败北的战力差距。

    「好了，孤有个问题。诸位打算接受败战吗？」

    全体分别以话语和举止表示拒绝。

    战力差距太压倒性，战败的机率很高──面对此一事实，枪兵和其他使役者丝毫不为动摇。英灵就是这种存在，在压倒性不利的绝望情况下，可以一笑置之扭转劣势才配称为英雄。

    「没错，正是如此，我等将获胜！如果不能咬牙撑过这点程度的战力差距、这点程度的绝望，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句话很正确。毕竟枪兵的真名是弗拉德三世，可是好几度从杀来的鄂图曼帝国军队手中守住国土的大英雄。

    关键一战应当是一四六二年鄂图曼的侵略吧。面对鄂图曼帝国十五万大军，弗拉德三世率领的瓦拉几亚军队仅有一万人马。但因为他采取彻底的游击战与焦土战术，使鄂图曼帝国疲于奔命，加上让民众避难的关系，甚至放空首都迎战。

    率领鄂图曼帝国军队的是外号「征服者」，攻下拥有三道城墙的君士坦丁堡的穆罕默德二世。以刚强勇猛闻名的他，抵达首都布加勒斯特时也不禁面色苍白。

    无数桩子竖立于城堡周围。刺穿在桩子上的是自己曾经的战友、部下、队长──两万土耳其大军。看到此景的瞬间，同伴惨遭杀害的怒气已不知消失到何方。「实在太可怕了」，想得到这种做法并加以实践的人实在太可怕了。他们过往所做的掠夺、蹂躏、残杀都只是欲望加速之后的结果。但这个不一样，发想本身就太不一样。

    这简直是不把人当人看的做法，因为这些人「只是为了展示」而被贯穿……！

    军队士气瞬间归零，穆罕默德二世在不得已之下只能退兵。这时他曾这么说──

    ──我不怕任何人，但恶魔【吸血鬼】可不一样。

    「那是『蛮族』，是玷污我等土地，桀骜不逊、低劣地高声笑著，最后只有死路一条的蠢材们。尽管笑著杀死他们，必须用牛皮鞭彻底教训缺乏恐惧这种知识的他们。」

    枪兵的话虽然极端，但很好理解。

    他想说的从头到尾只有「别留下活口」。然后，这也是其他使役者的期望。

    「那么，由孤打头阵。」

    枪兵抓紧马匹缰绳，骑著马从城墙一跃而下。城墙及与之相连的悬崖超过百公尺，但「黑」术士【亚维喀布隆】打造的铜铁马可不会因此损坏。

    就像孤单将领、就像孤军一样──枪兵与马一起策马往敌方阵营前进。虽然这是一片宁静的草原，但战争结束后应会化为一片焦土吧。

    获得部下，于现代复苏的残酷王者又要挑战局势不利的战争。但他认为这是一如往常，没什么好怕。

    随后，在两位使役者带领下，人工生命体与魔像逐渐群聚。弓兵和骑兵指挥得很好，一转眼便排列出整齐队伍。

    带著「红」狂战士的术士跟在部队旁边，将看准时机释放狂战士。这狂战士脑子虽然彻底坏了，但还保有能够区分敌我的些许理性。

    换了主人的现在，对狂战士来说「红」阵营才是敌人。最后还有一位，站在离人工生命体和魔像有些距离位置上的，是拥有理性的狂战士──「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

    能够算上战力的，只有术士打造的魔像中最优秀的十具，以及除了术士以外的使役者吧。

    术士在面具下思考──以现况来说不算太不利。除了因为弓兵的实力和见识非常优秀外，还要加上只要取得「炉心」，自己的宝具就能运作之故。

    但决定性的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黑」枪兵「是弗拉德三世」。在这罗马尼亚，更何况是外西凡尼亚地区，他的知名度可谓最高层级。虽说知名度带来的实力变动并不大，但这里拥有对弗拉德三世的信仰心。

    没错，拯救故国的大英雄以及恐怖的存在。尽管作为此国的基础，却遭到背叛而失去一切的悲剧男人──从小孩到老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本国之王。

    现在的他极为接近全盛时期，同时以技能「护国鬼将」将包含草原在内的周遭一带全数化为自身「领土」。

    没错，昨天听到弓兵说出的「红」骑兵真面目确实非常冲击。那是走遍全世界都拥有极高知名度，可以想得到的顶尖使役者。

    尽管如此，尽管是这样，弗拉德三世应该还是有几分优势吧。

    彼此的「军队」正渐渐往前推进。原本以为对面应该有个使役者坐镇，但在队伍前方的只有龙牙兵。

    疑惑的枪兵停下军队，龙牙兵同时停下脚步。

    他知道对龙牙兵说话也没意义，便将视线移往空中要塞。

    「──嗯，打算干什么？」

    虽然不至于听到他的低语，但「红」弓兵彷佛回应他一般──射出了第一箭【第一次接触】。

    §§§

    「红」弓兵──阿塔兰塔将两把箭搭在爱用的弓陶罗波罗斯上，她不是瞄准眼下的广阔大地，而是朦胧月光映照的夜空。

    晚秋独特的冰冷乾风轻盈地抚过她的秀发，头上兽耳抽动了一下。

    时间到了。

    「以我弓与箭祈求太阳神【阿波罗】与月女神【阿提蜜思】庇佑。」

    箭闪出妖艳光芒。她的宝具不是弓本身、不是箭，这两样不过是触媒。拉弓引箭并射出的这个「技术理论本身」才是宝具。

    「献上此灾厄──『诉状的箭书【Phoebus Catastrophe】』！」

    朝天射出的两支箭留下闪耀轨迹穿破云层消失。这才是开战的狼烟，起始的一箭。

    ……这是对神的请求。太阳神阿波罗与月女神阿缇蜜思，分别是与太阳、月亮有深厚关连神祇的同时，阿波罗也是弓箭之神，阿缇蜜思则是狩猎之神。

    祂们给予弓兵庇佑，并要求灾厄为代价。庇佑就是带给敌方的灾厄。

    夜空被淡淡的光芒填满，并发出破风的细雨般绵密声音，但这可不是慈悲之雨。狂暴诸神渴望活祭品，洒下名为灾厄【Catastrophe】的豪雨。

    光箭从天而降，人工生命体们接连中箭倒下，就连应当坚固的魔像也因承受无数箭矢一一粉碎。使役者们虽陆续避过、接下、弹开这些箭，却因此打乱队伍。

    「红」弓兵以极为冷酷的表情凝视这光景回头说：

    「──这下第一波攻击已完成，换班了，骑兵。」

    「好咧！」

    骑兵一拍膝盖，打从心底觉得高兴地奔出，并直接跃下空中花园。他一吹口哨，一辆由三匹军马拉动的马车划破天空出现，接住正往下坠落的骑兵。

    骑兵在驾座抓住缰绳下鞭，雄壮的马嘶声响彻战场云霄。

    「好，开战啦！让我『红』骑兵先发打头阵吧！」

    骑兵说完让战车降落地面，人工生命体和魔像们阻挡在他前方。但别说特别打造来战斗用的人工生命体了，就连重量超过一吨的魔像，在海神【波塞顿】赐予的不死神马之前，只有被轻易碾压粉碎的份。

    这简直像巨大搅拌机以枪弹的速度，将世界连同地面整个刨起。「红」骑兵操控的战车只是狂奔，就足以蹂躏整片战场。

    「好啦，『黑』的使役者！展现力量给我们看看吧！如果能阻挡我骑兵的战车就来阻挡啊！」

    被他挑衅到的却不是使役者，而是魔像。

    三尊魔像来到猛冲的战车之前，「红」骑兵咂了一下嘴，当然选择碾压过去。

    「杂兵滚啦！」

    在遥遥远方俯峨战场的「黑」术士【亚维喀布隆】低声嘀咕：

    「──嗯，『红』骑兵，这可难说啊。」

    双方激烈冲突的瞬间，三尊魔像弹开。正当骑兵惊讶时，三尊魔像分别缠住了军马的脚，并立刻硬化。

    「唔……！」

    持续猛烈进攻的「红」骑兵战车终于停下，人工生命体们见状，举起手中战斧一齐跳跃。

    「嚣张啊！」

    「红」骑兵放开缰绳，抽出腰际配剑，另一手握著杀英雄之枪从驾座跃起。

    交错只有一瞬间。这一瞬间，骑兵铲除所有来袭的人工生命体，一条性命也不留，喷出的血如雨般洒落大地。

    「有破绽」。

    一位使役者看准这个空档，骑兵的身体对扑来的杀意起了反应，但人工生命体的血遮住了他的视野。

    一支箭像钻过尸体缝隙一样朝骑兵脖子袭来。

    「……！」

    反应慢了半拍仍能以剑打落飞箭，全拜「红」骑兵动作足够敏捷之赐。尽管如此，他仍不算完全将之击落，偏离轨道的箭擦过项颈。

    鲜艳的血滴滑落。惊讶于自己受伤的情绪对骑兵来说不构成侮辱，反而带来欢喜。

    没错，是「黑」阵营可以伤及自己的使役者──弓兵！

    站在驾座的骑兵威风凛凛地高声吶喊：

    「『黑』弓兵在哪！我来取回上次保留的一战啦！今晚让我们杀个痛快！」

    箭彷佛代替回应再次放出，然而一旦没有妨碍视线的东西，击落箭矢对骑兵来说根本是小儿科。

    「『黑』弓兵！在哪啊！」

    「──比你想像的还靠近喔。」

    骑兵回头的瞬间，躲在魔像身后的弓兵巧妙地藏住弓与箭以外的部位放箭。因为灌注了魔力，这一箭比方才的箭都快──！

    「唔……！」

    瞄准脸部──说得精确一点是右眼。骑兵一剑上挥拨开此箭，但视野又因此遮住瞬间。弓兵把握了这个机会奔出，躲进另一尊魔像背后，再次放箭。

    「混帐……！」

    弓兵绝对不现身，保持躲在魔像身后的状态，接连朝骑兵放箭。

    ──在引诱我啊。

    魔像渐渐远离战场中心。骑兵这时理解，只要「红」骑兵与战车坐镇战场，「黑」阵营就很难一战吧。

    当然，骑兵大可忽略弓兵。森林对弓兵来说是绝佳战场，只要随意找地方躲起来射箭就可。相对地骑兵在森林中作战非常致命，因为无法使用最重要的战车。

    ……但这种状况仅限于一般骑兵职阶的使役者，至少对「红」骑兵来说，这样的认知彻底错误。

    确实，乘坐战车的骑兵拥有破格强度，要阻挡坚固又如闪电疾驰的战车非常困难。拉动战车的三匹马之中一匹是一般的名马，另外两匹则是海神【波塞顿】赐予的神马。

    因此，如果要在战场上屠杀敌人获胜，就不要管弓兵挑衅，速速切除缠绕在马上的魔像们，继续蹂躏对手的阵列才是正确的判断吧。

    但这种合乎逻辑的方案有一个瑕疵。好歹算是一个英雄的人在这里选择逃跑行为，真的算得上做对了吗？

    不，当然不。为了伟大英雄的父亲、女神母亲，以及共享人生苦乐的朋友名誉，绝对不可以在这里退缩。

    骑兵大喊「慢著」离开战场。他让战车灵体化，以自己的双脚踏入森林，并心想：「黑」弓兵应该正在窃笑吧。因为弓兵顺利引诱骑兵进入自己有利的战区，并消灭了骑兵的长处。

    ……没错，骑兵到现在还不知道弓兵是谁。「他认为自己还不知道」。其实他应该小心谨慎一点，并且连那些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都该考虑进去。

    没用吧，只是先犹豫还是后犹豫的些微差别而已。

    骑兵集中所有精神探索周围，避免遗漏放箭时拉紧弓弦的声音。感觉得到使役者的气息，确实有，但不知道明确的位置。他只知道自己位在弓兵的攻击范围内。

    骑兵发誓，绝对不能像上次那样灰头土脸。走著走著，脚下踩断的枯枝在一片宁静的森林中发出「啪」的声音的瞬间──箭射了过来。

    ──早猜到会这样啦。

    骑兵用枪尾扫下箭，他某种程度已经可以判断弓兵来箭的轨道。透过冷静反刍前次战斗经验的方式，思考对方是怎样配合自己动作放箭得到的结果。

    「弓兵，可别以为每次都可以得手啊！这回换我……进攻啦！」

    骑兵转瞬跃起，脚蹬附近的树干移动。虽然这体能非比寻常，但以使役者来说绝非不可能。但即使考虑到是使役者，速度仍出奇地快。

    骑兵以几乎等于瞬间移动，根本不把障碍物放在眼里的速度，往放箭的方向疾奔而去。

    耳朵听见一道细微的沙沙声，看样子对方移动了位置。因为对方依然躲在树木之后移动，所以骑兵只能看见一点影子。如果是「红」弓兵【阿塔兰塔】，气味也可以当成线索，很可惜骑兵的鼻子没有这么灵光。

    箭接连射出……轨道太容易看清，这只是抓到机会就放箭而已。骑兵嗤鼻一笑，以枪扫落箭。就算要躲、要闪也很容易，让他有种已经逼死对方的感觉。

    下一箭，当放出下一箭后，自己就能追上他──或者是她。

    ──射啊、射啊、射啊，快点射我啊！

    骑兵的愿望实现，他在对方放箭后一把抓住箭，凑上脸去笑了。

    「逮到啦。」

    「黑」弓兵应该要惊讶，不，必须惊讶。弓兵犹底被逼上绝路，各式各样攻击遭到封杀，而且还让敌人接近到对弓兵来说致命的距离上。

    尽管如此，那个男人稳重到令人害怕，甚至对接近过来的骑兵露出微笑。

    ────────不，等等。

    ────────我见过这个男人。

    ────────不对，我跟他说过话、受教于他、跟他一起生活。

    「你────────是……」

    「没错，这就是你的缺点。」

    「黑」弓兵以平稳的声音这么说，一脚踹进眼前男人的心窝。骑兵的身体承受这强烈一击飞出去，弓兵落地后以流畅的动作搭弓引箭──放出。

    「……！」

    骑兵知道对方瞄准自己的「要害」，全身神经紧绷。他扭转身体并弯曲关节到极限，总之想尽可能偏离这一箭的轨道。

    ──闪过了。

    箭没有命中要害，插进了侧腹。激烈的痛楚窜过骑兵全身，但他并不介意。眼前伫立的这位男人问题更大。

    与「黑」弓兵相关的谜题全部解开了。无怪乎他使弓的技术跟「红」弓兵阿塔兰塔并驾齐驱，毕竟他可是包含自己在内，许多英雄的教师啊。

    骑兵拔出侧腹的箭，扔掉后站起来。弓兵仍拉著弓，彷佛在等待骑兵开口般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是你？」

    「这问题很傻。我在这次圣杯大战以『黑』弓兵的身分显现，而你以『红』骑兵的身分显现。我和你都有想实现的愿望，也有未能完成的遗憾，所以才在这里。」

    「……」

    骑兵低头不语，弓兵训诫道：

    「你太天真了，活著的时候就只有这个缺点改不掉。你对于自己认定是敌人的对象非常残暴，然而对你认为是伙伴或『好人』的对象就非常和善。这或许是一个英雄值得他人敬爱的特质，但现在可是圣杯大战──应该没有余力怜悯他人才是，即使是像你这样的英雄也一样喔。」

    ──明白了吗，阿基里斯？

    弓兵就这样说出「红」骑兵的真名。名为阿基里斯的青年就像个受教的学生一样，以严肃的态度点头。

    §§§

    「黑」枪兵【弗拉德三世】手无寸铁。手中并没有该挥舞的长枪，只是驱策著马匹前进。

    龙牙兵们感应到枪兵接近后一同开始蠢动，数量不只一两百，总数超过五百的龙牙兵正打算包围他。

    当然，对身为使役者的他来说，就算来一山杂兵也完全没问题。但直接跳进一群杂兵之中也是匹夫之勇。

    枪兵让铜铁马踢蹬大地，高高飞舞空中。张开双手的他朗声宣告：

    「好了，践踏我国土的蛮族们啊！惩罚的时刻到了！慈悲与愤怒将化为灼热的桩子贯穿你们！为这永无止尽、真实无限的桩子绝望──并以自身之血润喉吧！『极刑王【穿刺公】』！」

    大地微微摇晃，龙牙兵们反射性往下看。细长桩子瞬间从周遭一带召唤而出，接连朝天冲出贯穿它们。草原沙沙地长出以桩子为树干、骨头为枝叶的树木。

    宝具启用后三秒，五百个龙牙兵全灭。

    枪兵完全无视这一切，只是直直地朝空中花园前去。

    ……当然，察觉他行动者立刻出面迎战。

    「来了啊。」

    枪兵看见以猛烈速度朝自己杀来的使役者，一位是弓，另一位是枪──也就是「红」弓兵和「红」枪兵。

    「黑」枪兵心中对于同职阶对决这点抱持一种奇妙的愉悦，瞄准了他们一口气召唤出桩子。桩子接连在他们奔驰的草原上出现，原本跑得比马匹还轻快的「红」弓兵开始减缓速度。

    一支桩子在她眼前冒出，她抓住桩子，像猴子一样整个人缠绕上去后，朝骑著马的枪兵射箭。

    枪兵以刺出的桩子防堵，他依然骑著马，悠然伫立当场。「红」弓兵虽然再次放箭，但都被穿出的桩子挡下。

    这个使役者被桩子保护著──「红」弓兵不得不承认这点。看样子这些桩子对他来说是宝具。这么一来，他应该正如四郎神父所说，是「黑」阵营的枪兵，真名是──

    「看来你是『黑』枪兵弗拉德三世。」

    如同「红」枪兵──迦尔纳所说，应该就是罗马尼亚的大英雄弗拉德三世了。

    「喔，呼唤孤真名的你是『红』【那边的】枪兵吗？」

    「没错。基于某种理由我必须杀了你，见谅了。」

    「不不，没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们必须杀了孤，孤也不得不杀了你们。虽然难过，但这是理所当然。而且打倒入侵我国土之辈乃国王职责，所以无须叹息。」

    桩子从「红」枪兵眼前的地面穿出。

    「──嗯。」

    但「红」枪兵手中的神枪迅速打碎桩子。

    「原来如此，这桩子果然是宝具啊──但数量太异常了。」

    高高穿出的桩子上面串著无数龙牙兵，简直就像被弃置化为白骨的人。

    没错，如果桩子本身是宝具还没问题，毕竟单支的状态没什么破坏力，速度也慢……但这数量实在太多，已经超过一千了。加上它们会突然穿出地面，很难闪躲。

    数量──就是这款宝具最大的特徵。他能拿出来的桩子约有两万根，光是这样就已经很离谱了。能一口气收拾上百、上千人的对军宝具、对城宝具的确存在。

    但一万以上的实在不多见。

    这是因为他的宝具不是什么圣剑、神枪一类的玩意儿，而是历史上曾发生过的「事件」──也就是重现了刺穿两万鄂图曼帝国士兵的传说所导致。

    确实，每一根桩子算不上宝具层级，或许不足为惧。

    然而──两万这种压倒性的数量连强悍的英灵都能震慑。虽然疯狂，但同时是一种极为细致的军事性示威行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事。

    因此这宝具叫「极刑王」，与持有者同名的最可怕宝具。

    「枪兵！」

    「红」弓兵呼唤「红」枪兵，枪兵当然也很清楚。魔力正往伫立眼前的「黑」枪兵收缩集中而去……！

    「好了，未经允许便踏入孤之故国的罪人们啊，处刑的时间到了，跟那些龙牙兵【破铜烂铁】一同曝尸荒野吧。」

    「黑」枪兵的指尖微微一动──瞬间。

    桩子一口气朝两位「红」使役者刺出。弓兵连忙跃至空中闪躲，但桩子仍像锁定了她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冒出。

    「红」枪兵也反射性跃起，因为他认为只要在站地上就会被瞄准。然而桩子彷佛要贯穿他的身体般，朝落下的他射出。

    神枪再次一闪──新椿子居然有如介入被破坏的桩子般伸出。

    「──破坏没意义啊。」

    第二波桩子朝紧急用单手抓住第一波桩子的「红」枪兵扑去，这简直就是桩子浪潮。即使如此，「红」枪兵仍丝毫没有慌乱，应对著状况。

    说起来，他身上的铠甲「太阳啊，化为铠甲吧【Kavacha & Kundala】」是神明所赐，拥有太阳光辉的绝对防御宝具，可以轻易弹开王的桩子。

    不过──

    「很棒的铠甲呢。」

    声音比想像中更接近。单手持枪，不知何时接近过来的「黑」枪兵已来到「红」枪兵身边。

    没错，他骑著铜铁马「奔上桩子」，并且以手中长枪抵著被桩子缠住而无法动弹的「红」枪兵的脖子。

    「但被贴到这么近的距离就没意义了。」

    「枪兵……！」

    「红」弓兵【阿塔兰塔】虽然放箭，但桩子如铜墙铁壁一样陆续挡下那些箭。无法求救、无法动弹，被枪尖顶著喉头的状态──尽管如此，「红」枪兵的表情依旧冷静。

    当「黑」枪兵准备出枪的瞬间，「红」枪兵的身体彷佛要撕裂黑夜，散放炫目光辉。

    这是英灵迦尔纳拥有的技能「魔力放射」。虽然跟「红」剑兵拥有的技能名称相同，但他会特别强化在「火焰」形式上。

    他抓住的桩子、缠绕在他身上的桩子全数烧毁。他的模样有如降临于世的火天【阿耆尼】。尽管烈焰强得几乎可以烧尽大地，却不曾伤及他一根汗毛。

    「红」枪兵以甚至可谓优雅的动作落地。看到他的模样，「红」弓兵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打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

    「这可不成。毕竟身为使役者，我的能源转换率奇差无比。要是一直保持这样，根本撑不过十秒。」

    「红」枪兵叹息表示事情没这么容易。英灵迦尔纳毫无疑问是超一流，但随时穿著的黄金铠甲、手中握的神枪，以及方才使用的「魔力放射」，都必须消耗非比寻常的魔力量。如果是一般魔术师，根本会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即使是一流魔术师，也会疲劳得无法自行使用魔术。

    关于这部分，虽然很感谢主人一句话也不抱怨的态度，但还是不能太不知节制。在这个点上，「红」枪兵非常自律。

    「──看来你非一般英灵啊。」

    「黑」枪兵【弗拉德三世】一边拍掉身上煤灰，一边以冷酷的声音嘀咕。他没有表现任何精神上的动摇，也没有动怒。

    「要投降吗？」

    「『红』枪兵啊，别说这种让人不知道你是开玩笑或认真的话语。既然有愿望需要靠圣杯实现，就不可能投降。而且──」

    「黑」枪兵举起右手，杀意便从周遭的地面涌出。他的桩子还有很多，正瞄准著两位英灵。再加上「红」阵营也发现，从更遥远的后方，有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正蓄势待发。

    「该投降的是你们吧？虽说孤不打算放过既是异教徒又是侵略者的你们。」

    火焰和神枪虽然能烧毁并击碎桩子，但能不能对抗这压倒性的数量差异则是一半一半。两万这个数量，连对万夫莫敌的英雄来说都有点难缠。或许生前的他毫无问题可以处理，但现在他是使役者，愈是大量消耗魔力，就等于愈接近死亡。

    「──说得也是，忘了我说的笑话吧。弓兵，我们上。」

    「来吧。」

    「红」枪兵【迦尔纳】双手握住神枪，「红」弓兵再次拉弓搭箭。阻挡在两位面前的，是支配这个国家的「恶魔【吸血鬼】」之王。

    铜铁马嘶吼的同时，三位再次开始激烈冲突。

    §§§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虽然有些犹豫，还是驱策爱马【鹰马】朝空中要塞前进。脑筋不怎么灵光的他绞尽脑汁想到能飞天的只有自己，所以理当尽快控制要塞才是。

    只不过这有一点要注意的，就是他必须召唤鹰马并骑乘、使役之。在这个阶段还好，不会消耗太大量魔力，是一个人工生命体就可以供应的程度。问题在于解放真名，发挥其真正力量的情况。

    这样的魔力消耗与A级宝具匹敌，且规格上来说不是释放一次便全数耗光，而是只要持续骑乘鹰马就会一直消耗魔力，能源转换率非常差。

    ……就算不想，脑中也会浮现魔力耗尽的人工生命体模样，会想起齐格那太过渺小的愿望。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黑」骑兵决定不解放真名。说穿了，现在的自己「不想这么做」，那么除了不做以外别无选择。

    啊──实在够笨的，想法有够愚蠢，而且很弱。合理来说应当不要介意魔力电池【人工生命体】，尽管解放真名才是。齐格也不至于因此责怪骑兵，没人会要求为了作战、为了获胜而被召唤出来的使役者做到这种程度。

    但阿斯托尔弗就是这种英灵，因为不想做，所以不管谁来说什么他还是不会做。

    「……好，走吧！」

    空中要塞就在眼前，骑兵仍一派轻松地轻拍鹰马的脖子。鹰马以尖锐如鸟鸣般的叫声回应后，强力振翅飞翔──从翅膀散落的魔力粒子随著狂吹的劲风，如无数萤火虫一闪即逝。

    骑兵朝空中花园飞去……当然，要塞主人不可能原谅他不假思索的行动。

    「──喔，对面骑兵也持有飞天马啊，那特地准备的这些家伙就能派上用场了。」

    独自留守空中要塞──「虚荣的空中花园」的「红」刺客【塞弥拉弥斯】露出淡淡笑容，将他们解放至空中。

    「丑陋的有翼者啊，去吧，尽管吃个开心。」

    有著人类外型的「某种东西」随著这句话一齐飞离花园。

    骑兵纵断战场天空，眼下可见两方势力已经激烈冲突。龙牙兵与人工生命体、魔像或使役者们彼此冲突，展开死斗。

    「好喔，我也要加油……！」

    怪物们就在这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上，出来迎战重新振作精神的骑兵。那些玩意儿的上半身虽是龙牙兵，但背后长了翅膀，下半身则明显属于鸟类。

    「妖鸟【Harpuia】吗……？不对，是改良型龙牙兵？」

    妖鸟虽是飞天欲兽，但很容易受到食欲迷惑，个性虽残酷却很胆小，并不适合作为士兵运用。于是「红」刺客将它们与龙牙兵融合，这应该不再算是龙牙兵，而该称为龙翼兵了。不管怎么样，尽管冠上龙的大名，看起来却是弱小又丑陋的士兵。

    但数量真的很多，一口气超过百只龙翼兵来袭的状态，可以说是一种鸟葬了。它们带著比钢铁还坚硬的钩爪，准备排除入侵花园的不速之客而一同扑了过去。

    ──不过，它们碰上了最棘手的对手。

    因为它们的对手可是少数的幻想种鹰马，根本不可能输给这种杂兵层级的小怪。更何况骑在鹰马身上的对象更是棘手。

    「黑」骑兵可是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之一的阿斯托尔弗。创造许多冒险传说的他，拥有在某些条件限制下发挥效果的各式各样宝具，如专门使对手跌倒的枪、能抵销各种魔术效果的书本、「值得强调某一特点」的幻马。

    他现在手中的号角则是其中之最吧。

    「那么请排成一列，来──『唤起恐慌的魔笛【La Black Luna】』！」

    随著这悠哉的声音，挂在他腰上的号角瞬间放大。

    「散！」

    骑兵深吸一口气──一举对著号角呼出，尖锐的号角声响彻战场，瞬间让人工生命体与龙牙兵们一同仰望天空。

    龙的咆哮、巨鸟的怒吼、神马的嘶鸣──足与这些相比的魔音让上百龙翼兵瞬间消失，而且是如字面所述地消失。这可不是传说中「妖鸟们听见声音就会害怕地逃窜」所说的这么简单，而是再单纯不过的广范围破坏兵器。

    「好喔，直直向前冲啦──！」

    将缩小的号角挂回腰上，「黑」骑兵再次以双手握住缰绳──

    ──可爱的女武神啊，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啊。

    发现站在花园前端的黑衣女性。他不会看错，那是使役者。「黑」骑兵从她的服装判断其职阶。

    「──我看你是『红』阵营的术士！觉悟吧！」

    黑衣使役者苦笑回应「黑」骑兵的喊声。

    「猜错了，吾乃『红』刺客。不过──阁下没猜错，吾对魔术多少有些研究。让咱们试试阁下是否有资格进入这座『花园』之内吧。」

    刺客一弹指，魔力就在她身边瞬间展开。术式八成已事先设好，闪耀深紫色光辉的魔法阵就像装填完毕的大炮。

    「对了，上下都有喔，小心点。」

    「黑」骑兵反射性往天空一看，不禁傻眼。因为不光是在她身边展开的四个魔法阵，骑兵上空有四个，脚下的天空也有四个，这些魔法阵全都灌满庞大魔力，彷佛等不及她【刺客】下令──

    「──坠落吧。」

    解放命令一下，巨炮一齐发射。光柱声音有如狰狞的怒吼，轻易穿破空气墙朝骑兵扑来。

    「看我的……！」

    「黑」骑兵持有随时启动型的宝具「魔术万能攻略本【Luna Break Manual】」──这虽然是暂时的名称──等于拥有A级反魔力技能，事实上，这等于现代魔术师无法伤害他。

    所以他才选择这样做，如果不是有这本书，他也无法这样大胆突击吧。

    但「黑」骑兵不知道，眼前这个刺客实际上等于兼具术士职阶，是一位破格的双重职阶使役者。而且置身于超越术士用职阶技能「设置阵地」所能打造出的最高级「神殿」之上的大宝具，「虚荣的空中花园」之中。

    这代表现在的她守在配备凶恶的大量破坏兵器且无比坚固的要塞之中。靠近这里等于自己「找死」。

    无法全数躲开的骑兵不仅全身承受超规格【EX】的魔力打击，甚至彷佛这样还不够般地翻搅体内，执拗地彻底凌迟他。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鹰马伴随著惨叫一起消失，「黑」骑兵往下坠落。「红」刺客以冷漠的眼神看著他嘀咕：

    「怎么，虽是吾说『坠落』的，但也太快了点吧？没意思。瞬间消灭龙翼兵的时候还以为有点值得期待啊──」

    刺客将观点切换到眼下的对阵上。从空中看到的战况算是一进一退，这边的骑兵正对上「黑」弓兵，枪兵和弓兵则与「黑」枪兵【弗拉德三世】对峙中。而主人四郎──

    「……哦。」

    刺客见到此景露出笑容。虽然对手是狂战士有点可惜，但脸上看不到困惑的神情。

    「也好。四郎，就让吾看看吾之主人爽快的首次对阵吧。」

    §§§

    「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虽没把情绪表露在脸上，但她正在困惑。

    她按照最初接收到的指令，在战场上徘徊想找出使役者，但在看到人影后冲进森林一看，却发现在场的不是使役者──

    「看来我的对手是你呢，『弗兰肯斯坦』。你是人类因为追求理想而创造出来的怪物。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转折点，也是位于目标中间点的存在。」

    说著不甚符合现状的奇妙台词的应该是个人类，不是使役者。但眼前的他真的是人类吗？

    以「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的知觉能力来看，这个部分实在有些暧昧。

    「呜────」

    龙牙兵们虽然攻了过来，但她毫不费力地将之击退。另一方面，从龙牙兵们完全不动眼前这位男人分毫来看，可以理解他确实属于敌对阵营。

    尽管如此，他为何知道自己的真名？

    就像自己的主人卡雷斯也表示惊讶那样，一般人认知的弗兰肯斯坦应该是男性，而且是个比天高的大块头，所以应该不至于是从外表推测而知。

    ……生前见过一类？

    这应该不至于。自己是在幻想仍勉强能作为幻想成立的时代诞生的年轻英灵，同一时代诞生的人类英雄为数不多，就算有也从未与自己见过。

    那么是谁泄漏了自己的真名吗……？

    「噢，你果然头脑清楚。尽管是狂战士，却能保有如此条理清晰的思路，真的是非常现代的英灵呢。」

    男子面带纯真笑容对狂战士伸出手。

    「我非常熟知你的事情，也非常理解你。如何，你愿不愿意代替『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加入我们的阵营呢？」

    这句话让狂战士发出充满警戒的威吓，男子苦笑著放下手。

    「主人啊，那是不可能的吧。」

    狂战士更加警戒了，因为一个明显是使役者的对象从男子背后现身。来者魔力薄弱──加上实在很难说适合战斗的穿著打扮，看来似乎是术士？

    「哎呀，失礼了，吾辈完全没有作战的意思，负责打仗的是这个主人。吾辈只负责守护他，给他打气。」

    这么说完，使役者做出莫名其妙的举止──彷佛拿主人当挡箭牌一样往后退了一步，且完全没有使用魔术的感觉。虽然很难相信，但他真的……不打算交手。

    「没错，负责作战的是我言峰四郎。」

    当他缓缓垂下双臂的瞬间，双手指缝间夹住了「柄」。单凭狂战士稀少的知识，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武器。

    但看过的人一看就能立刻理解那是什么吧。那是将以净化为真理，用魔力织成的刀刃投掷出去的概念礼装「黑键」。

    「──如果有意愿投靠我们这边，欢迎你随时表态。」

    四郎笑咪咪地这么说完，射出黑键。

    「……！」

    狂战士一边往后方跳跃躲开，一边用武器「少女的贞洁」打落黑键。

    「──喃────────────────喔唔唔唔唔唔！」

    这让她下定决心。不管怎样，主人以敌人之姿出面了。是陷阱也好、不是也罢，以现状来看并不是什么负面的情况。当然，必须随时留心已实体化的术士，即使如此，狂战士也不觉得自己会居于下风。

    狂战士一改方针，直直往前方冲刺。四把黑键从他手中射出，以人类来说他的速度极为优秀，要是出其不意遭到攻击，自己可能会被贯穿。

    但从正面毫无变化地直接射来的攻击不会有意义。狂战士再次打飞黑键，更是往前逼近。

    「──厉害。」

    四郎以游刃有余的表情出言称赞，这让狂战士产生些许不耐的情绪。就来试试看重重打他脸之后，他还能保持这样悠哉的态度吗──！

    「──宣告【Set】。」

    自身的周遭瞬间窜过彷佛落雷的冲击，狂战士急忙挥动「少女的贞洁」，连同自身转了三百六十度应该已经打飞的黑键又朝著自己飞回来，看样子事先将术式安排在柄内了。

    「可惜可惜。」

    四郎的嘀咕是对他自己说的吗？或者是对千钧一发打飞黑键的她说的呢？

    狂战士马上认为不重要而甩开这念头，原本自己就无法承受长时间的复杂思考。所以就彻底地、直截了当地往前冲吧……！

    「好了，那么术士，就让我用上了。」

    四郎这么说完将手高高朝天举起，一把武器立刻伴随奔放的魔力召唤而出。猛冲的狂战士目光集中在收纳铁鞘内的日本刀上，同时感到惊愕、不敢置信。集约庞大魔力的那把刀很明显──「是宝具」！

    「好的、好的，请请！请尽管使用吧！就像伴随烈火的暴风！就像伴随闪电的豪雨！永远不会醒来的故事即将开始！」

    随著术士兴奋的喊声，四郎快速奔出。他一口气从左手的铁鞘中抽出刀，深深压低姿势送出一记突刺。

    「呜────呜呜呜呜呜！」

    被抓到冲刺动作破绽的狂战士被割裂了一层皮，这样的事实让她认清这把刀的确不寻常。能够伤及使役者身体的武器实在不多。

    狂战士挥舞战锤，劈砍跟殴打交错。如果直接接招恐怕早该折断或折弯的刀，在几回合交手下来却连刀锋也没丝毫折损。

    这并非以技术做出的艺术性化招──不是这样，四郎的剑术顶多是一般水准。虽不到杂兵那样烂，但也远远算不上高手层级。那么为什么他可以像这样跟狂战士几乎战成平手呢？

    ……狂战士的确不是什么因武术高超而驰名的英灵，只是因为自身的凶暴、残忍与由来而升华成英灵的存在。但尽管如此，原本她的规格就已经是破格的存在。

    几乎模拟重现第二类永动机无限循环的她，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可全力以赴。不会疲劳、不会无力，不会出现那种「很像人类」的状态。在打倒对手之前可以不用呼吸地永久性殴打──因此拥有狂战士称号。

    没错，能正面与这样的永动机对决的存在不该是「人类」。当然，只要是圣堂教会的代理人，自然经历过许多非人的修行。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太夸张。狂战士身上产生一股沉淀在胃底的不悦感觉。

    一口气砸下高高举起的战锤──被躲开了。这无妨，「如果只是这样还无妨」。就算是人类，若能达到魔人程度也不一定躲不开，问题在他的躲法。如字面所述地如履薄冰，当一个能把头像捏烂的番茄一样打飞的铁球从离鼻尖分毫的位置擦过，「不会有人类还能保持笑容」。

    狂战士觉得他的笑容很讨厌、眼神很讨厌，但更重要的──他在这里让人不爽！

    四郎一跳拉开距离，以单手握刀，另外一手拿出黑键。

    疯狂的人造人毫不犹豫朝掷出的黑键冲刺过去。

    §§§

    「黑」术士看准「黑」枪兵【弗拉德三世】正与「红」阵营两位使役者对峙，便释放了「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目前「黑」枪兵是他们的核心人物，因此「黑」术士【亚维喀布隆】判断不可以失去他。

    「狂战士，你的主人是我，知道吗？」

    「噢，知道。看来没有你的力量我就无法存在，是难以接受的隶属。」

    「……那你要杀了我吗？」

    「但我无法杀了你，因为我的使命是尽可能长时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必须打倒压制者，抓住绝望尽头的希望。最终将那些为夺得圣杯而聚集、满心欲望的权力者赶尽杀绝。」

    「──原来如此。但是，要实现你的愿望必须先歼灭对手。去吧，狂战士，你的对手是侵略者，也是权力者的走狗。以动机来说足够你出手了吧。」

    狂战士的封印正渐渐解开，他像等不及一样挣扎扭动，终于踏出了一步。

    当他获得自由的瞬间，脸上浮现平静海洋般的稳重笑容看了术士一眼。术士并没有任何反应，且因为戴著面具，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害怕。

    「……嗯。」

    「红」狂战士似乎也不在乎术士，转头看向战场，一边开心地深呼吸，一边握著若以短剑【罗马短剑】称呼，大小太超过规格的剑，往战场迈步而出。

    术士目送他离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自己表现得太过威压，狂战士很可能会收回前言（没有比狂战士更随性的使役者了），并杀了自己吧。

    「我很弱啊……他只要一次攻击就够了。」

    虽然狂战士的肤色惨白得像尸体，但浑身都是肌肉。那是蹂躏战场、将战场带向混沌的恶鬼，会让一切回归于无吧。

    「好了，剩下的──」

    术士剩下的工作只有一个。抓准时机交出活祭品魔术师，藉以启动自己的宝具。达尼克已经允许了，没问题……虽然有自信，但宝具究竟能对抗万中选一的英灵们到什么程度，还是令人有点不安。不过，如果不能超越，自己的愿望就无法实现。

    「黑」术士亚维喀布隆希望圣杯实现的愿望很复杂。一般来说，圣杯战争是想要实现愿望的英灵们互相厮杀，并期望一路获胜到最后。但他的情况不太一样。

    他的愿望是完成自身宝具「王冠‧睿智之光」。那么只要成功启动宝具，就算实现愿望了吗？

    答案是否。说起来魔像属于卡巴拉术的一环，意思指「胎儿」或「无法成形之物」。即是这种法术打算尝试重现神创造人类【亚当】时的秘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也就是魔像以宝具形式成立的阶段还「不算完成」。尽管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但那绝对算不上已经完成的存在。

    引导受苦受难的我们回归伊甸园的伟大之王──这才是无上魔像该扮演的角色。

    材料「几乎」已经凑齐，只剩下最后的「炉心」，也就是魔术师。虽然希望至少能够逮到那个人工生命体，但也没办法奢求。

    『──老师！』

    一道声音从远方传来，术士转头往上一看，自己主人罗歇正在城墙边天真无邪地挥著手。虽然看得见彼此，但距离相隔太远了，因此以念话形式对话。

    『我认为这样很危险。』

    『是！那个，你回来之后……可以看看我的魔像吗？我认为这次做得很好！』

    术士感到佩服般点点头。罗歇对魔像的热情真的相当高，只要给他一点建议就会立刻修改，并打算造出更好的魔像。如果自己还活著，说不定是会想收作徒弟的人才。

    更重要的点在于他们家族至今仍将自己和祖先设计出的魔像秘术流传下来，让术士抱有相当好感。

    『有时间就帮你看看吧。』

    『好……好的！』

    罗歇虽然好像还有话想说，后来还是羞涩地低头退下了。

    「话虽如此，我不擅长应付小孩啊。」

    说来生前的术士身上有许多病痛，几乎在没有与任何人交流的情况下过生活。他甚至打造专用女仆魔像负责处理家事。

    这样的他跟小孩完全无缘，也没想过自己会受到小孩崇拜，感到非常困惑。

    这状况实在太讽刺了。以重现神的奇迹为目标，想创造原始人类【亚当】的自己，看起来竟然讨厌人类。

    「──真麻烦啊。」

    若问他是否能毫不犹豫地拿魔术师当作「炉心」，那么答案是否定。尽管如此，对术士来说完成宝具是他一辈子的心愿。结果为了胜利，还是要有能够牺牲一切的觉悟。

    而且毕竟达尼克也认可了。他──戈尔德‧穆席克‧千界树勉强算是个及格的炉心吧。术士当然想打造更完善的宝具，但除他之外没其他选项了。

    对术士来说，这部分确实有点遗憾。

    §§§

    「红」狂战士完全忽视找上门的龙牙兵，猛然袭向「红」枪兵【迦尔纳】和弓兵。他之所以能心无旁骛杀过来，应该是因为「黑」枪兵在这里吧。

    尽管已经更改所属阵营，但若没有术士的令咒束缚，「红」狂战士肯定会攻击「黑」枪兵。那下意识之中的愿望，将他引导至这片战场上厮杀得最凶狠的地点。

    「红」狂战士虽然根本是个炸弹，但力量也确实强到会让使役者却步的程度。

    「啧，果然那时候该射穿他的脚筋啊……！」

    「红」弓兵【阿塔兰塔】这么说，连续以箭扫射。有如机枪快速射出的箭全数命中，把狂战士的膝盖变成刺猬。

    膝盖发出「啵」的声音，变成烂掉的柿子那样有点恶心的颜色，但「红」狂战士仍未倒下。

    「──弓兵，狂战士交给你处理，我继续应付穿刺公。」

    「红」枪兵一边与「黑」枪兵【弗拉德三世】交枪，一边对弓兵说。

    「了解。哼……仔细想想，你还真是可悲的生物啊！」

    既然参加这场圣杯大战，就必须隶属于某人之下。有时候可能会面临必须成为压制者的走狗而战的局面……如果他是被以正常的剑士【剑兵】身分召唤而出，究竟能否忍受这种屈辱呢？

    但若他想争夺圣杯，的确只能以高风险的狂战士身分显现，而他的狂化会让事情往无可救药的方向恶化。不管在哪场圣杯战争被召唤出来，他都永远无法获得圣杯。

    但即使如此，他仍会面带微笑制裁诸恶。一边承受痛苦，一边找寻逆转之路。既是受虐的求道僧，也是绝望的破坏者。这就是斯巴达克斯的人生。

    「红」弓兵因此认为他可悲而放箭，对她来说，狂战士就是体积很大的靶子。不论是他雄壮手臂握著的短剑挥出的攻击或冲刺，在她如野兽般迅捷的速度之前都等于无用。但不管多少箭插在狂战士那钢铁般的肌肉上，他仍无动于衷。

    「好硬啊……那就这样吧！」

    弓兵停止保持距离猛力冲出，在地面滑铲躲开横砍。「极刑王」有如追杀她般接连刺出桩子，但不可能命中使出全力狂奔的弓兵。

    弓兵一边钻过狂战士胯下，一边瞬间用箭射中狂战士的下颚、喉头、心窝和腹部。

    「哈哈哈哈哈！还没！还没啊！还────没────啊────！」

    狂战士一个回身猛力踢了弓兵腹部一脚。这有如炮弹直接命中的冲击，让弓兵带著一票龙牙兵和人工生命体飞到二十公尺远之处。

    「唔、唔唔……！」

    幸好弓兵在被踢中的千钧一发之际往后跳开。如果没有这么做，冲击强到足以一举撕碎她的上半身。

    弓兵吃疼地心想自己太大意，并看著往这边过来的狂战士。尽管被这么多箭射中，猛烈的进击仍与方才相同。

    『箭应该对他有用啊……？』

    如果是高阶英灵，例如受到诸神眷顾的「红」骑兵【阿基里斯】那种层级的英灵，就可能以技能或宝具让对手发出的攻击失效。她自己就知道一个持有可让未达一定水准的所有攻击失效这种接近犯规程度宝具的英雄。

    但从四郎那边听来，「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的宝具或技能之中并没有这一类玩意儿。当然也有可能是四郎没说，但既然已明确知道处于敌对状态，他应该没有隐瞒的动机才是。

    更重要的是箭确实插在他身上，弓兵也能感受射伤他的手感。狂战士可能觉得烦而不时拔出插在身上的箭，这样的他毫无疑问是遍体鳞伤。

    没错，他正在流血，毫无疑问受伤了。那就代表他只是在忍耐，只是仰仗自己有无与伦比的耐力罢了。

    『不对……怪怪的。』

    这位少女擅长作战与狩猎，她拉著弓从远方仔细观察狂战士后才察觉。

    伤口正在复原。与其说这是复原，更像一种过剩的重生，被射穿的部分像溃疡一样肿大鼓起。弓兵的箭应该射中了他全身，也就是说──

    「这家伙难道……『正在变大』吗！」

    不只这样，还可以感受到比方才更强大的魔力奔流。狂战士全身带著浓厚魔力，以超越之前的威力和速度举高剑──！

    「啧……！」

    弓兵惊险地躲开挥下的剑并跃起，跳上狂战士的手臂之后，朝他脸部位置往上奔。

    「──那就收下你的头吧！」

    弓兵站上狂战士的肩膀，朝他脖子连续射箭。或许因为天生平衡感奇佳，不管怎么甩弓兵都不会坠落，甚至爬到狂战士背上拔出插著的箭，朝脖子猛砍。

    当喷血的声音发出，弓兵才停手收弓，双脚扎实地踩在狂战士肩上，以全身力量拔他的头。随著肌肉撕裂声「劈哩啪啦」响起，狂战士也更加疯狂暴动。

    弓兵因为踩到喷出的血，脚下一滑落地。她在地上滚了一圈重新站好，确认狂战士的尸体──不禁哑口无言。

    「……简直恶梦。」

    也难怪弓兵要这样嘀咕，快被扯烂的脖子上的肉就像发泡那样涨起。这样子太过可怖，看起来甚至有点滑稽。这时弓兵感觉到窜流在他体内的魔力更加增强。

    「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的宝具「疵兽咆哮」──将一部分伤害转换为魔力储存，并藉此强化能力，是对自身有效的对人宝具。

    「但可没听说外貌会变成怪物……啊！」

    脖子变得跟乌龟一样的狂战士翻著白眼扬起嘴角。弓兵屈身躲开如鞭子般的手臂挥出的斩击，接著像要把持剑的手从手腕上扯下般猛射箭。大概因为有三枝箭贯穿手腕，短剑因此脱手。

    弓兵猛力奔出捡起短剑后用双手握住，朝挣扎的狂战士手背奋力一捅。

    狂战士虽然没有惨叫，但实在捅得太深，使他停止动作。如果能扯碎手腕就可以摆脱，但很遗憾因为他拥有过剩的重生能力，手腕的伤势已经开始愈合了。

    「好，你暂时别乱动。」

    弓兵确认附近只有龙牙兵、人工生命体和魔像一类后，再次搭起两枝箭瞄准天空。

    将范围极度缩小，集中在箭这一点上。虽然这是她二度启用宝具，但自己拥有的攻击方式之中，最适合用来处理现况的只有这招了。

    ……幸好主人一句话也没碎嘴过。

    「献上此灾厄──『诉状的箭书』！」

    「红」狂战士瞪著天空笑，光辉箭雨彷佛要净化他般洒落。

    全身毫无例外地被切烂，正可谓细细切丝。不管肌肉组织、表皮、血管、神经，还是其他所有组织部位都受到损伤。如果是一般使役者毫无疑问会死，优秀的使役者也是濒死。即使主人是一流魔术师，也无法立刻让使役者完全恢复。

    但是──不过……

    「……不会吧。」

    就像要呼应「红」弓兵【阿塔兰塔】的低语，肉块蠢动了起来。

    §§§

    以知名度来论，阿基里斯是个能与希腊神话中海克力斯匹敌的大英雄。闻名全世界的英雄包含他在内，应该不到十个人。但若要计算知道他以那双飞毛腿奔过的生前故事的人，瞬间就会减少许多了吧。

    阿基里斯为海洋女神忒提斯和英雄珀琉斯之间产下的孩子，是个一出生就受到诸神庇佑的存在。母亲忒提斯也因为太爱阿基里斯而以天火提炼他，想让他成为不死之身。但因为丈夫珀琉斯以「这么一来，人类的阿基里斯就会消灭」为由反对，结果阿基里斯只有「某个部位」维持人类的状态成长。

    后来，当特洛伊和亚该亚两国之间挑起战争，阿基里斯的母亲忒提斯这么问他。

    ──你想默默无闻地度过漫长平稳的人生，还是出征获得光荣战果，成为英雄并迎接短暂人生呢？

    阿基里斯的选择不需多说。母亲尽管为他骄傲，却也觉得痛苦。因为他自出生以来便已决定了命运，如果想当个英雄，他的生命就会短得「稍纵即逝」。

    长大的阿基里斯加入亚该亚军，参加了特洛伊战争。他不仅连续打出战果，受到诸神庇佑的躯体毫发无伤，父亲赐予的长枪贯穿了各路英雄。由海神馈赠的两匹神马，与袭击某都市时夺得的名马所拉动的三头战车，没有任何人能追上。

    但当阿基里斯在特洛伊战争中，与同样声名远播的大英雄赫克特单挑获胜之际，就暴露出他本身的缺点。尽管赫克特是杀害了他挚友帕特罗克洛斯的仇人，但阿基里斯用战车拖著赫克特的尸体绕城羞辱的行为实在太过愚蠢且不宽容。

    结果，此举引起太阳神阿波罗不满，且阿基里斯不顾阿波罗再三制止，仍持续屠杀特洛伊军。阿波罗因此勃然大怒，便赐福给特洛伊的名弓手帕里斯，让他射穿阿基里斯全身上下唯一的弱点──也就是脚跟位置。

    接著被射穿心脏的阿基里斯觉悟自己将死，于是勇猛攻向周遭的特洛伊军，杀到自己力尽而亡为止。如同预言所示，阿基里斯身为一位短命英雄，传说传遍世界各地。

    无比接近神的人类，拥有无敌身躯的飞毛腿英雄。但是只有脚跟部位──是这个英雄的弱点。

    而「黑」弓兵凯隆对阿基里斯来说算是师父。阿基里斯小时候因为与父亲珀琉斯不合，因此回到母亲忒提斯的故乡海底生活。培育许多英雄的凯隆与珀琉斯为旧识，因此非常乐意地接下了教育阿基里斯的工作。

    ……没错，也难怪阿基里斯瞬间困惑了。对年幼的他来说，凯隆是一种绝对性象徵。温柔、严肃，他所说的话就像魔法一样，渗透了年幼的阿基里斯内心。

    阿基里斯与凯隆一同度过了九年岁月──而且在阿基里斯最多愁善感的少年时期，凯隆的存在既是父亲，同时是教师、兄长和挚友。对身为英雄之子，受到奥林帕斯诸神祝福，年纪轻轻就被士兵们投以恐惧、尊敬、向往眼神的阿基里斯来说，能称得上朋友或师父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凯隆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跟挚友帕特罗克洛斯一样，是他信任的对象。

    这个英雄现在为了追求圣杯而站在他面前。

    以「黑」弓兵【凯隆】的身分、敌人的身分，作为一个必须互相厮杀的对象──

    「──老师，我要出招了。」

    「『「红」骑兵』，你不用这样说。」

    听到严厉的回应，「红」骑兵尽管有点丧气，还是猛然舞起枪。两人在可以彼此对话的距离下开战，也就是一位让对手近身的弓兵，还有一位发动攻势的轻装战士【Light Warrior】。

    阿基里斯虽然心里多少觉得抱歉，枪尖还是分毫不差地指向心脏。「黑」弓兵却像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狂战士，蛮勇地配合枪击往前踏出一步。

    阿基里斯以飞毛腿闻名，同时枪术优秀到就算作为枪兵召唤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按平常来说，应该可以很轻松地挖穿弓兵的心脏。

    但骑兵在一个致命的点上失策了。

    枪尖没能挖穿心脏，从弓兵侧边钻过。

    「这……！」

    「骑兵，你忘了吗？给你枪、传授你使枪基础技术的人是谁？」

    弓兵的话重重打击骑兵。如同他所说，骑兵并不是自己钻研磨练出枪术，一开始是由凯隆这个老师教导他基础技术。那么，他的各种动作和习惯会被看穿，也是理所当然。再加上这把枪是凯隆为祝贺父母完婚，而赠送给父亲珀琉斯的礼物，他完全摸透了这把枪的攻击范围。

    弓兵接著使出令人赞叹的招式。他往前跨步的同时搭弓引箭，这正是速射【Quick Draw】。从零距离射程下击出、避无可避的一箭。

    「──骑兵，这样你会死喔。」

    弓兵瞄准头盖骨，毫不犹豫放箭，骑兵瞬间往后倒躲开。他用难以置信的敏捷和觉悟才能完成动作，最终只擦破一层皮，避开了这次危机。

    这时弓兵出脚，失去平衡的骑兵被一脚踹飞，砸在树木上。两人一拉开距离，弓兵立刻拉弓。

    骑兵心里有某种东西切换了过来。他咬紧牙根，以坚毅的眼神瞪向弓兵，并朝著放出的箭直直奔去。以前倾姿势躲开箭的同时顺势挥枪横扫──这也被躲开了。

    喜悦窜过背部，骑兵一边咆哮一边出枪。弓兵闪过如子弹般的连刺，巧妙地调整彼此距离拉弓。

    骑兵对自己认为弓兵无法贴身战斗，因此只要拉近到枪的攻击范围内，就可获胜的肤浅想法火大。现在的对手可是凯隆，这位大贤者所教导过的人不光是自己，连海克力斯、伊阿宋、卡斯托耳、阿斯克勒庇俄斯等多如繁星的英雄们都是他的爱徒。

    近身后才勉强战成平分秋色，若之后不拿出自己所有本事进攻，肯定会战败……！

    骑兵的枪突刺、横扫，巧妙地并用假动作攻击弓兵。弓兵悉数躲开这些杀招，有时以弓化解，有时甚至搭配拳脚功夫，只要抓到空档就立刻放箭。

    从零距离射程下放出的攻击损伤骑兵身体。就算是接受诸神庇佑的身躯，面对同样拥有「神性」的弓兵所放出的攻击，仍是毫无防备。

    攻击全被看穿，但对手的攻击总是只差一步没能看穿。虽然骑兵凭藉天生的强壮身体勉强维持均衡，但这样下去只会被逼上死路。

    骑兵先将思绪拉离眼前的战斗。自己的招式之所以被看穿，原因出在眼前这个弓兵教导了自己枪术基础。不管是摆出架势、突刺的时机以及横扫的出手习惯，一切都是他教的。

    ──别被迷惑。

    确实，自己的枪术基础都是他教的。但自己年纪轻轻就参战，可不是靠基础一路获胜下来。有变化活用，也有在死路中求生的经验。自己应该透过与许多英雄交手的方式磨练了本事。

    自己是怎么在各种战斗、各种危急状况中活下来的？没错，比方说──

    骑兵的动作变了。他不再使用基本的招式和压倒性的速度逼迫，动作开始加入刁钻的变化。

    才想说他竟然放下手中的枪，下一瞬间就以致命弱点「脚跟」踢向弓兵脸部。

    接著一脚踢高落下的枪，于空中再次抓住后瞄准突刺。枪尖掠过弓兵的脖子，喷出鲜血。

    「唔……！」

    弓兵立刻拉开距离，骑兵得意地挥舞著枪。

    两人视线交错，彼此脸上浮现奇异的笑容。

    「──嗯，确实有能成为英灵的本事啊。」

    「当然，我跟只负责教育的你不同，踏遍无数沙场啊。」

    跟许多英雄交战、厮杀、灵魂交欢。骑兵确实跟凯隆学习基础，但实际作战堆起的尸体──对他来说也是真实。

    「哎呀，这真是太好了，毕竟单方面屠杀学生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弓兵笑，骑兵也笑了。

    他已经甩掉与恩师交手的踌躇，现在心里有的只是跟强者死斗带来的欢欣。

    骑兵之前迷惘著该拉近距离还是不该。虽然拉近距离抢攻是基本套路，但或许也到了舍弃这所谓基本套路的时候。

    原本他手上的长枪就是投掷用枪，是用来打破各种防卫手段，贯穿英雄们胸部的利器。凯隆比任何人都理解这把枪的可怕之处，毕竟那是他赠与出去的枪。

    ──好了，该怎么办？

    彼此视线交错，不论「红」骑兵【阿基里斯】或「黑」弓兵，都仔细观察著对方的一举手一投足，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骑兵笑，弓兵也笑了。两人之间确实有联系。即使要践踏老师与学生、打从心底信赖的朋友的感情也能感受到的庞大「欢喜」，的确存在于两人心中。

    §§§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绝对算不上健壮，他的耐力跟纤弱的外表完全相符。

    「好痛痛痛痛痛……」

    尽管如此，坠落和魔术带来的伤害也只让他受了些伤。因为宝具「魔术万能攻略本（暂称）」──发挥了莫大效果吧。

    「──头大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鹰马没死。因为骑兵情急之下将它送了回去，所以尽管受伤仍可再起。只不过这场战斗是用不了了。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有些急了。更别说如果能完全释放魔马的全力，绝对可以钻过那波魔术攻击。

    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自己决定「不要这样做」。

    「啊──烦耶──！」

    骑兵用力搔头。生前曾经这么烦恼困惑过吗？他懂，于道理层面他都懂。他其实明白必须打赢这场战斗，但不管怎样身体就是不听话。

    ──啊啊，可恶啊，真的头大耶。

    脑海浮现寻求救助的纤细手臂，声音像蜉蝣那样纤细虚渺，孱弱地颤抖著。

    ──正因为我们是吞噬这些弱者后壮大的大罪人。

    「事到如今」这句话浮现。没错，真的是事到如今。自己的真面目是只消显现就会消耗魔力的怪物，或许已经有好几个人工生命体因为自己而气绝。

    正可谓事到如今。但无论如何就是「不干」，已经如此定案，下定决心。

    「……先找找别的方法吧。」

    想要圣杯、想为伙伴尽力──这些都没问题。但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到这些，就是个问题了。

    如果是正确的契约、正确的主人就不至于这么迷悯了──

    「唔？」

    「叽────」一道尖锐的金属声让骑兵连忙回头，一辆染血且红色车体四处撞得凹凸不平的美国超级跑车──雪佛兰‧科尔维特正一边撞开龙牙兵与人工生命体，一边闪过魔像们，朝著骑兵冲撞过来。

    「骗人！」

    尽管看到与这古风战场非常不协调的闯入者而惊讶，但骑兵毕竟是个使役者，还是当机立断躲开了。从他身旁驶过的雪佛兰似乎被以粗暴的方式打满方向盘，像被巨人猛甩般打转后停下。

    骑兵哑口无言凝视跑车，这时驾驶座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里面的人似乎想开门，但大概因为撞到了什么导致车门整个扭曲变形了。

    「哎，烦啦！」

    车门随著这句话飞出去。

    一条纤细的腿从驾驶座伸出来，脸上四处可见黑色脏污的少女不满地猛敲车顶。少女身穿鲜红色的皮夹克配一件无肩带背心，下半身是露出整条腿的牛仔短裤。副驾驶座的门也同样飞出，一个男子缓缓爬了出来。男子穿著黑长靴和黑长裤，看起来就不是个过著正常生活，走在夸张且破灭性人生道路上的大个子。

    「喂，主人，美国车不是都很坚固吗？」

    「……能承受你那种开法的只有战车啦。是说你的骑乘技能应该有B吧？应该知道怎么开车吧？不，算了，你不用回答，这是因为你的个性使然吧，嗯。」

    大个子一脸疲惫地回应……也就是说，这少女是使役者了。「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全身僵住，且绝对不是对车子惊讶，而是因为他看出眼前这个使役者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你是『红』阵营的──剑兵！」

    剑兵听到骑兵嘀咕，露出得意的笑。

    「嗨。是『黑』使役者……没错吧？」

    「没错，那家伙应该是骑兵。好了，剑兵，这边交给你，我要闪了。」

    「怎么，主人你不留下来欣赏我的英姿吗？」

    「要不是在战场正中央，我是也很想好好欣赏一下啦……」

    大个子一边叹气，一边环顾周围。这里不只有龙牙兵、人工生命体、魔像互相对抗，还可看出使役者之间强大的魔力彼此冲击。

    「啧，没办法，那你就快逃吧！」

    「好唷，总之你要活著回来啊。」

    剑兵的主人坐上驾驶座，就这样把车门丢在外面，强行开走了雪佛兰‧科尔维特。

    「哎，竟然挑我不在的时候开打，闹笑话也要有点节制吧……也罢，主角粉墨登场，王者悠哉加入战局才是世间真理啦。」

    「──咦，你是王？」

    「是啊，如果投降我可以赏个痛快的斩首喔。」

    「……哎呀，这种的我就敬谢不敏了。」

    「黑」骑兵已从打击中重新振作。「红」剑兵狐疑地看著拿出枪摆好架势的骑兵。

    「喂喂，我说骑兵啊，坐骑呢？」

    「啊──正好让它休息一下。」

    「红」剑兵的表情瞬间充满杀意，似乎是无法忍受骑兵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

    「啥？骑兵没有坐骑是搞屁啊。原本就够弱的了，这样不就成了外行吗？」

    「──哎，这我不否认啦。」

    「否认一下好吗！」

    「哎呀，因为我是老实人啊。就算这样，使役者的工作依然是尽全力杀喽。」

    「啧……没办法。话说骑兵，『黑』剑兵是真的消失了吗？」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

    「原因呢？」

    「嗯…………从旁看来就是起内讧，从他的角度来看则是贯彻自身信念，大概是这样？」

    「哇，逊毙了，『黑』剑兵是哪来的乡下骑士吗？竟然因为贯彻信念『喷掉了』？有够蠢啊！」

    这句话瞬间改变当场气氛。改变的是「黑」骑兵，感受到的「红」剑兵也敛起表情。

    「──我不否认这点喔。虽然不否认，但你不准评论他。区区一个流氓剑士没资格评论他！」

    「喔，挺会吠的嘛，既然这样──」

    「红」剑兵切换态度，解放体内蕴含的庞大魔力，将之化为铠甲与头盔穿上，手握宽刃骑士剑。豪放的装扮的确非常符合剑士【剑兵】形象。

    「──聊天就到这里吧。没有坐骑的骑兵，变成剑上铁锈吧！」

    「哎呀呀，讨厌──好可怕喔……」

    状况非常不利，自己不论是力量及纯粹作为英灵的格都远远输给对方。尽管如此，还是免不了一战吧。

    ──啊，糟糕，好像会死耶。

    身为英灵，或者更应该说身为骑士的直觉，让骑兵脑海浮现一旦与她交手，便会随意被砍死的自身模样。

    就算这是致命的事实，「黑」骑兵依然不改脸色。举起过去从骑士阿尔加利亚那里摸来的骑枪，准备挑战豪赌一把的决战。

    §§§

    战场上突然起了一片浓雾，在场的人工生命体们困惑著停下动作──感到一股鼻腔内似乎迸出火花的冲击。

    一道如妖精般天真的笑声在接连倒下、蜷缩的他们身上响起。

    「好多喔，好多好多好多喔，大家看起来都好好吃！」

    人工生命体们判断来者是敌，准备拿起武器应战，却使不上力。就算憋住气息，已经吸入空气的肺部仍彷佛被某种钩子吊起一样疼痛不已。

    不行，得快逃。抛下武器，以踉跄的脚步摇摇晃晃踏出两步、三步──接著跌倒。不，腿使不上力，头部不断抽动，就像有虫要冒出来一样疼，思考混乱，无从收拾。

    「救……救……我……」

    一边喘息低语出的话──

    「呵呵呵，太多了让人好犹豫喔，该挑哪个好呢～～♪」

    被少女天真无邪的话语拒绝。

    眼睛像要融解般疼痛，吸入的空气正打算烧尽肺部，内脏要被腐蚀掉的感觉非常可怕。

    啊──好痛、好痛、好痛、来人啊、拜托、救救我────────！

    「那么，我开动了！」

    如砂糖甜腻，令人陶醉的残忍话语。活著所必须的重要器官瞬间遭到挖出，原本应当欠缺情感表现的人工生命体因恐惧发出惨叫。

    但惨叫被浓雾包围，无法传达给任何人，就这样消逝。

    这片雾正是怪物的胃，绝对性的杀人空间。只是待在里面就会死，想逃跑、想抵抗也会死。支配这片雾的乃是连续杀人魔──「开膛手杰克」。

    「多谢款待。」

    夜晚加上雾气让她一定能掌握先机，在没人究责的情况下增加牺牲者──

    战场已经变成让人不禁认为这里根本受到混沌之神眷顾的状况了。

    如雨水洒落的光箭点燃战火，三头马车在空中奔驰，地面有不断冒出的成群桩子，全身带火的枪兵则正迎战这些桩子。彷佛与森林融为一体的弓兵以近身战挑战下了战车的骑兵。而纵横战场的弓兵则把已经变成可怖肉块却仍持续笑著的狂战士射成刺猬。像永动机那样不会疲劳喘息，持续暴动的狂战士，还有与之对峙，常保平静的怪物级代理人。石造巨人们、面色不改地持续破坏的人工生命体、不管怎样粉碎都一股劲地向前的龙牙兵。如钢铁块的剑士，和手握骑枪对抗的可爱骑兵。为了对付死守城堡的魔术师们，以空中要塞进攻的古代女王，还有藏身浓雾之中的连续杀人魔──

    人工生命体流出的血将草原染成一片红，魔像和龙牙兵的残骸则如雪片堆积。

    彼此交手、彼此厮杀，这里早就没有「和平」存在。

    圣杯大战逐渐进入高潮，渐渐变成液体、化为泥沼，缠住接近者并往下沉没。

    在这地狱般的混沌之处现身的，是此次圣杯战争的大裁判──裁决者贞德‧达鲁克与另外一人。

    将自己取名为齐格的人工生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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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黑之轮舞／红之祭典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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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回想起来，从一开始就有种「不对」的感觉。

    七位对七位的大阵仗战斗，这确实是非得呼唤裁决者出来的紧急状况。

    但裁决者心里肯定赋予自己的目的绝对不是这样。

    心中有某样东西正催促自己，与其说那是使命感，更不如说是危机感。

    某种无法挽回的事情正在发生。看到那座巨大空中要塞的瞬间，裁决者的焦躁达到顶点。

    「黑」与「红」阵营的大决战应该正要开打。以裁决者的立场来说，不管哪一阵营获胜，只要能对圣杯许下正确的愿望就没问题。关于这点，她一开始并不担心。

    因为两方阵营的主人都是魔术师。魔术师虽是一种偏离人伦常理的存在，但同时也不会许下什么罪大恶极的愿望。他们的希望自始至终只有抵达根源，或者是跟魔道相关的其他事情──不管怎样，他们的愿望几乎都很合理。

    但当「红」阵营来袭时让她产生怀疑。想拉拢裁决者的「黑」阵营还好说，因为那只是想要在圣杯大战上获胜而采取的行动。

    但「红」阵营很有问题。裁决者看不透他们想杀害自己的理由，毕竟这么做的坏处远比好处多。而现在「红」阵营正以空中要塞往「黑」阵营据守的千界城堡进攻。

    裁决者与齐格一起翻越山头，绕行城堡外围。穿过前一天晚上「红」骑兵【阿基里斯】跟「红」弓兵【阿塔兰塔】入侵并展开激战的森林后，来到战场上。

    人工生命体、魔像与龙牙兵互相对抗，上演凄惨的厮杀戏码。魔术有如炮弹四处爆发，应该是使役者之间的战斗瞬间把周遭变成一大片空地。

    裁决者眺望凄惨的战场，专注地看向应当属于「红」阵营的空中要塞……即使圣杯战争举行过几次，那玩意儿也太过异常。如果只是在天空飞，那么不只是使役者，甚至魔术师都可用简单魔术轻易完成。

    但那个──跟在天空飞而已的层级差别太大，就连神话时代的魔术都没有多少能够做到那种程度。

    「齐格小弟，你听好了，我接下来要穿过战场去找另一边的『某个人』才行。」

    「……为什么？」

    「有『某个』我必须一见的人在这个战场上，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确定是使役者或是主人，但我必须去见。」

    人工生命体虽狐疑地歪头，却觉得这番话充满神奇的说服力。这话并不是充满自信，甚至可说她说得很不安。尽管如此，却可从字里行间窥见她抱著绝对不会驻足不前的坚强意志。

    人工生命体理解了状况。她并不是因为坚定地发言，才获得士兵们爱戴。她的话语绝对不是为了强迫他人而说出。

    她只是传达「我要去」的意思。

    「虽然我觉得很危险，但若这是你的想法，那也没办法。」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在剑柄上，表达自己也要同行的意思。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有一件事情裁决者很轻松就掌握清楚。这个给自己取名为齐格的人工生命体，是一日一下定决心就会「贯彻到底」的个性。

    如果跟他说「不要跟上来」并单独前往……他恐怕会追著自己的脚步吧，而这样很危险。毕竟对「红」阵营来说，他毫无疑问会被认定为敌人。而看到他的「黑」阵营魔术师们会做出什么反应，也无法预测。

    但是，在这片战场上，齐格的目的跟自己不同。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论在前线战斗的伙伴，在后方待命的那些人或许有余力短暂对话。我可能会看状况跟他们说说，拜托他们释放城堡内的伙伴们。然后──」

    「然后？」

    齐格觉得很歉疚地低下头嘀咕：

    「……呃，我想见见骑兵，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毕竟在这种状况下去找他，只是给他找麻烦而已。」

    「虽然我不觉得她会认为麻烦……」

    裁决者判断不管怎么样，一起行动应该是最妥当的方式。

    「总之你先跟我来。不过……听好了，千万不可以跟使役者交手喔。如果觉得要跟『黑』阵营魔术师起冲突的时候，就搬出我的名字吧。这么一来，起码可以避免被当场格杀。」

    「谢谢你。」

    ──这一瞬间，她可以「对神发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有种感觉让她理解这一点，而这感觉同时让她感到困惑。毕竟在使役者横行的战场上，一个只是普通人工生命体的他究竟能做什么……？即使手中有剑，他也绝对不是剑士【剑兵】。只不过，现在的确没有余力为他费心。

    从现在起，裁决者即将跳入一片混沌之中，并找出那个致命的某样东西。

    「好！」

    轻拍脸颊，手握召唤出的旗帜。这是生前持续伴随她的战旗，也是圣旗。裁决者对身后的齐格低语：「记得跟上。」

    「──那么，我们走！」

    裁决者朝战场直冲，人工生命体也跟在她背后奔出。

    数量庞大的龙牙兵立刻往两人杀去，这些龙牙兵甚至无视正在交手的人工生命体和魔像，只锁定裁决者为目标。

    「果然……！」

    裁决者挥舞手中旗帜接连粉碎龙牙兵们。虽然裁决者的原则是尽量避免做出会直接影响圣杯战争结果的行动，但既然对方处于敌对立场，就没办法一直坚持原则。

    裁决者伴随足以撕裂战场的尖锐咆哮，往目的地急冲而去。

    §§§

    四郎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一咂嘴，一脸苦涩地往后方退去。

    「术士，撤退了。她比我想像中还早『察觉』，应该……是接收了什么启示吧。」

    「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见四郎突然拉开距离而困惑，总之选择先观望。

    『听说为了执行公正无私的判决，因此能选为裁决者的多是圣人一类。她也属于这类吗？』

    「红」术士【莎士比亚】挖苦地声声肩。

    「似乎是如此……术士，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如果她来弹劾我，场面将会陷入非常混乱的状况。不，若以你的风格形容，应该是『变得非常有意思』吧。」

    『烂作品的特徵就是硬要把不怎么精彩的内容炒热，因此主人在战场上的故事就先暂时到此为止吧。』

    「嗯，我们撤退──没什么，换个说法就是我们只要撑过这段就可以了。再过不久，就会变成裁决者也无法介入的状况，而且我似乎是正确的。因为我总在危急时刻避开『一死』。」

    四郎这么说完，射出一道黑键墙挡在正准备往前的「黑」狂战士面前，接著开始以全力离开战场。

    『主人！裁决者那家伙毫不犹豫地朝你的位置冲过去了！动作快，龙牙兵挡不了多久！』

    「我知道！」

    四郎默默压下些许焦躁加快速度……在没有一盏灯，甚至几乎没有月光照耀的漆黑森林里，仍能够毫不介意地急速奔驰。他的速度以一句话来说就是异常，轻易超过时速六十公里的他专注狂奔。

    ……但有个存在正穷追不舍。转头看到那个的四郎不禁稍稍睁大眼睛。

    「『黑』狂战士……没想到会追上来。」

    看到那堵黑键墙的瞬间，狂战士就决定要追踪这个叫四郎的主人，而且是基于应该跟人造人彻底无缘的直觉使然。

    卡雷斯虽然告诉她既然主人和使役者逃跑了，就去迎战其他地方的使役者，她却低吼一声拒绝了。

    总之，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懂。

    她感觉让那个男人逃走「不好」，那个主人绝对异常。不，说起来，那家伙真的是主人吗？

    要说以自己的感觉来看，是哪一边──

    「────呜？」

    四把刀就像填补思考的空隙一样射到眼前，对方似乎边逃跑边在不让自己看清身形的情况下，朝这边投掷黑键。

    「黑」狂战士瞬间抓住最理想的选择，也就是不管它。

    因为不会痛，或者说只有帐面上的伤害数值，而且没什么大不了。说穿了，以魔力构成的刀刃缺乏物理破坏力，不是可以打倒使役者的武器。

    尽管如此，若直接命中确实可以争取一点时间，但前提是对手是她以外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随著足以让人心颤抖的尖叫，她更加快了速度，丝毫不介意直直攻过来的黑键。过没多久，魔力解除的剑柄从她身上滑落，伤口也迅速愈合。

    「──竟然是这样。」

    回过头的四郎不知道该感叹还是该傻眼。如果狂战士是击落黑键那还好懂，如果她因此停下那就更好。但没想到直接命中仍丝毫不减速度……！

    『创造她的主人，就是那个叫弗兰肯斯坦博士的人吧？到底是怎样设计才能打造出这种怪物啊。』

    四郎对「红」术士的发言苦笑突然想到一个恶劣的点子。

    「术士，请实体化，我需要你的『剧团』。」

    瞬间，术士随著一本书实体化。

    「喔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让她见见又爱又恨的他吧！『人生只不过是一道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比手画脚的拙劣演员，而后默默无闻！【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当他高声喊出后，黑暗的森林里产生不可能的奇迹。「红」术士确认过后，再次灵体化以避免被四郎甩开。

    然后正追踪四郎的「黑」狂战士在那里遭遇了。

    「……呜……！」

    慌乱，只能慌乱。不可能在这里的男人，面带以他来说不可能出现的稳重表情说著话，生前他一次也没有用这种笑容面对过自己。

    「──停下来。」

    「……啊，啊啊……」

    连被黑键命中都没有停止，甚至更加速的狂战士停下脚步。不喜欢表现情绪的她因为惊讶而张口。

    在那里的是「弗兰肯斯坦博士」。是创造出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父亲、自己憎恨的对象，和自己的──

    为什么？怎么会？

    「黑」狂战士并不惊讶他在这里，她惊讶的是他那无比平稳的微笑。因为从她睁开双眼开始，父亲的脸就因憎恨而皱起。以为他开口要祝福自己，说出的却只有咒骂。

    那是在一个十一月的寂寥夜晚发生的事──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怎么会这样，这家伙是个「糟糕透顶」的木头人！』

    『没有感情！是线没接上吗！泪腺也不行，这样别说完美的少女【夏娃】了，连人类都算不上！』

    ──啊啊，看来我是失败作。

    可悲的不是自己被认定为失败作，而是疯狂地抓乱头发的父亲看起来太可怜了。

    『父亲，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失败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会修好，会好好修好，所以请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明明想哭却哭不出来，流泪的机能似乎没有启动。每次想要安慰借酒浇愁的他时都被推倒、被揍、被踢开。

    被打不痛，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挨打，都有种心脏重重揪起来的感觉。

    少女觉得过了好几天仍悔恨不已的父亲很可怜，并努力思考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能安慰父亲呢？于是她一鼓作气离开房子。

    ──外面充满缤纷色彩。

    翠绿的树木、清澈的池水、耀眼的太阳，如果能带这些回去，父亲说不定会开心。一只野狗突然袭击正这么想著的她，应该是对她衣服上飘散的腐臭起了反应吧。

    她扯裂了咬住自己手臂的野狗的脖子，瞬间接收到天启。

    『啊啊，漂亮，真漂亮。这很漂亮。因为我没有，所以这一定很漂亮──』

    撕裂腹部，发现更鲜艳的器官。这也是她所没有的东西，所以觉得很漂亮，所以决定带回家给父亲看看。

    粉红色的器官很美丽，鲜艳的红血很美丽。她完全不觉得丑陋、不觉得骯脏，也不觉得血的气味很恶心。

    ……当她让父亲看到的瞬间，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决裂。因为她不仅是失败作，甚至很明确地是个丑陋的怪物。

    觉得血很美丽，会为器官陶醉的生物就是怪物。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真的不是。我很正常，只是希望父亲能开心。』

    直到最后的最后，父亲都没有对她笑过，只是害怕地不断逃跑，最后甚至留下一句绝对性的诅咒给她。

    『你是怪物！「疯狂」的怪物！』

    ……所以才想保持正常，才决定要维持理性、要理解常识，并且决定要获得伴侣。为什么？因为正常人有家人。既然已经被父亲拒绝了，自己无论如何都需要伴侣。

    然而，伴侣不是希望就可以获得，这个问题也不是去抢夺伴侣就可以解决。尽管如此，她还是试著绑架了几个男人，却没有一个能成为伴侣。

    所以她拜托父亲。

    『请给我一个愿意爱我的人，给我一个愿意看我的人。如果我是完美的少女【夏娃】，那么你就应该有义务要创造初始人类【亚当】──』

    父亲拒绝，少女因愤怒与悲伤而疯狂。愤怒起因于父亲的背叛，悲伤──起因于她体悟到自己直到死亡为止都是孤独的。

    只是想要被爱，想要爱人，想要知道爱……不，如果连这也无法实现，起码希望能够被恨。追踪、弹劾父亲，对逃亡的他感到愤怒而杀害他的家人。即使如此父亲仍不断逃、不断逃，只是一直逃跑。

    直到最后的瞬间，他仍只是持续逃跑。他已经屈服了，甚至没有想过要找杀害心爱对象的人报仇。

    『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看我？』

    ……少女与父亲一同投身于业火之中，弗兰肯斯坦的故事到此结束。流传后世的，只剩下丑陋怪物的传说而已。

    而现在，背叛少女的父亲就在眼前，以温和的表情看著少女。这是她所冀望、作梦都会看到的瞬间。

    「──没错，这样就好。别再战斗了，我不是为了这个而创造你。」

    「呜、啊……」

    博士朝自己伸手──看来他想做一般父母会对小孩做的事情，也就是摸头吧。这就是自己所期望的事。

    想被爱、想有人爱、想爱人。

    这个愿望正要实现。

    但是──

    但就是因为如此。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战士发狂了。不，这可不是发狂那么单纯，而是表露杀意，将「少女的贞洁」砸在自称博士的男子侧腹上。

    「你、做什么……！」

    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别开口──

    朝吐血的男人脸上再送出一记，脸就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凹陷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啊啊啊啊！」

    大吼，大吼著将战锤彻底往他全身砸。男人连抽搐都无法，只能以全身承受这压倒性暴力。

    后来，当场面变成那里是否曾经有人都看不出来的状况，「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才停下了动作。

    「啊……啊啊……」

    在错误的时机听到想听的话语了。她知道，她已经理解，这应该是术士之类的魔术造成的。

    尸体已经消失，自己彻底打烂的似乎只是个人偶，看四处散落的木屑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是，啊啊，但是──

    我又在明明很重视一个人的情况下，伤害了这个重要的对象──

    当人造少女颓丧地双膝跪地时，一句冷漠至极的话敲响耳膜。

    『──以令咒下令，狂战士，「冷静下来」。』

    痛哭、愤怒、焦躁、绝望，一切都从脑海中倏地消失。

    「啊……啊……？」

    『好，狂战士，冷静下来了吗？他们逃走了，所以这边先告一段落吧。还有好几个地方需要应战，明白吗？』

    「黑」狂战士有种逻辑充满全身的畅快感觉。

    没错，主人说得对，还有好几个地方得去应战。啊啊，竟然表露出情绪了，怎么这么丢脸，主人会不会降低对自己的评价呢──

    『……别担心，你做得很好。刚刚真的没办法，那个主人太异常了。总之现在最优先的目标是收拾「红」使役者，别忘了这一点。』

    看样子主人绝对没有看低自己。

    「黑」狂战士接受现况点点头，立刻奔出森林。只不过即使在头脑已经恢复冷静的现在，她的思考回路还是有种让那个主人逃了的遗憾存在。

    关于这点卡雷斯也一样。虽然他只是透过使魔远观，但那个主人的异样程度……异常程度，还是明确地传达过来。

    不过，他只是个主人。卡雷斯甩开寒颤，专注在指示狂战士移动上。

    使用了令咒太浪费吗……不，卡雷斯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狂战士的错乱程度非比寻常，毕竟她杀了集自身崇拜与憎恨于一身的父亲，也难怪会这样。而且还可能对之后造成其他影响。为了让这一切付诸流水，卡雷斯认为使用令咒没有错。

    ……至少比启用宝具浪费一道，接著停用宝具又浪费了一道有意义吧。

    §§§

    爆炸声、尖叫、惨叫、吟唱──战场上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进裁决者耳中。她默默排除期望、不期望，甚至连期望这句话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对象，专注地在战场上奔驰。

    「……！」

    一位使役者在那座巨大空中要塞里待命──而且随著光线散发出从这里也可以感受到的压倒性杀意。能够破坏整座城堡的破坏力，现正全数集中在裁决者一个人身上。

    但裁决者毫不慌张地立起旗帜。她的反魔力超乎规格，即使是神话时代的魔术，也无法伤及圣人的她。不过，这只是为了排开魔术而拥有的能力，并不是可以承受魔术后使之消灭。

    「齐格小弟，退开点！」

    齐格立刻对这句话做出反应。打滚般离开当场的他，目睹自空中洒落的光线让裁决者消失的瞬间。

    「裁决者！」

    他反射性大喊──但途中就没了声音，因为他说不出话了。自出生以来就是魔术师的他明白，刚刚从空中射下来的光柱根本是满满恶意的雷击。威力等于同时同点轰炸的这雷击威力，就算是拥有最强反魔力的剑兵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吧。

    而她──「躲开了」雷击。虽说躲开这个说法并不精确，因为不是针对单点，而是压制整面的这种魔术无法伤到她，偏开了。

    照理说应该有意志的雷击丧失了恶意。相对的，这些雷击袭向了周围地区。

    如果方才没有裁决者提醒，齐格应该也会被这些雷击波及吧。原本周围是一片魔像残骸和准备攻来的龙牙兵……但现在这些东西全都灰飞烟灭了。

    不留一丝尘埃……如果没有她提醒，自己或许也会得到这种下场。

    「这就是……第八位使役者。」

    他这样嘀咕看向天空。虽然惊讶裁决者那不寻常的反魔力，但更惊讶的是方才使用的魔术。几乎等于轰炸机的魔术只会存在于神话时代。

    应该是「红」术士使出的吧。那座空中要塞或许是「红」使役者的宝具一类，至少现代魔术师做不到那种事。

    不管怎么样，即使如此也无法收拾裁决者。齐格和裁决者都认为从空中要塞使用魔术的使役者放弃了。

    然而──

    「！」

    两人同时惊愕，头上的使役者完全不在意方才偏开的状况连续使用魔术。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不，这有意义，是在争取时间，只不过采取的手段太压倒性了。

    「唔……！」

    裁决者看了齐格一眼。这样下去裁决者是还可以自由行动，但齐格就必须随时远离她。齐格毫不犹豫地说：

    「……你先走。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去找必须见到的人。」

    「我知道了。」

    裁决者没有预祝他武运昌隆，因为这战场不是靠运气好就能顺利行事的地方。硬是要说的话，只能祈祷他不要撞见使役者而已了。

    但不可能，因为他说他要去找必须见到的人，所以首先是人工生命体们。拯救他们是齐格的目的之一。

    接著还有一个该见上一面的人，使役者──「黑」骑兵阿斯托尔弗。要见他并不是基于什么明确的目的性，或许只是想见见他。裁决者觉得这样挺温馨的。

    不过，要去见骑兵就等于会遇到使役者。而且他手中有剑，身上充满战意。

    那么对「红」阵营来说，他就是敌人了。照理说应该阻止他，但即使阻止他也不会停下吧。齐格很清楚去见骑兵没什么用处、没什么意义，而且还会违背骑兵的期望，但他还是想去见骑兵。

    裁决者奔出。她感觉到「某人」正远离此处，于是更加快了速度。甚至放弃拨开龙牙兵们挥出的斩击，只是专注地跑著。

    裁决者不是想终止这场战争，如果双方阵营的争夺处在正确的状况下，她就没有任何意见。

    但会让咬住的牙根嘎吱作响的焦躁感驱使她纵断战场，必须去见到那个正在远离的「某人」。

    然后「红」使役者则有意地妨碍她这么做。龙牙兵堆积如山，目的只是成为妨碍对手的墙壁。

    「──碍事啊！」

    当然，裁决者甚至不想浪费时间驱赶他们，因此用旗帜尖端瞄准一个点直接击倒。

    然后挥洒圣水像之前那样显示出使役者的位置。目前先认定「黑」使役者没有问题，只需注意「红」使役者的位置变化。

    虽然龙牙兵连争取时间都算不上，但使役者可不一样了。只要使役者一来，她连追踪那个主人都没办法。

    裁决者很快找出不会遭遇「红」使役者的路线，并奔跑在这条路线上。但随著时间过去，感觉到的寒气却愈来愈强。

    就在这时，最糟糕的对手彷佛阻挠她的路线般介入。

    §§§

    齐格心想这样就好，一边目送裁决者的背影离去，一边安心地呼了一口气。她有她的目的，而且自己不应该妨碍她。她的目的更崇高、更重要，跟自己不同。

    一跑出去，就发现该做的事情比该想的事情多更多。那些来袭的龙牙兵就算对使役者来说不堪一击，但对自己而言每一个都是必须谨慎应付的对手。

    刺击的效用不大，所以他采取整个身体撞过去的方式冲刺，在贴近对手的情况下顺势将之拦腰折断。龙牙兵瞬间分崩离析，接著切断从侧面杀出的龙牙兵手臂，以单手轻轻触摸。

    「理导【Straβe】／开通【Gahen】。」

    启动魔术回路──调查、分析、同步化接触到的材质──然后找出全部相反，为了破坏它而必要的理论。

    瞬间，从手掌发出的魔术变得最适合粉碎龙牙兵骨头。齐格使用的魔术必须先接触对象并进行分析，因此射程几乎等于零，但是破坏力极为惊人。

    龙牙兵如字面所述化为粉尘。

    「骑兵！」

    叫喊融入战场的喧嚣之中消失，齐格一边跑，一边慎重评估战场的状况。有特别巨大魔力冲突的地方，应该就是使役者之间交战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

    一回头就看到两个战斗用人工生命体带著有些非难的眼神看著自己。你在做什么，你也来作战啊──他们可能想这样说吧。

    「住手，别这样。」

    两人听到齐格这么说，困惑地面面相觑。

    「……如果你们想死我不会阻止，但如果还想活就回去。回去救助我们【人工生命体】。不管是正被榨取魔力的，还是没有的都要救。你们并不是被束缚住的。」

    「但是──这样违反命令。」

    「没错，我们收到的命令是作战，讨灭使役者与其臣子。」

    「你们应该也知道这命令不可能达成，而且要遵从的义务到底在哪里？」

    齐格的话让两人再次面面相觑，一个龙牙兵像要打断对话一样朝齐格挥剑。

    齐格迅速抽出「黑」骑兵【阿斯托尔弗】的剑，从龙牙兵侧腹往头向上砍去。人工生命体们也配合他的攻击，以战斧击碎龙牙兵的头盖骨跟双脚。

    齐格再说了一次：

    「想死还是想活……我们必须选一个。」

    最后通牒。一个人工生命体回应他的请托回去城堡，另外一人决定还是得遵从命令，再次踏入战场。

    齐格认为这样就好。只要给出选项，人工生命体就非得做出选择不可。因为他们的思考回路没有不清晰到无法判断。

    出生以来就是仆人的他们，很神奇地没有浮现过反抗这个选项。但如果给了他们选项，又是另一回事了。

    齐格尽可能给了周围的后方阵线人工生命体选项，他们应该会选出自己的路吧，在那之后就不是齐格的责任了──应该说他无法负责。

    之后只剩下寻找「黑」骑兵，但他没想过找到之后要做什么。这是多么愚蠢、多么傲慢、多么──不管用尽什么话语都无法形容的难堪。「黑」骑兵肯定很无奈，没想到他获得自由之后，最初选择的行动竟然是这样吧。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有个念头正疯狂地驱策自己。想做点什么，无法忘记，没有觉悟面对平稳的日常生活。

    他有比这些梦想更加重要的事。想拯救伙伴，想见到「黑」骑兵，还他人情。

    齐格很清楚，骑兵可能会说就算派不上用场也无所谓，说他根本不期望这种事而悲伤叹息。只不过──齐格还是选择这么做。

    没错，既然选了就不能反悔，反悔是最糟糕的行为。

    深呼吸一口气。好可怕，之前濒临死亡时明明什么也不怕，但一想到一度得手的东西可能又要脱手离去──就害怕不已。

    ……不过心脏的跃动挑动他内心的某种东西。

    咬紧牙根，重新握紧冰冷到吓人的手两三次，心中想著自己办得到。许愿、祈祷──并踏出一步。

    §§§

    两位枪兵之间的战斗依然处于抗衡状态。

    虽然彼此都是枪兵，但风格完全不同。「黑」只消一弹指就有桩子贯出，「红」则依然以手中握住的长枪直接粉碎为目的。

    「黑」保持一定距离放桩，「红」一边将之悉数击毁一边拉近彼此距离──战况如此反覆著。

    神秘会在更强大的神秘之前失效。以这个观点来看，「红」枪兵【迦尔纳】远远优于「黑」枪兵【弗拉德三世】。就算从生前的强度来看，大英雄迦尔纳也属破格。

    雷神【因陀罗】为了击败他，甚至必须耍些手段。即使被所有伙伴背叛仍没有堕落，荣耀的最强枪手。

    ──但即使是这么强大的他，也无法攻下「黑」枪兵。

    「黑」枪兵跟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红」枪兵不同──弗拉德三世是确实存在于世界上的英雄。

    为四周诸国畏惧，甚至人民也害怕──尽管如此，仍集尊敬与崇拜于一身的救国英雄。

    如果没有他，我国就不会存在。这位确实存在于历史上的英雄于本国降临。在这个国家里，他的知名度跟大圣徒一样。

    他的宝具「极刑王」也同样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

    那些确实只是普通桩子，但──问题在这些椿子会遵照「黑」枪兵指示，能自由自在地召唤。

    说起来，只针对一个人动员这种程度的宝具，显示「红」枪兵依然是万夫莫敌的强者。尽管双脚、右肩、左侧腹、左手肘等部位都曾几度被桩子贯穿，他的动作和武力丝毫不见衰退。目前其宝具「太阳啊，化为铠甲吧」抵销了九成伤害，本人只受到可一边战斗一边恢复的小擦伤而已。

    但是──

    「──漂亮。你以枪粉碎一千支桩子，以你身上的烈火烧毁八百支桩子，并以身上的黄金铠甲承受了两千支桩子的攻击。『红』枪兵啊，你确实是个英雄。你的铠甲别说桩子，应该连破城槌都起不了作用吧。」

    迦尔纳以严肃的态度接受「黑」枪兵称赞。

    「领主，诚惶诚恐。」

    「若你非异教徒，孤就会允许你投降了。这点令孤无比惋惜，没想到你竟然相信虚假之神。」

    「嗯，为何可断定我的神是虚假？」

    「当然可以。所谓神是『没有污点的绝对存在』，不然有谁愿意相信呢？有谁愿意仰赖呢？与人相交、交媾的神，只不过是丑陋的怪物罢了。」

    「这可难说，信仰当然会随著风土千变万化。如果是水灾泛滥的地方，支配水者自然得以为神。若我们或他们的神是怪物，那么你所信仰的神，也同样是被强迫要『成为绝对』的怪物。」

    瞬间，「黑」枪兵双眼燃起熊熊火焰。「红」枪兵见状，仍一派轻松地说：

    「──原来如此，穿刺公啊，你很苛刻呢。对你来说这桩子是攻击、是防御、是示威，也是恐惧吧。」

    「……什么？」

    「决定领土、决定城堡、决定要守护的对象，也就是说你打算独自形成国家。是因为对祖国的爱让你这样吗？还是执政者的责任感造成的呢？」

    「红」枪兵平淡地揭露「黑」枪兵的真面目。不是身上的，而是内心的。

    「但是这里没有服从你的部下啊。或许王者该孤高，但没有部下的王是不存在的……穿刺公，这是你失策了。我是英灵，就算面对的敌人是国家也无所畏惧。」

    「──哦，有意思。」

    「黑」枪兵露出笑容，那是填满愤怒、激情、憎恨与杀意的无比凄厉笑容。

    「独自对抗我国也无所畏惧吗？不愧是英雄──孤已经三度针对你的傲慢给予惩罚了。没错……孤的枪正好咬住了你三次，因此你就死在这里吧。」

    「──！」

    来袭的恐惧让「红」枪兵当下打算往后跳跃──但已经不是快慢的问题，「这波攻击早在之前就结束了」……！

    「反应很快嘛。没错，孤的『极刑王』并非桩子是宝具，『贯穿而出的桩子』才是宝具。在这块领域内，不管你防卫得多么滴水不漏，只要有孤实际攻击的事实──」

    某种东西在「红」枪兵体内猛烈膨胀。坚硬、锐利且冰冷得可怕的这个是──

    「桩子吗……」

    不管是桩子、刀剑、槌子，不论物理性或魔力性的攻击，几乎都会被迦尔纳身上的黄金铠甲挡下。但是唯一──来自体内则是例外，更别说这桩子会「以贯穿的形式显现而出」。

    就算是能自在飞舞空中，拥有强大下颚与毒针的胡蜂，一旦落入层层叠叠十几二十层的蜘蛛网内，也只是无力的饵食罢了。

    鲜血从贯穿而出的桩子滑落，这恐怕是迦尔纳第一次在穿著铠甲的情况下受伤吧。

    「黑」枪兵即刻为了取胜而冲刺，他原本就不认为这点程度的攻击可以收拾「红」枪兵。

    因此他不会放过这个瞬间，不管是怎样的英雄，处于被桩子贯穿的状态怎么可能抵抗──！

    「将军了，『红』枪兵……！」

    无数桩子如洪水来袭，同时「黑」枪兵提枪突击。与其说这是宝具，更像食人鱼，因为他没有魔力用尽的问题。只要一天从人工生命体身上榨取魔力，他就能持续生出桩子。两万只是启用时的最大数量，不管桩子被打断多少，只要有魔力便可不断重生。

    也就是说，这片战场等于被他充满恶意的桩子填满，根本不可能获胜。想一个人挑战支配土地、坐拥国家的王，当然不可能获胜。

    但是──对英灵迦尔纳来说，周围全都是敌人这种状况，实在是太过常见中的常见了。

    「红」枪兵竟一副完全不受贯穿身体的桩子影响般，挥开直朝脑门刺来的枪，漂亮地化解掉。

    「……！」

    这让「黑」枪兵不禁惊讶无比，这时「红」枪兵更发挥了超强意志。

    「火焰【Agni】啊。」

    火焰包围「红」枪兵全身，「黑」枪兵瞬间理解他要烧毁所有椿子。

    「黑」枪兵的笑容瞬间抽搐，因为火焰来自「红」枪兵体内。燃烧、燃烧，不断燃烧──躁躏「红」枪兵的桩子一个也不剩地全数消失。

    桩子间不容发如豪雨来袭。

    但很遗憾的，桩子想击败的是火焰化身，是火精灵也无法烧尽的太阳之子。

    身披黄金铠甲，手握神赐猛枪。在母亲的悲叹愿望下获得了黄金铠甲，加上继承了太阳神的血缘──这些只是与迦尔纳这个使役者有关的一半事迹而已。

    迦尔纳最强的武器是「意志」。坚强的意志和心，尽管承受诸多不幸，仍不埋怨任何人的施惠英雄。获赠比任何人都特别的东西，却不因此认为自己「特别」的男人。

    不傲慢、不膨胀，自出生起直到被击落为止，只是个努力地过著不辱父亲之名的一生的英雄。

    因此就算被三枝桩子挖穿内脏、扯断手臂神经，就算无数桩子带来无比精神压迫，就算为了应付这些，而采取忍受火焰在体内循环这种超乎想像的蛮干方式。

    「红」枪兵【迦尔纳】也绝对不畏惧，绝对不屈膝──！

    火焰在两位使役者身边流窜，跟方才的景象简直如出一辙。火焰让一切归零，却不只如此。

    「──领主，我要收下你的首级了！」

    「红」枪兵身负火焰猛力冲刺──完全不在乎桩子和火焰带来的伤害，直接朝肩膀送出一记。

    「唔……！」

    苦闷的声音无法压住，抗衡状态在此崩解。「红」枪兵终于逮住了「黑」枪兵【弗拉德三世】，而「红」枪兵为了给予最后一击，开始评估解放与黄金铠甲并驾齐驱的宝具，也就是「梵天啊，诅咒我吧【Brahmastra Kundala】」的时机。

    §§§

    在千界城堡内的主人们正透过使魔或犹太教烛台观战，他们或对使役者下达指示，或者早已认为没什么好说，只是屏气凝神地观看战况发展。

    这时达尼克忽然说道：

    「──我去外面一趟。菲欧蕾，主人们交给你指挥，之后你们要听从她指示。」

    「……叔叔？」

    达尼克没有回应菲欧蕾呼唤，从窗户一跃而出。对魔术师来说，在天空飞翔不是太困难的魔术，达尼克就像走上楼梯那样踩踏在空中。

    ──看样子还是得启用啊。

    达尼克凝视著令咒，慎重地评估自己的使役者……「黑」枪兵的状况。目前除了已知「红」枪兵与「黑」剑兵，也就是英雄齐格菲战了个不分轩轾的结果之外，还有一个「黑」弓兵【凯隆】断定没有诸神血缘就无法打倒的「红」骑兵阿基里斯。

    除了这两位之外，还有个「红」剑兵【莫德雷德】也很难缠，现在我方骑兵正被单方面压著打。这样下去，「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应该再过不久就会退出了。

    但达尼克手中还有一张王牌，是「黑」枪兵的另一个宝具。

    一旦启用，想必能轻易撕碎「红」枪兵，甚至连继承诸神血缘的英灵也能收拾，正所谓必杀宝具。

    当然，代价很大，应该说是怎样也不想启用的玩意儿。

    「『鲜血传说【Legend of Dracula】』……」

    一旦启用，「黑」枪兵就会变化为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吸血鬼。变得不是英灵，而是如字面所述的怪物。

    代价则是达尼克的「性命」。因为「黑」枪兵是为了消除因弗拉德三世的血而弄脏的传说──也就是要把吸血鬼德古拉从历史上消除，才以使役者身分缔结契约。

    「──换句话说，使用那宝具等于对孤吐口水，即使孤死也绝不用。然后，若你以令咒强制孤这么做，之后的应该不用孤多说吧？」

    这是刚召唤出来的「黑」枪兵对达尼克提出的警告，不，是命令。若让他使用这宝具，就必须以死赎罪。

    「……然而一旦战败，横竖我还是得死。」

    这点没错。虽然逃跑可以多活点时间，但身为魔术师的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会死，只有这点是他无法做出的选择。

    如果是为了获胜，达尼克愿意做出任何牺牲。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自己是「黑」枪兵的主人。

    他可以用一条令咒命枪兵使用「鲜血传说」，再用第二条令咒命他自裁。理论上来说这么一来就没问题，然而这样达尼克将会失去使役者。

    即使在这个时间点全数消灭「红」阵营的使役者，接下来还要面对同族内讧。尽管达尼克是千界树一族族长，但这可是争夺能够实现所有愿望的圣杯战争。

    连最懂事的菲欧蕾和卡雷斯，都不太可能再遵从他的命令了。

    那么该从谁手中接收使役者吗？

    这也是个难题。究竟谁会服从让出使役者这种命令呢？而且能与菲欧蕾的使役者凯隆对抗的英灵，除了已经消失的「黑」剑兵【齐格菲】以外没有其他了。

    不管采取什么行动，都是风险很高的状况。

    「──唉。」

    达尼克很清楚已经被逼上绝路，但这一百年来发生过好几次同样状况。

    其中要属六十年前的第三次圣杯战争为最，那是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真的非常神奇的惨烈战斗。

    从崩塌的洞穴意外幸运发现通往大圣杯的道路，以话术巧妙笼络纳粹德意志，在元首一声令下派出超乎常理的庞大军队到同盟国家，并强行夺走大圣杯。

    然后在将大圣杯送往德意志途中刻意经过托利法斯，把并肩作战的魔术师和军队全数杀光。接著每天过著研究跟政治运作的日子。面对协会时，甚至甘于扮演千界树是专门接收瘪脚魔术师的角色。

    达尼克为了让大圣杯熟悉托利法斯这块土地而渐渐改造它，在这过程中变得不光能召唤英灵，甚至能召唤出「只是拥有英灵面象的对象」，可说是出乎意料的副产品。

    毕竟他有很多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

    让他这么执著的原点到底是什么？

    是想抵达根源这种魔术师的原动力？这当然有很大影响，既然生为魔术师，当然会以到达根源为目标。但他真的是基于这么「单纯」的愿望走到这一步吗？

    ……约莫八十年前的痛苦记忆复苏。

    当时，一段姻缘找上以意气风发的新进魔术师身分华丽出道的他，而且对象很不错。以达尼克来说，刚好可以藉由这个机会跟贵族血缘搭上线。

    但这时突然喊停。因为有一位魔术师提出忠告，千界树一族的血统不纯正，大概撑不过五代，之后只等著凋零。

    ──愚蠢，五代之后这么久的事情，总有很多对策可以想吧。

    当时似乎只有达尼克这么认为。对不喜欢挑战风险的一族来说，他是必须立刻排除的异议分子。

    不论是原本笑著拍拍他肩膀，对他发誓友情不灭的小舅，还是羞赧地低声诉说爱意，原本将成为自己伴侣的女性，全都不再搭理他。

    ──这也无妨，总有这种事吧。

    但就在这个瞬间，千界树一族想上攀成为贵族的梦想就断绝了。即使撑过五代之后的凋零，一旦被贴上了标签，就绝对再也无法平反。

    自己是无所谓，但那个魔术师就这样剥夺了后继者们的未来。在这个瞬间，达尼克体悟要以正规方式到达根源──就是以魔术师身分致力钻研，尽可能在协会出人头地成为贵族──这种做法将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并将之放弃。

    因此，他必须优先思考不至于让一族凋零下去的方法，在那之后才能探索到达根源的方法。

    虽然不是没有脱离魔术协会，一边隐身于一般社会之中继续研究的做法，但达尼克也拒绝这么做。

    当然，留在协会是一种屈辱。然而达尼克一分一秒都没有忘记过这份屈辱，将之刻划在心中──成为奋斗的原动力。

    就在此时，他偶然得知冬木的圣杯战争。他拉拢对秘术【神智学】有兴趣纳粹德意志，获得军方的力量支援，以主人身分参战。

    因为艾因兹贝伦犯规导致状况混乱至极，对他来说反而是幸运。

    ……第三次圣杯战争在不清不楚的状况下结束，疲惫的艾因兹贝伦、远坂、马奇里并没有方法阻止达尼克与纳粹德意志。

    传闻指出艾因兹贝伦仍未放弃圣杯，似乎打算造出新的圣杯。远坂则放弃了圣杯，打算在冬木市寻找别的途径。马奇里则是在这时候就已经开始衰退。虽然没有掌握确切消息，但第三次圣杯战争应该给了他们致命打击吧。

    达尼克不再恨舍弃了自己的那一族人，甚至从现况来看应该感谢他们。当然这些人一族都早已灭绝，甚至史上无名──

    达尼克没有直接下手铲除他们，只是以政治方式将之逼上绝路。比方让这些人在无用的实验上花费大笔资金、流出密藏的术式，或者让继承刻印的小孩不幸地在实验之中死于偶然的意外事故。

    只有这些谄媚达尼克，甚至堕落到不惜卖身的家伙们，没有被收编进千界树一族之内，遭到放逐。之后只确认他们前往圣杯战争的舞台极东国度，也就是日本，更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恐怕只会一辈子怨叹著过生活吧。

    达尼克过著不断踢掉他人往上爬的人生，而现在他必须踢掉的是魔术协会与一族的魔术师们。

    当然，无论是要踢掉自家族人还是让自己的使役者使用禁忌宝具，他都不会犹豫。

    若是知道平常达尼克是怎样的人看到他现在的表情，一定会非常战栗吧。那表情非常冷酷无情，看不到一丝人情。

    这种时候他会想著非常狠辣的事情，如果有必要，他不会犹豫做出各式各样恶行。他也是因此特地来到户外，不需要让其他人无谓警戒。

    「──好了，该如何是好呢？」

    思考了一会儿后，达尼克得出一个结论。虽然是个必须不怕脏了自己双手的判断，但对他来说，事到如今也不必介意这种事情了。

    §§§

    ──战况只能说是单方面压倒性地强。

    不论是原本身为英灵的层级，还是以神秘传说的程度来论，一切都差距太大。

    或许是动物般直觉让「红」剑兵【莫德雷德】不去接下「黑」骑兵【阿斯托尔弗】手中金色骑枪挥出的攻击，而是灵活地不断闪避。

    尽管几乎没有威力可言，但这是一把拥有「可强制让使役者双脚消失」般致命威力的枪──「一触即摔【Trap of Argalia】」。

    然而要是没有直接命中就没意义。「黑」骑兵当然不至于不擅使枪，甚至可说他经历过许多骑马比武，武艺早已超越一般骑士的境界。

    只不过「红」剑兵并非一般骑士。她可是骑士王亚瑟‧潘德拉冈的私生子，学习、偷窃了他的技术，将之转化为自己血肉的天才莫德雷德。

    「太慢了！」

    从旁观的角度来看，「红」剑兵的全身铠甲肯定是重量级装备。即使是以魔力编织产出，但重量仍不会改变。对自身敏捷程度有自信的「黑」骑兵原本打算利用这点，彻底扰乱她的步调。

    然而实际跟不上的不是别人，就是「黑」骑兵自己。他拚命以骑枪接下「红」剑兵挥出的剑招，每每接招都有红色雷光一闪而逝。

    这是「红」剑兵的魔力。因为她彷佛要让全身魔力满溢而出般疯狂地放射魔力，所以仅是接剑便会窜过阵阵麻感。「黑」骑兵感到无比战栗，因为每每接剑就会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的疯狂、憎恨以及投入战斗的喜悦等火焰般的激情。

    「啊──可恶，我可是很忙耶……快点去死啦！」

    「红」剑兵一咂嘴，不悦地低声咒骂。因为在这种时候，「黑」骑兵天生擅长做出对手最讨厌的事情──他笑了。

    「哎呀哎呀，别这样没情调嘛，再陪我一下好不好啊？」

    「笑话──！」

    而且「红」剑兵燃点很低，她因为太过愤怒而咬紧牙根，挥出更强猛的一招。

    可怕的是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之下，这一招仍勉强能算是基于「剑术」使出的一记。

    与之交手的「黑」骑兵就能理解，她用的剑术绝妙地融合了狂战士的凶猛和使剑者【剑兵】的技巧。

    要比喻的话，就像教导了一只凶暴的野猴子必须作战才能获得食物，并让这只猴子去跟上千上万的「敌人」交手。当然，猴子没有习武的智慧，但本能会教育猴子，经历的战斗会钻研它的精神，而报酬会丰润它的生命。

    最后产出的，将是习得并非武术的「某事物」的终极怪物。

    「红」剑兵的剑术非常接近这种感觉。只有不断作战、持续杀戮的人才能学会，抛弃礼仪与骑士道等，只为生存与杀戮而存在的剑技。

    除她之外，没人习得这种技术；除她之外，也没人适合这类技巧。是由她【莫德雷徳】所创，只有她才能活用的狮子之技。

    「唔……！」

    枪剑相交迸出火花。战斗开始到现在，「红」剑兵彻底压制著「黑」骑兵。

    不耐烦的却是「红」剑兵。

    ──去你的，攻不下啊。

    「红」剑兵拥有的那种几乎等于超能力的直觉，让她自知不可接触到那把黄金骑枪。就算觉得这把枪尖不锋利的枪刺到一下也不会造成多少损伤，直觉仍告诉自己万万不可。

    结果，闪躲攻击的动作稍微加大，没办法顺利带上回招动作。虽然进攻不至于变得杂乱无章，但确实不再那样犀利。

    索性忽略直觉警告，刻意接下枪招看看吗──？虽然这样想过，但立刻驳回。那把枪是宝具。既然是宝具，不管威力多小，都不能轻忽。

    它或许可使刺中的对象无法动弹或者减缓动作，如果是这种能力就相当致命。而且她不觉得「黑」骑兵会在没有任何计策的情况下，挑战最优秀职阶的剑兵。

    「红」剑兵压抑焦躁……这种焦躁不是觉得自己会败，而是担心自己是否会在与其他使役者交手前就结束，尤其是还没与「黑」弓兵交手就结束。

    「红」剑兵压下这股情绪，专心一意地等待「黑」骑兵露出破绽。

    ──来了！

    这时机会到来。她使出全力往上方弹开枪，一剑往毫无防备的腹部砍去。区区锁子甲在她手中的剑之前如同不存在。

    「咳……！」

    「黑」骑兵危急之下全力扭转身体，而此举也确实奏效。他的侧腹虽然被贯穿，至少没有当场死亡。

    然而真的可说是奏效了吗？毕竟「黑」骑兵已经没更多力气，撑过治疗魔术跟自身的治疗能力生效为止的短暂时间。

    「──掰啦，挺好玩唷。」

    「红」剑兵这么说完举高巨剑【Clarent】，「黑」骑兵勉强抬起头笑著嘀咕：

    「……准备完毕。」

    「黑」骑兵说出的话让「红」剑兵疑惑地皱眉。

    「喂，什么准备完毕了？说啊。」

    ──瞬间，正是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受了令咒支援的「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所使出的猛烈一击，直直砸向「红」剑兵毫无防备的背部。

    卡雷斯认为现在就是胜败关键点，而用掉了第二道令咒。依照「黑」弓兵的看法，「红」剑兵应该没有「黑」剑兵【齐格菲】或「红」骑兵【阿基里斯】那种接近概念武装的防御型宝具。他认为头盔顶多只能隐瞒真名与其能力，并没有除此之外的特殊力量。

    那么至少这一下应该能直接产生效果。尤其狂战士手中的战锤不是砍杀用，而是给予冲击伤害的武器，对身穿全身铠甲的对手特别有用。

    声响有如拿高压机压碎汽车，「黑」狂战士确实在这一击中抓到回馈手感。旁观的骑兵也是这样感觉。

    然而，但是──

    「──怎么可能？」

    该赞叹的不是锁定了目标，并按照计画成功打出一击的「黑」狂战士。而是承受这一击之后别说被打飞，仍彷佛在地面扎根而文风不动的「红」剑兵。

    透过使魔观战的卡雷斯，还有身为当事者的狂战士与骑兵，都无法隐藏惊愕情绪。

    「狂战士……像你这种垃圾再多来一个……」

    那声音就像彻底压抑痛苦与愤怒而冰冷不已，剑尖直指「黑」骑兵。原本打算配合时机用骑枪突刺的骑兵一步也动不了。

    「──呜──呜！」

    『不妙。狂战士，拉开距离！』

    被强烈「死亡」预感围绕的狂战士，在卡雷斯下达指示的同时立刻往后方跳跃。这一跳拉开了二十公尺，正好混进在那儿的魔像堆里。

    在那之后，「黑」狂战士与「黑」骑兵再次体验到「红」剑兵【莫德雷德】究竟是多么夸张的英灵。

    「──以为这样就可以战胜我吗！」

    一跃。不，这早已不是跳跃，而是「发射」。「红」剑兵就是被装填的枪弹，而击槌正敲打在撞针上。

    「红」剑兵的技能「魔力放射」──在膛线引导下旋转著冲出枪管，毫不犹豫朝狂战士射出。

    手中架起的大剑是弹头。尽管头盔完全覆盖了头部，狂战士还是感受到了。

    ──这个使役者在笑。

    「红」剑兵画出弧线的劈砍一起炸开了周围的魔像。如同炸开这个词所述，这一剑卷起爆风与红雷，周围的魔像在余波肆虐下灰飞烟灭。

    监视此一光景的「黑」主人们，以及正好看到这幅景象的使役者全都抽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么夸张。」

    在场所有人完全同意某个人勉强挤出的这句话，这一招就是如此强悍。而更可怕的点在这还不是「宝具」，只是英灵以全力放出的一招普通攻击罢了。

    『狂战士……！』

    卡雷斯拚命以念话呼唤，但狂战士没打算回应。主人卡雷斯知道狂战士没死，但──挨了刚刚那一下的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呢？

    「红」剑兵用剑挥开烟雾，看到狂战士并确认她的真面目后，因憎恨而皱起脸。

    「你──」

    『喂，成功了吗？』

    剑兵用不悦的声音回应主人打断进来的念话：

    「成功了。虽然成功了，但对方还活著，还在苟延残喘。」

    『……你心情不太好呢。所以知道她的真面目了吗？』

    「不知道。只不过──这家伙不是人类，应该说是不是生物都很可疑。感觉……有点接近人工生命体。」

    『你说人工生命体？』

    「扯断的手臂上面没有血管，而是用管线连接。主人，你听过这种英灵吗？」

    『人工生命体啊……这种的英灵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

    「喂，主人，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啦……不，算了，无所谓吧。反正知道一个快死的使役者名字，也只是平添无用知识罢了。」

    『等等等等……人工生命体……我原则上问一下，她应该不是全身都是机械吧？』

    「肉身像是拼接起来的缺陷品，不是机械……嗯，随便啦，我现在要送她上路了。」

    要「杀害」使役者，就必须击碎其灵核。要做到这点，只要破坏与灵核直接相连的心脏或脑便可。

    「红」剑兵毫不犹豫用剑刺穿「黑」狂战士的心脏，她也毫不抵抗地直接承受这一剑，只在剑刺入的瞬间抽搐了一下而已。

    「──结束了。」

    既然已经给予致命伤，就没闲工夫管她如何了。下一个目标是「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剑兵一回头，就看到骑兵架著骑枪往这边冲过来。

    动作虽然很快，但在还没完全恢复状态下使出的这一击，只稍稍高出一般英灵的平均水准之上。就算这种招式击出百下，剑兵也有自信可以全部化解。

    「来啊，母狗！」

    剑兵很确定自己可以用剑拨开骑兵的枪，并在转眼间取下其首级，然后这样就会结束了。她的直觉虽然还不到预测未来的层级，却能轻易导出当下最理想的答案。

    「黑」骑兵九成九会被收拾掉。为防万一，剩下就是专心面对这个场面。

    「红」剑兵的判断没错，但这之中却少算了一点。如果说，不是普通的战斗用人工生命体，或者魔像那类杂兵──然后甚至不是使役者，某种本应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虚假」存在的情况。

    各种计算就会轻易地破解。

    「──！」

    首先，「黑」骑兵浮现愕然表情停下冲刺。接著，视野角落映出一道小小人影。

    那并不是──「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而是个普通的杂兵【人工生命体】。对方提著细剑，跟骑兵一样向前冲刺著。以杂兵来说，这一击的速度意外地快。

    但这种攻击不过是蚊子叮的程度，「红」剑兵无视他，集中精神注意「黑」骑兵。

    如果骑兵冲撞过来，将之弹开后以单手揍扁对方就结束了。原本「红」剑兵是这么打算，但总觉得有点疙瘩。

    这点疙瘩算不上预感一类，只是些许、一丁点的不协调感觉。因此剑兵无视这种感觉，摆好架式等著反击打败「黑」骑兵。

    「黑」骑兵甩开惊愕，一副在焦躁驱使之下的样子加快速度袭向剑兵。

    先来到剑兵身边的是人工生命体，但剑兵的全身铠甲应该可以弹开他的攻击吧。应该说必须如此，至少区区人工生命体的劈砍不该穿破铠甲。

    ──但是人工生命体手上那把武器可是使役者所拥有的剑，虽然算不上宝具，但锐利程度可不是其他杂兵手中的平凡武器可以相比。

    即使如此，使用这把武器的若是普通人工生命体就不会有问题。不过──

    ──只是非常专注、心无旁骛，甚至舍弃了自己的生命。

    齐格理解「黑」骑兵的冲刺会失败，拯救了自己的英雄很明显将会悲惨地被对手杀死。

    这点他绝对无法忍受。心跳强劲地往全身输送血液，为踩踏在大地上的双脚带来力量。

    接著怒吼。他心想自己什么都不要，就算这一击毫无意义也无所谓，就算只能稍稍延长「黑」骑兵的性命也没关系。

    拋弃骑兵，去过安稳的人生──齐格敢说这样才真的毫无意义。

    对「红」剑兵来说，最大的失算莫过于她身上的全身铠甲。她失策了。确实「黑」狂战士伴随令咒加成效果的全力一击都被剑兵扛了下来。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受伤。受到战锤直击的铠甲部分凹陷下去，扭曲变形。

    那么，这一块铠甲当然会变得脆弱。人工生命体的双眼确实掌握到了这个可以算是击破点【Catastrophe Point】的存在。

    剑兵和齐格共享剧烈冲击，彷佛从肩膀撞上去的冲刺给齐格全身带来强烈痛楚，但剑兵的状况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什──么？」

    剑兵在感觉到痛之前先是惊讶茫然，因为细剑贯穿了她最自豪的全身铠甲。血从侧腹汩汩流出，愤怒瞬间闪过，相对的是冰冷的杀意支配了剑兵脑海。

    「──你是谁？」

    齐格举著抽出的细剑不发一语。他不是不回应，而是无法回应。眼前的使役者并没有因为愤怒而发狂，只是维持钢铁头盔覆盖面部的状态与他对峙──结果使齐格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不回答也无妨，反正我已经决定要杀了你。」

    「──！剑兵，住手！」

    「黑」骑兵再次冲刺，蹲低了身子使出滑行般的一招攻击。但「红」剑兵【莫德雷德】用剑化解了这一招后，一副要让对方尝尝随便进攻的苦果般，赏了一记猛烈的肘击回去。

    「唔……！」

    因为剑兵瞄准方才骑兵被砍中还没完全恢复的部位攻击，因此骑兵的腹部又开始喷血。「黑」骑兵尽管倒地不起，仍死命地恶狠狠瞪著「红」剑兵。

    剑兵甚至面带怜悯的表情对骑兵说：

    「很遗憾，我认定这家伙是敌人。如果他再弱小一点，或许就可以走上不一样的道路了吧。」

    「红」剑兵缓缓地举起做工精美的白银剑，且剑指的对象不是骑兵，而是人工生命体。齐格有种自己彷佛身处梦境般的感觉，从正面望著剑兵英勇的身影，并觉得很可怕，也预感自己会死吧。尽管如此，他的情绪感觉似乎麻痹了，不，应该说现在的他非常接近平常心的状态。

    心跳的速度跟平常完全一样，看来这个心脏似乎不会因为惧怕而加快跳动速度。齐格在心里称赞「黑」剑兵齐格菲不愧是赫赫有名的英雄。

    ……胜负只需要一击。

    齐格甚至无暇挥剑，「红」剑兵的劈砍就撕裂了他的胸口。自肩膀没入的剑直接抵达了心脏。

    「──掰啦，无名的人工生命体。我会记住你。」

    这毫无疑问是「红」剑兵给予他的称赞。鲜艳的血喷出，又一位人工生命体倒在大地之上。这是从方才起就不知道反覆过多少次的光景。

    然而在这一瞬间，所有投入圣杯大战的人工生命体都倒抽了一口气……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也理解他为何回来。

    无法支持他、帮助他，但能够认同他。希望能给予在这么多人工生命体里唯一选择了自由的他祝福。

    战争没有结束，不论是魔像、龙牙兵还是人工生命体们都从未停手。但就在这时候，千界树造出人工生命体，感到一切都结束了。

    人工生命体们带著除了同族以外无人能知的惨澹情绪──继续在战场上挣扎。

    「红」剑兵这下总算能与「黑」骑兵对峙了。

    「──久等啦。」

    「……」

    黑骑兵沉默不语，垂下的脸上看不到总是挂著的柔和笑容。

    「『红』剑兵，我要上了，我不会原谅你。」

    「哈，要钟情于他是无妨！但这里可是战场，只要与我敌对者格杀勿论。要是伤了我，那就更不用说啦！」

    「是啊，这我明白。虽然明白，但我阿斯托尔弗不可能可以接受这种道理啦！」

    「红」剑兵对激昂的「黑」骑兵露出带著挑衅意味的笑容，并打算这回真的要好好迎战，这时却因突如其来的念话停止攻势。

    发念话给她的当然是她的主人狮子劫。

    『喂，「黑」狂战士上哪去了！』

    「红」剑兵尽管对这意义不明的提问感到疑惑，但还是老实地回应：

    『主人，你是怎样啦，狂战士早就──』

    『你有确认她的肉体的确消灭了吧！』

    『……不，没有确认到这么仔细。』

    就算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剑兵的手感也告诉她已经收拾了对方。她一边稍微注意「黑」骑兵的动向，并稍稍歪了歪头──才发现那里没有任何人。

    「什么……！」

    剑兵尽管愕然，仍开始检视周围状况。使役者并没有消失，证据就在于她的战锤仍插在大地上。剑兵虽然联想到墓碑，但立刻就发现奇怪之处。

    当她砍下去的时候，「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应该握著那把战锤才对。那么，战锤是几时插在大地上的？

    因为这景象太过奇妙，所以剑兵的注意力被战锤吸引过去。下一瞬间，「黑」狂战士就像算准时机一样从空中落下，趴在「红」剑兵背上。

    「唔……放开我！」

    长时间处在战场的「红」剑兵知道，这毫无疑问是舍身一击。是某种就算牺牲自己也要使用的招数。

    「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唔！」

    「黑」狂战士就像凶暴的野兽，或者地狱亡者般大叫，并拚命抓著「红」剑兵的背不放。

    膨胀的魔力卷起旋风，开始以她为中心点产生巨大龙卷风。

    「狂战士！」

    「黑」骑兵以单手阻挡打算飞进眼里的沙尘，拚命大叫。

    但狂战士仍没有回应。

    『──骑兵，到此为止。狂战士要启用宝具了，快后退。』

    主人的声音带著些许令人不快的冷漠，骑兵当然出言反驳。

    『我不要，剑兵是……』

    『闭嘴。要是待在那里，你可是会死喔。想让我使用令咒吗？』

    骑兵尽管对这番话咬牙，还是拉开了他认为安全的距离。当他冷静下来之后，才惊讶于自己伫立的场所。

    因为那里距离她俩超过一百公尺。也就是说，骑兵的肉体判断不离开这么远就还有危险。

    「黑」骑兵知道狂战士的宝具有两种，一个是随时启用的「少女的贞洁」。然后另外一个才是──

    「……『砾刑雷树』。」

    这是会把「黑」狂战士本人逼上绝路的禁忌宝具。

    卡雷斯不知道该对她【狂战士】说什么才好。

    只是他无法阻止她，理由并非因为这是打倒「红」剑兵最好的方法。

    卡雷斯并没有命令她，也不是其他主人或菲欧蕾强制他们这么做。卡雷斯只是依稀觉得狂战士会这么做，而狂战士也不待他用掉令咒，便打算启用这宝具。

    『……狂战士，我会用令咒支援你。』

    这样的令咒使用方式并不是要保护她，也不会强制让她撤退，而是支援【Boost】她。令咒的命令内容愈是单一且即时，效果就愈是强大。且若使役者赞同主人的命令，那么将会发挥更好的效果。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只要卡雷斯命令狂战士把宝具的威力发挥到极限，就可以达到威力加成的效果。

    做到这种程度，应该足以收拾「红」剑兵【莫德雷德】吧。

    『──呜呜。』

    表示肯定的低吼声穿透力强到甚至令人不悦，卡雷斯这时候才打从心底对「黑」狂战士是弗兰肯斯坦这点感到「后悔」。

    她彻底疯狂还比较好。如果是个不会分辨主人的脸、无法沟通，只知道屠杀敌人的狂战士还比较好。

    因为这样，卡雷斯使用最后的令咒就不会如此踌躇。他的心态本来就没有多积极想要参加这场圣杯大战，也没有特别想实现的愿望。

    他应该可以不惋惜、不悲叹地放掉狂战士。

    ……然而，现在他脑中浮现的却是与其说一脸空虚，倒不如说是以茫然的表情摘著花，拔下花瓣扔掉的狂战士模样，还有只是望著随风飘散花瓣的她的身影。

    一股彷佛撕碎脏腑的痛楚闪过──卡雷斯强行忍下。他不流泪，原本就没有权利流泪。被杀害的将是她，痛下杀手的是自己。只有这点绝对不能搞错。

    卡雷斯以令人厌恶的冷漠声音说出这句话：

    『第五的「黑」以令咒下令。』

    舍弃所有淡淡的回忆。

    『──解除所有限制，启用宝具「砾刑雷树」，打倒「红」剑兵。』

    天空破开，庞大的魔力集中到「黑」狂战士身上。这些魔力让战锤末端的扇叶高速旋转。

    「你这家伙……！」

    「红」剑兵的声音似乎因焦躁而扭曲，「黑」狂战士甚至露出微笑说：

    「──跟我、一起、上路。」

    从天空打向大地，或从大地窜向天空。苍白光芒像瀑布一样倾泄而下。

    「──────────────────────────────────！」

    雷击彻底蹂躏世界，彻底破坏半径百公尺内的所有物体，连一片肉片也不留下。

    看著事态发展的所有人都确定「红」剑兵死定了。除了像「红」剑兵【莫德雷德】那样例外中的例外，不管多强的使役者中了方才这样一招，都不可能平安无事。

    「黑」狂战士赌上自身性命放出的这一击可谓充满执著。

    「成功了吗……？」

    但他们忽略了一点，投入这场圣杯大战中作战的不单是使役者。虽然他们并未出现在战场上，仍是为了与使役者并肩作战而齐聚于此。

    没错，就像卡雷斯使用令咒支援「黑」狂战士的一击一样。

    「这……」

    「黑」骑兵【阿斯托尔弗】看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使役者，惊讶地说不出话。对方身上散发阵阵黑烟，与肌肉烧焦的恶心气味。

    「红」剑兵就在眼前。

    「……混蛋，没能完全躲开啊。」

    「红」剑兵稀松平常地喃咕。

    『别这样说。说真的，你没消失就已经万万岁喽。』

    『啰唆啦，你这个主人早一秒使用令咒就好了啊。』

    『不会有差别，原本我用令咒强制移动你到安全范围的时候，你应该毫发无伤才对。但那雷电追杀你，甚至想把你拖进中心点……对方恐怕以令咒下达「打倒『红』剑兵」之类的命令吧，就是这样才让你受伤。』

    加上令咒支援的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要熬过这个确实只能仰赖令咒。

    「红」剑兵的主人狮子劫界离毫不犹豫地使用了令咒。他透过令咒下令「逃离至安全范围」，这种几乎完全没有时间概念的「转移」已经算是一种魔法了。只是一介魔术师的狮子劫界离之所以能够使出连神话时代的魔女都只能在自身领域之内使用的魔法，全因令咒内蕴含的庞大魔力所致。

    ……而且就算做到这一步，剑兵仍不算毫发无伤。

    卡雷斯的令咒也扭曲了空间概念，甚至于因果关系，让「砾刑雷树」强行击中「红」剑兵。

    但因为令咒的庞大魔力都消耗在这方面，所以没有增加多少威力。结果，「红」剑兵只是受了重伤。虽然要花点时间，但恢复不是难事。

    「──可恶！」

    卡雷斯一拳打在石墙上，皮肤立刻绽开出血，但彷佛正在脑内躁动的热气使他毫不在意刺痛的感觉。当他确认自己的使役者死亡，便不发一语离开房间，接著立刻把怒气发泄在墙壁上。他实在不想在其他魔术师面前，表露出这么没出息的一面。

    「……那不是你失误。」

    或许是察觉弟弟内心的伤痛，菲欧蕾追出来这么说。但卡雷斯只是摇头大吼反驳：

    「不，是失误！是明知道对方也有令咒可以使用，还赌了这一把的我造成的失误。如果对方使用令咒的时机再晚个几秒……或者我更早几秒决定使用令咒，事情就不会是这样！我就不会让那家伙……让狂战士白白送死了！」

    卡雷斯自责于自身失算跟判断错误，但从菲欧蕾的角度来看，那一半没错，一半则错了。

    错的部分在于那是无可避免的错误。以跟「红」剑兵对决来说，卡雷斯和狂战士毫无疑问已经表现出最佳结果，只是对方技高一筹罢了。

    「至少你让对方受伤了吧？」

    菲欧蕾认为这就不是白费力气，她那充满斗志的一击不应该是白费力气。但身为魔术师的卡雷斯却摇头否定。

    「如果有治疗魔术，那点伤势还是可以痊愈……姊姊你别管我了，快点回去指挥作战吧。」

    「可是──」

    「好了，拜托你先回去。」

    卡雷斯以不容分说的口气这么说，菲欧蕾就为了指挥战局而回到房间里。留在原地的卡雷斯背倚著墙，双手掩面思考。

    ……在那招没有成效的时候，该让她撤退吗？

    ……想以偷袭方式袭击「红」剑兵是失策吗？

    ……说起来，用狂战士挑战的判断本身就太过愚昧了吗？

    当然，要找理由一定有很多。如果没能在那时候收拾「红」剑兵，我方骑兵牺牲的可能性就很高。

    能以实力对抗「红」剑兵的枪兵和弓兵，当下都还有别的难缠敌人要应付，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能获胜？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她？卡雷斯拚命思考得出的结论，仍是无计可施这最显而易见且最糟糕的结论。

    我方不能失去骑兵，当时能率先赶到的也只有狂战士而已。碰巧狂战士跟丢了正在追踪的主人与「红」术士，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不，就算悔恨怨叹也于事无补。

    ……「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死了，卡雷斯的圣杯大战也在这个时间点结束了。右手上的三条令咒全部消耗掉之后消失，两者之间的联系完全中断了。

    痛苦超乎想像，有种胸口被掏空的痛楚。尽管如此，卡雷斯毕竟是个魔术师，还是有做好相应的觉悟。可能会死、可能会被杀，或者可能要下杀手，最糟糕的情况是必须杀害包含姊姊在内的整族人──他已有这类觉悟。

    但现在掏空他胸口的完全是其他层面的问题。直到他进行召唤仪式、参加战争为止，从没想像过的问题。他从没想过「黑」狂战士的死，会给自己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我什么都没为她做。』

    她的愿望只要有圣杯就能实现。以狂战士这个职阶来说，她的智商高得惊人，更重要的，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使役者。

    卡雷斯很想咒骂认为两者之间只是基于利害关系要相处一些日子的自己。她是彼此交流心情、一同作战的宝贵伙伴。不，「这都变成过去式了」。

    所以才难过。

    然而过去永远无法改变──回归「座」的使役者再也无法回来。

    尽管有著人类外表，却强制被当成怪物的少女，只是想要一个与自己一样愿意疼爱自己的「某人」这样的小小愿望。

    卡雷斯为自己连这都无法帮忙实现而扼腕不已。

    「红」剑兵虽然身负重伤，但伤势停留在如果狮子劫界离立刻使用治疗魔术，就不会对战斗产生影响的程度。也就是如卡雷斯所说，「黑」狂战士启用的宝具，在攻击的层面来说没有比这更没意义了。

    但这宝具还有一种隐藏的力量，在设计图上是连卡雷斯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个小节，上面这么写。

    『此雷击并非普通雷击，是弗兰肯斯坦的意识介入后的力量。只要雷电还存在，她就绝对不会消灭。』

    当雷击将周围一切化为尘土的同时，也给现场的齐格心脏强烈电击。心脏剧烈地收缩、舒张，本应停止的血液再次开始流动。齐格吸收弗兰肯斯坦释放的魔力，全身血液开始循环。

    ──自己取名为齐格的少年最初感受到的是痛楚。

    §§§

    「这……！」

    连在召唤时，理应获得各种使役者相关知识的裁决者看到这模样，都不得不愕然。

    「唔，那边的是『黑』阵营的使役者──看来不是。哼，是裁决者啊。」

    声音清爽如风，动作轻巧如被风吹动的树梢枝叶。

    一身翠绿的少女在空中一个翻身，于裁决者身边落地，手中握著与身体比例不符的大弓。

    「──你是『红』阵营的弓兵吗？」

    裁决者当然心存警戒。身为曾被「红」使役者枪兵与术士（应该是）两位袭击过的对象，她当然要小心。

    但「红」弓兵对这样的裁决者感到疑惑般看著她说：

    「怎么，你是裁决者吧，难道还不懂现在该戒备的对象是谁？」

    「──不，这我当然理解。」

    弓兵方才这番话是真心的，所以裁决者稍稍放松了戒心。看来「红」阵营那边也并没有那么统一，至少「红」弓兵与其主人并没有将裁决者当成必须杀害的对象。

    没错，现在最该戒备的不是她。

    「……对『黑』阵营来说的第二位狂战士，斯巴达克斯……是吗？」

    「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被「黑」枪兵【弗拉德三世】捕捉，并强制更换了主人。也就是说，现在的他虽是「红」狂战士，却与「红」阵营敌对。

    只是这样还不是问题。在圣杯战争之中，原本是伙伴的使役者转为敌对，绝对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裁决者瞬间把那个看错成一座小山，接著脑中浮现那是不是尸体堆积如山的念头──直到后来才得出必须否定这些的结论。

    「是狂战士……没错吧。」

    「嗯，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惨烈』。我射他愈多箭，他就变得愈强大，甚至早已失去人类外型。不愧是狂战士，真没想到会彻底疯狂成这样。」

    当事人「红」弓兵【阿塔兰塔】傻眼地叹息。

    两人眼前正有著一座小山般的怪物，如果那怪物只是体积庞大，裁决者还不至于哑口无言。

    她惊诳的点在于目前「红」狂战士的状态。

    手臂有八只，其中三只与其说没有关节，甚至该说连骨头也没有？虽然很像章鱼脚，但这么粗壮的东西一旦挥动起来，应该能像鞭子一样悉数打碎敌人吧。

    那如粗木般的腿上长出了好几条昆虫一样的脚，应该是因为原本的双腿无法承受，为了分散重量而生出来的吧。

    头虽然已经快埋进脖子里面，但肩膀位置却冒出了恐龙般的上下颚。

    ──「疵兽咆哮」。

    裁决者认为与其说这是宝具，更像是诅咒道具一类。对方活著、还在活动，而更重要的……他仍在这战场上追求胜利。

    将部分伤害转变为魔力，并累积起来提高自身能力，而这之中恐怕也包含了治疗能力吧。承受伤害，将之转化为魔力提高能力，并自我治疗。这样的循环甚至没有主人介入的余地。

    问题在于这样的循环持续运作到一种异常的程度。治疗能力失控的结果，就是让他的身体脱离正常范围。但承受伤害就会强化能力的机制依然存在，因此身体不断变异。

    要推估一个人类的力量，从身高和体重评估是最简单的方式。就算是所谓的英灵，绝大多数也可以这样判断──因为基本上他们的外型还是人类。

    但「红」狂战士早已舍弃了人类外表，八只手一定比两只手强。如果体重超过自身能够负荷的程度，那么只要增加脚的数量来支撑就可以了。

    对于笃信愈是受伤就愈是接近胜利的狂战士而言，这种程度的状况只是小意思吧。

    「在那里……啊──！」

    当位在肩膀、脖子和腹部的五个眼球一同瞪向「红」弓兵和裁决者的瞬间，两人就像弹开般往左右两边退离。「红」狂战士并不介意两者已离去，放出浑身解数的一招。

    大地遭到吹散粉碎，像榴弹那样袭击裁决者与弓兵。

    「唔、唔──！」

    「唔……！」

    岩石割开两人肌肤，裁决者身上的部分铠甲甚至损毁。如果攻击本身没有附带魔力，就绝对伤害不了使役者。但这挥下的一剑充满了足以迸射而出的大量魔力，甚至污染被此剑粉碎的岩石。

    这个逻辑跟使役者投掷出的短剑一样……只是连被剑打碎的岩石碎片本身都带有魔力这种现象，对裁决者来说也是一种从未知的体验。

    「嗯，看起来是我连累你了。原谅我，裁决者。」

    听到「红」弓兵致歉，裁决者缓缓摇头。

    「不，这种状况很常有……只不过我在立场上也无法与他敌对，现阶段只有这个战场受害而已。」

    「嗯，关于这点我也没有意见──」

    「红」弓兵一脸苦涩地看著裁决者，突如其来的冰冷感觉让裁决者绷紧了脸。

    「……怎么了？」

    「『主人下达了命令』，我差不多要撤退了。」

    「呃，该不会？」

    「红」弓兵叹了一口气后，安慰地拍了拍裁决者肩膀。

    「虽然我觉得很抱歉，但之后的交给你了。」

    「等──」

    「红」弓兵阿塔兰塔，在希腊神话里以飞毛腿著名的英雄之一，她的脚程可不是裁决者能够追上。

    在裁决者惊呼一声之前，她的身影已消失在森林之中──这不是她化为灵体，而是跑走了。

    裁决者保持沉默仰望头顶，那儿有著一位……不，一只异形英雄。手中握著跟身形相比细小如针的罗马短剑，锁定了裁决者。

    没错，「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是反叛所有权力者的斗士，就算对方是裁决者也不例外。

    「……被算计了。」

    「红」弓兵确实没有敌意，但她的主人似乎抱持不同看法。

    自己应该要见到的「某人」已经抵达空中花园，该怎么追上去呢……如果有能遨翔天空的双翅就好了。

    但继续留在这里就代表要与「红」狂战士，也就是斯巴达克斯交手。这时候该使用「特权」吗？

    不行。除了命他一死以外，他不会停下，而基本上裁决者不可以命令使役者自灭。那么自己该撤退吗？这也说不上是什么理想的选项。如果只有自己，裁决者或许会选择撤退，但还有人留在这战场上。那是一个虽然弱小却拥有钢铁般坚硬灵魂的少年。

    裁决者心想起码要跟少年会合，但现在的他似乎正与战线后方的人工生命体们持续对话，应该是想尽可能多拯救一位同胞吧。直到他完成这项任务之前，他不会离开这个战场。

    这么一来，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

    「──争取时间了。」

    既然不能撤退也无法迎战，现在裁决者能够采取的行动只剩下专注于防卫上。只要能够守住，恐怕「黑」阵营的使役者或「红」阵营的使役者就会不得不出面击退他。

    但这样的推测也属于乐观。最坏的状况就是不论「黑」或「红」都没有前来帮助自己，彼此等待时机侵略对方。

    现在这似乎与所有人为敌的感觉，面对足以令一般人背脊发寒的状况，裁决者却觉得有些怀念。

    嘲笑、憎恨、愚弄──尽管以一己之身承受这一切，仍毫不动摇的信仰。对甚至没有主人可以一同并肩作战的裁决者来说，孤独总是伴随著自己。

    『……不，我并不孤单吧。』

    尽管目的不同，还是有一个不以圣杯为目标的少年。还是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与自己并肩而行……现在或许这样就足够了。

    「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怒吼──裁决者知道他要出招，架好了圣旗。

    在罗马短剑挥下之前，裁决者的圣旗就拨开了它。两条巨大的鞭子手臂瞄准她袭来──承受住，拨开。还有潜藏在那之中的一条──！

    「呜、唔──！」

    直接命中。裁决者被打飞，在大地上滚了好几圈。幸运的是，受命前来杀害她的龙牙兵成了垫背。虽说接住她的代价是三尊龙牙兵接连粉碎，但如果没有这些龙牙兵，裁决者应该会一举被打飞到战场边缘去。这是同时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肌力与累积到极限的魔力，才能使出的招式。

    不，刚刚那个……可以算是招式吗？

    裁决者起身抹去嘴唇上的血迹。她所附身的肉体──蕾蒂希雅的肉体有保存备份。在裁决者完成目的或半途被打倒的瞬间，蕾蒂希雅的身体就会取回情报所示的模样，并视状况强制传送到安全的场所。在这过程之中，不论受到什么样的伤都会立刻重生。

    因此可以说不管裁决者受多少伤都无所谓……但要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挨了刚刚那一招，很可能会丧命。

    就像看破她的迷惘一样，光柱从空中打下。

    「什……！」

    若不是在战场上，甚至令人感到美丽的七彩光柱瞄准的不是裁决者──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惨叫犹如混杂了苦闷与喜悦。「红」狂战士因为受伤而立刻开始治疗皮开肉绽的伤势，但即使是反叛的英雄斯巴达克斯，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吧。

    ……不，他早已超越极限。他承受、再承受，不断承受所有伤害自身的痛楚，剩下的只等一举宣泄──

    瞬间，裁决者理解从空中打下光柱的「红」阵营盘算著什么，以及狂战士本身的盘算为何了。

    怒吼著的他，目标是压制者的臣子们……也就是说──

    「他打算毁掉场上一切吗……！」

    当然，「红」阵营也不在例外，但他们镇守于空中要塞里，要移动到狂战士无法触及的范围也并非不可能。

    龙牙兵对他们来说只是单纯的杂兵，不可能怜惜这些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另一方面，问题在「黑」阵营这边。恐怕对他们来说，这也是出乎意料的状况吧。没有人会料想到「疵兽咆哮」是一种这么恶质的宝具。

    伴随累积的庞大魔力带来变化的肉体，早已不受契约的束缚。就连拥有反魔力A的英灵仅只能够抵抗一道的令咒效果，恐怕也已对他起不了作用。

    因为令咒是「上对下的束缚」。不论本人多么没用，只要是主人，地位上就会处于使役者的上位。

    对反叛的英雄斯巴达克斯而言，就算在普通状况下，仍得消耗两道令咒才能够让他遵从命令。若是现在这个状况，恐怕花上三道也办不到。

    没错，换句话说，「红」狂战士不会停手。假设他将用尽力量使出下一招，损害恐怕会波及这整片战场。甚至连介于城镇与战场之间的千界城堡，都难以幸免于难。

    好了，该怎么办──一道天启开示正在迷惘的裁决者，那是透过令咒传来的麻痹般的痛楚。

    裁决者愕然望向远方，就算无法以视觉掌握，仍可感应到那压倒性的庞大魔力量。

    使役者参数开始改写，对应的使役者有两位，其一从健在转为死亡，另一位则从濒死状态──

    §§§

    过去有一位英雄，他是屠龙大英雄。

    在各种方面都完美、完善，没有缺点的大英雄。是个任何人都景仰、需要他力量的男人。

    英雄认为──自己很幸福。直到死之前，这点都没有改变。没有屈服于压倒性的力量之下，也没有被绝望压溃。

    拥有的只是祝福与称赞的话语。英雄认为自出生到死亡为止，这点都没有改变。

    持续被需要的完美英雄，直到最后的最后所希望的却是自身之死。

    旁人希望他完成的事，最终却变为惩罚回到他身上。自己的大舅子爱上一位美女而来拜托英雄，英雄为了攻陷这位美女，自己代为拥抱了这位美女来解决问题。这虽然不算罪恶，但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当周遭知道他这么做了后，英雄因此损害了美女的名誉，也损害了美女的尊严。那位美女不是普通女人，而是一国公主。英雄知道这么一来将会引发丑陋的争端──于是对过去把酒言欢的朋友说：

    『啊──事不如愿。哈根，我因为无敌而不会被你所伤，但我仍需要你杀了我。』

    过去的朋友实现了英雄的愿望。他凭藉一股执著找出英雄的弱点，明知行径卑劣仍仔细地安排计画，瞄准了正在喝水的英雄背部。英雄明知如此，却没有抵抗。

    英雄没有留下屈辱的身影，也没有留下愚蠢的模样，作为一个被奸计暗算的悲剧英雄而死去。过去的朋友则变成以卑鄙手法杀害英雄的稀世恶徒，恶名昭彰。

    本来故事应该在这里结束。应该只是个争端因此平息，一位英雄逝去的故事。

    ……但这样的结果却招致超乎英雄想像的最糟糕事态。

    英雄的妻子燃烧著满腔复仇怒火，最终导致许多男人丧命。

    一定是因为英雄为众人所爱、所亲近，所以无法真正理解这种执著式的爱情吧……无法理解这种所爱的对象遭到杀害，就要加倍奉还的热情爱意。

    或者因为英雄反覆被需要就予以回应的回圈太久，导致他即使面对自己所爱之人，也认为若不提出需求就得不到回应了。

    结果，他的愿望到最后仍未实现。既然不是讨灭邪恶，也不是行善，只是特别强化在「实现」这方面的英雄，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无可奈何吧。

    不过，英雄在临死之际茫然想著。面对死亡的他，似乎总算明确找到了「想要完成的事」。

    我以英雄的身分活著，并且死去。对这点我并不后悔，在我的人生中，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丝毫不愉快。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过如果自己不是王子，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是不是就能专心一意地追求自己的目标呢？

    啊，如果我能获得第二次人生，请让我实现梦想吧。

    即使没有人认同也好，即使没有人赞赏也罢，想要认同自己，想要以自己为荣。这里才有我所追求的事物，才有我所期望的某些东西存在。

    我想站在我所相信的事物这边，这么一来一定──可以抬头挺胸活下去。

    不是为了别人而战，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战。

    为了我所相信的仁、我所相信的义、我所相信的忠、我所相信的爱而执起这把剑，以这副身躯迎战。

    这就是我的梦想，我的希望。

    我────想要成为正义之士。

    §§§

    左手背上窜过的剧烈痛楚强行让意识醒觉过来。

    「呜……」

    彷佛被烙铁烙印般的痛楚渐渐缓和，自己还活著吗？既然感觉得到痛楚，恐怕是还活著吧。

    但是，这里并不是跟裁决者一同返回的那片战场。一道冰冷坚硬的岩石触感传来，看来──又回到一度曾经来过的那个地方。

    齐格因为介意刚才的剧烈痛楚，因此下意识看了看左手。

    「什、么……？」

    齐格战栗，他自出生以来就获得圣杯战争的基础知识，因此他会惊讶到忘记所有痛楚也是理所当然。

    「怎么可能，这是……！」

    左手手背上有三道花纹，他当然知道这是在圣杯战争中身为主人的证明──也就是令咒。

    不，这跟一般令咒有微妙不同。虽然会因为主人不一样，令咒花纹的外型当然也会相异，但都应该是红色的。不过，他手背上这个怎么看都是黑色。

    浮现在齐格白皙皮肤上的黑色花纹，有种可怕的感觉。

    身后突然有股巨大生物的气息，彷佛手脚末端要麻痹的恐惧感令他驻足。本能告诉齐格不可以回头，并努力地不去在意身后咻咻的腐臭吐息。

    但是──身后的那个抱有明确恶意。

    不能不战，不能不握起剑。而且不可以是一般的剑，甚至连「黑」骑兵【阿斯托尔弗】给自己的剑都不够。

    必要的是足以「屠龙」程度的魔剑。如果不是足以成为传说的强大武器就没用。

    ──别傻了，哪里找得到这种东西？

    ──别傻了。「你手中已经握有那个了」。

    浮现的想法立刻被低语颠覆。

    ……右手握著剑柄，剑身有大半埋在大地之中，看样子必须将之拔出才行。为了打倒背后的生物，就必须拔出这把剑──

    齐格并未犹豫，紧紧握住剑柄，打算一口气拔出。

    「唔……！」

    但拔不出来。即使用尽浑身力量，这把剑仍文风不动。简直就像有人紧紧握住埋藏土中的剑刃那样。

    不拔剑就会死。冰冷的恐惧传到项颈。生存本能不断诉说：不拔出这把剑就会死。

    恐惧足以杀人。当人在观察非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可怕之物时，即使肉体没有毁灭，精神也会崩溃。尤其手中没有任何可以与之对抗的手段时，会更确实地陷入危机。

    ──你无法拔剑。

    ──但「如果是你就做得到」。

    左手的令咒诡异地闪烁……令咒中蕴含庞大魔力，甚至可以颠覆森罗万象的法则。不只做得到魔术可以达成的许多事情，甚至能够重现接近魔法范畴的现象。

    那么，要拔出这把剑所需要的力量又是什么？

    ──被需要的不是你。

    ──追求的不是你。

    ……答案已经揭晓了。获赠的心脏，复苏时取得的强大魔力，以及现形的黑色令咒。

    所有条件重叠，一切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无法抵抗，也不打算抵抗。就算这或许是他人给自己的道路也没关系。

    ──「这是我所选择的道路」。

    ──「这是你已选定的道路」。

    这样啊，那么──

    「……以令咒命令我身。」

    一道令咒闪耀白光。齐格的身体伴随膨胀的白光变化，英灵的情报读入他的身躯之中。身体情报显露于外，战斗经验累积起来，既有能力显现，甚至重现了宝具。

    但即使是令咒，也只能短暂重现这样的奇迹。

    时间是一百八十秒，这就是一道令咒能够重现英灵的时间。只要超过这个时间，齐格菲就会变回齐格。

    齐格认为这样就够了。即使只有三分钟，只要这副身躯能够帮助到他，只要这副身躯有力量拯救他们。

    毫不犹豫。如果必须取得的东西就在那里，不论是毁灭、衰退，甚至惨死都心甘情愿接受。

    不需在右手灌注力量，彷佛意志更重要一般顺畅地拔出剑，回到光芒满盈的地狱。

    最后心想起码看看怪物一眼而回头──不知为何看到自己伫立当场。

    ……之后再来思考有关这个现象的事情吧，现在有该做的事。齐格停止思考，选择了向前迈进。

    虽说只有短短三分钟、仅只三次，但重现非常完美。在身体能力方面，齐格已经完美地重现「黑」剑兵【齐格菲】。

    背后背著幻想大剑【巴尔蒙克】，身上随处可见覆盖身躯的白银铠甲，胸口大大坦露在外，露出被龙血染成褐色的皮肤。那皮肤是无论怎样的利刃以及魔术都无法伤及的龙鳞，除了背上的某一处之外……

    插图015

    龙的诅咒实现这样的奇迹，龙的心脏允许他变身。因此这机制名为龙告令咒【Dead Count Shapeshifter】。每消耗一次就更逼近死亡，短短一百八十秒的结晶生命。

    过去存在于世上的传说中英雄──「屠龙者」回归。

    §§§

    那是在场所有使役者都感觉得到，足以令人冻僵的冲击。原本以为庞大魔力如爆炸般四散，没想到很强大的「某事物」就此诞生。

    对战中的「红」骑兵【阿基里斯】和「黑」弓兵【凯隆】也暂时休兵，奔出森林──

    「黑」术士【亚维喀布隆】停下操控魔像的手。

    「黑」枪兵【弗拉德三世】与「红」枪兵【迦尔纳】戒备著彼此，将视线转到「某物」身上。

    「红」弓兵【阿塔兰塔】停下那双飞毛腿，以讶异的表情看著「某物」。

    「红」术士【莎士比亚】、「红」刺客【塞弥拉弥斯】两位也难掩惊愕之情。

    甚至连「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都瞬间停下动作。

    「红」剑兵【莫德雷德】尽管困惑于眼前发生的状况，仍紧急发出念话联络主人。

    『喂，主人！』

    『怎样？』

    『我跟你确认一下，「黑」阵营所有使役者都已经召唤出来了对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出现在我眼前的那家伙又是谁！』

    『……我也透过猫头鹰眼看到了，看起来是使役者。』

    『依我所见，那像伙不是弓兵、不是枪兵、骑兵、狂战士、术士，更不是刺客。是剑兵，跟我一样是剑兵。这是怎么回事啦……！』

    『嗯。哎，反正这是场圣杯大战，就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了吧。』

    狮子劫以轻佻的语气这么说完，也不给陷入混乱的「红」剑兵反驳的余地，直接宣告：

    『去击垮他。虽然只是大致上，但你的伤势已经治疗完毕。尽管对面是剑兵，但仍是非正规的存在……正牌使役者当然不可能打不过非正规的存在。没错吧？』

    听到这番话，「红」剑兵理解了状况，并拋开困惑之情。接著配合狮子劫，口气轻佻地说：

    『……感觉我好像被你骗过去了耶。』

    『哎，你想撤退我也无所谓，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所以说你想撤退吗？如果是这样，我就又要用令咒了喔。』

    『──啊～～去你的。被你骗了，我一定被你骗了！但我打！我打给你看。父王绝对不会在这时候选择撤退！』

    「红」剑兵将手中白银剑甩了一圈，凝聚高昂战意朝著远方可见的「黑」剑兵砸了过去。

    然后，恐怕是这战场上唯一知晓一切的「黑」骑兵【阿斯托尔弗】正拼命忍耐，不让泪水从眼角泛出。但他还是忍不住，默默地啜泣起来。

    那个并不是「黑」剑兵，剑兵确实在那时候消失了。

    那么，现在站在那里的是谁？跟「红」剑兵对峙，手中握著剑的人到底是谁？

    这还用说，只有一个人。骑兵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他也不在乎。

    骑兵只为那个人没有选择的平稳生活惋惜，为他所选择的苦难之路落泪。生前骑兵从未遗憾过自身的弱小，但现在他却有这种感觉。自己的软弱、自己的言行、自己的判断让他迷途到了这个地方来。

    「──对不起喔。」

    实际上，「黑」骑兵并没有想要藉由圣杯实现的愿望。他只是因为想要享受第二次人生而回应召唤──顶多只是这样而已。因此，如果其他「黑」阵营的使役者有更迫切需要实现的愿望，他很乐意将这个机会让出去。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即使必须踢掉别人，也想实现的愿望。骑兵想帮助他，想帮助那个以嘶哑的声音拚命诉说「救救我」的他。

    可是骑兵做不到，深痛的悲哀紧紧掐住了「黑」骑兵。

    「红」剑兵以悠然的态度，为了迎战而踏出一步。「黑」剑兵握紧了剑，选择与之对峙。然而他的目光，却放在「红」剑兵脚边的「黑」骑兵身上。

    「──你还好吗？」

    「……混蛋。」

    化身为「黑」剑兵的齐格见他精神不错，于是安心了下来。剩下的，只需要以这剑兵的力量打倒剑兵便可。

    「……嗨，假剑兵。」

    头盔下的脸露出别有深意的笑。齐格尽管感受到如方才那般沉重的压力，却发现自己不再胆怯。即使甚至能感受到质量的战意迎面而来，自己的精神仍丝毫不为所动。

    「确实如你所说我是假的，但这把剑与我的力量毫无疑问是真的，要当你的对手绝无不足。如果有所不足，只有我的心志不到位。」

    「是吗？那么──就让我们试试吧！」

    「红」剑兵瞬间拉近距离。踏出那身厚重至极的铠甲难以置信的轻快步伐，打算以一记斜劈砍向齐格。

    尽管粗暴却无比精密的这一招非常符合英杰之名，所以若能扛下这一招，就可以把对方当使役者看待──「红」剑兵抱持这样的想法挥剑。

    齐格没有接剑也没有闪躲。可怕的是他竟向前踏出一步，举起护手直接承受了这一剑。

    「红」剑兵惊讶地瞠目。这是怎么回事，这「强健到恐怖的程度是怎么回事」。就算是使役者身上的铠甲，自己的剑也不可能砍不进去。

    不，剑刃确实砍进护手，且砍到了他身上。但砍不进去的不是护手，是他的皮肤。虽然难以置信，但「黑」剑兵【齐格菲】的皮肤「比钢铁还要坚硬」……！

    即使「红」剑兵预测到对方可能采取的各种行动，要从惊讶之中恢复也需要些许时间。尽管直觉不断警告她，但那一瞬间身体还是无法跟上反应。

    唯一可惜之处就是为了让「红」剑兵露出破绽，「黑」剑兵不得不以单手接下攻击吧。虽说挥剑时仍使出了全力，但单手挥剑的威力就是不及双手出招。

    话虽如此，冲击力道还是很强。见「红」剑兵脚步踉跄，「黑」剑兵更趁胜追击。

    刀剑铿锵，血沫飞舞，「黑」剑兵轻巧地挥舞巨剑。不，他并非凭著一股蛮力乱挥，这之中含有招式技巧。当彼此剑尖接触的瞬间，剑身就像蛇一样交缠。

    「红」剑兵的剑被往上弹开，她急忙在握住剑柄的手上加强力道，以防止剑脱手飞出。但因为这样而空门大开────「黑」剑兵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下一招就是以双手握剑的浑身解数横斩。

    全身铠无法全数吸收冲击，「红」剑兵也无法撑住脚步，整个人飞到远处去。

    尽管在地面打滑，但她仍勉力重整态势站起。然而就在此时，剧烈疼痛袭来，「红」剑兵按著侧腹低声呻吟：

    「……啊～～混帐，那家伙真的是使役者啊。」

    「黑」剑兵的剑击非常巧妙。那并非像狂战士那样只凭一股蛮力乱砍，而是为了以最有效率方式破坏人体的毫不留情的一剑。另外，在砍出这剑之前弹开敌方武器的手法也非常卓越。

    也就是说，他不是只披了剑兵的外皮，看样子他毫无疑问继承了「黑」剑兵累积下来的庞大战斗经验。

    这个人工生命体确实拥有使役者──而且是最优秀剑士【剑兵】──所有稀有战斗知觉！

    侧腹的痛楚突然消失──是主人使用了治疗魔术。而且从他动作如此迅速来看，应该在很接近战场的位置观战，恐怕他本人也藏匿在战场上某处吧。虽然剑兵不清楚那么大个头到底可以躲去哪里就是了。

    『喂，主人，你小心点啊，要是离得太近……』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比起透过因果线感应到你的危机，直接看到比较能及时反应吧……哎，其实我也想落跑啊。』

    狮子劫嘀咕抱怨著。这就像在耳边被碎嘴一样的感觉，让「红」剑兵重重呼气，一脚怒蹬在大地上。

    『喂，主人，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

    『我说你啊，「黑」剑兵──很强喔。』

    狮子劫轻松地说出严正事实。听到他毫不犹豫地这么回应，「红」剑兵在生气之前是说不出话。

    『就我大概看起来的感觉，参数方面应该跟你不分轩轾。而且他很麻烦的是，似乎持有特殊防御型的宝具或技能。也就是说如果正面对打，对方的防御力在你之上。』

    狮子劫淡淡地说出事实与从中推测出的状况。

    『……是啊，我明明砍穿他的护手，但砍不进他的皮肤。』

    这很异常，显然是某种东西阻挠了她的剑，而且那不可能是主人的魔术。既然剑可以劈穿铠甲，那么关键就出在他的肉体上。

    『世上有很多英雄号称拥有不死之身，但真正不死之身的英雄却没多少。各种有关不死之身的传说之中，都应该会有所谓的「例外」存在。』

    『喔……那么那家伙的弱点是？』

    『这只能靠你努力找出来啦！』

    『王八蛋，这不是废话！』

    『不过呢，我这个主人想给使役者提一个方案。在对抗「黑」剑兵的时候，「让我用令咒强化你的能力如何」？』

    狮子劫的提议有些偏离令咒原本的使用方法。令咒本来是用在更局限的状况之下，例如做出等同魔法效果的空间穿越，或者精确射中原本不可能瞄准的微小定点，如果不是这样，令咒的限制力就会削弱。

    若采用狮子劫提议的方式，剑兵的能力应该可以获得全方位提升，但也就只是这样。不过──

    『哎，主人，这真是高招。这么一来，赌上我剑兵之名，我保证一定能砍进去。』

    「红」剑兵的直觉告诉她，刚刚那一剑不是因为没砍对或被其他力量阻挠，单纯只是对方很坚韧。那么，只要能够连续使出超过方才那一剑的攻击，她就有自信可以砍穿对手。若将目的锁定在这战场上与「黑」剑兵对决用，拿出令咒支援应该不是坏事。

    『这样啊，那……剑兵，「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只是这么说，刚才感觉到对他的怒气就飞到九霄云外去，心中涌出一股兴奋。剑兵虽然对自己的单纯傻眼，现在却觉得这样很爽快。

    『好……好啊！主人，我了解了。』

    『以令咒命令我的剑士。拿出你所有实力，打倒在这战场上的「黑」剑兵吧！』

    庞大魔力透过因果线传递，并且全数涌入在末端的少女体内，透过魔术回路流窜全身──

    『我听到你的愿望了！以「红」剑兵莫德雷德之名宣示，必定打倒「黑」剑兵！』

    瞬间，「红」剑兵放射魔力，模样就像一尊拥有人类外型的蒸气火车头。少女一边猛烈喷发名为魔力的蒸气，一边架起剑。她无所畏惧，只有纯粹斗志。

    接下来就不需要言语了。「红」与「黑」无法共存，齐格做出选择，而「红」剑兵回应了他。

    「──『黑【Black】』剑兵啊，要上喽。」

    听到白银这方【剑兵】的叫阵，黄金这方【剑兵】回应之。

    「──尽管来，『红【Rot】』剑兵。」

    没有迟疑。跨越恐怖，承受杀意，不需要报酬、不需要称赞，只是遵从自己的选择，彼此以双手握剑──向前奔出。

    「红」剑兵利用「魔力放射」技能使出枪弹冲刺【Bullet Charge】。在令咒加成之下威力更上层楼的这一招，气势正如于大地上狂奔的彗星。准备接招的齐格──「黑」剑兵知道在速度上失利的自己没有胜算，于是决定直接迎战。

    枪弹与断头台正面冲突，火花照亮两人。暴风疯狂席卷，两人每过一招，巨响便会传遍战场。

    「哈，这一砍太嫩啦，『黑』剑兵……！」

    「唔──！」

    两人对砍到第十三回合，剑与剑交缠，转变为单纯的力量比拚。这么一来，当然──拥有「魔力放射」与令咒加成的「红」剑兵位于上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高昂的「红」剑兵强行压倒「黑」剑兵。两人拉开距离──「红」剑兵露出得意的笑，并以自己的剑指向对方。

    「这样还算堪称最强的剑兵职阶吗？太令人失望了。说起来，既然不是正牌，顶多只有这种程度是吗？」

    「黑」剑兵保持沉默站起身子。「红」剑兵看了看……认为他没受到什么损伤，强健的程度真的太不寻常了。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里收拾他。

    「──剑啊，填满吧。」

    「黑」剑兵让自己的剑进入解放阶段。从剑身散发出的黄昏色极光，开始照亮他的脸庞。

    他启用了对使役者来说的最强王牌【Ace in the Hole】──宝具。

    「要解放宝具了吗……哼，好啊！」

    『好啊，剑兵，让他尝尝你的宝具威力！』

    无须等待剑兵询问，身为主人的狮子劫主动表示许可。

    「──好啦，主人的许可下来了。这边也用宝具对抗吧！」

    「红」剑兵架起剑，头盔作为宝具的功能同时解除，收纳到了铠甲之中。据说过去，不列颠王国有一位骑士王亚瑟‧潘德拉冈。当他在位为王的期间从不会老化……长年维持著拔出石中剑的可爱少年外貌。

    那么其嫡子莫德雷德当然──也有著纤细，甚至可说楚楚可怜的少女外表。

    不过，她虽有可爱的外表，却藏不住那几乎跟狂战士没两样的粗暴本性。翠绿色的眼眸充满对暴力的陶醉之情。

    褪下头盔的同时，她手中的剑也起了变化。白银剑身染红，外型开始扭曲变形。每当剧烈噪音响起，剑的周围就迸出阵阵红色雷光。

    这现象绝非出于剑的本质。这把亚瑟王获得并加以保管，身为王之证明的「灿烂闪耀王剑」──被莫德雷德掠夺，并让亚瑟王身负致命伤的剑。

    之所以幻化为邪剑，起因是与剑相关的故事。莫德雷德得到这把剑的时候，王剑变成了憎恨的邪剑。

    「惩罚的时间到了。你就迎接非正牌英灵该有的结局吧，『黑』剑兵──！」

    压倒性的魔力漩涡吹散周围的残骸，排拒所有生命。只是两位使役者准备启用宝具，就造成这样的局面。

    「……上阵。」

    「黑」剑兵只是静静地这样低语。

    从神话时代起直到现代，原本应永远不会交流的两位英雄，终于揭露了彼此的「必杀」一招。

    「向崇高的父亲掀起反叛【Clarent Blood Arthur】！」

    「红」剑兵【莫德雷德】昂扬。

    「幻想大剑‧天魔失坠【Balmung】！」

    「黑」剑兵吼叫。

    黄昏光芒满盈，红雷向前冲刺。闪耀光芒激烈冲突，成为起爆点【Ground Zero】，卷起强劲狂风。

    这简直像是高度压缩过的龙卷风，牵连周围事物，只是持续破坏。别说瓦砾碎石，所经之处甚至连一点尘埃也不留。

    ──而宝具互击的结果，「红」剑兵略占上风。

    会歼灭周遭事物的「黑」剑兵宝具，跟破坏位在眼前一直线上范围内所有物质的「红」剑兵宝具相比，「红」的在性质上面比较有利。

    「黑」剑兵跪地──「红」剑兵狂怒。

    「你这家伙，为什么还活著……！」

    没错，对「红」剑兵来说，对手还活著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对莫德雷德来说，这把巨剑是拥有诅咒般荣耀的武器。少女无法容许自己败给父亲之外的任何人，而且也无法原谅使父亲身受致命伤的这把剑，没能成功铲除其他人。

    「『黑』剑兵，你别给我乱动，我会杀了你。不是别人，是由我来杀了你……！」

    不过，现在还另有一个要铲除「黑」剑兵的重大理由。

    透过宝具互击，「红」剑兵明白「黑」剑兵还没找回最佳状态。说起来他原本就是透过利用令咒的力量，才得以实现变身这种乱七八糟的奇迹。

    没错，他的力量与「黑」剑兵相等，也毫无疑问拥有他所有的战斗经验。

    不过，精神层面上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那个人对挥剑这种行为「抱持困惑态度」。因此，这一战在各方面都是「红」剑兵位居上风──但那是这次。

    对拥有「黑」剑兵躯体的人工生命体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他初次上阵。

    「红」剑兵的直觉告诉她，必须在第一次交手【尚未成熟】就杀了对方，必须在对方解除变身的现在取下他的首级。

    下次变身的时候，他应该会有更坚定的觉悟，并且变得跟自己差不多强大了吧。那么，到了第三次──

    如果想要抓住胜利，就必须彻底铲除「下一次」的机会！

    无论如何都要砍下他的头，并用剑贯穿他的心脏──「红」剑兵【莫德雷德】因此踏出一步。

    §§§

    「红」刺客【塞弥拉弥斯】的要塞宝具「虚荣的空中花园」尽管位在战场中，但只有这里保持宁静与平稳。

    「──好了，主人。『那个』也在你的计算之内吗？」

    「红」刺客不怀好意地咯咯笑著，言峰四郎则以平时未有的严峻表情，看著眼下正发生的状况。

    「号外！号外！没想到『黑』剑兵竟然复活了！哎呀呀，这可是等同圣人的大奇迹呀！真是『不要魔法【Hang up magic】』的最佳表现！」

    听到「红」术士【莎士比亚】这么说，四郎默默地摇头。

    「不，那不是复活……那个真要说，比较像是附身。」

    「你说附身？」

    「……有些使役者能给主人的身体强大影响。一般来说，主人与使役者等同主人与使魔的关系，但有些使役者拥有可以共享肉体的技能。在这种情况下，主人就会变成几乎不死身的状态，不过当然仅限圣杯战争开打的期间……更重要的，这不代表战斗能力有所提升，所以顶多能够防范刺客偷袭罢了。」

    「等等。依吾所见，那个的情况不一样。那家伙不是主人，毫无疑问是使役者。」

    「嗯，所以我说附身。恐怕是藉由令咒的强大魔力召唤『黑』剑兵出来了吧。当然，正常来说就算有令咒，也不可能做到这样──」

    「黑」剑兵与「红」剑兵正激烈对抗。那是在神话之中也不可能出现的「屠龙者【齐格菲】」与「红」剑兵之间的交锋。

    「只有那个人工生命体是例外。他身上带著某种与『黑』剑兵有所关连的东西，但我不确定那是肉体的一部分，还是圣遗物就是了。总之，他以此为媒介，让剑兵附身到自己的肉体上。」

    「怎么可能……吾等并非随处可见的低级恶灵，而是英灵啊。灵魂纯度、密度、强度、硬度等一切都不同。要让身体能力完全附身复制上去，根本不可能。」

    「红」刺客说得没错。如果四郎所言正确，那个就是「外壳」，是披著「黑」剑兵【齐格菲】身体的存在。但这不可能，因为「黑」剑丘──不，就算除他之外，只要算是英灵的存在，其身体能力或魔术能力自不在话下，连灵魂也不是人类所能相比。

    「如果是把肉体附身上去，那么灵魂将无法承受，遑论只是个人工生命体。」

    「就因为是人工生命体才能办到。因为他们的灵魂幼小所以纯粹，没有受到任何事物影响，可以承受各种肉体变化。」

    所谓人工生命体，说起来是以魔术回路为基础「铸造」出来的存在。因为不像人类有体验累积，因此他们的灵魂有如婴儿那样纯粹且强健。活了二十年的人类会累积二十年份的体验，在危急情况下，这些体验有时能发挥出色的力量。

    但若论让他人的肉体附身上来的状况，这些累积的体验便会像白血球那样进行妨碍。因为其他人累积的体验，跟自己累积的体验完全不会相符。

    然而人工生命体不是，他们没有累积体验，只是以肉体成熟的型态生产出来的存在。因此，在附身时反而不会出现排斥反应。

    「……不过说起来，英灵附身本身就算只有短短一秒钟，也可算是奇迹发生了。即使有令咒辅助，顶多只能撑个几分钟吧。」

    「也就是这么回事了──咱们可以不用在意他。」

    四郎点点头。确实「黑」剑兵复活令人惊讶，但如果有时间与次数限制，那又另当别论。即使保留了令咒到上限，也只剩下两次，根本是无须介意的存在。同时「黑」剑兵应该是还不习惯作战吧，实在很难说他发挥了原本的实力。

    『尽管如此，那个人工生命体本身让人格外烦躁。』

    在这战场上聚集的人，对四郎来说全部是棋子。不论与我方敌对，还是与我方同盟，甚至他自己本身都是棋子。

    然而只有他明显不同。预料之外的棋子突然复活回到棋盘上，因此让四郎心中产生焦躁吧。或者说──

    「……愚蠢至极。尽管生命短暂，但想要成为完美的存在才更理想啊。」

    然而四郎的呢喃没有传进任何人耳中。「红」刺客问道：

    「哎，总之他不是问题。话说四郎，如果那桩事再不处理好，就要来不及了喔。裁决者也来到战场了，虽然现在狂战士缠著她，然而一旦让她抵达这座花园就玩完了。」

    「嗯，我已经获得他们许可……只剩下在双方同意下进行转让仪式了，很轻松……因为必须连续执行，还是得花上一些时间。」

    「嗯，若那三位打算妨碍，就由吾来争取时间吧。」

    麻烦你了──四郎留下爽朗轻松的笑容后离去。剩下两位认定他为主人的使役者。

    「话说术士，难得咱们有机会独处，吾要请教阁下一事。」

    「啊，吾辈也有件事必须请教。那么，女王阁下，由您先说。」

    「──阁下在盘算什么？」

    「红」刺客脸上依然带著艳丽笑容，将冷酷的感情透过眼神抛了出去。那眼神就像盯上猎物的蛇。

    然后看到刺客那模样，「红」术土别说冒出冷汗，甚至只是觉得奇怪似的稍稍歪个头就带过去，胆识绝非一般。尽管没有武器、不谙魔术，他仍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

    「没什么特别。如同之前所说，吾辈只是追寻著主人──言峰四郎正准备实现的虚渺壮大梦想罢了。」

    「哼，说书人【Story Teller】啊，你怎么可能是这种料？确实那家伙的梦想就像玻璃工艺那样脆弱而长远，实现梦想的道路上也有许多苦难等待，甚至连能不能克服这些苦难都是问题。然而假设吾主克服这一切苦难，甚至抵达了『那个』。」

    ──只能说是一种奇迹了。常人听了四郎告诉「红」刺客的梦想只会一笑置之，是只有异常者才会认真讨论的玩意儿。

    「……你所扮演的角色会无法存在于这世界啊。」

    「不光是吾辈，连阁下──不，所有英灵都一样呀！」

    听到这话，「红」刺客微笑。

    「吾不一样，还是有明确的角色可扮演。不然吾可不会接受四郎的提议。」

    「噢，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嗯，确实要是主人实现梦想，这个世界甚至不需要人来编写故事。但是──达成此目的的故事本身是杰作。就算给无限只猴子无限台打字机，也绝对无法写出的前所未有、空前绝后的杰作！如果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吾辈也无怨无悔了。」

    「……道理说得通啊。」

    尽管如此，「红」刺客依然不改脸上惊讶之情。老实说，之所以怀疑他，就是起因于他释放了「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

    如果四郎的计画顺利进行，这男人很有可能给自己制造苦难。

    「啊，原来您介意这个。那就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什么？」

    「红」术士【莎士比亚】张开双手，唱大戏般宣告：

    「我等主人已『反抗死亡和一切无知的仇恨【Against death and all oblivious enmity】』，而且打算获胜！『不可能完全没人妨碍』这么夸张的计画！轮不到吾辈使出姑息的奸计，自然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出面阻挠啊！因此！因此我等主人一定确定自己可以克服这一切！」

    「红」术士显得非常兴奋，「红」刺客总算放松了戒心。

    「──原来如此，若是这么回事，就能理解你为何是这种态度了。术士，你认为会有阻力吧？具体来说是什么会出面阻挠？」

    「这还用问，就是现在正因无知而困惑著的她啊。」

    「……裁决者啊。那家伙拥有的特权确实令人惊讶，但咱们现在不正也安排相应对策吗？」

    「不不，虽然她拥有夸张的特权，但真正恐怖的是她本人啊。」

    「怎么，你认识她？」

    「世上没几个高举旗帜的圣女英灵……她就是我祖国所爱的敌人，因为听从神之声而毁灭，悲哀且疯狂的乡下姑娘──贞德‧达鲁克呀。」

    「喔，那家伙是你祖国的仇敌啊。」

    「红」刺客这么说完笑了。她说得没错，贞德‧达鲁克以法国救世主的身分起义，打得英军节节败退。虽然最后因为伙伴背叛而成为阶下囚，但他们的怨恨应该非常深重吧。当时英国的许多著作都把她当成敌人加以弹劾。

    「不不，吾辈早已不介意这些。何况现在我等主人不就是极东的圣人吗？是英国还是法国什么的并不重要，只是──若她要加以妨碍就不能留情，必须铲除。」

    「……你要出马？」

    「吾辈出面？『怎么可能』？女王阁下，当然是交给您办。」

    「红」术士朗声大笑。虽然预料到是这种结果，但「红」刺客仍不禁叹息：

    「……所以？你想问什么？」

    「没别的，正是有关主人的事。四郎是他的本名，当然无须多说，但言峰这姓是哪里来的？总不会是随便取的吧。」

    「噢，这个啊。言峰似乎是他的养父。你也知道那家伙孤身一人，因此拜托一同活下来，名叫言峰的监督官神父给他一个明确的身分。」

    「嗯哼，原来如此。之所以能当上圣杯大战的监督官，也是靠著这层关系啊。」

    「似乎是。但神父似乎早已过身，他跟义兄弟也没怎么交流……你眼神中的笑意是什么意思？」

    「不不，只是认为我等主人相当信赖您啊。吾辈询问时被他随口带过去了呢。」

    「……问题应该是只有不信任你吧。」

    如果一个不小心跟「红」术士泄漏自己的出身，感觉他不仅有很大机会到处乱说，甚至有可能被写成传记出版。

    「唔唔，吾辈自认并非喜于揭露他人隐私的下三滥啊────哎呀。」

    花园底层传来冲击，简直像发生地震，整座花园大大地摇晃了一下。

    「……刚刚那是？」

    「狂战士的攻击余波吧，看来正渐渐到达临界点。」

    「红」刺客【塞弥拉弥斯】命令空中花园上升，如果被那「兵器」锁定了这座要塞可就不好了。他该锁定的不是这座要塞，必须是千界城堡。

    「可是──圣杯不会被毁了吗？」

    「安心吧。大圣杯在城堡的地下，也不是一些瓦砾堆积就会怎样的玩意儿，只要不是狂战士当面攻击就不会有问题。然后，那家伙打一开始就没有智商想到这点。」

    「红」刺客利用远观魔术，确认正与「红」狂战士交手的裁决者。

    「好了……与狂战士对峙的裁决者打算怎么做呢？要是挨了最后一记，即使是那家伙，也无法平安无事吧。」

    正如「红」刺客所说，反叛的斗士斯巴达克斯再过不久就会使出最后一击。他锁定的目标是齐聚了压制者们的千界城堡，疯狂的战士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主人就在那里。

    当不断膨胀的肉体无法支撑自身重量，开始崩解时，狂战士终于要发出最后一击。而那也是在这战场上的最后一击。

    ──来了。

    裁决者确定下一招就是「红」狂战士会使出的最大威力一击，同时也是最后一击。他将会用尽让自身存在于现世的所有魔力后消失吧。

    如果这是英灵斯巴达克斯选择的道路，裁决者亦不会加以阻止。

    但她还是得避免因此连累到自己。

    裁决者将视线移到彷佛嘲笑著自己般的空中花园，接著看向正在激战的「黑」与「红」剑兵。

    决定了。不是遵从神明给予的启示，而是按照自身意志下定决心。

    裁决者手中依然握著旗帜，往后方大大跳开──确认狂战士的视线转向要塞之后，转往两位剑兵处前进。

    她打算先去提醒这两位并让他们撤退。其他使役者都已察觉「红」狂战士的异状，撤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了。

    ──只剩下变身为「黑」剑兵的齐格、「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和「红」剑兵【莫德雷德】在会受波及的范围内。

    ──不可以！

    而且「红」剑兵和「黑」剑兵还以宝具互击。这强大能量的余波，不仅传到裁决者这边，甚至也到达「红」狂战士所在之处。

    突破临界点的「红」狂战士咆哮，倒数计时开始，大地震荡起来。

    裁决者大叫：

    「快逃！」

    正打算下手解决齐格的「红」剑兵，以愕然表情看著即将炸开的狂战士。尽管犹豫了一下，但听到主人指示的她还是一咂嘴，立刻化为灵体。

    附身在实际存在的人类蕾蒂希雅身上的裁决者自不用说，齐格也无法化为灵体躲过这一劫。

    「齐格小弟！」

    裁决者急迫地呼喊，但虚脱的齐格只能默默摇头回应。看来方才「红」剑兵使出的宝具攻击，以及变身反作用力带来的强烈痛楚和损伤，使他无法动弹。

    「……快走，你不是该在这里消灭的使役者。」

    尽管如此，他毫不犹豫叫裁决者逃跑。裁决者叹了一口气。

    「别说傻话……带你来这里的可是我。」

    「选择投入战斗是出于我自身的意志。」

    「唔，顽固也要有点限度！」

    「……你没资格说别人吧。」

    尽管状况如此危急，齐格还是以冰冷的眼神看著裁决者这么说道。

    「──不用担心，我没打算让你死在这里，而我自己也不能在这里消灭。」

    裁决者将右手的旗帜插入大地。一回头，只见疲惫不堪的「黑」骑兵一副要护住齐格的样子紧紧抱著他。

    主人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让使役者灵体化逃脱，应该是骑兵本人拒绝那么做吧。拥有「单独行动」技能的骑兵就算被切断魔力供应，也可以暂时存活下来。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不逃，仍然是一种无谋的举动。

    「『黑』骑兵，你不逃吗？」

    「我不要。」

    「可是──」

    骑兵抱著齐格猛力摇头。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我不想再看到他受伤了！我绝对不会从这边退开！」

    尽管自己也身负重伤，但骑兵没有逃跑的念头。虽然他不能做些什么，只能护著齐格然后两人一同灭亡。

    毫无意义，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如果不把「黑」骑兵阿斯托尔弗的宝具考虑进去，那他就是个介于二流与三流之间的英灵罢了。在查里大帝十二勇士之中，传说显得「弱小」的也只有阿斯托尔弗一人。然而即使如此，阿斯托尔弗仍是个英雄。

    「我讨厌这样……」

    虽然浑身发抖，但骑兵仍不放弃要保护齐格的态度，也不畏缩。天生的强者表现得勇猛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很强。他们以自身的强大为荣，拥有不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不会屈服的坚强意志。

    但阿斯托尔弗不一样。这个英灵很弱，绝对无法对抗名为命运的敌人。他的强无法撼动高山、贯穿天际。尽管如此，生前的阿斯托尔弗仍是个人人认可的英雄。即使弱小、力有未逮甚至败北，阿斯托尔弗仍是个有勇气之人，拥有成为英雄的资格。

    「──我明白了。那么，请待在那里别动，乱动会有危险。」

    如果这样的决定是出于使役者本人的意志，身为裁决者的自己便无权阻挠。

    所以，这是她为了保护齐格而做。虽然这稍稍偏离了裁决者本身的职责，但在战场上的判断完全交给了她本人。

    不是野兽、人类、魔物，甚至已经不是英灵。

    那个几乎等于巨大「祟神」的使役者终于将最后一击砸在大地上。

    「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脑中充满陶醉的欣快感。最后一击想必可以破坏各种暴政，打破权力吧。

    当然，他是疯狂的……他甚至理解自己疯了。然而他无法罢休，他天生就无法忍受屈于他人之下。

    不，不是这样。被轻蔑、受伤会让他获得快感。某种浑浊的沉淀物的东西积存自己体内，给他带来无上愉悦。

    所以他能保持笑容。而当这些达到临界点时，斯巴达克斯就会反叛。只要世界上有压制者存在，他就无法阻止自身的愉悦与愤怒。

    而现在，获得第二次人生的他，正打算使出毕生最美妙的一击。全身被置换的痛楚侵蚀他的脑，但这也即将结束。这可不是使出浑身解数这么简单的一击，而是将自身一切当成祭品奉献出去，才能够换得的终极破坏。

    「──啊啊。」

    他甚至发出叹息。他并不在乎自身肉体变得多么丑陋，将一生奉献给反叛的受虐角斗士终于挥出了这一击。

    锁定的对象是这场圣杯大战中拥有最高权力的压制者，即是裁决者，以及在她背后的千界城堡等。这一击足以冲击月亮、毁灭繁星，是包含他生前死后在内的人生最完美反击拳。自己这一拳、这一剑，是否真能轰到压制者们呢？

    他无法得知也无意得知。只是将一生奉献给反叛的禁欲角斗士【Cladiator】，面带笑容断气了。

    裁决者、「黑」骑兵与齐格正位在这一击的直线范围内，不可能躲开。无论拥有多坚固的盾牌，也无法抵挡这赌上性命的一击。

    然而──即将承受这一击的，是圣杯战争中绝对的裁判，也就是裁决者。

    「吾神【Luminosite】──」

    以双手握紧旗帜，释出真名。

    圣女贞德‧达鲁克代替配剑持有的旗帜。这面能够鼓舞跟随圣女的士兵，使他们气势昂扬的旗帜，据说一直守护著总是在战场上打头阵的圣女。

    「降临此地【Eternelle】！」

    而若将这面旗帜当成宝具启用，就可将贞德持有的超规格魔力，转化成物理或灵力性的各式各样防卫能力。

    「红」狂战士这一击灌注满满憎恨与欢欣，不仅遮蔽了手持旗帜的裁决者，连站在她身后的「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和齐格都被覆盖下去。

    裁决者握紧双手，现在裁决者手中的这面旗帜就是他们的救命索。她压抑苦闷，只是看著前方──裁决者只是忍受著这暴力的光之漩涡。

    看起来就像对抗全世界之恶的某人。

    看起来就像对抗坠落晨星的某人。

    就像尽管有著娇小的人类模样，却无法认同眼前的「那个」而挺身对抗的所有人。

    荣誉、坚持、爱、愤怒，或者包含除此之外的什么。人类尽管面对足以残杀上万人的暴力，还是拥有坚强的心，能抱持超越恐惧的勇气挺身而出。

    齐格看著她小小的背影，一种悲痛的情绪涌现。虽然他自知这是一种自我解读，但一想到她生前流传下来的那些悲痛故事，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拋下这些念头。

    因为背叛而被夺走了一切。作为一个人类，承受了可以想到的各种最恶劣对待，仍没有任何怨恨……甚至从不绝望的圣女化身。

    如果她会怨慰那还好，有憎恨还可以理解。但她不仅无怨无悔，甚至没有一丝留恋。齐格觉得这点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黑」骑兵不禁想到让大海分开的老人神话。完全被遮蔽的光就像一分为二的海水。如同生命有其终点，赌上性命的一击也有结束的时候。「红」狂战士浑身解数的一击让千界城堡半毁，并导致战场上的大量魔像、人工生命体与龙牙兵丧命。

    即使是这么夸张的暴力席卷，三人甚至没有受伤。当光消灭，裁决者呼了一口安心的气，转过头来。接著面露灿烂笑容，再次放心地喘了口气──

    「……太好了，你们平安无事。」

    这么低声说道。

    与其说这是一剑劈砍，不如说这是一场灾难。而且是一场怀抱恶意的地震、海啸。将庞大魔力全数转化为破坏力的这一招撼动大地，扫过千界城堡。

    魔术师们惨叫。幸运的是，他们坐镇观战的位置并没有直接被猛火侵袭。但几公尺之外的地方已经一片狼藉。

    「刚、刚才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难怪戈尔德要惊恐地嘀咕。如果是直接命中还可以理解，但他们所承受的只是单纯的余波。

    「……『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人呢？」

    卡雷斯叹口气，回应菲欧蕾的问题。

    「消失了……其他使役者呢？」

    「弓兵还活著。骑兵呢？」

    赛蕾妮可忿忿地点头。尽管她要骑兵灵体化后回来，但别说回来了，骑兵甚至想要保护人工生命体。按这个情况来考量，她差不多该做出决定了。

    「骑兵也活著。术士呢？」

    罗歇因为自己和术士苦心打造的魔像们被扫个烟消云散，而受到严重打击。但至少还是确认了最关键的术士存亡与否。

    「老师没事……魔像被毁了八成，在城堡内待命的魔像们则处于勉强可以运转的状态。」

    「这样啊，那只剩下枪兵了。叔叔虽然似乎还活著……」

    「领主没事。但与『红』枪兵之间的对阵在没有分出胜负的情况下强行终止，让他非常不悦。别说这些了，有紧急状况。」

    站在毁掉窗框上的达尼克，以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

    「……紧急……状况？」

    菲欧蕾认为应该没有比现况更紧急的事态了，但达尼克的声音比想像中更紧绷。

    「──空中花园开始往这边接近过来。」

    「红」剑兵【莫德雷德】解除灵体化之后，开始检查周遭的状况。

    ──许多生长在草原左右森林里的树木被扫倒，凄惨的状况甚至让人误以为被巨人蹂躏过去。

    ──魔像、人工生命体和龙牙兵们几乎都死光了。想来也是，那么庞大的魔力一口气收缩、爆发。活下来的应该只有在后方待命，或者察觉苗头不对而逃亡的部分人工生命体。

    ──使役者们都迅速脱离了战场。起码会迟钝到被这种攻击牵连的话，只能说连三流都不如了吧。

    也就是说，这里被铲平，变成荒地了。那个奇妙的怪物【使役者】连同自己一起把这片战场消灭。愤怒、傻眼、嘲笑……「红」剑兵觉得这些都不符合她现在的心情，茫然地伫立了一会儿。

    「喂，剑兵。」

    「……啊，主人。现状如你所见。」

    「红」剑兵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回过头后耸耸肩。身为她主人的狮子劫，也在扫过战场一眼后发出无奈的叹息。

    「好啦，主人，接下来该怎么办？给点指示吧。」

    「要我给指示……要是在这一大片荒地投入敌我战力混战，毫无疑问会很惨啊。」

    「那我们要撤退吗？」

    狮子劫原本打算同意她的话，但在望了望天空之后又驳回此一提案。

    「──不，不能撤退。剑兵，你看。」

    狮子劫手指的方向，有一座神话时代产物的空中花园。狮子劫有针对塞弥拉弥斯仔细地调查，因此他理解那是「红」刺客【塞弥拉弥斯】的宝具。

    问题在于那座空中花园，正朝著即将崩塌的千界城堡接近。

    「……哼，确实。若在这里撤退，我就要被当成局外人了。」

    「是吧？剑兵，我们走。」

    「了解啦，主人。话说你擅长飞行吗？」

    「老实说我就是最不会这种魔术。虽然我不太想这么做，但似乎得靠你喽。」

    听到狮子劫这么嘀咕，「红」剑兵不禁咯咯笑了。没错，现在就是她的既有技能「魔力放射」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

    「……嗯哼。原本认为要破坏那座城堡有点麻烦，但这下省了咱们不少功夫啊。原本还以为必须用上枪兵的宝具呢……」

    「红」刺客这么说完，看了看撤退回来的其他使役者们。

    「诸位辛苦了。虽然诸位的亢奋之情应仍无法平息──还好，只需稍做忍耐，很快会再度开战。」

    这话让「红」弓兵【阿塔兰塔】歪了歪头。

    「这是无所谓──但我们接近那座城堡想做什么？打算直接过去杀害主人们吗？」

    「这还用问──当然是讨回大圣杯啊。」

    瞬间，在场所有使役者都安静了。骑兵和弓兵面面相觑，枪兵也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刺客。

    「你说讨回？不，更重要的是……要怎么做？」

    「红」刺客笑著指了指地板。

    「──这座空中花园之所以能浮在空中，是基于『上下颠倒』的概念。所以植物会朝下生长，水会从下游往上游流去。」

    花园停在千界城堡上方。如果托利法斯居民这时仰望天空，看到这座甚至可以遮住月亮的空中花园，心中会有何想法呢？至少应该无法保持正常吧。

    「矮小的魔术师们，睁大眼睛瞧瞧吧，『这才是魔术的真正境界』。」

    「红」刺客高声朗笑，张开双手释放术式。

    花园底部「轰」地吹起劲风。类似龙卷风的强劲风势，彷佛某种管道一样连接著城堡。

    「喂喂……你该不会真的想要抢回来吧？」

    「红」刺客点头回应「红」骑兵【阿基里斯】这番话。

    「那是当然！这座花园就是为此而设计！好了，大圣杯啊，出来吧！现出你那以到达神之境界般的魔术所架构出来的丑陋又美丽的姿态吧！」

    土壤崩解，被吸收上去。城堡的三分之二以上已经遭到破坏，裸露的岩石地基粉碎，大圣杯终于露出了其外貌。

    「那就是──圣杯吗？」

    「红」弓兵面带惊讶之色嘀咕。视力堪比飞鹰的她，的确看见了下方的大圣杯，但她惊讶的点不在这里。

    不单是弓兵，枪兵、骑兵以及术士都只能茫然呆立当场。累积了六十年以上，绝对不会产生变化、无色透明的庞大魔力正在打旋。

    「那就是圣杯……！好！那个『好得过头啊』！完美！美妙、美妙、太美妙了！连吾辈在这里都能感受到的压倒性魔力！甚至让人想一跃而入与之同化！尽管如此，外表却有如剥了皮的人体那样丑陋！正所谓『美即是丑恶，丑恶即是美【Fair is foul, and foul is fair】』！」

    术士口中迸出欢喜之声。

    除非是非常贪婪的愿望，不然如果到那种程度，很明显的确可以称作「万能的愿望机」。难怪这些使役者会如此惊讶。

    「……啧，已经完全附著在灵脉上了啊。要将之剥下得花点时间，但咱们也无法太悠哉行事。诸位，敌人来了。」

    不用「红」刺客提醒，在场所有使役者都已察觉此事。为了防止大圣杯被夺走，「黑」使役者们接连往这边过来了。

    「吾必须暂时专注在处理大圣杯上，其他使役者就交由诸位处理了。若无法在此拦下对方，诸位的愿望也将烟消云散。好好记住这点啊。」

    听到彷佛伴随著嘲笑说出的这番话，「红」骑兵和弓兵也丝毫不掩饰敌意地回敬过去。

    「──我们很清楚，轮不到你唠叨。你才是，别失手了。」

    「该做的事情我们当然会做，你就不必一一下指导棋了。不用说我也知道啦。」

    但尽管被投射这么明确的敌意，「红」刺客仍不改游刃有余的态度。

    「吾辈在大圣杯刺激下也涌出了许多灵感，在此先失陪了！」

    「……你好歹帮点忙。」

    术士无视众人傻眼的视线，迅速前往建设给他使用的工坊──也就是「书房」。

    「对了对了，吾忘了说一点。这座花园『不属于罗马尼亚』，请诸位留意这一点，好好迎战。」

    「红」刺客留下这番话就消失了。目前正以非常缓慢但确实有进展的速度，将大圣杯剥离托利法斯。

    因为花园已经贴近城堡旁边，使役者应当一跃就能登上这里吧。

    「──『黑』枪兵【弗拉德三世】由我收拾。」

    「红」枪兵这么嘀咕并架起了手中神枪。「红」骑兵当然选择了对抗恩师「黑」弓兵【凯隆】，而「红」弓兵则锁定了首次对上的术士为目标。

    攻守转换，「黑」使役者们必须在大圣杯被夺走之前将之取回。「红」使役者则必须在完全抢夺成功之前死守大圣杯。

    伴随攻守转换，状况也跟著转变。原本是屡攻不下要塞的千界城堡，现在已经变成无用的长物，位于压倒性优势的是「红」阵营。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正往此处前进的裁决者。不过知道这个状况的，只有「红」刺客、术士和主人四郎。

    「黑」阵营、「红」阵营和裁决者都知道自己正在与时间赛跑。在大圣杯抽离灵脉，完全收进空中花园的几分钟内，他们必须拚死命作战。

    §§§

    裁决者留下「黑」骑兵【阿斯托尔弗】和齐格，独自朝空中花园奔去。她愈接近空中花园，就愈对那飘浮空中的宝具吃惊。拥有足以破坏城堡威力的对城宝具虽然稀少，但仍有少数英灵持有。然而，宝具本身就是一座城堡的英灵，数量应该极为稀少吧。

    说到拥有可以当成宝具的城堡，裁决者第一个想到的只有爱尔兰的光之神子，而且那还限定在他的母国才能实现。

    遑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空中要塞，这可能性几乎等于零。而且更麻烦的是，看来那座空中要塞的主人对自己抱持恶意。虽然绕了很多远路，总之必须弹劾「红」阵营的事项相当多。

    ──不过……

    裁决者有股强烈的预感挥之不去，好像有某种致命的状况已经开始，并准备结束。她勉强甩开这股发寒的感觉，蹬著千界城堡的城墙直直往上方奔去。

    从身旁开出的大洞可以看到大圣杯缓缓现形。

    「……真难以置信。」

    无怪乎裁决者会忍不住这样嘀咕。彷佛全身被紧紧掐住的压迫感，让她知道那大圣杯毫无疑问是真品。她不敢置信的，是想把那个拉出来的「红」阵营。

    这确实是一场争夺大圣杯的战争。若最终「红」阵营获胜，就可以预料情势会变成现在这样，但前提是圣杯大战要先正常打完。他们为何要在战争去向仍摇摆不定的情况下，急著回收大圣杯呢？

    恐怕现在出问题的不是「红」阵营的使役者，而是主人那边。而且起码不是照著魔术协会意向行事的人物──

    推敲到这里，裁决者好不容易登上了空中要塞。这里的水往高处流，草木则明显不是往上，而是往下生长。

    「逆流的水……空中花园【Hanging Garden】……！」

    「正是，裁决者。」

    嘲笑般的声音使她回头──能够把空中花园当成宝具持有的英灵，裁决者也只知道两人。一位是尼布甲尼撒二世，而另外一位──在混淆了古老传说下的结果，甚至传出「打造成功」此一假象的传说女王。

    世界最古老的毒杀者──塞弥拉弥斯。

    「『红』刺客……原来是你。」

    「诚然。好了，裁决者啊，来到吾之花园有何贵事？吾应当没有特别做出违反规则之事吧？」

    或许因为灯火昏暗，「红」刺客一身冶艳漆黑的洋装有一半已与黑夜融合。裁决者觉得那看起来非常──诡异。

    「不，你们的确违规了。」

    「红」刺客「哦」了一声，表现出对此一说法有兴趣的态度。

    「──那么，你说说咱们违反了什么规则？」

    「如果你没有愧对自己的良心，也认为自己完全遵从了圣杯战争的规则──就让我见见你的主人。」

    「红」刺客眼神中的嘲笑瞬间转为警戒。裁决者看著她的眼神，确认自己一路推敲下来的逻辑并没有误。

    「……很遗憾，吾之主很忙，再加上生性胆小，不能使之与其他使役者见面。」

    「那么，『你的主人躲在这座花园里对吧』。」

    裁决者明确地点破。「红」刺客则已进入备战状态。裁决者彷佛压制对方般，手持旗帜指向对方说道：

    「『红』刺客，你该知道这么做是白费力气。从空中花园射出的光柱是你使用的魔术吧？那么──」

    「嗯，确实吾之魔术无法贯穿你的反魔力，这也算是裁决者的特权之一，是吧。」

    「我还有很多特权……『红』刺客，请不要逼我使用这个。」

    裁决者全身散发淡淡蓝光，这下连「红」刺客也不禁绷紧脸。

    「……身为裁决者最大的特权，能对所有使役者使用的令咒啊。」

    这才是裁决者之所以是裁判的最大原因。裁决者对各个使役者保有两道令咒可供使用。以这次圣杯大战的状况来说，就是总计二十八道。难怪「黑」阵营会想拉拢她成为伙伴。

    说得极端点，只要她下令自残，绝大多数的使役者就会当场了结。当然，还是可利用令咒对抗令咒。如果收到自残命令，只要对方主人以令咒下令不可自残便可。

    但这就等于白白浪费两道令咒。如果考虑使役者可能背叛而要留下一道令咒保命，事实上等于无法再使用令咒了。

    再加上若裁决者成为伙伴，能够调度活用的令咒就会增加为四道。足以颠覆各种优劣态势的裁决者，当然是无论如何都想拉拢的人材吧。不过说来会被这类诱因吸引的英灵，本身就无法成为裁决者了。

    「吾劝你别这么做。即使你用掉所有令咒，吾也不打算背叛主人。若你用上所有令咒命令吾，主人便会阻止你。」

    「……原来主人不是被你控制的傀儡啊。」

    「当然。无论生前如何，现在的吾是使役者。吾没有任何私心，全心侍奉主人。」

    裁决者向前踏出一步宣告：

    「那么，现在的你是我的敌人。」

    到了这时候，她终于明确地认定「红」刺客与其主人为敌。这举止让刺客都不禁露出紧张神色。

    原本刺客和裁决者的规格就无法相比，再加上魔术师和裁决者对阵，将处于致命性的不利状况之下。裁决者甚至不需用上令咒，就可以立刻打倒刺客吧。

    ──说到底，「红」刺客和主人其实不希望和裁决者开战。

    他们的重点放在要让「红」枪兵【迦尔纳】和「黑」枪兵【弗拉德三世】接触交手，并让「黑」枪兵的主人确认现况。他们只要用对话方式，争取到完成以上的几分钟时间便可。

    理解「黑」枪兵的主人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有多么残酷的四郎，相信一旦状况对「黑」阵营不利，他就会强制启用重现了「那则」传说的宝具。

    「喔，是吗？但是很遗憾，就在方才这一瞬间，咱们变成不得不共享利害关系的状况了。」

    「──？」

    裁决者回头。现场无声无息，也感受不到魔力波动。但再过几秒就会发生最糟糕的状况──这样的启示传到她心中。

    「好了，快去吧。别担心，吾也会帮助你。必须与那个对抗可是相当麻烦的事啊。」

    裁决者稍稍咬牙。但她没有说错。

    随著庞大魔力出现，某样东西「诞生」了。那是一种致命到让人无暇在乎圣杯战争去向的某样东西。

    裁决者背对她，全力急驰而出。

    §§§

    ──状况非常一面倒。

    「……果然啊。」

    「唔……！」

    「红」枪兵用平淡的语气说话，并将「黑」枪兵逼上绝境。那丝毫不留情的精确态度，的确符合大英雄该有的冷酷。

    但是，在没多久之前还能与之抗衡的英雄弗拉德三世，现在却完全处于劣势。

    「黑」枪兵本人也察觉到这异常。身体无力，若说方才的自己有十成功力，现在顶多剩下六成吧。

    「黑」枪兵仍可流畅地产出桩子，不过桩子本身的气势与刁钻程度都没有方才那样凌厉。「红」枪兵甚至不需要使出护身烈火，只消用手中长枪和身上的铠甲便可回击所有桩子。

    「这座空中花园是我方刺客支配的领域，并不属于你的领土范畴。即是──只要在这座花园内，你就不是救国英雄。」

    「红」刺客【塞弥拉弥斯】的宝具「虚荣的空中花园」属于可支配一定范围的要塞宝具。换句话说，这里不再是弗拉德三世被尊为英雄的罗马尼亚领土，因此他的知名度几乎等于零。

    当然「红」枪兵迦尔纳的知名度也趋近于零。但迦尔纳与弗拉德三世本身的实力就有相当差距。

    即使知名度趋近于零，只要相关传说存在于世界某处，迦尔纳就毫无疑问是个大英雄。但一旦离开罗马尼亚，弗拉德三世就只是个嗜血的吸血鬼罢了。

    对以身为英雄的特性为基础召唤出的「黑」枪兵来说，这种知名度无法转化为力量，甚至反而会阻挠他发挥原本应有的实力。

    挥舞长枪挑战「红」枪兵的「黑」枪兵，已经失去他总是保有的优雅与残酷。现在支撑他的，只剩下身为英雄的衿持。

    就只有这一点，带给他作战的力量。

    但这点力量离「红」枪兵的首级太过遥远。

    只要「黑」枪兵身为英雄的战意略有衰减，之后将会以兵败如山倒的状况作结吧。

    两位使役者都很清楚这点。那么「黑」这方只要撤退，只要转身背对敌人逃跑便可吧。然而如果能做到这点，他也无法成为英雄了。

    ──孤要死了吗？

    一股突然出现、几乎确立的念头从「黑」枪兵心中涌现。自己战败，当然会等于「黑」阵营全面溃败。但这也无可奈何，自己力有未逮，追得太过深入敌阵。更重要的，他压根没想过大圣杯会被强行抢夺。

    他也想过若「黑」剑兵【齐格菲】还活著，是否状况就会不同。耻辱、绝望和后悔如泛滥的河流扰乱他的心思。

    然而──

    看来船到桥头不会直啊。

    正当他这么想、这么确定、这么觉悟的时候，与自己定下契约的主人如魔法般突然现身，如恶魔般喃喃低语：

    「不，我们还不算没机会获胜──只要你启用那个宝具。」

    在场所有使役者都停下动作。位于现场唯一的主人，就是千界树族长达尼克。

    达尼克站在离使役者们交战的位置有些距离，样式类似神殿的柱子上睥睨全场。他那模样令「黑」枪兵格外不悦。

    但达尼克刚刚说出口的话问题大得多。「黑」枪兵使出一招重击后，拉开与「红」枪兵之间的距离，瞪向自己的主人。

    「……达尼克，你刚刚对孤说什么？」

    那不是闹著玩，是真正的纯粹杀意。魔术师悠然承受这股杀意，继续吐出嚣张的话语：

    「领主啊，我是说要启用宝具。除此之外，我们没有机会获胜。」

    「你这家伙胡说什么？你忘了孤说过绝不使用那宝具吗！孤会死在这里！会怀抱悔恨死去！消逝！但这就是输家必经之路！达尼克！孤没想过要启用那个变成悲惨的存在！绝对、绝对不！」

    「忘了的是你。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获得大圣杯！为了以那个作为象徵，向魔术协会报上一箭之仇。或者为了到达根源。领主你应该也希望实现愿望，那么──只能启用宝具了。」

    达尼克说完举起一只手，上面三道令咒正散发红光。

    「你……！」

    达尼克对瞠目的「黑」枪兵一笑，以冰冷透彻的声音宣告：

    「以令咒下令，『英灵弗拉德三世，启用宝具──「鲜血传说」』。」

    「达尼克──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这样充满所有憎恨、绝望的大叫，都无法打动达尼克。

    「──孤不是、吸血鬼……不是……啊……！」

    颤抖的低语是英灵弗拉德三世最后残存的理性吧，而这仅存的理性也被主人达尼克彻底粉碎。

    「不，『你就是吸血鬼』。吸血鬼德古拉，在杜撰的故事之中背负污名的可悲怪物。以第二令咒下令。『直到获得大圣杯为止必须存活』。」

    「黑」枪兵【弗拉德三世】咆哮，朝主人达尼克扑去。达尼克露出浅笑，承受「黑」枪兵的手臂攻击。

    胸口「啵」一声被轻易贯穿，达尼克的身体崩解，鲜血四散，洒在枪兵脸上。但哄堂大笑的──竟是达尼克。

    「哈哈哈哈！失礼了，我的使役者啊！为了赔罪，尽管吸乾我的血吧！你果然是吸血鬼，统治夜晚的王者【Vampire】啊！不需要你的愿望，留下我的梦想、我的愿望、我的存在吧！以第三道令咒下令。『枪兵，将我的存在刻划于灵魂上』！」

    「什──么？」

    低语究竟出自谁的口？或者是在场所有人？「黑」枪兵杀害主人，而主人透过令咒发下的第三条命令，让在场所有人哗然。

    使役者能吞食人类灵魂，并将之转化为魔力。这是身为灵体的他们才拥有的特权。若人类要执行，顶多就是换个躯壳和观察。

    但只有这个魔术师【达尼克】例外，他著眼在魔术领域认定为无法变换、只是毫无用处的养分的灵魂上。

    ……恐怕是因为他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中，与使役者并肩作战之故。或者因为惧怕过去被某位魔术师宣告的预言，导致他完成了此一伟业。

    达尼克创出了可将他人灵魂当成自身粮食的魔术……但这是无比接近禁忌的咒法，完全不合乎伦理道德。为了自己的性命，他甚至愿意捏烂婴儿头骨。

    只不过这魔术太过危险，是只要某个环节弄错一点点，就足以致死的危险大魔术。他在这六十年间吞噬他人灵魂的次数，其实总共只有三次。

    那三次都在他认为的完美状态下执行仪式，但即使如此，灵魂与肉体的匹配率也不过六成。不是自己的「某人」正渐渐支配自己。

    就算下一次执行仪式时能完美地成功，也只会诞生一个名叫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的他人。尽管保有记忆，且钜细靡遗地记录下细节──那也绝对不是自己。

    也就是说，达尼克在没有执行仪式的情况下，吞噬使役者枪兵的灵魂，真的只是自杀行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毕竟这可是英灵的灵魂，是只要聚集七位就能启动大圣杯，最高级且庞大的灵魂。不是「容器」的人类根本无法承受。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

    所以无怪乎「红」弓兵【阿塔兰塔】会这样讶异地嘀咕。

    「──因为有令咒。不，即使是这样也不可能。达尼克……不，现在的你……既不是达尼克，也不是弗拉德三世了吧。」

    「黑」枪兵……不，这位也不算是达尼克的「某人」得意地笑了。

    「没错，弓兵。就算仰赖、第三道、令咒，把弗拉德三世这位英灵的灵魂，彻底加工到……适合我、吸收、的状态，也无法支配英灵，更不可能将之吸收。」

    淡淡的笑声早已无法判别究竟出自达尼克还是弗拉德三世了。

    「但是，但是呢，至少可以刻划上去。至少可以把我这百年下来的意念……对圣杯的执著刻划上去……我早已不是达尼克，但也不是弗拉德三世！就算只是个追求圣杯的怪物也无妨……！」

    原本就算透过准备圣遗物召唤英灵，还是有容易召唤出思想较接近对象的倾向。想洗刷污名……也就是说，拥有过剩自信与骄傲的达尼克和弗拉德三世，在精神层面、灵魂的颜色都颇为相似。

    更何况时间虽然短暂，但两人毕竟以主从关系度过一段时光。若再加上第三道令咒的束缚，要将「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这样的个体特质【Identity】强加在庞大的英灵灵魂之上，也绝非不可能。

    虽只是些许，但这个魔术师的执著超越了英灵。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孤是瓦拉几亚之王，弗拉德二世之子──『不要进入孤之中啊啊啊啊啊』！」

    「黑」枪兵露出带著怨愤的表情怒吼。他的面容正渐渐替换成好像达尼克，又好像弗拉德三世的另一种模糊形象，看起来就像一种不定型的怪物。

    「好了，这么一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了！领主！不，吸血鬼！你的力量将变成我俩的共通财产！一切都是为了圣杯！我的梦想、希望将深植你体内，永远生存下去！」

    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现在正以癌细胞般的侵蚀力，寄生在弗拉德三世这位英灵的灵魂上。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下不成。

    原本贯彻「旁观」态度的「红」枪兵【迦尔纳】立刻逼上前，并打算以自己手中的枪从背部贯穿「黑」枪兵的胸部。他不认为这行为卑鄙，因为作战到一半左顾右盼的可是对方。

    「红」枪兵成功贯穿灵核所在的心脏位置，绝大多数使役者毫无疑问会在这时候死去。如果是以耐打著称的英灵，或许还有机会留存现世。但很遗憾地，丧失了知名度的弗拉德三世，并不是那样强大的使役者。

    没错。如果「红」枪兵贯穿的使役者对象「确实是弗拉德三世」。

    「……！」

    「红」枪兵理应确实贯穿毫无防备地露出背部的领主心脏。

    但别说对方消灭，甚至连头也不回。从贯穿点冒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某种漆黑的影子。

    「红」枪兵认真地看著自己的枪低声说：

    「……确实有手感回馈。但原来变成那样之后，就无法奏效了啊。」

    「枪兵，你说你的枪起不了作用？」

    「红」弓兵难掩惊讶。枪兵手中的枪跟她的弓一样，是神明赐予的神兵。如果用这样的神兵命中灵核还无法奏效，即代表──

    「如果是在他变成吸血鬼之前，应该可以很正常地粉碎灵核杀了他。」

    蝙蝠齐聚，开始幻化为人型。

    「但在我们眼前的不是『黑』枪兵弗拉德三世，而是声名远播，为世上众人畏惧的──吸血鬼。」

    这个世界上有被称为死徒的吸血鬼。他们不是混入人群吸取人血，就是不与任何人交流保持孤高。不论是哪一种，死徒拥有只属于他们的独特概念与文化，悄悄生活在世界的反面。

    但现在出现在使役者们面前的，并非死徒这种存在。若要以神秘的概念来说，其实时间不过短短百年。但他所缔造的恐怖传说遍布全世界。说到吸血鬼，人们首先想到的不是隐身在世界之中的死徒们，而是以罗马尼亚的大英雄弗拉德三世为原型──所创造出的「吸血鬼德古拉」。

    「──真是怪物。」

    「红」枪兵率直的感想，应该可以获得在场所有使役者同意吧。

    完全变回人形的吸血鬼看向在场的使役者们。尽管残酷，但那里已经不再有充满知性的眼神了。

    优雅的贵族黑衣撕扯得破烂不堪──某种不是血与肉，而是有质量的黑影从那之中泄漏而出。

    枪兵持有的枪在他丧失英雄这一面的同时，如尘埃般消逝殆尽。

    「……好了，把我的圣杯还给我。我必须靠大圣杯实现我一族的悲愿。没错，为了一偿夙愿，我必须无限地、无穷无尽地活下去。必须增加族人、必须产子、必须增加更多眷属。必须找出兼具才能、努力，以完善的培育环境培养出我的继承人们。所以，把大圣杯……还来、还来、还来、还给我啊啊啊啊啊！」

    ──这怒吼混杂了达尼克自身的梦想与吸血鬼的本能。

    不是为了到达根源，而是将一辈子投注在到达根源前一阶段的「增加族人」上头。

    不得不增加──都是为了这一族。

    不得不变强──都是为了这一族。

    想向大圣杯许下的愿望，乃是增殖、增强、增加自身。将对一族的爱与自身执著混为一谈的男人，拒绝理解自身梦想究竟有多么破灭。

    留下来的只有带著血色的残酷眼神，以及再也无法隐藏暴露于外的尖牙的怪物。他缓缓地如观察周围般看了一圈，接著将目光锁定在一个点上。

    那「无名的怪物」，已经嗅到被花园吸收的大圣杯存在。

    「哈，不管怎样，那毫无疑问是离神最远的怪物啦！」

    「红」骑兵【阿基里斯】向前，手握杀英雄之枪，以那双飞毛腿瞬间接近吸血鬼。随著跳跃掷出的长枪，如枪弹般猛力逼近吸血鬼──！

    「不成！」

    制止的声音来自「黑」弓兵【凯隆】，但太迟了。枪已经被对方捉住。

    「这……？」

    以超越音速之势掷出的必杀一枪。吸血鬼竟然靠单手，就抓下这几乎不可能躲过的一枪。

    这等于是徒手抓下飞弹，因此手部肌肉当然会被扯碎、神经断裂、骨头发出嘎吱声响粉碎。

    但吸血鬼的重生能力远远凌驾于伤势。从断裂之处重生回来的样子，甚至让人感到可怕。

    吸血鬼笑著扑向「红」骑兵。跃在空中的骑兵立刻被扑倒在地，但骑兵仍表现得游刃有余。只要没有继承诸神血缘，任何攻击都伤不了他的身体，也无怪乎他会这么有自信。

    吸血鬼露出尖牙的瞬间，骑兵猛然抵出手臂。应该是他长年累积下来的庞大战斗经验与生存本能促使他这么做吧。被咬上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奇妙的搔痒感。

    ──有毒？

    下一瞬间，「红」骑兵被「黑」弓兵猛力踹开。尖牙剥离，搔痒感跟著消失。

    「红」骑兵一边呻吟一边起身，向师傅【弓兵】抗议：

    「老师，你干嘛突然踹我啊？」

    「……如果没有『神性』技能，对你发动的攻击确实无法生效。加上因为你生性勇猛，干涉精神层面的幻术之类技俩也行不通。但即使没有继承神之血缘，还是有办法『让你成为伙伴』。」

    弓兵拉弓搭箭，毫不犹豫朝方才仍是伙伴的吸血鬼射出。但吸血鬼处之泰然地拔出插进体内的箭，而且没有流出半滴血，伤口立刻复原。

    「刚刚那不是攻击，而是『吸血行为』。不是为了杀害你，而是为了招揽你成为伙伴的行动。你的身体在面对恶意和杀意时几乎等于无敌，但很不擅长应付他人的需求。没错，也就是说──」

    「红」骑兵阿基里斯的母亲女神忒提斯将还是婴儿的他放进神圣之火内烧烤，使他体内的人类血缘蒸发，打算藉此让他成为正的神。尽管在丈夫珀琉斯制止之下中断此举，却使他的肉体变成除脚跟之外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身。

    这也就是说，任何攻击都无法对阿基里斯生效……然而此一特徵也有两个漏洞。第一，同样流有诸神血缘的人便可伤害他；其次，若不是发动攻击──

    「……表示友好的行为不会受阻。」

    「红」骑兵不悦地接著说完，「黑」弓兵严肃地点头同意。

    这时吸血鬼抽动了一下身子，将脸转向空无一物的方向。他不悦地绷起脸，掷出手中紧握的「红」骑兵长枪。瞄准的对象不是在场「红」或「黑」使役者的任何一位，而是飞奔过来的少女。

    ──彷佛划破黑暗的闪亮光芒。

    「红」骑兵的枪遭到击落，没能命中少女。随风飘荡的旗帜，是可以打破所有黑暗的终极受洗武装【Holy Weapon】。

    「裁决者……！」

    「红」弓兵【阿塔兰塔】的大吼引导所有人往那个方向看去。其中虽然包含过去曾想铲除她的「红」枪兵，但裁决者连看他都不看一眼──只是专注地瞪著在此诞生的吸血鬼。

    「弗拉德三世……不，既是吸血鬼，也是达尼克……」

    裁决者无法以令咒束缚甚至放弃当一位使役者的他。「黑」枪兵【弗拉德三世】目前处于几乎消灭的状态，即使以令咒命他自裁，寄生于上的达尼克仍可拒绝执行。

    裁决者已经认定，这个吸血鬼将是破坏圣杯战争的最大原因。

    他不是尊荣的英灵，甚至连使役者都不是。只是个获得吸血鬼的力量，毫无伦理道德的「无名怪物」。

    而更棘手的点在于他本身的概念。毕竟在这罗马尼亚与弗拉德三世本人有关的穿刺公传说，以及身为吸血鬼的传说并列存在。所以弗拉德三世的威名、知名度很有可能沿用到他身上。

    如果大圣杯从空中花园解放……罗马尼亚大概一夕之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这就是说，历史与传说将会混在一起互相融合。成为只为了残杀当地居民而存在的杰作惨剧【Grand Guignol】。有心人士或许会如是称呼此一惨剧。

    即是──────────「瓦拉几亚之夜」。

    诚如「红」刺客【塞弥拉弥斯】所说，无论如何都必须先讨灭他才行。

    「为了调整圣杯战争，要暂时请各位协力作战了。」

    「……喔，所以对手是这个吸血鬼了。」

    裁决者首肯回应「红」弓兵的发言。

    「是的。在打倒他之前，烦请各位先彼此休兵。我们不能让这个吸血鬼取得圣杯……绝对不能。」

    吸血鬼彷佛等著裁决者下定论一样瞪著她，裁决者举起左手，朗声宣告：

    「在裁决者──贞德‧达鲁克之名下，以令咒命令聚集于此的所有使役者！打倒过去曾为弗拉德三世的吸血鬼！」

    刻划在左手臂上的令咒散发强烈光芒。束缚的锁炼缠在「黑」弓兵、「黑」骑士【阿斯托尔弗】、「红」弓兵、「红」枪兵以及「红」骑兵身上。

    当他们与吸血鬼交手时，这锁炼不会造成任何妨碍──甚至可说只要他们与他交手，还可以强化身为使役者的能力。然而一旦想与对立阵营者交战，动作就会变得迟缓，挥动手中武器的力量也会被削弱。

    那么该与谁交手就显而易见。说来他们原本就是英雄，原本就是为了打倒怪物、魔物、凶神恶煞而存在的勇者。

    「──好，就让我和『黑』弓兵支援大家吧。骑兵、枪兵，你们可以随性活动，展开攻势。」

    「了解啦，大姊。枪兵，事情就是这样。」

    「……我无妨。」

    「术士，你能不能像捉拿『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时那样，以魔像制造枷锁呢？」

    「不是做不到，但无法像狂战士时那样顺利，顶多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些吧。而且要是他化身为烟雾或蝙蝠，这边就束手无策了。」

    「黑」术士在空中动了动手指，十尊魔像就流畅地动了起来。他以一根手指控制一尊魔像，只是这样就可以让十尊魔像分别以不同的动作袭击吸血鬼。

    与之相比，在战场上自行活动的魔像，简直就是木偶。

    魔像一边闪躲吸血鬼刺出的手臂，一边以青铜拳头回敬。尽管挨到这足以对一般使役者造成伤害的强烈攻击，吸血鬼仍毫不在乎地反击。

    然而，在裁决者以令咒下达饬令的现阶段，他没有任何伙伴，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红」骑兵【阿基里斯】和枪兵彼此配合好时机，同时用手中神枪进攻。一把是恩师惠赐的杀英雄之枪，另一把则是甚至足以打倒诸神的光枪。

    再加上技术到达神技层级的两位弓兵，尽管在伙伴贴近敌人的情况下，也能毫不受到干扰地找出空隙持续射箭。

    除此之外，还有裁决者贞德‧达鲁克投入作战。少女挥舞吸血鬼相当抗拒的圣旗，接连打退吸血鬼伸出的手臂。

    合计六位，每一个都是堪称最强的使役者们。但这六位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余力。并不是他们不松懈，而是如字面所述，他们真的非常拚命。

    「可恶，又变成雾──！」

    弗拉德三世以「黑」枪兵身分被召唤而出，若是在自身领地内，便可使用作为穿刺公由来的宝具「极刑王」。

    但当他变成吸血鬼，且被达尼克附身之后，虽然导致此宝具遭到封印，却也因此获得了新的武器。吸血鬼本身就拥有许多种强大能力。

    桩子从可与黑夜融合的一身黑衣之中召唤而出。既然不是从地面冒出，就可以不用担心偷袭──但以吸血鬼的怪力掷出的桩子，理所当然地可超过音速。

    「啧，很烦耶……！」

    「红」骑兵跨步近身，迅速化开这些桩子。在绝大多数使役者里面，应该没几个人能在速度上胜过他吧。而且无论骑乘与否都不改此一事实。特洛伊战争的大英雄阿基里斯无论生前死后，都没有遇过能在速度上胜过自己的对象。

    虽然不及「红」骑兵，但「红」枪兵也非常敏捷。从方才起，他便将射出的桩子悉数击毁。

    但是──量产出的桩子其中一根，终于缠上「红」枪兵的脚。威力媲美宝具的桩子贯穿他的脚背。当枪兵打算将之抽出时，动作因此停了一拍。

    吸血鬼以天生的超常怪力打飞枪兵。只是这样，枪兵就被打飞到整个人撞上墙壁。虽然损伤轻微，但面对只凭蛮力便可压倒自己的吸血鬼，枪兵无法掩饰惊讶之情。

    「红」骑兵反射性看向枪兵撞上的墙壁。这么一来，吸血鬼像早就算准时机一样袭向骑兵。彷佛要吸取骑兵的血将之化为眷属般露出尖牙。

    「红」枪兵掷出手中神枪加以阻挠。

    「──执著、怨愤，或者该说是妄想吗？既不是魔术师，且再也不是英雄的你已经谁也不是了。变成『不是任何人的你』想必非常痛苦。怪物，别留下你的遗憾，快点消失吧。」

    确实如同「红」枪兵所言，怪物的痛苦绝不寻常。

    所有自我整个消失的感觉。连对人类来说可算是根本的自身名字，听起来都很像其他人的感觉。

    自己是谁、自己是什么──这些都在渐渐消失。

    这样的他仍能够保持自我，全仰赖第二道令咒给予的命令之赐。尽管被六位使役者包围，感觉即将丧命，但吸血鬼仍高声怒吼：

    「……哈、哈哈！我拒绝！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被杀！不，在获得大圣杯之前，我不会死！」

    当箭贯穿他的身体，他就立刻化身为雾气或蝙蝠，甚至是巨大的猛犬呲牙裂嘴。他能自由自在地变换形体，一身怪力与利爪不仅击毁魔像，甚至时而会以有如空间跳跃的敏捷行动撕裂弓兵们。

    ──但这边可是六位使役者同心协力抢攻，的确不可能陷入劣势状态。从整体来看，状况可说是裁决者率领的使役者这方有利。毕竟他们只要争取时间就可以了。只要天色转亮，吸血鬼的力量就会骤减，也会变得更容易收拾吧。

    问题在于吸血鬼仍打算往大圣杯所在的位置前进。尽管正在作战，但主人达尼克第二道令咒的命令，以及达尼克本人的意志，让吸血鬼拘泥著大圣杯。

    如果他获得了大圣杯，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呢？他想要对累积了六十年的魔力漩涡许下什么愿望呢？如果他还残留一分理性，想必他的愿望是穷究魔术的极致──也就是到达根源吧。

    但若连这点理性都不剩，那么他的愿望就会充满破坏性了。

    ──毫无疑问是这样。

    而裁决者有预感是后者，他将会向大圣杯许下毁灭愿望。当然大圣杯有可能未能完全启动，因此无法完成实现愿望的功能，但裁决者没有愚蠢到寄望这样的机会。

    六位使役者明确区分前后卫，很有效率地持续作战。

    『有机会。』

    聚集于当场的使役者应该都如此确信吧。虽然缓慢，但使役者们攻击的速度开始压过吸血鬼自我疗伤的速度了。即使幻化为雾气，「红」枪兵【迦尔纳】的「魔力放射」所产生的火焰仍不给他机会逃跑。

    吸血鬼朝所有人投射憎恨的目光并不断进攻。「红」骑兵挺身上前防堵了这些攻击。然而──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没有前兆。「红」阵营所有使役者都一脸苦闷地跪地，停下动作。

    「唔……怎么……回事……！」

    「是主人吗……？」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们的存在突然变得很薄弱。而吸血鬼没有放过短暂的空档，一个跳跃往大圣杯奔去。

    「──慢著！」

    裁决者与「黑」弓兵【凯隆】同时奔出。裁决者从方才起一直感受到的寒气，是害怕吸血鬼实现愿望吗？

    裁决者甩开这些念头，专注在追赶以猛烈势头狂奔的吸血鬼背影上。幸好从这里感觉得到大圣杯的魔力，不至于跟丢他。

    但是──好快！

    「『黑』弓兵，请你牵制他！」

    听到裁决者指示，弓兵不发一语且不减速地拉弓搭箭，连续射出五箭。这五箭全数刺进吸血鬼的脚和腰等部位，但吸血鬼却化身为蝙蝠。

    吸血鬼的速度虽然略略减缓，但牵制无法奏效。「黑」弓兵甩了甩头，专注在追赶上。

    「……『黑』弓兵，你知道方才『红』阵营停下动作的原因吗？」

    「不。我原本以为是令咒的效果截止了──但看来不是这样。」

    「黑」弓兵能感受到一股有别于来自主人魔力供应的力量。这应该就是令咒带来的増幅效果吧。

    裁决者也介意这部分。难道是主人不同意协力作战吗……？不，如果是这样，应该会优先传达给使役者。那样子看起来就像──

    抢先在前的蝙蝠突然接连被打落。某种收缩过、细如丝的光从走廊深处的远方连续射出。

    「唔……完全不在乎我们死活吗！」

    这么做毫无疑问会牵连正追赶吸血鬼的裁决者等人。射出这些光线攻击的「红」刺客【塞弥拉弥斯】应该根本不在乎这些吧。她似乎认为有她在就足以解决事态。

    这就是大意。蝙蝠们再次变回吸血鬼的模样，尽管全身被撕裂得皮开肉绽，但在优先重生双脚的策略下，使吸血鬼得以恢复加速。

    与其说他在奔跑，更像是某种柔软的球反覆撞击墙壁往前弹跳那样。尔后吸血鬼发现一道门，只要踏入门后的空间，就可以找到他所追求的东西。释放心中泉涌而出的激情的万能愿望机就存在于此。

    ──再过不久，我就能实现愿望了。

    目前至少有「黑」狂战士【弗兰肯斯坦】、「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和「黑」剑兵【齐格菲】三位使役者收纳进小圣杯了。「黑」剑兵虽然因为发生怪异现象而再次被召唤，但也还有两位。如果是小规模的愿望──也就是并非要求改变世界的程度，应该可以强行启动大圣杯，并实现愿望。

    增加我的肉体、增强我的肉体、填补我的肉体。如果是这点程度应当不成问题。

    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他已经开始认为这个名字属于他人了。

    但这个男人理解追求圣杯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自己现在在这里。所以──高兴吧，达尼克。你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出现了期望的场所。以日晒砖搭建而成的宽广楼梯就在眼前直直往下，一座超巨大结构【Giga Structure】彷佛要穿破最上层般屹立当场。

    被蓝白光芒填满的万能愿望机──是冬木的大圣杯。

    「──啊啊。」

    吸血鬼不仅超前大多数使役者，甚至超前裁决者，抢先来到大圣杯之处。接著只消强制启动大圣杯，实现自己的愿望……

    「达尼克‧普雷斯顿‧千界树，到此为止了。」

    有人站在通往大圣杯的楼梯途中。那不是使役者，所以吸血鬼判断对方是主人，决定予以杀害。

    但制止的声音令吸血鬼反射性停下。原本若能一气呵成解决对方就好，但那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勾住了吸血鬼的注意力。

    「……是谁？」

    鞋跟「喀」的声音让吸血鬼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一股寒气窜过，本能告诉自己不能与眼前的某人打照面。那是炸弹，而且导火线已经点燃，不用几秒钟的时间就会毫不客气地引爆。

    挡在吸血鬼跟前的是一位褐色肌肤的少年。他脸上带著稳重笑容，严厉地宣告：

    「或者该说你是他的残渣吗？我很佩服你的执著之心，但原本就不能把圣杯交给你了，遑论堕落成吸血鬼的你。」

    爆炸了。就算忘记自己的名字，达尼克也有绝对忘不掉的过往记忆。以魔术师身分倾尽全力作战的那场第三次圣杯战争──他绝对不会忘记成为一切开端的那场战争。

    所以才惊说。

    「……怎么可能。」

    「哎呀，达尼克，以你来说这台词真是太过正经又平庸呢。既然你都活下来了，『那我还活著』应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怎么可能！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你还活著……？」

    少年耸耸肩，以轻佻的态度回应：

    「──当然是因为我以『红』阵营主人的身分，参加了这场圣杯大战啊。」

    对吸血鬼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少年也不管瞠目结舌的吸血鬼，继续朗声说道：

    「达尼克，我就在等这一刻到来！冬木的大圣杯『属于我』！魔术师，或者说吸血鬼，或者你两者皆非──我绝对不会把大圣杯交给只会导致世界毁灭的你！」

    这句话让下意识束缚吸血鬼，名为恐惧的枷锁解套。

    「……笑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激怒的吸血鬼准备踏出一步加速──狼狈地跌倒。

    「嘎、咿……？」

    仔细一看，才发现某种尖锐的物体刺进了膝盖。这是代理人爱用的投掷式概念武装──「黑键」。

    「你是吸血鬼。很遗憾的，吸血鬼虽然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但代价就是必须背负许多弱点。例如不习惯阳光曝晒、对圣印没有抵抗力，以及──无法对抗黑键这种主要用在净化上的武器。」

    没错，少年所言甚是。如果是代理人的黑键，想必是非常适合净化死徒的概念武装吧。

    但这威力太破格……不，太「异常」了。

    褐色少年冷然、俨然地唱和：

    「哎呀，与追赶著你的她【裁决者】相比，我根本不足挂齿吧。只是个不足挂齿，甚至不被认同的『假圣人』罢了。话虽如此，我仍拥有力量粉碎现在的你。」

    红色圣骸布摊开，银刀飞舞。刺在周围的黑键封杀了吸血鬼所有反击，少年一把擒住吸血鬼的脸。

    少年的气势大变。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主人，而是不一样的某人。没错，这是过去跟自己召唤出来的使役者互相厮杀的──

    「好了，无名吸血鬼啊──祷告的时间到了。」

    「我杀之，我活之，我伤之，我愈之。无人可避我手，无人可逃我眼。」

    惨叫发出，手脚摆动挣扎。

    但那只手就像万力一样夹紧吸血鬼的脸。

    「击破吧。我招来败者、老者。委于我、习于我、从于我。给予休息。勿忘歌唱、勿忘祷告、勿忘我。我轻盈，使之忘却诸多负担。」

    迅速冲上楼梯，急驰在走廊上。与肌力什么无关。这是信念，也是信仰的激烈冲突。

    那么彻底化身为吸血鬼的「某人【Unknown】」，自然无法匹敌他有如钢铁般坚硬、有如利剑般锐利的信仰。

    ──每一句话都在削减吸血鬼的存在。眼见方才原本还在伸手可及处的大圣杯渐渐远去，让他觉得无比悔恨。

    「不可伪装。以报复回应谅解、以背叛回应信赖、以绝望回应希望、以黑暗回应光明、以死亡回应生命。」

    昏暗却一尘不染的眼眸。吟唱内容如利刃悉数刺入吸血鬼体内，这是人类绝对做不到的破格洗礼吟唱。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自己偏偏要被他杀害？如果对手是使役者还可以接受，如果是主人只能表示遗憾。但这「太难以理解了」，被陨石砸中头部死亡还比现在的这个状况好理解。

    「休息于我手。注油印记你罪。只有死亡才可获得永生────在此宽恕。道成肉身的我宣誓。」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圣杯、我的幻想【梦想】！孤的圣杯！孤的希望【梦想】！得不到、得不到、得不到！

    吸血鬼被砸在门上。少年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态度一意向前奔驰。门扉粉碎，少年顺势踏入。那里是个礼拜堂，穿过中廊后──在神的跟前，少年以甚至可说带有怜悯的眼光，宣告最后的圣言【Holy Word】。

    ──但是，为什么呢？

    「上主，怜悯我们【Kyrie eleison】。」

    过往是虔诚信徒的领主，以及过去是魔术师，最后变成谁也不是的「无名怪物」身上开始「咻咻」地冒出白烟融解。不光是肉身，连存在本身都开始融解。

    留下怨愤的呻吟、绝望的残喘后，吸血鬼一点残渣也不留地彻底升华了。不论是拯救故国的英雄，还是统率魔术师们的族长都已亡故。

    过去的王死去，现在的王高唱凯歌。

    这时追赶吸血鬼的裁决者等人踏入礼拜堂。

    「在这里……………………？」

    两人很凑巧地在礼拜堂这个非常合适的地点见面了。在中廊融解的吸血鬼已无声无息升华，他的灵魂应该回到理应所在之处了吧。

    吸血鬼身旁静静地伫立著一位少年。少年有著褐色皮肤，类似银色的白发，在牧师法衣外披著红色圣带与斗篷。

    看到他的瞬间，裁决者「明白了一切」。

    「……怎么、可能……」

    就因为她明白才倒抽一口气。别闹了，不可能。眼前的少年是──「使役者」。不，是使役者本身还好。主人本身是使役者虽然偏离规则，至少还是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问题在于他的职阶。不是剑兵、不是弓兵、不是枪兵、不是骑兵、不是狂战士、不是术士，更不是刺客。

    「──『此次的』裁决者，你好。」

    「……竟然是第十六位使役者……？」

    连一向冷静沉著的「黑」弓兵【凯隆】都无法掩饰惊讶之情，而急忙追著他们赶过来的「红」阵营使役者们也有同样反应。

    他们以为是主人之一的少年，确实显露出使役者才有的灵格。

    「凯隆，我不是第十六位，第十六位是你身边的裁决者。严格说来，我是『第一位使役者』。」

    「刺客的主人……你对我们的主人做了什么？」

    少年对怒气冲冲发问的「红」弓兵【阿塔兰塔】咯咯笑了笑，举高手臂卷起袖子。所有人看到他的手，都抽了一口气。

    「红」弓兵、「红」枪兵【迦尔纳】、「红」骑兵【阿基里斯】、「红」狂战士【斯巴达克斯】、「红」术士【莎士比亚】、「红」刺客【塞弥拉弥斯】──加起来总计十八道令咒。

    「我很和平地获得主人们转让主人权与三道令咒。不用担心，在我已连接大圣杯的现在，根本不需在意让各位现界所要消耗的魔力量。」

    「很和平地──？」

    少年点头回应这不知来自谁的嘀咕，瞥了「红」枪兵一眼说道：

    「毕竟『红』枪兵是个擅长看穿他人谎言的英雄，所以我必须尽可能不说谎，且事情还得在我的安排下进展才行。为此我才会特地透过主人下达命令。没错，主人们没有说谎。他们直到现在，仍认为是在自身判断下给出指示……」

    「──原来如此。我感觉到的、神明警告我的对象就是你啊。」

    「这可难说，我压根没打算忤逆神啊。」

    不用想也知道，召唤贞德‧达鲁克的过程从一开始就很有问题。必须借用他人身体的附身召唤，原本以为是因为已召唤出前所未有的十四位使役者之故，但仔细想想就知道其实相反。因为若大圣杯判断十四位使役者肯定会造成混乱局面，那么无论如何都更应该以正确的形式，成功召唤出裁决者才是。

    而之所以无法完成这点，就在于大圣杯的认知已经混乱。有两位裁决者是绝对不可能的状况。

    于是无论要怎么修正后来召唤的对象，肯定都会产生出乱子。然后，这位神父之所以要逃避她的理由，也是因为她是裁决者之故。身为裁决者的特权之一，就是持有这项技能──「真名看破」。

    这项技能可以看穿使役者的职阶以及真名，对道成肉身者当然也适用。万一在战场上与裁决者打了照面，少年的计画就要泡汤了吧。

    「你是……在冬木举行的『第三次圣杯战争中被召唤出来的裁决者』吗？」

    裁决者这番话令在场所有使役者都倒抽一口气。

    「是的。在成为他们正式的主人之前要是遇到你，我就难做事了。毕竟你拥有令咒，要是被你发现事情真相，我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对吧？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我实现梦想。」

    少年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憎恨，但有著坚决的意志，不可能被说服。只要没有杀了他，这个少年就不会罢休──少女如此肯定。

    裁决者以紫水晶般的眼眸看向少年，说出他的名字。

    「──天草四郎时贞，你的目的究竟为何？」

    「这还用说，当然是拯救所有人类啊，贞德‧达鲁克。」

    被无法获得回报的人民与追逐其背影的士兵们誉为「奇迹」的少年和少女。

    两者无法容许彼此存在，正静静地互相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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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黑之轮舞／红之祭典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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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屋ジン

    ──来聊聊某个男人吧。

    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这男人有病。

    双枪、鸽子、教会。僵尸、链锯、血池地狱。

    一般人都轻蔑他笨；他则自豪自己的笨。

    享受、溺爱、烂醉、升天。

    不良嗜好的后果，冥冥之中促成他走上这一行【废人】。

    但这也没什么稀奇。

    贪恋B级【不良嗜好】，正是绅士淑女【阿宅们】的教养。

    这当然是在说东出佑一郎，也是讲起过往的事。

    时节正是世纪末。尽管如此，并没有特别处在腐败、自由与暴力之中，也不是那么疯狂的时代【Crazy Time】。总之在混沌的网路黎明时期，我们相遇了。

    相遇的契机来自某家游戏厂商。就是「讯号传到了吗？」、「我要杀了你」以及「哈哇哇～～」（※不是指孔明），还有当时尚未发售但「我跟冬弥同学睡过了」的那个，哎呀，简单说就是叶子【Leaf】啦。二次创作小说啦。我们第一次相遇，彼此都是爬格子的人了。

    而那次相遇竟然会让我们交游这么久，想必是因为兴趣相符使然──这虽然没错，但我觉得也不甚正确。比方我原本并不好欣赏B级电影（特别是恐怖电影），百分之百是东出佑一郎害我跳坑的啦，那家伙根本是麻婆神父吧。

    附带一提，去年年底他也在毫无说明的情况下强迫我看了电影《诡屋》（而且还是英文版）。就算认识了十五年，他还是完全没有变。明明就是圣诞节耶，干嘛让我看那种电影啦。

    废话少说。说起我为何跟他交游这么久呢，总之起码对我自己来说，东出佑一郎这号人物啊，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男人。而这套书呢，就能佐证我的认知并没有错。

    事情就是这样，各位，期盼已久！飞散的火花是生命之花啊！剑戟相交，悲中带喜！圣杯大战第二幕！更华美、更壮阔地呈献给各位了！

    ……可是我说啊，虽然在第一集后记里面当事人也说了，但阅读本作真的能充分感觉到他写得很开心啊。

    ──嗯，他果然没变。跟那时候一样，正随心所欲地写著自己喜欢的内容。这就是东出佑一郎的「根源」。

    创作就像送出情书给故事一样。只要没有迷失「喜欢」这个「根源」，就不会被故事背叛。不论是作者的心意还是读者的心情，总有一天都能抵达天之圣杯吧。

    就像当时的心意到现在正开花结果一样。

    ──在世纪末的更末尾，二〇〇〇年十二月。

    一款同人游戏震撼人世。

    《月姬》。

    是由TYPE-MOON这个社团制作。

    自己就身在这股热潮之中，当然东出佑一郎也是。

    那是曾「喜欢」过的作品。所以他对这个故事的爱，肯定希望能透过某种方式获得认同。

    当然，那时候我根本不会知道东出佑一郎将写出《Fate/Apocrypha》这部作品。

    但是呢，总之在人生路上决定性的分歧点，应该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时候了吧。

    换句话说──

    ──那一天，东出佑一郎【废人】与命运相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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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黑之轮舞／红之祭典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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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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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 百度贴吧(http://tieba.baidu.com/p/3241103107)

    【MooNCLuB月译社灰曜日手打分部】

    监制：塞利博恩 士郎言峰 腹黑冬瓜

    技术校对：ル•サイファ

    文字校对: Stargazer986

    润色:夜色的依恋 一度王爵路西法

    手打：士郎言峰 Apoocrypha圣杯 神之子777 献给永恒的正义

    本版本的Fate/Apoocrypha的小说，由百度Fate/Apoocrypha贴吧主监，沿用自国内发行的纸质版本内容手打，

    并根据Fate/Apoocrypha日文原文，充分结合汉化润色校队而成，感谢以上人员的辛勤贡献。

    －－－－－－－－－－－－－－－－－－

    ——那么，让我们来说一说第三次圣杯战争的事情吧。

    在第二次圣杯战争中，开场没多久爱因兹贝伦就轻易落败了。尽管身为创造出大圣杯的御三家之一的炼金术大家族，却因为在战斗方面力量不足而落败。

    为了一雪第二次圣杯战争中落败的前耻，这一次爱因兹贝伦已经做好了必胜的准备。他们花费了六十年的岁月对所有的可能性进行了详尽的比较和斟酌，最终——把候补目标锁定在两名英灵的身上。

    其中一个办法，是通过改变大圣杯的系统召唤出名为复仇者（Avenger）的特殊职阶。召唤的Servant是背负着世界上六十亿人诅咒的反英雄安格拉曼纽。

    他是被冠以“恶魔之王”称号的无名英雄。一旦被成功召唤，就必定会把其他Master和Servant尽数杀光，从而实现启动大圣杯的目的——那简直就是一场纯粹专注于杀戮的灾难。

    第二个办法，是滥用大圣杯本身所具备的系统——召唤出原本为了调整圣杯战争平衡性而存在的、拥有无与伦比的最强力量的职阶——Ruler。

    简单来说，就是对Ruler所拥有的“以Servant为对象的令咒”这个大特权加以利用的图谋。究竟是选择力量，还是选择智慧呢。经过一番苦恼后，爱因兹贝伦选择了智慧。或者也可以说是选择了更为安全的策略吧。也许是因为上次的失败，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了能够驾驭那种接近神的力量的自信

    被选中作为Ruler召唤的Servant，尽管在作为舞台的极东之地是最接近于圣人的存在，但最终却没有得到世人认可的悲运少年——天草四郎时贞。

    虽然爱因兹贝伦并不是打算召唤东洋的无名英灵，而是渴望召唤出更接近于本来的Ruler的Servant，但是在通常的圣杯战争形式下召唤Ruler这个行为，本来就已经是对圣杯系统的一种强烈干涉了。

    所以他们选择了妥协——尽管如此，拥有以Servant为对象的令咒确实令他们掌握了压倒性的优势。被召唤出来的天草四郎在战斗方面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而魔术水平也同样比不上Caster，但他在第三次圣杯战争中却不断取胜，一直生存了下来。

    这大概都是多亏了“绝不进行无谋的战斗”和“彻底巩固防御”的策略吧。在第三次圣杯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爱因兹贝伦确实站在了最接近大圣杯的位置上。

    但是，在这时候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参加第三次圣杯战争的尤格多米雷尼亚的一族之长——达尼克.布雷斯通.尤格多米雷尼亚偶然发现了大圣杯，并且借助军队的力量执行了抢夺计划。

    于是，第三次圣杯战争就这样崩溃了。

    存活下来的Servant们为了谋求大圣杯而在互相厮杀中毙命，爱因兹贝伦的Master也因为被卷入那场惨烈的魔术战中而死亡了。

    爱因兹贝伦死亡，远坂和玛奇里选择了撤退——结果，战场上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幸存者中，其中一人的名字叫做言峰璃正。身为圣堂教会神父的他亲眼目睹了英雄们以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展开惨烈战斗，作为第三次圣杯战争的监督官而被派遣至此。

    明明应该只有不足二十岁的年纪，但那仿佛饱受了世间一切苦行般的容貌却会让人联想到雕刻在岩壁上的人面像。那筋骨隆隆的姿态，看起来就像一座城堡。

    眼神有如剃刀一般纤细锐利，闪烁着炯炯的光芒。与其说是神父，倒不如说是武艺高强的格斗家或者是身经百战的佣兵更合适。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呢？”

    言峰璃正以稍显紧张的表情向伫立在身旁的少年提问道。那是一种近似于喜剧的状况。无论是年龄还是体格都远胜于对方的男人，竟然向一名少年摆出卑躬屈膝的态度。

    ……当然，只要是知道少年的真面目的圣职者，不管是谁都应该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提问的对象，是诞生于江户时代最接近圣人的奇迹般存在的少年。即使外表只是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以相应的礼节和态度跟他说话也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圣杯已经被夺走了，不管怎么说，要赤手空拳地夺回来也是不可能的吧。”

    少年一边注视着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的洞窟一边沉声说道。尽管大圣杯被夺走，Master也早已死亡——少年却依然没有消灭。他和爱因兹贝伦的因果线已经被切断，但少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危机感。

    如今，少年的肉体已经变为确实的存在扎根于大地之上。触碰到大圣杯的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重获肉身”。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认为第三次圣杯战争以他的胜利告终也不为过。

    “既然Master已经死亡，现在的我就只拥有相当于极普通的人类的力量。所以，对圣杯的追踪也只有放弃了。”

    “噢……那么，既然如此——”

    “璃正大人，你之前跟我说，你曾经为了通过苦行达到大彻大悟的境界而旅行。那么，我也去旅行看看好了。”

    “那样也很好。尽管微不足道，我也会略尽绵力提供协助的。”

    要旅行就必须做好一些准备。比如说身份，还有资金。言峰璃正并没有任何吝啬钱财的想法。况且如果这样做能使得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神——最终却迎来悲剧结局的天草四郎时贞得到什么新的收获，他甚至非常乐意把自己的一切都舍弃掉。

    改变了名字，获得了身份。成为了璃正的养子的他，正如他所宣言的那样开始在世界各地旅行。但是，只有一件事他并没有告诉自己的养父。

    ——天草四郎，并不是就此放弃了圣杯。

    非但如此，他甚至怀着奉献出自己幸运获得的这个第二次人生的觉悟——决心要挑战下一场圣杯战争。

    在沐浴到大圣杯的光芒之时，天草四郎就产生了确信。只要拥有这些力量，只要得到那个奇迹，就一定能让万民获得幸福。

    ……那个大圣杯的力量确实非同小可。现在既然被夺走的话，就一定会有人在别处将其启动。时间恐怕是在魔力再次积聚的六十年后——

    他借助养父的人脉关系加入了第八秘迹会，然后就这样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就好像在黑暗中匍匐着身体等待猎物的猛兽，或者张开大网等待食物上钩的蜘蛛一样。

    无论是什么样的圣杯战争，都存在着某个理应通过的点。那就是圣堂教会，还有以圣遗物回收和探索为目的的第八秘迹会。既然是围绕圣杯展开的争斗，圣堂教会插手其中自然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即使对魔术师方面来说，公开透明也总比遮遮掩掩更有利于行动。

    随着有关第三次圣杯战争的情报的扩散，现在世界各地都开始出现亚种圣杯战争，第八秘迹会也不断接收到有关“圣杯”的传闻。

    但是，那些东西几乎全都是冒牌货。虽然“冬木”的圣杯战争中的大圣杯严格来说也并非真品，但对于天草四郎来说，他所寻求的就仅仅是把自己召唤来现世的那个大圣杯而已。

    所以，他一直在等待。

    ——六十年，他都一直在坚持。通过跟大圣杯连接重获肉身的天草四郎，依靠自身所持宝具的力量防止衰老，作为一个奇迹一直持续至今。

    然后，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如过眼云烟一般匆匆飘过。养父去世了，义弟也像养父和自己那样为了探寻什么东西而踏上了旅途。

    思考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所以他构思出了各种各样的策略。要如何把Master们掌握在手中，为了强夺大圣杯所必需的Servant是谁，在哪里战斗，要怎样把大圣杯拿到手，要如何持续性地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所祈愿的是万人的幸福，万人的善性，以及对此世全部之恶的剿灭。要达到这个目的究竟必须闯过多少重的障碍呢？常人一般都会选择放弃，即使是天才也会为之崩溃。

    但是，身为奇迹之子的天草四郎并没有气馁，也不可能会气馁。在他的身后还有着三万七千人的遗憾。这颗钢铁之心是决不会被任何东西动摇的。

    于是，他渴望已久的战斗终于到来了。七骑对七骑，由冬木大圣杯而展开的圣杯大战。规模和系统上的差异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毕竟Shirou Kotomine已经为此生存了六十年，早就对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进行了详尽无比的考虑——

    因此，天草四郎在这次圣杯大战中的真正Ruler——贞德•达尔克面前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争。并不是为了魔术师的宿愿和魔术协会的名誉这种一钱不值的东西进行的战斗，而是一场将左右人类未来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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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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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咽下滴出来的血液，一股甜甜的铁腥味顿时在口腔内扩散开来。损伤程度暂时还算不上严重，但是需要治疗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能依靠自然治愈来解决的范畴。

    过去只能漂浮在魔力供给槽中度过一生的人造人，如今却变成了拥有齐格这个固有名字，介乎于人类、英灵和人造人之间的奇妙存在。

    他不经意地看向左手的手背。本来的话，令咒一旦被消费就会消失而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但齐格的令咒却依旧残留在手背上，只有轮廓变得有点模糊。非但如此，以消失的令咒为中心，他的手也变得有点黑了。由于没有疼痛的感觉，这恐怕是令咒消费后的反作用吧——齐格暂且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身体总觉得有点沉重——他刚这么想，用双手抱着他脖子的Rider就以严峻的表情盯着他说道:

    “……你呀，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不必多想，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我知道，是我不好。”

    “说的没错，不好，真的很不好！我的努力不都全白费了吗！”

    双手搂着衣领周围、使劲摇晃着齐格身体的Rider，露出了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先是猛撞上‘红’Saber死掉！然后又马上复活！甚至还变成了Servant！现在又恢复了原状！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嘛？快说，快说，快说啊！”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也不是太明白。究竟我为什么会重新活过来呢？”

    “我说啊，那种事你问我这个笨蛋也没有用对吧！真是的，笨蛋！笨蛋！笨蛋——！”

    在使劲大喊了几声之后，Rider忽然间把脑袋撞到齐格的胸口上。保持着脸朝地面的姿势，他小声嘀咕道: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但是你要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再有第二次了！知道吗，知道没有？”

    面对两眼湿湿地注视着自己的“黑”Rider，齐格坦白地说道:

    “不，这个我无法保证。”

    “……咦？”

    眨了两三下眼睛的Rider，马上鼓起两腮说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嘛！一般来说在这时候都应该做出保证的啊！你应该说‘我太乱来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做了’，一边流泪一边反省，然后我就原谅你，用手摸你的脑袋才对啊！”

    “我就是为了这样做才回来的……Rider，我还是很想帮助我的同伴，很想回报在那时候给了我怜悯的他们。”

    “……那个——”

    “我知道。其实我也很清楚，这是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正如你所说，我本应该是不再回头，就这样一直生存下去的吧。也许那样，我会更加幸福。”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无法对他们视若无睹而自顾自地生存下去。

    Rider听了齐格的解释，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你这个家伙，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啊～真是的～！”

    Rider使劲抓了几下脑袋，猛然跳了起来。齐格原本已经做好了被他训斥的觉悟，但跳起来后的Rider却突然绽放出了灿烂的表情，他大叫道:

    “太棒了！嗯，你果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本来就算见死不救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你，但你自己还是会为此自责！多亏了你，我现在也做好了觉悟！不管如何，那也绝对是错的，错得很离谱，简直无药可救了！好，我们去救他们吧！一定要救他们！”

    “……真的好吗？”

    “咦，什么？”

    “不……不管怎么想，这种状况下其他的Servant也不可能会同意吧？”

    “什么啊，是这个吗。那种事情等到那时候再慢慢考虑好了！来，走吧！”

    Rider使劲拉住齐格的手，朝着快要崩塌的米雷尼亚城塞走去——但是，他马上就停住了脚步。理由非常明确——有一名魔术师挡在了两人的面前。

    “哎呀呀，被发现了，不过也对啦，毕竟在那座城塞里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嘛。”

    Rider满怀歉意地搔着脑袋。伫立在两人面前的，是以一副锐角形镜框的眼镜强调着自身的攻击性氛围的冰之美女，也就是“黑”Rider的Master——塞蕾尼凯•爱斯科尔•.尤格多米雷尼亚。

    她正处于暴怒的状态，齐格是这么认为的。他曾经听Rider抱怨过，说自己的Master塞蕾尼凯对自己怀抱着某种明显的妄念。

    出乎意料的是，塞蕾尼凯脸上露出的却是微笑。她正以陶醉般的表情注视着互相拉着手臂的两人。

    “呜哇，这样倒不如被痛骂一顿更好受耶。”

    听了Rider的沉吟，齐格也仿佛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塞蕾尼凯根本没有生气。准确来说，她应该早就超出动怒的阶段了。她的愤怒，在超过某个阶段后就会发生“冻结”。

    在那种状态下，感情会被分解，思维也会变化为最具合理性的方式。但是，方向本身是没有变化的。对于耻辱必将以千倍奉还的憎恶，对于侮辱也会以万倍的残忍作为回礼。

    在到达那个阶段的过程中，所有的犹豫和踌躇都会消失，其中甚至包含着利害的关系。是的，在看到Rider即使接到撤退命令也一动不动、反而竭尽全力去保护人造人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把圣杯大战的胜败都抛诸脑后了。

    必须以合理的方式为Rider安排一个最痛苦的结局。但在这种状况下，Rider早就连自己的死亡也考虑在内了。就算用令咒逼他自尽，这个乐天派的骑士也绝不会感到绝望的。

    或者说，就算再如何侵犯他也是一样。就算用刀子把他全身的肉一片片地割下来，最多也只会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吧。但是——只有一个，只有一个手段能够让名为阿斯托尔福的英灵陷入绝望。

    “我说，Rider。说一说你的真名吧。”

    塞蕾尼凯以甘甜的窃窃细语声如此说道。面对如此莫名其妙的要求，尽管Rider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地回答:

    “阿斯托尔福，是查理曼大帝的十二勇士之一，怎么了？”

    “不对啊，Rider。你知道么，你只不过是从英灵这个源头分离出来的Servant。简单来说，只是一个劣化的复制品。就算你再怎么拥有生前的记忆、再如何行使生前的力量，名为阿斯托尔福的存在也早已从世界上消失了。”

    “……呦。”

    原来如此，的确也有点道理——Rider点了点头。虽然是一种侮辱的说法，但是这些来自他人的侮辱，Rider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

    “那么，我这个复制品又怎么样了？”

    “也就是说，对于英灵阿斯托尔福，我是充满敬意的。说到底他也是查里曼大帝的十二勇士之一，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英雄嘛。但是啊，Rider，你认为我会对身为伪造品的你怀抱敬意吗？”

    “哎呀，这个我可以肯定地说，Master——不管我是英灵还是怨灵，我都不觉得你对我抱有丝毫的敬意啊～”

    “也许是吧。不过，这样你就明白了吧，我根本就没有把你当成阿斯托尔福来看待。你只不过是我召唤出来的一个有趣的玩具罢了。”

    “…………”

    面对她那冷酷的浅笑，Rider不由得立即举起了枪。尽管这并不是对自己的Master应有的举动，但Rider的头脑却向自己发出了警告的信号。

    “齐格，你从这里逃出去。”

    “什么……？”

    “别问了，快点！”

    尽管对发出怒吼的Rider感到惊愕，齐格还是为了离开现场而开始后退。但是，塞蕾尼凯却马上举起了左手上的令咒:

    “第四之‘黑’以令咒下令，马上给我杀了那个人造人！”

    怎么可能——齐格顿时哑然。他实在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使用令咒。

    Rider也有着同样的感想。当然，在这种状况下回想起来，自己的Master塞蕾尼凯，也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对圣杯抱有什么样的愿望。而且她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也显得略为消极——当然，她确实有着取胜的欲望。但是跟其他的Master相比，她对胜利的执着却显得有些淡薄，如果是考列斯的话还是可以理解，毕竟他对跟自己的亲姐姐菲奥蕾互相争斗这件事产生抗拒感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这个最有魔术师样子的魔术师却为何对圣杯表现出如此淡薄的态度？

    答案非常明显——因为她早就放弃了胜利。

    为什么她会放弃胜利呢？

    这个答案也同样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凌辱自己。

    “快逃啊……！”

    黄金之枪已经刺到了齐格的面前。然而，颤抖着身体的Rider还是咬紧牙关，在发出苦闷呻吟的同时拼命压制着黄金枪继续往前刺出的动作。

    令咒——那是Master所掌握的王牌，是能够轻易冲破英灵的尊严、矜持和信念等所有束缚的命令执行权。

    本来的话，无论在意志上是何等的抗拒，Servant也是无法拒绝执行令咒的。但是，如果拥有极高对魔力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哎呀，还真努力呢。”

    “……Master，拜托了！请你取消吧！”

    “不要，我才不要呢！啊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就是想看这个呀！我说，Rider，你现在一定很绝望对吧？而且你也很明白吧？虽然现在你依靠宝具的对魔力还能勉强保持着势均力敌的状态——”

    塞蕾尼凯再次举起了刻印着令咒的左手。这一次，Rider的表情就真的充满绝望了。

    齐格也愣愣地说不出话来。难道她仅仅是为了杀死自己就要消费掉两划令咒吗？那怎么可能……不，不对。这是大有可能的。杀死自己，其实并不仅仅是杀死一个人造人那么简单。

    挫败Rider的心，让他陷入绝望——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不管要做出什么样的行为，这个Master也不会有丝毫的踌躇吧。

    “好，现在我就用第二划令咒。”

    “不要啊……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有这个是万万不能的……！”

    那沙哑的声音和痛切的恳求，却反而进一步刺激了塞蕾尼凯的嗜虐心。Rider那像小动物般颤抖流泪的姿态，看起来是那么地美丽和可爱，充满了诱惑力。

    “啊啊，就是这种表情啊！很好，太棒了！我就是想看到这种表情啊！不，我就只想要这样的表情！”

    那是压倒性的恶意。塞蕾尼凯恐怕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在用完两划令咒之后的事情。无论是圣杯战争还是自己的死，大概都已经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了。现在的她，只是纯粹的——贪婪地享受着自己的Servant陷入绝望而发出苦闷呻吟的快感而已。

    齐格无法动弹。一旦自己有逃跑的举动，恐怕塞蕾尼凯就会马上发动第二划令咒。在宝具依然起作用的现在，Rider还算是能勉强承受住压力。想要欣赏Rider的绝望表情的塞蕾尼凯，目前只是暂且把第二划令咒用作威胁的手段，并没有真正付诸实行。

    当然，她是绝对不可能手下留情的。但是在维持现状的这段时间里，她至少也不会马上发动令咒。

    ……然而，这样做也只能稍微拖延一下破灭的时刻而已。也许在十秒钟后，又或者是在二十秒钟后……无论如何，塞蕾尼凯是一定会发动令咒的。

    那样一来，齐格就会被Rider杀死。毕竟齐格的“龙告令咒”还没有完成发动第二划的准备。

    就算真的发动了，他能够坚持的时间也只有三分钟。对于令咒效果在受到两划令咒的强制下会持续多长的有效时间，齐格根本就不知道……恐怕连Rider和塞蕾尼凯也不知道吧。

    事到如今，齐格才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采取积极的策略，还可以拖延三分钟的时间，但也就仅此而已罢了。那么，如果杀死塞蕾尼凯又怎么样呢？

    那样的话，令咒的命令应该会被自动取消。当然，让Rider的存在维持在现世的因果线也会随之消失——不过这方面倒是有一个对抗的策略。

    最关键的就是时机。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必须做到天衣无缝。

    看到塞蕾尼凯没有把注意力投向自己，齐格悄悄地用手握住了挂在腰间的细剑。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好！

    就在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塞蕾尼凯的脸转向了齐格。写满了对胜利的确信的她的脸上是残忍无比的表情。

    失败了——这种感觉瞬间让齐格全身的汗毛倒竖起来。与此同时，强烈的头晕目眩和呕吐感向自己袭来，他忍不住蹲下了身子。

    “哎呀，好像不怎么见效嘛。”

    齐格看了看自己向前踏出的那只脚。凝视地面，可以隐约看到某种类似黑色印痕的东西。看来是用黑魔术布下的陷阱。

    “真是太小看我了。区区的人造人，以为这样就能轻易战胜我吗？黑魔术师对敌意和恶意都是特别敏感的哦。在你刚握起剑的瞬间，对于你想做的事情，我就已经了如指掌了！”

    塞蕾尼凯一把抓住因痛苦而伏下身子的齐格的后脑，狠狠地把他的脸撞向地面。

    “快住……手……！”

    “Rider，你先给我闭嘴。最后我还是会要让你来解决他的哦？”

    说完，又一次把齐格的脸撞向地面。她拿出一颗似乎是魔术道具的旧钉子，将它钉进了齐格的右手。对于这非同寻常的痛苦，齐格忍不住发出了嘶哑的惨叫声。

    “很痛吧？但是，我可比你还要痛哦？因为我的Servant就是为了你这样的渣滓而痛苦不堪耶！”

    但是，那并不是被钉子刺进手的疼痛。那种神经被暴露在外后被锯子直接割断的剧痛，即使是现在变得壮硕的肉体也难以忍受。

    “黑魔术呀，是一种阴湿、险恶、不快和残忍的东西哦。光是纯粹给对象制造痛苦的术式就已经有上百种之多了。本来我是想让你一种一种来体验的，不过很可惜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只能就这样——”

    齐格的左侧腰间挂着Rider借给他的细身长剑。所以，他必须用右手握住剑柄才能把它从剑鞘里拔出来。

    但现在他的右手被钉子贯穿了。现在的他只能用左手来拔剑，而且还是以蹲着身子的不便姿势。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齐格也不会愚蠢到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扭动左手，摸到了腰间的长剑。在对方察觉到之前，他不由分说地把剑拔了出来，目标当然是她的项脖——！

    对塞蕾尼凯来说，这一击应该是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反射性地后仰身体，想要躲过这一剑。

    但是，这样的话就可以砍下去了。一击，必须以一击砍掉她的脑袋——然而，现在却是用左手拿着挂在左侧腰间的剑，所以不得不以反手的姿势拔剑。

    也就是说，跟右手持剑的情况相比，在轨道的深度上就会有所不足。

    “呜……！”

    这一记本应致命的斩击，结果只停留在划破了一层皮的程度上。塞蕾尼凯慌忙向后跳开一步，仿佛要掩饰内心的恐惧似的叫喊道:

    “你这个区区的人造人……对我……对我做了些什么！！”

    “齐格，快逃……快点！”

    但是，右手的钉子却无法拔掉。齐格怀着“就算手掌穿洞也不在乎”的决心握住手腕想要将手拔出，但全身顿时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使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脱身。

    “——第四之‘黑’现以令咒下令！”

    塞蕾尼凯那扭曲的脸上充满了喜悦的色彩。闪烁着残忍光芒的眼瞳炯炯有神，看起来就如野兽一般。那正是身为黑魔术师的塞蕾尼凯平时一直掩饰着的本性。只有在纯粹为了自己的嗜好而杀人的时候，她才会展露出这样的表情。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Rider哭喊着大声叫道。当然，塞蕾尼凯自然不可能大发慈悲在这时候停手。就在她为了下达“杀死人造人”这个命令而张嘴吸气的瞬间——

    “吵死了啊。”

    随着这样的抱怨声响起，塞蕾尼凯的头部消失了。她的意识毫无疑问是在那一瞬间断绝的，塞蕾尼凯本人恐怕就连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吧。从“能在满怀喜悦的状态下死去”这个意义上说，也可以算是一种幸福的结局吧。

    砍掉她脑袋的人，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一头偏短的金发随意束在脑后，上身穿着便于活动的套筒胸衣和红色皮夹克，下身则是是暴露出大腿的平角牛仔裤。同时，她的手上拿着一把跟身材毫不相称的大剑。Rider马上就察觉到了她的身份。

    “‘红’Saber……！”

    听了他的话，“红”Saber小声说了句“答对了”，同时露出一脸无畏的笑容。“黑”Rider依然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视线中充满了强烈的杀意和敌意。

    但是，即使面对被誉为英雄的“黑”Rider的视线，“红”Saber也依然保持着浅笑。

    “算了算了，‘黑’Rider。令咒的束缚现在还有效，在魔力完全消失之前不老实呆着的话，你的身体马上就会夺去最重要的‘这家伙’的性命了啊？”

    “……呜！！”

    这句话的确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以令咒下达的命令，除非Master自己取消或者令咒的魔力被消耗殆尽，否则都会持续执行下去。第一次的令咒已经在行使中，而且现在塞蕾尼凯已经死亡，就连取消也无法做到。

    但是，令咒基本上都是一次的消费方式，而塞蕾尼凯如今也无法再行使下一划令咒了。因此，只要Rider一直抵抗下去，令咒的魔力就只有被白白地浪费掉——等到完全耗尽的时候，Rider就可以获得解放。

    不过反过来说，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即使敌人近在眼前，Rider也是无法动弹分毫的。

    “——哼，很不巧的是，现在我可没有闲工夫去理会你。因为我们要到空中庭院那里去。你就像个杂兵一样老实呆在那里吧。”

    “咦……？”

    听了这出乎意料的发言，Rider和齐格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红”Saber把目光转移到齐格的身上——当然，刚才跟她展开过一场生死厮杀的齐格马上警惕了起来。由于塞蕾尼凯的死，他右手上的诅咒用的钉子也消失了。

    但是，少女的眼神中并没有浮现出丝毫的战意……反而可以隐约看出某种类似同情的色彩。

    “哎呀呀，真让人不习惯……我要走了，去那里夺取圣杯。如果你打算妨碍的话我就把你干掉，下次再遇上我我也会杀了你。圣杯你们就老实放弃吧，那并不是你们应该拥有的东西。”

    一边搔着脑袋一边这么说的“红”Saber，在说完之后就没有再理会两人，就这样不见了影踪。作为碰巧路过的见面礼，帮他们杀死了Master——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Rider！”

    “哇、哇、哇！别过来啊，笨蛋！要是不小心杀了你怎么办！”

    听到Rider罕见地发出了焦急的声音，刚想走近他的齐格也不禁慌忙停住了脚步。Rider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表情也显得极其憔悴。持续性地抵抗令咒的强制力，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吗——不，不仅仅是这样。

    “Rider……你的魔力不要紧吗？”

    “幸好，我是被允许‘单独行动’的。只、只是一会儿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呜……”

    那苦闷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确实，只要有“单独行动”的能力，就算来自Master的魔力供给被切断几小时到一天的时间，他也依然能够自由行动。

    但是，现在的Rider正进行着“抵抗令咒命令”这种即使在通常状态下也不一定能坚持得住的行动。

    那也就是说——他至今一直都在持续性地使用着宝具书籍。这样下去的话，别说是一天了，就算只是几分钟恐怕也难以支撑得住……！

    “Rider！”

    “不、不要啊！我无论如何也不要……！我绝对、绝对不会杀死你。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我怎么能认输……！与其那样做，我宁愿消失……也无怨无悔！”

    尽管已经变得满头大汗、全身也在不停地颤抖，但是Rider还是轻轻一笑，若无其事地跨越了对死亡的恐惧。然而，齐格却丝毫没有要让Rider就此死去的打算。

    “Rider！跟我订立契约吧！”

    “啊！？……哎呦呦，呜哇好危险好危险！快~躲~开~！”

    听了齐格这出乎意料的提议，Rider似乎有一瞬间放松了意识，手上的枪差点就要刺向他的心脏了。齐格慌忙闪身躲开，而Rider也在关键时刻压住了自己的动作，结果枪尖只是在齐格的面前擦过而已。

    “别、别突然间吓我一大跳啊！而且，你说契约！？Servant和Servant订立契约不是违反规则的吗！？不，那本来就不可能做得到吧！”

    “……我虽然是Servant，但同时也不是Servant啊。”

    “咦？”

    面对困惑不已的Rider，齐格向他举起了自己刻印着令咒的手臂:

    “你还不明白吗，Rider。既然有令咒，就意味着我也拥有Master的资格啊。”

    “不，这个。但是——但是，要把你卷入战斗什么的——”

    “Rider，我也许只是一个诞生了不足一年的小孩子，是一个即使头脑里有知识，也不懂得如何活用的黄毛小子。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自己现在该做的事情。我要跟你订立契约。”

    Rider正要杀死自己——这个他当然明白。但是，他同时也很明白，如果自己在这时候逃走的话，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事态。他甚至很清楚，现在已经没有丝毫的时间去犹豫了。

    “……在这种状态下，要我跟你订立契约？就像刚才那样，在我一旦放松警惕就会杀掉你的情况下吗？”

    “我死的话，你也会死。这就跟一起自杀没什么两样，没有必要为此赎罪……与其白白看着你死，我宁愿自己死。”

    “知、知道了！真是的，知道了啦！既然这样就豁出去吧！我跟你订立契约！订立契约好了！”

    听了这句话，齐格点点头，然后向Rider伸出右手。Rider一边咬紧牙关，一边握住了齐格的手。令咒的杀害命令依然有效，对令咒的抵抗，以及巨大的魔力消耗在不停地折磨着Rider。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齐格马上高声吟诵出契约的誓言:

    “——吾宣告，

    汝之身托付于吾，吾之命运托付于汝剑。

    愿遵循圣杯之托，循此意此理者，请回应。

    遵从吾的意向，请响应吾的呼唤。汝是否愿意将命运托付于吾！”

    “我以Rider之名在此宣告，愿意接受此誓约！

    我的主人就是你，我就是你的——Servant！”

    瞬间，两人互握着的手顿时掠过一阵闪光。回路被强制性开放，两人之间形成了因果线。

    “黑”Rider就这样获得了新的主人，从而能够继续留在这片大地上。契约已经完成。身为Servant的同时也是Master的齐格，和立誓与他共同进退的Servant——Rider。

    “……契、契约……已经成立……了吧？”

    “啊啊。”

    “那、那样的话——你快点离开！”

    听了这句话，齐格不禁反射性地往后跳开。瞬间，枪尖就在齐格的面前横扫而过。

    看来即使是成了Master，前Master塞蕾尼凯的命令也依然有效。在晃动肩膀喘着粗气的同时，Rider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太、太危险了……契约后马上杀害什么的，我差点就变成一个最差劲的Servant了……”

    “大概会名留青史吧。”

    “我才不想留下这种美名！比起这个，既然契约已经完成的话，你还是尽快从我面前消失比较好。啊，不，我是说直到这个令咒的命令消失为止啦。等命令消失之后，我会马上追上你的！”

    “知道了。那么我就先到城塞那里去。现在魔术师们也应该无暇顾及人造人们了。我要再确认一下他们的意向。”

    “明白……不过，你要小心Caster哦。因为特别执着于你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他了。不过他现在似乎已经去了空中要塞那里——”

    我知道——齐格点了点头。那里存在着危险是毫无疑问的，现在的齐格对尤格多米雷尼亚来说是站在一个既非敌亦非友的暧昧立场上。即使是齐格自己，实际上也还在这点上犹豫。

    究竟自己是不是应该跟尤格多米雷尼亚相敌对呢？还是说应该跟他们达成和解呢？就连这一点他也拿不定主意。

    说起来，人造人们的前途也同样是让他烦恼的一个问题。假设他们都退出了这场圣杯大战，那么接下来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呢？为了被杀戮，被榨取而诞生的他们，今后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又应该如何生存下去呢？

    只有这件事，齐格无法为他们提供协助，同时他也认为自己不应该那样做。因为一旦那样做，到头来他们也只是在遵从别人的意志，跟以前思考停止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应该凭自己的意志去选择自己的道路。即使只是如同蜉蝣般脆弱的生命，不，正因为如此——齐格决不认同放任他们停止思考的做法。

    仰望天空，那巨大的要塞几乎把月光都遮住了。对于圣杯本身，齐格没有任何的兴趣。因为如果要实现愿望的话，就应该凭自己的力量去实现。

    但是，在那个地方，Servant们恐怕正在展开着一场生死决斗吧。究竟谁会获得胜利，最后实现什么样的愿望呢？而圣女贞德——Ruler，又会对他们的战斗做出什么样的裁决呢？

    对于自己加入圣杯大战这件事，Ruler究竟会感到悲伤，还是感到愤怒呢？

    又或者……她可能已经把这看成是已知的命运接受下来了吧。不管如何，虽然只是一种直觉般的预感——

    “恐怕会被狠狠地教训一顿吧。”

    伴随着这样的自言自语，齐格默默地吐了一口气。

    ◇ ◇ ◇ ◇

    这是由“红”Assassin制作出来的空前绝后的大宝具——“虚荣的空中庭院”。强夺了大圣杯、并成功地将其收纳在内的这座浮游要塞，如今正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沉默中。

    互相注视着对方的少年和少女。有着褐色肌肤和银色头发的少年，在展露出温和笑容的同时，却以蕴含着某种异样色彩和不祥氛围的视线注视着少女。

    少女则有着如雪般白皙的肌肤和金色的头发，紧紧地抿着嘴唇——以带着灼烧般的凌厉光芒的眼神睥睨着少年。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这两人都互相把对方认定为与自己不共戴天的存在。仅仅是这样，在圣杯战争中就已经属于异常状态了。

    而且，现在是Ruler作为“红”方的Master参加了圣杯战争。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天草四郎。难道你就那么想得到圣杯吗？”

    “那当然了，同样信仰着神的你也应该非常明白吧？”

    “请不要开玩笑了……冬木的大圣杯并不是信徒们所认识的圣杯，这一点你也应该非常清楚。”

    仿佛不允许对方有半句虚言似的，Ruler向Shirou追问道。这时候，伴随着一声轻笑，Shirou的Servant——“红”Assassin塞米拉米斯实体化了。

    “——哈，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那么郑重其事地守护着那个圣杯了吧。”

    “‘红’ Assassin……这是你的图谋吗？”

    面对Ruler如此率直的提问，“红”Assassin仿佛很愉快似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原来如此，说不定是我欺骗和教唆了这个纯情的Master，把他推上了邪恶的道路呢。不过很不巧的是，我只是一个Servant。Servant当然是要服从Master的吧？”

    “Assassin，我们的Master怎么样了？”

    身披翠绿色衣服的“红”Archer阿塔兰忒向她诘问道。她的眼光如野兽般锐利，看上去仿佛要一口咬破对方的喉咙。

    “是前Master才对吧？”

    “红”Assassin若无其事地回答道。Archer正要飞扑上去，“红”Rider却迅速制止了她。尽管如此，“红”Rider的表情也同样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敌意。

    “你不用担心，当然还活着啦。我不是说过吗？我已经让他们以和平的方式把Master的权力移交给了我。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们都深信着自己已经在圣杯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毕竟太过可怜，还是请你不要吵醒他们吧。”

    听了Shirou的这番话，“红”Archer和Rider几乎同时展开了行动。Archer挽弓搭箭射出了箭矢，Rider的枪则直取Shirou的喉咙。

    但是，两人的攻击都分别在同一时间被“红”Lancer和Assassin抵挡住了。Lancer一手抓住了射过来的箭矢，Assassin则以左手挡住了枪尖。当然，她并非单纯地把手伸出来，而是在自己的手臂上展开了一块黑色的鱼鳞状的装甲。

    尽管Rider的枪轻而易举地粉碎了那块装甲，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唔，神鱼之鳞也理所当然地被贯穿了吗。不愧是阿基里斯，果然是神之子啊。”

    “红”Assassin皱起眉头，用手揉了揉滴着血的手臂。

    “哼。如果我是动真格的话，不管是鳞甲、手臂还是你的脸面，大概都全被我刺穿了吧。”

    “大概吧。但是Rider，你刚才这样做可是自杀行为呢。因为你现在的Master是我。”

    听了Shirou的发言，Rider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膀。

    “我可没有答应过更换Master啊。就算实际上连一次面也没有见过，要我背叛主君也是做不到的。”

    “这大概只是见解上的差异吧，你其实并没有背叛哦。”

    Rider咂了咂嘴，然后就不哼声了。另一方面，Archer则逼近把自己的箭抓住的Lancer，她责问道:

    “Lancer，为什么要妨碍我？汝该不会要承认这家伙是Master吧！”

    “——严格来说的话，他的确是Master。不过即使是我，也没有同意过更换Master这件事。但是你这样做也未免太过性急。在射出箭矢前，不应该先问清楚事情的真相么？”

    听了这句话，“红”Archer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谢谢你，Lancer。”

    对于Shirou的感谢，Lancer头也不回地说:

    “不需要道谢，本来这也不是为你而做的事。不过凭你的力量，要躲开刚才那一箭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别总是指望着我。”

    “……嗯，说的也是啦。”

    Shirou苦笑着耸了耸肩膀。然后，他又重新转向Ruler说道:

    “——接下来是我们提出的要求。这场圣杯大战，可以说已经是分出胜负了。‘黑’方的Servant，除了Assassin之外还剩下三骑。”

    “是四骑，Saber、Archer、Rider、Caster——”

    面对Ruler的指摘，Shirou的表情不禁变得有点阴郁。

    “把Saber也计算在内也未免太不切实际了吧。根据我的估计，他能战斗的时间最多也就几分钟而已。”

    “……即使如此，Saber也是确实存在的。”

    Shirou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继续反驳。因为即使是说出这句话的Ruler本人——她的表情也同样充满了苦涩。

    “黑”Saber——真名为齐格弗里德，Master是人造人。但是严格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完全的Servant，而是以“附身”的方式通过人造人来现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状态。

    其现界的时间就只有短短的一百八十秒。因此，Shirou并没有把重心放在齐格上——与他相反的是，Ruler却相当重视齐格的存在。

    “嗯，就算是那样吧。至于‘黑’Assassin——虽然至今依然行踪不明，不过最近的连续猎奇杀人事件，我看那就是他的动作吧？不管怎么想那也不是正常的Master和Servant。要他们统一战线恐怕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也要除外。那么，在这种状况下你会怎么做呢，‘黑’Archer？”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从目前状况来考虑，Ruler应该可以看成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而‘红’方的Servant似乎也不是团结一致的样子。既然如此，这种状况对我们来说也并非太过不利吧？”

    Archer的说法决不是在逞强，其中确实是有着他自己的根据。至少就目前来说，“红”方的Servant们应该不会同时向这边发起袭击。因为比起跟敌对势力之间的对抗，现在他们对Master Shirou的不信任感反而显得更加强烈。

    “——原来如此，那么‘黑’Caster，你觉得如何呢？”

    “……这个么，就我来说，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何没有同时发动袭击来一口气歼灭‘黑’方的势力？作为Ruler的王牌——她手上的令咒对你不起作用。先不说Archer和Ruler，一旦被你们攻击，我肯定会很快被歼灭吧。于是我在想……你是不是想向我们这边提出什么交换条件——”

    对于他的这句关键性发言，Ruler和Archer立即提高了警惕。

    “Caster……！？”

    但是，头戴面具、以蓝色装束覆盖着全身的“黑”Caster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只是笔直地面向Shirou所在的位置。

    “——的确是呢，盖比鲁勒。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你能归降。”

    Shirou若无其事地说出了“黑”Caster的真名。不过，那已经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情了。作为Ruler的特权，尽管他没有对参加圣杯战争的所有Servant行使命令的令咒，但毕竟还有另一个“真名看破”的能力，所以他早就知道了在场的所有Servant的真名。

    “但是那样一来，如果不杀死我的话，圣杯不就无法启动了吗？必须被歼灭的Servant人数足够么？”

    “没有问题的啦。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个大圣杯。完全不需要担心，我的愿望和你的愿望，一定会毫无冲突地得到实现。当然，前提是你的愿望的内容正如我推测的那样——”

    “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我会尽量满足的。”

    “要把你当作Master是没有问题，但是关于我的前Master罗歇•弗雷恩•.尤格多米雷尼亚，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

    “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不要伤害他了。”

    原来如此——Shirou点了点头。“红”Assassin很愉快地笑道:

    “噢噢，还真是个忠诚的Servant呢。以自己作为交换条件来保障主人的安全吗——”

    “Caster，你难道是——”

    “黑”Archer的声音冰冷得像要冻结起来。“红”Rider非常明白，这是他被激怒的证明。

    “那么，请把手伸出来。”

    “我戴着手套，多有失礼。”

    “黑”Caster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Shirou握住他的手，开始吟诵出订立契约的誓词。

    “快停下来，Caster……！”

    “黑”Archer为了制止他而猛然射出一箭，而“红”Lancer则举枪迎击。只见他挥起神枪，准确无误地拨开了箭矢。刺进屋顶的箭随着震耳的隆隆声发生了爆炸。

    “红”Lancer注视着“黑”Archer说道:

    “在圣杯战争中，虽然Master通过魔力供给和令咒来使役Servant，但我们也有选择Master的权利。虽然我不知道他的Master是怎样的存在……不过他的选择还是应该得到尊重的吧，大贤者。”

    “红”Assassin皱着眉头抱怨道:

    “别随意损坏我的庭院啊，‘黑’Archer。凭你的力量根本无法破坏它，只是在白费功夫而已。”

    “黑”Caster一直都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也就是制造魔像的工作。但是反过来说，除此之外他完全没有对别的事情产生过兴趣。

    无论是战争的结果，还是能否得到圣杯……所以，现在这样的结果或许也是可以预料到的。

    “我承认您是我的Master，天草四郎时贞大人。”

    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和罗歇•弗雷恩•尤格多米雷尼亚之间的契约，“黑”Caster就这样成了Shirou Kotomine——天草四郎时贞的Servant。

    “事不宜迟，我马上下令——请把他们包围起来。”

    “明白了，我的主人。”

    “黑”Caster依然保持着泰然自若的态度，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瞬间，几个魔像就猛地踹破礼拜堂的大门闯了进来。那些都是“黑”Caster精挑细选制作而成的魔像。以青铜、铁和土块制成的那些魔像，就像真正的生物似的充满了跃动感。

    然后，魔像们以无比敏捷的动作从上方、左右和背后被几个方向把两人团团围住。因为前方集中着“红”方的多名Servant，“黑”Archer和Ruler现在可以说已经变成了笼中鸟。

    “坦白跟你说，虽然这种手段实在很卑劣，也并非出于我的本意——但是Ruler，你是一个很大的障碍。所以必须在这里把你和‘黑’Archer一起消灭掉。”

    跟Shirou那冷冰冰的宣言相呼应，“黑”Caster弹了一记响指，魔像们猛然发起了袭击。

    “——！！”

    “黑”Archer挽弓搭箭，Ruler则挥动圣旗向魔像展开迎击。虽然两人以魔像为对手也不会落于下风，但是由Caster直接操纵的魔像却发挥出了足以媲美一流Servant的敏捷度和准确性。[]

    “Archer、Lancer、Rider。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也能参加战斗——不知道两位是不是因为英灵的尊严而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呢？Lancer，你打算怎么办？”

    “……我对指责他人卑鄙的行为没有兴趣。如果必须在这里动手的话，我也会照做。但是神父，你这个愿望是恐怕是无法实现了。”

    尽管“红”Lancer举起了长枪，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朝着“黑”Archer和Ruler所在的方向，而是注视着刚才被魔像打破的礼拜堂的门扉。

    Ruler挥旗戳向魔像的咽喉，同时迅速转换了体势。

    “Archer！”

    她向“黑”Archer叫道。Archer也理所当然地做出了回应，同时迅速向后方跳开。这时候，“红”Assassin举起了右手。

    “——”

    咏唱的长度尽管不足一节，但这里毕竟是“虚荣的空中庭院”的内部，在这里构筑的魔术全都是大魔术。光之利刃当然并不是朝着Ruler，而是集中向着“黑”Archer飞去。

    这时候，一道红色的闪电闯了进来。

    “什么！？”

    对于这出乎意料的伏兵，除Lancer以外的“红”方Servant都不禁大吃一惊。如同一阵疾风般闯进来的“那个”，在释放赤雷的同时挥出手中的大剑，一下子就将两具魔像一刀两断了——！

    “……来了吗。”

    “红”Lancer迅速踏前一步刺出长枪。但是Saber却以巧妙的剑技挡开这一击，同时纵身攀上对自己做出反应的魔像的身体，朝着相当于其头盖骨的部分举剑直刺下去。

    “‘黑’Archer，刚才的那一箭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红”Assassin的双眼狠狠盯着刚才被箭射穿的屋顶。“黑”Archer刚才朝着“黑”Caster射出的那一箭，实际上根本不是想要阻止他们订立契约。那一箭，完全是为了用引人注目的声音和魔力传达自己的所在的位置而射出去的。因为这是能让“她”以最快的速度顺利到达这里所必需的条件。

    “……原来如此。”

    Shirou马上明白了过来，以面带浅笑的表情迎向闯入者。

    最初见面时戴着的头盔早已摘掉。艳丽耀眼的金发，充满野性的眼眸，还有——无畏的笑容。

    “‘红’Saber原来是你啊，结束了荣耀光辉的亚瑟王传说的人——叛逆之骑士莫德雷德。”

    “哼！少在这里随便乱喊我的名字！”

    在发出大笑的同时，“红”Saber挥起大剑尽情肆虐，让“红”Assassin不禁为之咂舌，大声喊道:

    “Saber！你难道想要背叛吗！？”

    “你是傻瓜吗！背叛的是你们吧！你们之前不是卖弄奸计想要杀死我的Master么！从那一刻开始，你们就已经成了我的敌人！”

    伴随着这充满霸气的宣言，描绘出圆弧轨迹的斩击在礼拜堂内一闪而过。就像要划出分界线般的这一击，把Shirou和Ruler完全分开了。地板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四周顿时弥漫着无数的木屑和碎石片。

    下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礼拜堂的远处被投掷了过来。尽管残存的魔像反射性地挥起拳头迎击，但那东西似乎是有机关的，瞬间就喷出了大量白烟布满了整个礼拜堂。

    “可恶，麻烦透了……！”

    “红”Assassin怒斥道。

    “Archer、Saber，现在马上撤退！赶紧，赶快！”

    两骑Servant以无言表示同意，“黑”Archer和“红”Saber马上有如脱兔一般奔出了礼拜堂。

    “Shirou，快追啊。”

    “不，这个就请交给我吧。”

    “黑”Caster主动请缨道。没有理会面露困惑的众人，他命令一具魔像抬起自己，转眼间就从礼拜堂消失了踪影。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他好了。”

    “真的没问题吗……那家伙可是Caster啊？”

    “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有Ruler、Saber、Archer在，那肯定会被反过来干掉的吧。”

    “……他大概是想证明一下自己吧。”

    听了Shirou的沉吟，Assassin不解地问道:

    “他到底要证明些什么啊？难道是因为加入了我们的阵营，想要向我们展露一下自己的本领么？”

    “不是的，Assassin……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制造的魔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罢了。其中并不存在任何对自我的执着，有的就只是纯粹的信仰而已。”

    那和工匠有着决定性的区别。工匠总是会在创造出来的东西中注入自我，那是灵魂，是信念，是尊严，也是技术。

    而“黑”Caster盖比鲁勒之所以加入“红”方阵营，则单纯只是为了寻求“至高无上”的存在。而那样的他想要创造的宝具——正是某种意义上说是犯规级别的对军宝具“王冠•睿智之光。”

    承载用的魔像进一步加速。如果用自己的双脚来追赶的话，恐怕就算追上一百年也不可能追上。但是采用这种手段的话，自己就能在毫无疲劳和焦躁的状况下持续进行追踪了。

    那么，现在首先就要跟应该还处于混乱状态的前Master取得联络。Caster接通了念话通道，向罗歇发送念话。虽然Master和Servant之间的关联已经断开，但是在魔术道具的辅助下，进行这样的远距离通话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罗歇，你能听到吗，罗歇？”

    “老——老师！？太好了，太好了！原来你还活着！”

    尽管传来的只是念话，但也能清楚地听到罗歇那动摇不已、甚至是含着抽泣的声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毕竟是自己跟Servant的契约突然断绝了，也难怪他动摇到这个地步。

    “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现在无法说清楚详细的事情经过，但是你大可放心。现在你对我来说也依然是很重要的存在。关于接下来的作战，我想把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来完成。”

    “是、是的，老师！是什么任务呢？”

    “黑”Caster把身体倚靠在一具魔像上，一边在空中庭院滑行一边以念话向前Master呼唤道:

    “抱歉，我想让你帮忙从我的工房里把‘炉心’带出来。看来现在终于到了启动宝具的时刻。”

    “……我明白了！”

    在匆忙地应了一声后，罗歇就中断了念话。接下来，如果“黑”Archer到达城塞的话，罗歇说不定会知道Caster已经背叛的事实。

    ——但是即使如此，罗歇恐怕还是会照自己的吩咐赶过来。

    Caster怀抱着这样的确信。就算真的相信自己背叛的事实，对自己怀抱着憧憬的少年也一定会赶过来的吧。

    对于自己的这个想法，Caster不由得苦笑起来。讨厌人类、讨厌小孩子的自己，在这个最后的关头却不得不信赖别人。

    所谓的人生就是讽刺和背叛的连续，要实现梦想总是必须克服极大的障碍——但是，盖比鲁勒在悲观的同时却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

    由于作为Servant被召唤到现世，现在的他已经站在了极其接近梦想的领域。这是所有卡巴拉术师都梦寐以求的、不断制造魔像的人们毕生追求的最高境界。

    对“黑”Caster来说，相对于这个最高境界，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甚至就连他本身也都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 ◇◇ ◇

    “红”Saber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两人的面前消失了。而Ruler和“黑”Archer则一起朝着城塞的方向疾驰。

    “‘黑’Archer啊，‘黑’Lancer和他的Master达尼克已经被消灭了。就目前来说，‘黑’方和‘红’方的对立构造应该算是完全崩溃了吧。虽然并不是说要偏袒，‘黑’方，但我还是希望向你们提出互相协助的建议。”

    听了疾驰中的Ruler的发言，“黑”Archer也表示同意。正如她所说的那样，现在的状况已经远远超出“由哪一方阵营获得圣杯”的阶段了。

    “没有问题，既然达尼克已经灭亡，后任的指导者将会由我的Master来担当。只要她明白现在的状况，我想也应该会同意的。尽管如此，就算把你也算上，我们也依然处于明显的不利地位呢。”

    “现在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红’方阵营……不，阻止天草四郎时贞的行动。”

    圣杯之所以不惜以附身这种勉强的方式把我召唤来这里，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他并不是纯粹为了满足私欲而强夺大圣杯的。他正在企图利用那个大圣杯做一些极其可怕的事情。

    “那还用说吗。是全人类的救济啊，圣女贞德。”

    少年那没有丝毫迷惘的眼神。

    如果只是糊涂人说糊涂话还好。如果他只是在陶醉于梦境的状态下说出这句话，那还有挽救的余地。

    但是，那不管怎么想也是他发自内心的话语。他有着周全的计划，做好了一切准备，并且经过无数次的反复思考……才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以“通过圣杯战争收集英灵们的灵魂、令自身得以启动”作为使命的大圣杯——现在他却企图以恐怕连身为铸造者的爱因兹贝伦、远坂和玛奇里这御三家也难以想象的手段来付诸实现。

    “全人类的救济……”

    “Ruler，他——那个名叫Shirou的少年所说的话，你觉得是真的吗？”

    “嗯，我想是真的。我也很明白为此所必需的手段就是那个圣杯。但是，只有结果是无法预测的。”

    所谓全人类的救济，只不过是一个文字游戏罢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圣人、什么样的王、什么样的国家，在过去漫长的历史中都没有将其实现过。幸福与不幸都是被等量放置在天平两侧的。假如有人获得了幸福，那就必定有人蒙受同等程度的不幸。

    当然，在最小值的情况下，说不定也存在着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可能性。故事中的小小世界，或者是一个家庭、一个集团，一个国家。

    但是，随着世界范围的巨大化——不幸的存在也会随之增殖，这是毫无疑问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断言说‘我要救济全人类’，恐怕那是一种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手段。”

    “……问题就在于那是不是真正的救济。”

    当然，答案是肯定的……那样的救济根本不可能存在。不，是不应该存在。光凭一个人的思考、一个人的行动，无论如何绝对无法救济全人类。

    “‘红’Saber那边要怎么应对呢？”

    “要是我和你在那里被歼灭的话，一切都会完全顺着Shirou的计划推进。我想她恐怕是因为厌恶这种结果才采取的行动——但是说到底，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们联手。”

    毕竟那个Saber是有着相当自信的人呢……Ruler暗自嘀咕道。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毕竟是给亚瑟王的传说打上终止符的叛逆骑士莫德雷德。

    “其他的Servant们，是不是可以认为都站到他们那边了呢？”

    “……不知道。无论是‘红’Rider还是Archer都是有着极高尊严的英雄。但是。现在的Master却是那个Shirou。既然有令咒在手，他们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的吧。”

    “红”Lancer，是印度的大英雄迦尔纳。“红”Archer，是希腊神话中最强的女猎人阿塔兰忒。还有“红”Rider，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英雄阿基里斯。“红”Assassin，是亚述的女帝塞米拉米斯。

    还有另一名Ruler，被誉为奇迹之子的天草四郎时贞。那时候并没有现身的“红”Caster，恐怕也同样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吧。

    在这样的形势下，连“黑”Caster也被拉拢到了他们的阵营。传说中的卡巴拉术师，世界上最强的魔像操纵者盖比鲁勒。

    而且现在连大圣杯也被夺走了。这是一个压倒性的窘境，焦躁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膨胀。但是即使如此，也决不能弄错要做的事情的先后顺序。目前最首要的问题，是必须让“黑”方认识到现状的严峻。

    ◇ ◇◇ ◇

    很糟糕，很糟糕，那绝对是糟糕透顶了。狮子劫界离以跟外表相反的敏捷迅速奔跑着，跟“红”Saber准备一起从空中庭院逃脱出去。

    “啊啊，可恶，果然是没有那么顺利啊……！”

    “嗯？Master，有什么必要叹气么！”

    “那当然是要叹气了啊！可恶，由Servant当Master什么的，犯规也该有个限度吧。而且还是Ruler？六十年前的第三次圣杯战争的幸存者？啊啊，真是糟透了！”

    跟他并肩而行的“红”Saber则高声笑道:

    “哈哈哈哈哈，这样简单明白不是很好嘛！总之只要把全员都视为敌人就好了吧！”

    “一点也不好！首先我们有必要跟‘黑’方的家伙联手啊。然后，那个拿着旗帜的女骑士，看样子似乎是真正的Ruler……”

    我们不是敌人——对方当然也应该会有这样的想法吧。毕竟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才让“红”Saber闯入那个混乱局面大闹一番的。

    地板开始晃动，看来空中庭院已经开始上升了。

    “好，Master，我们要脱离这里了！”

    “喂喂，稍微等——”

    还没等他回答，Saber就一下子把狮子劫的身体扛了起来。连出言制止的时间也没有，“红”Saber马上以“魔力放出”纵身一跃，就这样逃离了正在上升中的空中庭院。

    那可不是类似跳伞降落那样的悠哉游哉的状况。具体来说，这就跟被舰载机弹射器射出来的感觉差不多，也就是如同外侧拼命用手抓着一架音速飞行中的战斗机一样。

    “我、说、你、这个、太乱来、了啊——！！”

    “哈哈哈哈哈！没什么，不要紧的。相信我吧！”

    “我对你的信用度，可是现在进行时地急速下降中啊！”

    耳边响起了“嗡嗡”的耳鸣声。狮子劫凭着瞬间的判断吞下一颗暂时强化肉体的药丸，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恐慌心理。当然，那也只是一点心理上的安慰罢了。要是Saber调整失当的话，就肯定会酿成一场惨烈无比的事故。

    从亚音速降低到二百公里左右的时速，然后着陆——那一瞬间的冲击虽然大部分都通过Saber在地面上的滑行相抵消了，但狮子劫的腹部却还是遭到了仿佛被重量级的拳击手狠揍了一拳般的冲击。

    噔、噔、噔——Saber就像踩着舞步似的在地面上踏行，然后速度逐渐减慢，Saber和她扛着的狮子劫总算平安无事地着陆了。至少从肉体上来说是平安无事的，不过在精神上就苦不堪言了。

    ——差点以为要死掉。

    要简明扼要地概括此时的感想，就是这样了。下次入侵空中庭院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人类用的飞行道具——狮子劫在心底里暗自发誓。

    被“红”Berserker斯巴达克斯推倒了大片树木的伊迪亚森林，位于其最北段的湖就是约定的地点。

    罗歇•弗雷恩•尤格多米雷尼亚正操纵着行走用魔像使其全速前进，同时全身都因为内心的欢喜而颤抖着。手中拿着的是一个圆桶状的巨大钥匙。这就是“炉心”，现在终于到了使用它的时刻。

    A级别的对军宝具，至高无上的魔像——“王冠•睿智之光”。至今为止，即使是老师利用闲暇时间铸造的魔像，也被用上了远远超出自己想象的技术、术式和素材。

    而这却是被那样的老师评价为“绝对”的魔像。罗歇尽管身为一介魔术师，现在却获得了一睹其尊容的荣耀。

    这如何能让人不为之欢喜呢。少年天真无邪地遵照老师的命令径直向前疾驰。如今的少年，已经早就把圣杯战争什么的抛诸脑后了。只要自己的Servant成功启动宝具，那一瞬间对他来说就已经胜利了。

    “——老师！！”

    在那充盈着清澈湖水的湖边，“黑”Caster就像往常那样轻轻点了点头，以此迎接罗歇的到来。

    “这就是‘炉心’了。没有问题……吧？”

    “做的很好。”

    “太好了。但是老师，这个‘炉心’应该是很久之前做的东西吧？但是直到今天也没有起动过，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呢？”

    听了罗歇的提问，“黑”Caster却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把罗歇交给自己的“炉心”刺进地面，然后蹲下身子把双手浸泡在湖水中。

    “……老师？”

    “黑”Caster在嘴边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罗歇见状慌忙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于是，面对明净如镜的湖水，“黑”Caster开始朗朗地吟诵了起来。

    “生于大地，吞之以风，充之以水。”

    那是为了给土块赋予生命的天之祝词。

    “挥之以火，病魔散去。不仁为击碎自身之头盖，义即引导自身血脉流向清静。”

    这片土地，这些树木，这个身躯，所有的一切都是奉献给主的供物。这是对名声和力量都毫无追求的男人才能创造出的神秘境地。

    “有如灵峰之巨大身躯，其坚牢堪比岩山。拥有守护万民、统治万民、支配万民之貌。”

    那已经是超出宝具这个领域的奇迹结晶了。

    “汝虽为泥团却并非泥团，汝虽为人类却并非人类。汝乃伫立于乐园之人，统治乐园之人。汝乃吾等的梦想，吾等的希望，吾等的爱。”

    受难的民族，将其信仰实体化而成的东西。

    这是主的奇迹再现——是背负着改写世界之重任的人偶。

    “拥抱圣灵之名——汝乃‘原初人类（亚当）’是也。”

    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忽然间“咕噗”的冒出了一个泡。那是“黑”Caster和罗歇利用平时铸造士兵魔像的暇余时间秘密制作的作品。

    在铸造的初期，罗歇只认为这是一具大型的魔像。其身高大约为十五米，虽然确实很高，但也还没有到惊异的地步。即使仅凭罗歇的本领，这种程度的大小他只要用上五年的时间也是可以铸造出来的。当然，他能再现的就仅仅只是魔像的大小，在质量上自然是无法比拟的。

    即使如此——这也不算是罕见的东西。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过，但是据说某个魔女所保有的魔像有着与此相当、甚至更大的巨大身躯。

    恐怕从神秘的古老程度来考虑，反而是那个魔像更胜一筹吧——罗歇做出了这样的推断。使用的材料虽然确实非常昂贵，但是其中的每一样都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东西。如果要勉强说有的话，恐怕就是使用的都是持续存活的自然材料这一点了。

    明明如此，对这个魔像，罗歇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无比的惊叹。

    因为这个魔像本身的定位就很异常。不，从“他”（Caster）的角度来看，这恐怕才是最正常的出发点吧……

    “这个，就是最忠实于原点的魔像……”

    说到底，所谓的魔像究竟是什么呢？按照一般常识来说，那就是以某种魔术的手段构筑而成的人工生命体。但这其实只是说对了一半。

    所谓魔像（Golem），本来的含义是指“胎儿”或者“未定形的物体”。换句话说，那正是主在创造人类时所用的秘术。

    把泥土捏成人的外形，吹一口气使其成为生命。但是，大多数的魔术师就止步于此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接下来更高层次的领域是所有卡巴拉术师的悲愿，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觉悟是绝不应该踏足的。而且越深入魔像的领域，魔像反而会越发变成不符合魔术师们期望的存在。

    所谓至高无上的魔像，说白了就是亚当的再现。

    他是把艰难地熬过了受难时代的民众引导到乐园的王，同时也是守护者。

    一只巨大的手臂从湖水中伸了出来。原材料是岩石、泥土和树木——全都是有着颇长历史的东西，是从来没有被用于城墙和木材的自然物。达尼克为了搜集这些材料，足足花费了自己三成左右的资产。

    不一会儿，那拥有古城般风格的上半身已经完全露出水面。这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是的，他的活动范围就仅限于此。如果不让身体浸泡在这个湖里，这个魔像就连动都动不了……至今为止都是这样。

    “那么，现在就开始装配‘炉心’。Master，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

    ◇ ◇◇ ◇

    齐格看着半崩塌的城塞，心情也不禁变得阴郁起来。从瓦砾堆中隐约能看到的纤细手臂，似乎是某个人造人的身体——在察觉到那只手稍微抽搐了一下的瞬间，齐格慌忙跑了过去。

    “喂喂！”

    听到他的声音，那只手又做出了反应，仿佛在渴求什么似的，把手掌朝向上方——应该是在求助。如此确信的齐格，马上把手掌按在压着人造人身体的瓦砾上。他所使用的魔术，完全是以破坏对象为目的的。因此，他决不可能对被压在下面的某个人造人造成更大的冲击。

    魔术回路开始加速，在完全理解了瓦砾构成后，齐格迅速打碎了瓦砾。魔术展开得非常顺利。压在人造人身上的重物几乎全都化作了粉尘……但是，已经迟了。

    “啊——”

    如果刚才是以全力跑过来的话，是不是就有救了呢？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在她被瓦砾压倒之前替她挡住是不是就有救了呢？这样的假设根本就毫无意义。

    如果真的想救她的话，就必须让她自己来做出选择，做出不参加战斗的选择。

    “得救了，非常感谢你。战斗已经结束了吗？”

    恐怕在瓦砾砸中头部的时候丧失了大部分的视力吧，她睁开白浊的眼眸，朝着别的方向伸出了手。

    尽管瓦砾已经被击碎，然而不幸的是走廊上的烛台已经刺穿了她的腹部。再加上似乎遭到了“红”Berserker斩击余波的直击，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了。

    大概本来就已经没有痛觉，或者是已经有意识地遮断了吧。她只是平淡地向齐格询问着自己的使命是否已经结束。

    “……啊啊，已经结束了。”

    听到齐格的话，她立刻就像放下心来似的舒了一口气。她的动作看起来实在充满了人类的感觉。

    “——那么，我要回去打扫卫生了。啊啊，不过这样子是会弄脏地板的。真是太不像话了。我要快点换上新的衣服，把战斧换成扫帚，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先止血才行——”

    齐格一边强忍着感情，一边以平静的态度——稳稳地握住了少女的手。

    “不，不用了。打扫卫生就由我来干好了。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是真、的吗？”

    少女的声音中渗透着一丝的安心。

    “——老实说，我现在稍微有点累的确是事实。如果可以拜托你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实在很抱歉，我暂时休息一下。请在五个小时后叫醒我。”

    “……你就多睡一会儿吧。”

    “人造人的睡眠，只要有五个小时就应该足够了。但是，看来我的身体已经变得相当疲劳，像这样的昏睡感、还是、第一次——”

    就像要睡觉似的，少女合上了眼睑。回握着齐格的手的力量也开始逐渐减弱。在这段时间里，齐格拼命在心里思考着自己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但是，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样的事。不一会儿，她的手已经完全丧失了力量。齐格只是稍微放松了握力，少女的手就滑落到了地面上。

    齐格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少女。现在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自己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通过履行自己的使命，来作为对少女的镇魂——

    “竟然特意为了我们而跑回来，你还真是有礼貌到了可悲的地步呢。不过，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得到了救赎。”

    齐格不禁愕然地转过身来，再一次握住她的手检查脉搏。但是，这次少女的生命可真的是完全断绝了。

    她似乎从中途、或者从一开始……就察觉到自己那不入流的蹩脚演技了。自己就连安慰少女、让她带着幻想离去这一点也没能做到。

    ……这样的我，也实在是太无能了。

    即使如此，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向自己道谢了。尽管她对自己的礼貌感到可悲，她依然满怀感激地说得到了救赎。

    强忍着几乎压碎心胸的悲伤和愤怒，现在必须把救人放在第一位。为了解放人造人所需要的东西并不是力量。力量只不过是一种抑制效果，真正需要的仅仅是话语而已。

    战争的状况已经变得混乱不已，Servant们全都到外面去了。至少在这座城塞里，只要不是Assassin的话都应该能感觉到才对。

    齐格通过被破坏的城墙潜入了城塞内部。走廊的照明原本是被特意赋予了魔术效果的蜡烛，但是现在都因为先前的强烈一击而彻底熄灭了。

    齐格默默地走在昏暗无光的走廊上。同伴们——人造人们的气息几乎完全感觉不到。胸口传来了仿佛被什么紧紧勒住的感觉。刚才遇到的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女，难道已经是最后一人了吗？

    “有人吗！”

    静寂。尽管明知道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们还在这里，齐格还是对这种静寂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再次呼唤道:

    “有没有人在这里！”

    ……耳边传来了微妙的声音，他马上凝神静听。虽然很有可能是魔术师，但现在的自己已经是Master，也拥有跟他们同等的权限。虽然也许他们不愿意认同，但是在力量关系上处于对等位置这一点，他们是不得不承认的。而且，自己还拥有作为”黑”Saber的力量。

    齐格壮起胆子继续往前走。即使如此，他的内心却依然潜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感。为什么呢——在这样自问的瞬间，他马上领悟过来了。

    “……这里，正是我的出发点。”

    在走廊上行走的过程中，齐格想起来了。没错，现在自己正沿着和那时候相反的方向走在这条走廊上。当时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只是一步一步地——怀着无比的恐惧拼命地往前走。

    那时候的恐惧感直到现在也依然烙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明明除了性命之外什么都没有，却不愿意连这条性命也被人夺去，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走。

    现在……现在，已经没事了。虽然不快感是存在的，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想到了过去的痛苦回忆，并不是内心还怀抱着恐惧。

    “声音——是从那个房间传来的吗。”

    那是过去自己诞生的地方，也就是放置魔力供给槽的地下室。为了供应魔力而被铸造出来、本来命中注定就只能被榨干魔力死去的自己，却极其偶然地获得了自我的意识。

    或者说那也是命运的安排吧。

    怀着某种类似于感悟的想法，齐格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扉。

    “——什么啊，入侵者原来是你吗。”

    人造人把战斧举到了齐格的面前。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熟悉。

    “……你是——”

    记得他好像就是自己第一个搭话、也是第一个逃离战场的人造人。

    “接受了你的建议，我从战场逃回来了……实在很幸运——大概也只能这么说了。最后的那一击，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他说着就把举起的战斧收了起来。周围的供给槽还漂浮着许多人造人。他们那茫然睁开的眼眸中，完全看不到一丝的生气。心脏依然在脉动，但是却不存在思考的回路。他们并不是活着，仅仅是存在着而已。但是，他们也跟过去的齐格一样，很渴望得到救助——只要有适当的契机，他们是一定会清醒过来的。

    “快点把他们——”

    解放了吧——齐格刚想这么说，面前的人造人就打断了他的话:

    “冷静点。现在我正让他们准备道具。”

    不一会儿。两名人造人就扛着几个似乎用窗帘做成的简易担架走了过来，另外还带着擦拭身体用的床单和衣服。

    “因为没有具体的人数指示，所以我们准备了尽可能多的数量。”

    来到这里的人造人少女似乎是全力疾奔过来的，呼吸也显得有点急促。当她看到齐格的时候，马上竖起眉梢盯住了他——似乎正在生气。少女伸出手指向齐格说道:

    “还活着的话就该好好说出来，你这个笨蛋。”

    “啊啊。”“就是嘛。”

    跟少女一起来的人造人少年和原本就在这里的少女都点头表示赞同。齐格起初对这突如其来的责备感到不知所措，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明白过来。

    “难道，你们全员……都感觉到了我死的征兆吗？”

    三人都点了点头。齐格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苦涩的感觉。尤格多米雷尼亚所铸造的人造人，他们彼此之间都存在着类似Servant的因果线，虽然这种联系在程度上是比较微弱的。也许是由于大量生产而获得的能力之一吧，虽然在个性上有所欠缺，但即使不是有意识地进行”念话”，诸如”死亡”之类的重要情报，不管身在何处也能实现传达。

    当然，对于缺乏个性的他们来说，这种能力其实是不必要的。不管自己以外的哪个人死了，那也只不过是统计上的数字罢了。除了唯一的、唯一从这个城塞里逃脱出去的那个人——齐格之外。

    他们缺乏个性，感情也只维持在相当迟钝的水准上。即使如此，对于逃出去的他也还是有着倾向于维护的情感。

    当齐格平安无事地逃出去的时候，他们心中究竟涌起了何种程度的喜悦，还有在他重返战场后死去的时候又是何等的失望呢。

    “……抱歉。”

    “别说了，快帮忙吧。现在我们就来解放他们。Servant们全部外出的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要是我们的主人到来的话——”

    人造人们同时把视线集中在齐格的身上。我明白——齐格点了点头。恐怕能够跟魔术师门对抗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了。

    “明白了，到了关键时候我会掩护你们的。现在，我们来解放大家吧。”

    ——他们一旦动手做起来，作业却是出乎意料的轻松。

    用战斧斩断供给槽，去除了吸收魔力的机器。在用床单擦拭身体后，就给他们穿上衣服抬到担架上。在”沉着冷静地做事”这一点上拥有最高素质的人造人们非常妥善地进行着作业。

    “要运到哪里去呢？”

    “总之还是先运到我们的房间去吧。毕竟是大房间，要照顾他们也更方便。医疗班应该还有幸存者，要马上通知他们过来诊察一下。不管怎么说也总比负责战斗和打杂的我们来照看要好一点吧。”

    “知道了，那么我们先运过去。”

    两名人造人抬起了担架。

    “啊……”

    仿佛在渴求空气似的，”患者”的嘴巴一开一合地动了起来。但是却发不出声音。一直没有使用过的声带已经变得完全僵硬了。齐格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在祈求着对方能听到的同时轻声说道:

    “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躺在担架上的人造人点了点头，原本紧绷着的脸也稍微松弛了下来。

    对他来说，他可是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下被抬出了供给槽。不管之前发出过多少次”救救我”的信号，对现状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了，在搬运的途中也跟他搭搭话吧，这样也可以稍微让他放松一点。”

    两人点头答应，一边搭话一边把他抬出去。没过多久，幸存的战斗用人造人和留在城塞里待机的杂务用人造人都陆续赶过来帮忙了。

    最初在这个地下室里的人造人举起战斧，非常熟练地下达着各种指示。齐格也握住被解放出来的人造人们的手，向他们搭话好让他们安下心来。

    “已经没事了。”“放心吧。”“不用担心。”

    虽然没有人能发出声音，但只要看表情就可以知道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在现场默默地从事着救出作业的人造人们都非常明确地感受到了。

    从供给槽中被救出来的并不全都是生存者，魔力早就被榨取殆尽最终只能被扔掉的牺牲者也陆续出现了。大概都是在这次的大规模战争中被”消费”掉的吧。

    人造人们并没有把他们抬上担架，而是以原来用于擦拭身体的床单把他们包裹起来。希望以后有机会凭吊他们——齐格拼命强忍着涌出眼角的眼泪，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因为其他人造人的感情比较薄弱，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可以忍受的。然而，齐格的体内有着英雄的心脏，同时或许也受到了一度死去后复活的影响，面对这种强烈摇撼着心胸的悲伤，他的泪腺似乎变得有点脆弱了。

    手持战斧的人造人咚咚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说道:

    “那个，虽然你哭也无所谓，但现在还是先忍一忍吧。要来了啊，不速之客。”

    这时候，齐格也察觉到了。一股暴风般的气息正沿着走廊直奔而来。是Servant吗……不，恐怕是魔术师吧，敌对关系是非常明确的。

    “除了战斗用之外都先退下！”

    遵从那个人造人的指示，手持战斧和铁制烛台的人造人们都向前踏出一步，而打杂的人造人们在继续作业的同时都退到了房间的后方。

    门扉被粗暴地打开，出现在面前的是摆出一副临战姿态的魔术师们。人数是三人，以过去曾经杀死自己的戈尔德为首，跟随在背后的两人也是菲奥蕾和考列斯——也就是弗尔维吉家的两姐弟。这人数可是出乎意料的少啊——齐格心想。刚才被”红”Saber杀死的塞蕾尼凯自不用说，但实在没想到连达尼克和罗歇都不在。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也毫无疑问是极难对付的敌人。齐格抖擞精神，转眼盯着戈尔德。他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着。那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来自于愤怒——这一点光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你看就知道了吧……我们正在解放他们。”

    听了齐格淡然的回答，戈尔德发出了低吟声。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吧，菲奥蕾将轮椅移动到戈尔德的前面。从魔术的实力来考虑，她大概是这三人中的指导者吧。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呢，人造人。”

    冷若冰霜地声音，俨然一副魔术师的态度。其中并没有灌注任何愤怒的感情，只不过是在平淡地询问着事实而已。

    齐格回答道:

    “被榨取魔力直至死亡，这实在太凄惨了。”

    “那难道不是他们被铸造出来的目的吗？”

    “这种被强制赋予的义务，我们并没有一直履行下去的义务。”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戈尔德再次打断对话，以充满杀气的表情逼进齐格说道:

    “你……你就是受了Rider庇护的那个人造人吧！？为什么，为什么要妨碍我们！你们的职责是由我们决定的！你是魔力供给用的！你是打杂用的！你是战斗用的！这都是早就定好的！是早就决定了的啊！”

    “别吵吵嚷嚷的，对于你们铸造了我们这件事，我们是心怀感激的。但是，现在也应该可以结束了吧。事到如今，他们应该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了。”

    戈尔德顿时怯了，菲奥蕾又开口说道:

    “那么，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老实说吧，你们——尤其是战斗用的人造人，已经没有剩下多长的寿命了，根本就没有去做其他事情的时间。”

    “…………”

    手持战斧的人造人们都不禁垂下了脑袋。当然，他们对这一点恐怕早就有所自觉了吧。跟打杂和魔力供给用的人造人不同，他们因为经过战斗用的特殊调整，在战斗力——即力量和魔力等方面都显得相当优秀，但相对应的却不得不付出短命的代价。

    他们只是一群被压缩了生命，为了奔走战场而生的生物罢了。

    “……嗯，的确如此。事到如今，大概也没有什么要让他们去做的事了吧。”

    “考列斯。”

    听了弟弟的发言，姐姐马上制止道。即使那是事实，有的时候也是绝对不能承认的。考列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把脸转向一旁。

    “现在战斗还没有结束。那边的人造人，你在刚才的战斗中变化成了Saber，那就是说，你是——”

    “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你们的同伴，我是来救他们的，仅此而已。”

    “不对！如果你就是那个‘黑’Saber的话，我就是你的Master。”

    戈尔德边说边逼近齐格的面前，用手抓住满脸困惑的齐格的衣服摇晃了起来。

    “为什么啊，Saber！为什么要自杀！而且还只是为了一个区区的人造人！如果说你不愿意战斗，那你就已经不再是英雄了！难道你当我的Servant就那么的不满吗！？回答我啊，齐格弗里德！”

    在连珠炮似地把要说的话都说出口之后，戈尔德的身体就无力地瘫坐到地上。

    “……非常遗憾，我成为Saber也仅仅是外表而已。我既不知道他怀着什么想法把心脏托付给我，也不知道他对你有什么不满。”

    “是我的错吗？我只是陷入了混乱啊，因为当时的状况太混乱了啊！但是如果你觉得我不对，只要说出来我也会让步的！我、我——！”

    “你在说什么嘛，你不是早就叫他闭嘴的吗？那当然是没办法了。”

    人造人们马上提高了警惕——来者是Servant”黑”Rider。或许是因为彼此是血族的关系，三名魔术师都感应到了塞蕾尼凯已经被杀这一点。

    “Rider，你的Master……”

    “咦？我现在的Master是齐格哦。”

    若无其事地扔出这样一句爆炸性发言的Rider，大步大步地走到了齐格的身边。菲奥蕾等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Rider的对魔力在宝具书的作用下达到了最高值的A等级，现代的魔术师根本就无法给Rider造成任何的伤害。

    “我说，已经够了吧？至少在这里的人造人们都没有战斗的意向。既然如此，也就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那样可不行。”

    菲奥蕾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以冰冷的眼神盯着Rider说道。在她看来，Rider还有着背叛者的嫌疑。杀死塞蕾尼凯的人。搞不好就是这个Servant吧——？

    “而且如果只是城塞里的攻防战还好说，现在圣杯不是也被夺走了吗？就这样直接被连根拔起了。”

    Rider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耸了耸肩膀回答道。

    “……那个……”

    魔术师们都露出了沉痛的表情低下了头。对啊，在这样的状况下，究竟还有没有什么扭转局势的办法呢？作为尤格多米雷尼亚象征的圣杯被夺走，而且抢夺者还是漂浮在空中的浮游要塞。那是跟米雷尼亚城塞没有任何可比性的、神代的奇迹——毫无疑问是宝具。

    “那么，嗯嗯，戈尔德先生？没错吧。我记得你曾经跟他说过‘别开口说话’什么的。当然，齐格弗里德一旦暴露真名的确是会陷入非常致命的状况，但是你这么叫他‘别开口’，就等于是说‘我是门外汉，就算作战方案有错你也必须忠实执行’吧。这样就算他明知道你错了，也当然是无法开口说出来的吧。”

    戈尔德发出”呜呜呜”的低吟声，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如果说是自己错了，那也就是说从自己最初的指示开始就是错的。不，光是把Master和Servant的关系误会成通常的主人和使魔的关系就已经大错特错了。

    “我——我对齐格弗里德的弱点太过有名这件事怀抱着极度的恐惧。明明是那样的一个大英雄，我却无法完全信任他，总是担心他会不会像生前那样被人刺中后背死于非命——”

    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叹息，正是他此刻终于承认自己失策的证明。

    “……戈尔德叔叔大人。”

    “算了，菲奥蕾，把人造人们都解放了吧。我们已经败北了，我方阵营现在就只剩下Archer和Caster。如果Assassin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也没有什么期待的价值。我们也不可能去指望一个疯狂的杀人魔吧。”

    戈尔德以疲惫不堪的声音说道。菲奥蕾盯着齐格好一会儿——然后又看向手持战斧守在他身边的人造人，再看了一眼虚弱地蜷缩在房间后方的人造人们，最后仿佛很痛心似的移开了视线。

    “……明白了。我现在就给人造人自由，你们喜欢做什么都行。”

    听了这句话，手持战斧的人造人们都马上松了口气，慌忙跑到房间后面照顾那些虚弱状态的人造人。

    “那么，姐姐，现在要怎么办呢？要不要向魔术协会派出降伏的使者？”

    “怎么可能。虽然我是解放了人造人，但也不意味着我们已经在圣杯大战中落败。”

    菲奥蕾以坚决的表情宣告了现在还不算是完全败北的事实。

    “达尼克伯父大人说过，Caster的宝具是A等级的对军宝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还可以采取各种不同的策略吧。”

    “但是，光凭这个也——”

    “不要再说了。”

    菲奥蕾以食指制止了弟弟继续说下去，然后走到齐格的面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说道:

    “——身为Rider的Master、同时也能以虚拟方式召唤出Saber的人造人啊，你是否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呢？”

    “太、太厚脸皮了！我说这样也太厚脸皮了吧！”

    对于Rider的指摘，菲奥蕾却只是耸了耸肩膀，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应他的抗议:

    “哎呀，怎么会呢。我们已经做出了‘解放人造人’这个让步，所以为此谋求一些回报也是合情合理的吧。而且对方还是Rider的Master、同时也是能让Saber附身的人造人，我就更应该这样做了。”

    “不、不行不行不行！齐格接下来要过的是悠闲和平的生活！他不会再受任何人的指示，也不受任何人的责备，过上和平的——”

    这时候，齐格”啪”地按住了Rider的肩膀。

    “……Rider，我不介意。既然我当上了Master，我就做好了要加入这场围绕圣杯展开的争斗的觉悟。”

    “但是——”

    “而且，我还觉得有点在意。这场圣杯大战，看来——并不仅仅是‘黑’方和‘红’方的对立那么简单。”

    “咦？”

    “是Ruler。据她所说，她被召唤这件事本身，就很可能意味着发生了某些非同寻常的事态。”

    “那不就是因为这场圣杯战争是一场大战——呈现为七骑对七骑这种本来不可能出现的规模吗？”

    听了菲奥蕾的指摘，齐格点了点头。

    “啊啊，的确没错。但是Ruler被召唤的另一种可能性，则是在那场圣杯战争有可能导致世界崩溃的情况下。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假如事实就像菲奥蕾说的那样，Ruler是因为七骑对七骑的状况而被召唤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圣杯大战将由”黑”方和”红”方这两个阵营展开战斗，最后由Ruler来裁定胜负。

    “嗯？齐格，好像有Servant正在赶来这边啊，人数是两骑。”

    “……啊啊，这个我也能隐约感觉到。”

    “是Archer和Caster吗。”

    菲奥蕾马上发出念话。如果是在Servant能感应到的距离内，那么念话也应该可以传达过去。结果正如她的推测，Archer马上做出了回应。

    “你没事吧，Archer？”

    “是的，但是Lancer和他的Master达尼克大人都已经战死了。”

    虽然先前已经通过”灵器盘”知道了这件事，但现在实际上听到别人的语言描述，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某种难以抑制的绝望感紧紧地束缚起来。

    “……是这样吗。”

    菲奥蕾稍微咬紧了嘴唇。既然身为首领的他已经死去，那么现在的指导者就是自己了。自己必须好好振作起来。这种让人难耐的不安感，只要等Archer回来就应该可以得到消除吧。

    “另外，Caster也叛离了。”

    “……咦？”

    “盖比鲁勒，他已经叛离到‘红’方的阵营，而且现在正企图解放宝具。Caster的Master罗歇大人还在你们那边吗？”

    “考列斯，去把罗歇找来，快点！”

    “……知道了！”

    大概是因为姐弟俩心有灵犀吧，考列斯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疑问，就直接展开了搜索。

    “人造人，我明明刚说过要解放你们，真的很抱歉，希望你们也能帮帮忙。请你们帮忙找一下Caster的Master罗歇吧，务必找遍城里的每个角落！”

    大概是感觉到菲奥蕾话语中那非同寻常的气氛，人造人们也互相点头致意，跟随在考列斯之后加入搜索。

    “他不在这里，我现在已经开始搜索了……”

    “Master，达尼克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Caster的对军宝具‘王冠•睿智之光’的详细内容？”

    “我听说那是一个巨大的魔像，要使其启动就必须有‘炉心’。除此之外就什么也——”

    “其中的‘炉心’指的就是魔术师。”

    菲奥蕾顿时说不出话来。Archer继续以平淡的口吻叙述道。

    “当初，,Caster本来是打算把戈尔德大人用作‘炉心’的，这是我从达尼克大人口中听说的事情，所以绝对不会错。”

    “戈尔德叔叔大人……就在这里。”

    “那么，被Caster选为‘炉心’的人，恐怕就是他自己的Master罗歇大人了。因为并不是任何的魔术师都能用作‘炉心’。要考虑的因素包括魔术回路的质量、魔术刻印的质量、用作‘炉心’的术者精神、还有单纯的适应性——恐怕在各方面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罗歇大人了。”

    “但是……因为了罗歇本来就是他的Master，所以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于是他就打算拿戈尔德叔叔大人来充当替代品？”

    菲奥蕾并不知道，其实那个以齐格自称的人造人也同样是”炉心”的候选者之一。既然Caster当初对他如此执着，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拥有与罗歇同等甚至更高的素质。

    “但是，罗歇和Caster——”

    是的，身为Master的罗歇打从心底尊敬着Caster，而且对他崇拜有加。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毕竟是远远凌驾在被誉为制造魔像制造天才的少年之上、君临于此道顶点的存在。罗歇尽管是Master，却称呼Caster为”老师”，并且打从心底尊敬着他……

    但是——

    究竟Caster对罗歇这个Master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对他抱有好感？对他尊敬自己感到舒适？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

    即使这一切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又是不是足以让”黑”Caster——盖比鲁勒放弃自己生涯里梦寐以求的东西呢——？

    “我马上就到城塞——”

    来自Archer的念话忽然间中断了，就像本来一直连接着的电缆被喀嚓剪断般突然。Rider猛地回过神来，大惊失色地喊道:

    “……还有另一骑Servant来了！”

    有某个巨大的”物体”向地下室发起攻击。轰隆，地板猛然震动了一下。天花板出现了可怕的凹陷，石块也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那种感觉就好像置身于大鼓的内部一样。无论是地板、天花板还是墙壁，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响声。然而跟大鼓有所不同的是，这个地下室在设计时并没有考虑到被撞击的情况——因此一旦遭受这样的攻击，就会发生倒塌。

    “快逃出去，全员！”

    Rider反射性地把蹲在地上的几个供给用人造人扛了起来。齐格他们也扛起了剩下的人造人，跟着Rider逃了出去。

    菲奥蕾借助轮椅进行跳跃——同时启动了背后的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她用展开的四条臂膀，以异常的速度奔出了地下室。

    她从一楼走廊的窗户穿了出去——在那里，她看到了，同时发出惊愕无比的声音:

    “难道是宝具……‘王冠•睿智之光’……？”

    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那个魔像，跟自己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所有魔像有着根本性的区别。无论是罗歇的魔像，还是“黑”Caster铸造的士兵魔像，都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 ◇ ◇ ◇

    罗歇实在是莫名其妙。

    “老、老师……？”

    真的是想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无法理解——更不想去理解。被Caster抓住脖子，然后又被随手扔了出去。被扔到的地方是魔像的胸部，在触碰到自己的瞬间立即溶化的石头和泥土马上封住了罗歇的行动，只感觉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被吸收到魔像的内部——但还是一点也不明白！

    “那个，老师，这、这究竟是——”

    “……你还不明白吗，Master。在这个时候，我想你也应该明白自己就是‘炉心’这一点吧。”

    自己打从心底里敬爱着的Caster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既然他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也就意味着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不足挂齿、不值一提，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极其琐碎的————不对！

    “为什么，老师！为什么、为什么啊，老师！？炉、炉、炉、‘炉心’！？为什么我要变成那样的东西——！”

    “那当然是因为你是适合充当‘炉心’的魔术师了。虽然达尼克曾经叫我用戈尔德来代用，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使用你也是没有问题的。”

    “你在说什么呢！？但、但是！但是！我！我是Master啊！是你的、是老师的Master啊！”

    “的确没错。本来我是无法把你用作‘炉心’的。但是，因为刚才‘红’方的Master给我提了一个建议。所以嘛，你看，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Servant了对吧？我啊，不管是‘黑’方取胜还是‘红’方取胜，对于胜负本身是没有太大的兴趣的啊。”

    “什、么……！？”

    对“红”方Master的提议——表示接受——背叛——对胜负没有兴趣——有兴趣的东西——仅仅是魔像而已——

    “不过要说对圣杯也没有兴趣，那也是骗人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启动这个宝具。究竟这个能否成就卡巴拉术师的悲愿——实现原初人类亚当的仿造呢。我就是为此而响应召唤，为此而存活至今的。幸好‘红’方那边愿意接过Master的位置，所以这样的话还是把你用作‘炉心’比较好一点。”

    在近代的魔术师中，罗歇•弗雷恩•尤格多米雷尼亚可说是跟魔像有着良好相性的顶级魔术师了，所以他才能召唤出盖比鲁勒，也正因为如此——他也是作为“炉心”的最佳人选。

    “不、不、不要啊！我不要那样！不要！快住手！快住手！快住手！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开始溶化了。构成罗歇•弗雷恩•尤格多米雷尼亚的肉体已经开始一点点地溶解开来。那并不是单纯的溶解，而是一种细胞级别的融合现象。那些肮脏的木头和石头，都在慢慢地溶化、溶化、溶化——

    面对如此恐怖的情景，罗歇发出了惨叫声，同时拼命挣扎着四肢。不，只是企图挣扎而已。但是，他的四肢已经变得几乎毫无感觉了。他的下半身和两臂肘关节以下的部分，都完全被吸收到了魔像的内部。

    “为什么啊，老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都尊敬着老师！我是那么的崇拜着老师！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正在默默地进行着什么作业的“黑”Caster，突然回头说道:

    “——我想你应该是非常了解我的吧。”

    “咦？”

    “……盖比鲁勒，又名所罗门•伊本•盖比鲁勒。哲学家，诗人，卡巴拉术师。有厌世倾向，讨厌人类，体弱多病，有皮肤疾患——大概是这么多吧。”

    罗歇保持着沉默，想要继续听他说下去。他到底还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呢——

    “辜负了你的期待真的很抱歉，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我一生孤独，讨厌人类，也正因为这样才铸造魔像来作为消遣。虽然最终来说我为此定下了‘仿造主的存在’的目标，但直到死也没有能实现这个梦想。”

    这是何等平淡无奇的人生。

    这是何等平淡无奇的存在。

    有人怀抱着某个梦想，但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得到实现。说白了，就仅仅是这样的一个人生而已——

    “无论别人把我看成是何等荒唐和固执的人，我还是应该实现这个梦想。即使要我为此付出什么牺牲也在所不惜——”

    “牺牲……”

    “……不管你怎么指责我、非难我也没有关系。你的确很尊敬我，也一直崇拜着我。你对我的感情确实让我感到很舒适，这一点是绝对没错的。”

    ——但是，你仔细想想吧。

    “我是一个讨厌人类的人，是有着厌世倾向的存在。正是因为不愿意跟人对上视线我才戴上这个面具，因为皮肤脆弱而穿上遮盖全身的衣服。为什么你会坚信我绝不会采用舍弃你的方案呢——？”

    “啊——”

    这样一来，罗歇终于明白了，自己和他之间，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相互理解的成分。身为Servant的他无法理解自己固然是没有办法的事，然而自己对他也同样是一无所知。

    罗歇所知道的，就只有他是铸造魔像的天才这一点而已。

    除此以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自己就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割舍了他的其他方面。他讨厌人类的性格，他的疾病，他对魔像怀抱的感情，还有他这个民族的悲愿——所有的这一切，罗歇都没有正视过。

    所以，这其实是非常理所当然的结局。彼此无法达成互相了解的Master和Servant最终获得败北的下场……仅仅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

    “不……不要、啊……！不要啊！不要，我不要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吧，来人、快来人、来人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是谁都好！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了，请救救我吧！我不会要求很多，我已经反省了，对不起，请原谅我吧，但是我到底该向谁请求原谅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啊，等一下，拜托了！求求你，请等一下！我好害怕，好害怕。不要，我可不想变成什么魔像，绝对不想啊。虽然我很喜欢制造魔像，但是绝不想让自己也变成魔像——

    因为不再需要，他的心已经被涂成了一片空白。

    罗歇所拥有的魔术回路、魔术刻印和令咒，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驱动“王冠•睿智之光”的能源。

    最后只有一点——在这样的情况下，罗歇忽然想起了一个讽刺性的事实。

    那就是关于Caster盖比鲁勒创造出“原初人类”这个讽刺性的事实。

    “老师他明明讨厌人类，明明跟我一样对烦嚣的人类世界感到厌恶不已，但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想要创造出人类呢，真奇怪啊。”

    罗歇的性命依然保留在现世中。但是，他已经不再活着了。他的心已经被彻底涂抹一空，他的脑部和肉体也融入了魔像之中。

    与此同时，获得“炉心”的魔像双眼顿时亮起了光芒。从湖中抬起的巨足稳稳地踏在大地之上。太美妙了——Caster在内心感叹道。

    明明只是以木头、石头、泥土和人体创造出来的人造物，但那仿佛集中了大自然的雄伟气派于一身般的风貌，实在让人不由得为之赞叹。

    然后，最初的“奇迹”发生了。脚下的大地仿佛在赞颂巨人一般歌唱起来，周围的草木也随之茂盛成长。触及巨人的树木瞬间开花结果，果实熟透后掉落在地上又继续长出更多的树木。

    不仅如此——

    尤格多米雷尼亚本来早已布下了驱赶动物的结界，但是各种鸟类和野兽此时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就像总是朝光亮方向飞去的虫子一般，鸟兽都纷纷被巨人所吸引，毫不犹豫地集中了过来。

    一旦触碰，就连最后的一滴血都被悉数分解——鸟兽们都变成纯粹的能量被吸收到巨人的身上。这都是它们主动做出的行动。不具备智慧的鸟兽们都无法抗拒自己渴望依附在他身上的原始欲求。

    接着，包括大地在内地周围景色开始活性化，空气中开始渗透出甘甜蜜糖般的香气，光是吸入肺部就会给人带来满腔的幸福感。

    “啊啊——这就是乐园吗。”

    没错，这就是众多卡巴拉术师所追求的至高无上的魔像——其最终的究极形态。是光存在于这里就能把世界改写成乐园的强大力量拥有者。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自律式的固有结界。这就是“王冠•睿智之光”的庐山真面目。

    只要这个巨人一直存在，世界恐怕也会不停地被改写下去吧。改写后的世界其名为“乐园（Eden）”——那是过去众神下赐的、原初人类们所生活的土地。

    “来吧——现在就开始救济世界吧，我的魔像。通过战斗、杀戮和毁灭，建立起乐园。那样的话无聊的战斗也会随之结束，无聊的社会也将迎来终结。”

    盖比鲁勒乘坐在魔像的肩膀上，开始朝着米雷尼亚城塞的方向进军。魔像轻而易举地登上了陡峭山崖的顶端，睥睨着站在半毁的城墙上方的魔术师和Servant们。

    ◇ ◇ ◇ ◇

    然后，“黑”方的Servant们就遇上了巨人。乘坐在巨人肩膀上的正是刚才毫不犹豫地叛离到“红”方的“黑”Caster——盖比鲁勒。

    “——唔，一个人都没有死吗。”

    “Caster……！”

    面对菲奥蕾的呼唤，站在魔像肩膀上的Caster轻轻点头挥手说道:

    “Rider，还有成了Saber的新手Servant么。”

    “开什么玩笑，浑蛋！Caster，你突然间干什么啊！”

    “……背叛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听见戈尔德的嘟囔，齐格和Rider都一脸愕然地注视着Caster。毋需多言，首先向他喷出怒火的当然是Rider了。

    “Caster！你背叛了吗……？背叛了我们吗！你难道已经背叛了自己的Master吗！？”

    Caster若无其事地点头答道:

    “要说有没有背叛的话——至少我的确是背叛了你们的期待吧。”

    “少用那种文字游戏来做掩饰！”

    “我并没有掩饰的打算……不，也对啦。现在就让我继续站在邪恶的一方吧。我的确是背叛了你们，成了你们的敌对势力。然后我将把你们尽数消灭，以这个至高无上的‘王冠•睿智之光’来救济世界。”

    听了Caster的宣言，Rider变得更加气愤了。

    “你是笨蛋吗！就凭这样的木偶玩具怎么可能救济世界！”

    ……Rider的发言几乎可以用“天不怕地不怕”来形容。齐格尽可能把承载着Caster的魔像排除在视野范围之外。不光是齐格，就连菲奥蕾和戈尔德也同样如此。

    “怎么回事，那种有如神一般的光辉……”

    既不是给人可怕的感觉，也没有给人很强大的印象。要贴切形容的话，还是“美丽”更加合适。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美丽，而是神所创造的精华般的存在，是自出生之日起就注定走上荣耀之路的唯一生物。

    ……总让人产生一种想跪拜在他面前的冲动，即使这样说也毫不过分。光是看到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极其明确的败北情景。

    “——你真的是出言不逊啊，果然不愧是被称为理性早已被蒸发掉的人物。”

    然而，唯有Rider一人以傲然的姿态面对着魔像。他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怯之色，只是狠狠地盯着指挥魔像的Caster。

    然后。Rider挺起胸膛满怀自信地宣言道:

    “没错！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不管你造出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管你如何耀武扬威，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区区宝具而已！”

    听了这句话，齐格的紧张感也消除了。的确正如Rider所说，那只不过是一个宝具罢了。不管看起来如何充满神威，说到底也只是Caster造出来的东西。

    “——说的没错。因此，我的这支箭也没有任何踌躇的必要。”

    听到来自空中的宣言，Caster马上抬头望去——但是，已经迟了。Caster根本就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抵挡那以音速飞来的箭矢。

    反射性地构筑起来的脆弱护壁被箭矢轻而易举地击碎，尽管轨道有所偏离，但还是彻底贯穿了他的肩膀。

    “呜……！”

    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Caster拔出了那只箭。射箭者毫无疑问就是菲奥蕾的Servant，尤格多米雷尼亚最后的希望——“黑”Archer了。

    “Archer……！”

    菲奥蕾发出了欢喜的喊声。他明明来到了附近却没让人察觉到自己的气息，恐怕就是为了射出这一箭吧。

    “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吗，Caster。但是，下一箭绝对会取你性命的。”

    “哼，Archer。你要以我为目标吗，那也没有关系。不过——”

    Caster捂着肩膀望向Archer。受伤情况非常严重。不管怎么说，Caster也是很不擅长接近战的职阶，而且盖比鲁勒本来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

    “的确，恐怕就算把他收拾掉——那个宝具也是不会停下来的。”

    听了Archer的指摘，Caster不解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

    “那还用说吗，背叛者当然必须尽快解决掉了。”

    “……这也太不合理了，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感情用事。”

    叹息——射出。第二箭和第三箭几乎是同时发射的。

    Caster并没有构筑起魔术护壁，就这样被贯穿了脑门和胸口。他身子猛然一晃，就这样从巨人的肩膀滑落到地上，但还是勉强撑住了。不过，Archer根据自己的感觉已经能理解到，刚才的攻击对他造成的是致命伤。

    “太可惜了，Archer。我要做的事情都全部做完了。既然现在这个宝具已经启动，我就已经没有任何的遗憾。”

    Caster在说谎。他其实一直都渴望能亲眼看到这个宝具所创造的乐园。心中充满了留恋，但是——现在既然受了致命伤，也就没有办法了。

    而且，Archer说的也确实没错。

    不管以什么作为借口，自己终究是为了自己的愿望而背叛了Master，这个事实是绝对无法改变的，心底里也一直残留着难以磨灭的负疚感。

    所以，盖比鲁勒决定了。

    自己要坦率地接受背叛这个罪行的报应。死是留给自己的唯一赎罪方法，除此之外自己就没有其他能付出的东西了。如果说有的话就只“他”了，但这无论如何也不是能拱手送人的东西。

    为了“他”的诞生，自己已经牺牲了一切，就连自己的Master也不例外。

    正因为如此——他决不能让自己的性命就此结束。

    “拜托你了啊，‘睿智之光’！凭你的力量，我相信……一定、一定能在这片大地上创造出乐园！拯救世界，拯救人类，拯救我的人民吧！”

    直到最后的最后，“黑”Caster盖比鲁勒都没有摘下面具，也没有暴露出肉体，就这样溶入了魔像之中。跟刚才的鸟兽一样，他主动化作了自己的宝具“原初人类”的养分。

    “什、么……！？”

    “荒唐，不可能！”

    周围的魔术师和Servant们顿时都愕然了。

    ……也许是因为吸收了具有庞大魔力的Servant吧，魔像的力量转眼间就发生了巨大的膨胀。魔像环视着周围的魔术师和Servant，最后把视线锁定在菲奥蕾的身上。他举起右手——将武器实体化。那是一把反射着黑色光泽的剑。

    “……！！”

    菲奥蕾整个人都呆住了。刚才巨人投向她的是再明显不过的杀意。看来这个魔像非常明白Archer的Master就是她这个事实……！

    “糟糕，快逃啊！”

    Rider一手抓住菲奥蕾的肩膀，以崩塌的城墙作为落脚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米雷尼亚城塞的东部是一个高耸的山崖。这样子从城墙往下跳，就要掉落大约一百多米的高度。

    “你有考虑过减缓高空坠落的冲击吗！？”

    对于菲奥蕾的强烈抗议，Rider满怀自信地露出了笑容。

    “那还用说嘛！好了，来吧——骏鹰！”

    破空飞来的骏鹰让菲奥蕾和Rider骑乘在背上，高亢的呼啸声响彻了天际……但是——

    “……咦？这家伙状态不太好啊。喂喂，要加把劲哦！”

    尽管Rider嘭嘭地拍打着它的脖子，骏鹰也只是以稍显不满的表情盯着Rider而已。

    Rider已经忘记了，先前向空中庭院发起冲击的时候，自己曾经遭到过“红”Assassin的魔术攻击——结果不得不让骏鹰暂时撤退这件事。

    尽管感觉有点吃力，骏鹰还是为了保护主人而再次奋力飞起。黑色的巨剑以毫厘之差掠过了他们的背后。

    “哇哈~这家伙还真快啊！Master，你可要千万小心别被他盯上哦！”

    意图继续展开追击的巨人忽然停止了动作，转身向背后挥出一剑——冲击、轰响、空气发生震荡，魔力的残渣在四周飞散。

    那巨大的石剑——黑曜石之剑，被抵挡在离少女头盔仅差毫厘的位置上。站在城墙上的人是Ruler。她的双脚所站立的石板已经被刚才的那一击削去半边了。

    “……没想到竟然是‘原初人类’……‘黑’Caster还真是给我们留下了棘手的东西呢。”

    令人吃惊的到底是她刚强无比的力量，还是那即使从正面承受剑的攻击也没有折断的圣旗呢。Ruler——贞德的圣旗，不管再过几分钟或是几小时，恐怕也不会再接近头盔分毫。

    “Ruler，坚持住！”

    当然，Archer决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马上挽弓搭箭，使出了灌注全力的一击，刺中眼睛的这一箭，使得巨人也倒退了一步。

    Ruler大喝一声——推开黑曜石之剑，同时迅速向前疾驰——纵身跳起。让全身旋转起来，以圣旗描绘着螺旋状的轨道击中巨人的膝盖。关节瞬间被击碎，巨人也不由得向后倒退、从悬崖上纵身跳下而着地。这样一来，戈尔德、考列斯和人造人们的安全就暂时得到了确保。

    但是在这样的状况下，Ruler就不得不单枪匹马和巨人对阵了。

    Archer紧接着再次挽弓准备继续射箭，其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而迅速。在战斗方面，Archer的头脑中并没有手下留情的想法。他瞄准的目标同样是魔像身上看似眼球的部位，采用的战术依然是“在安全的地方连续放箭”这种安全而有效的方式。

    但是，被“黑”Caster托付了希望的巨人，却并不是一具普通的魔像。

    “什么……！？”

    尽管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巨人却一手把箭打飞了。首先，这是一个令人惊叹不已的事实。就算拥有无与伦比的巨大身躯，要把抹消了自身气息的Archer射出的超音速之箭打飞，即使对Servant来说也是极难办到的事情。就连“红”Rider阿基里斯，在初战中的动向也依然难以逃脱Archer的追踪。

    然而，巨人却仅凭一击就掌握了Archer的攻击路线，将他射出的第二箭打飞。然而，巨人更做出了令人震惊的行动。只见巨人纵身跳起和他们拉开距离——把刺中自己眼球的箭拔了出来。瞬间，巨人的伤口瞬间就愈合如初。

    “治愈……魔术……！？”

    听了这句不知是谁发出的惊讶之言，Ruler却以无奈的表情否定道:

    “不，不是的。那个……恐怕是来自于大地的祝福。”

    作为自律式固有结界的“原初人类”，光是存在于那里就会令周围的环境转化为异界。

    在乐园里，不存在流血受伤的人。也就是说，他所受的箭伤也会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必须尽快将他打倒！要是周围的环境继续被转化成乐园的话，他就会变成不死之身了！”

    是的，对“原初人类”来说只意味着绝望的这片大地，现在还没有完全转化为乐园。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被刚才的那一箭射伤。但那也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随着乐园的力量逐步增强——也就是只要巨人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其复原的速度就会不断提升。

    “黑”Caster把后事托付给他也是很自然的事。面对这样一个绝对不老不死、难攻不落的巨人，人类恐怕根本就没有任何取胜的方法吧。

    不，说不定——即使是Servant也同样如此。

    刚躲开巨人挥剑砍下的一击，Ruler就马上将圣旗向前刺出。她当然够不着对方的胸口，只能把目标锁定在他伸出来的手臂上。

    但是，巨人却迅速回剑挡住了圣旗。在这样的状况下，Ruler不断振作起总是不由自主地因为巨人那神一般的光辉而有所松懈的精神，展开着名为“拖延时间”的战斗。

    没错，这样做纯粹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Ruler根本就没有任何能够消灭他的决定性手段。

    ……虽然还有唯一的一个方法，但那却是禁忌的招数。至少也不是能在这个地方随意使用的东西。

    焦躁感在不断地加速。在竭力抑制着内心焦虑的同时，Ruler继续挥舞着圣旗和巨人的黑剑展开周旋。

    目睹了眼下的这一幕光景，菲奥蕾大声叫道:

    “喂……Rider！在你持有的宝具中，有没有什么能用来对付他的呢！？”

    “抱歉，没有！角笛和书本大概对他没有什么效果，而且枪也无法造成多大的伤害。虽然还有骏鹰可以依靠——但它已经受伤了，所以不能展开全力攻击！况且就算能全力攻击，也无法保证能够战胜他！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菲奥蕾不禁咬紧了嘴唇。这样一来，恐怕就只有解放Archer的宝具了。Archer的宝具虽然是对人宝具，但是其威力跟刚才的那一箭完全是不同级别的。那可是名副其实的一击必杀。但是，如果用上这一招也还是无法解决巨人的话——

    不，不能犹豫——菲奥蕾在心中自我告诫。以合理的方式来考虑，现在就只能采用这个手段了。

    “Master，请给我指示。”

    Archer以念话催促她作出决断。

    “……嗯，Archer，我准备解禁你的宝具。但是。即使只花一分钟时间也好，还是先斟酌一下能否确实地解决他之后再开始行动吧。”

    Archer接受了菲奥蕾的指示，以曾经甄别过无数英雄、奸雄和魔物的双眼冷静地注视着巨人。

    “巨人的原材料是木头、石头、泥土，还有作为‘炉心’的魔术师。当然，其弱点就在于‘炉心’的心脏部分。只要拥有一击贯穿那个部位的力量，就应该能将他打倒吧？……不，不对。”

    Archer那双能看透森罗万象本质的眼睛，连巨人的内部构造也能做出彻底分析并加以掌握。心脏部分毫无疑问是非常重要的器官。即使从魔力的流向来考虑，这一点也是绝对没错的。

    但是。最关键的问题却在于脑部和双足。那个巨人与其说是魔像倒不如说是Servant更恰当。因为其头部也存在着灵核，就算只射穿心脏部分也会因为头部有灵核而不可能实现使其即死的目标。

    而且更成问题的是稳踏着大地的双足。那个魔像一直都从脚掌部分不断汲取着由大地流入的庞大魔力。

    因此，要完全粉碎那个“王冠•睿智之光”就必须同时具备三个力量。

    第一，是能确实破坏脑部灵核的一击。第二，是完全破坏心脏“炉心”的一击。第三，是将脚掌从大地上剥夺的一击。

    “不可能。”

    如果只是一击的话，还是可以尽力去做到的。如果现在能借助恢复成人造人的那个少年的力量，或许还可以再添上一击。但是，三击是绝对不可能的。

    Ruler的话——不，现在必须由Ruler来牵制巨人以黑曜石之剑展开的连击。只有依靠她全力投入这场防守战，才能让巨人露出破绽。要是让她转向攻击的话，在三击之中，就很可能会被防住其中一击。

    最好能再多一个人。能施展出必杀一击的伟大英雄，要是能再多一个的话——不，就在这里！

    “Ruler！我希望能再来一个Servant！在这附近一带，应该还存在着除我们以外的Servant！”

    在以灵活的身手躲闪着巨人挥舞的黑曜石之剑的同时，Ruler答应了他的提议。看来“黑”Archer已经想到了什么策略。而且，对于在附近的Servant是谁这一点，Archer也应该心中有数。

    Ruler高高举起圣旗，高声宣告道:

    “‘红’Saber！我以真名贞德•达尔克要求你参战！你应该就在能听到我声音的地方，快来吧！”

    一瞬间的沉默。

    在场的魔术师和Servant都马上感应到一股庞大的魔力漩涡。在被摞倒的大片树木阴影中，走出了一个身披钢铁铠甲的骑士。齐格顿时变得全身僵硬——那正是曾经一度杀死了自己的Servant……“红”Saber。

    尽管位于巨人和Ruler的战斗区域之外，但她已经摘下了头盔，脸上露出桀骜不逊的笑容。

    “我来了啊，Ruler。那么，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请你——向Archer询问吧！”

    圣旗和剑互相碰撞，耐久力处于下风的黑曜石之剑被粉碎了。但是，或许是因为同样属于“原初人类”的所有物的缘故吧，这把剑马上就开始再生了。无穷无尽的耐久力，无穷无尽的治愈能力。而且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经过——最终甚至会达到永远不会受伤的状态。

    “……哼，是你么。”

    “要让以前的过节一笔勾销的话——大概你也不太愿意，不过还是暂时先忘掉吧。现在最首要的问题是必须把那个东西消灭掉。”

    “我当然知道，要和睦相处，和睦相处对吧。那边的人造人！这样你也不介意吧！？”

    “红”Saber向齐格呼唤道。对于那仿佛在捉弄自己似的笑容——齐格做了一下深呼吸，选择了忍耐。

    “不介意！”

    “齐格！我希望你也能帮忙，现在你可以再次解放宝具吗！？”

    听了Archer的这句话，齐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背。第二次的令咒使用……从刚才算起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变身结束后的那种致命的感觉也变得相当淡薄了。

    “没有问题，宝具也可以使用。”

    “喂喂，Master！Archer！你们到底要让我的Master干些什么嘛！”

    骑着骏鹰在天上飞来飞去、向巨人展开各种扰乱攻击的“黑”Rider马上提出抗议，但齐格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大概是叫他不要说话。

    Archer以念话向两人说:

    “为了以一击解决他，就拜托你们解放宝具了。‘红’Saber，请你负责瞄准头盖的位置。齐格，你就负责心脏部分。我会用箭射穿那个巨人双足的筋腱，请你们务必看准他脚掌离开大地的瞬间采取行动。”

    “话说如果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他将会变成不可能被打倒的不死存在，世界恐怕也只能任由这个魔像摆布了吧。至少罗马尼亚这个地方会化作异界。”

    “黑”Archer若无其事地道出了目前的严峻状况。如果不能以一击解决他、并且完美地让三人的行动时机互相吻合的话，他就有可能重新复活——正是这样一个穷途末路的境地。

    绝对不允许失败，甚至连等待合适的好时机也不行。因为要想得到好时机，首先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来创造。

    “可恶，那样的话就只能动真格了么。”

    “明白了，变身的时机就由我自己来判断吧。”

    “Ruler，最初行动的是你。由你来开辟道路，由我来确立时机——然后再由这两人来加以粉碎。”

    “明白了！那么——”

    “哎哟哟，稍微等一下，Ruler！”

    即使是Ruler，要跟巨人拼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概是因为一直全力战斗的缘故，她的额头也不断地渗出一颗颗疲劳的汗滴。

    巨人的猛攻一直都没有停止。面对向前踏进的斜劈攻击——Ruler以圣旗尖端将其弹开，强制性地改变剑的轨道。结果他的斩击也仅仅是砍裂了大地。

    “现在，我很忙、耶……！”

    尽管对现状有着充分的理解，“红”Saber还是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开口说道:

    “我记得Ruler应该保留着可以对各Servant使用的令咒对吧？”

    “那、那的确是、没错……！”

    “那么，就给我吧，我要两划。”

    听了“红”Saber厚着脸皮提出的这个要求，Rider也顿时说不出话来了。而Archer和齐格，也顿时对这个过分的要求哑然无语。

    “不、不、不行的！我可不能把这个令咒让给他人——”

    “这是能办到的吧？因为Ruler所持有的令咒，和Master的令咒应该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两划是不行的！最多是一划……”

    “好啊，就这么定了！那就给一划，给我一划好了！”

    “什么……呜……！”

    ……不必多说，起初先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在遭到拒绝后在迫使对方答应自己原本的真正要求，这都是交涉的基本手法。现在Ruler已经完全中了这个圈套，最后甚至还主动向对方提出了好的条件。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待会儿我再给你，现在还是……！”

    “红”Saber听了她这句话，就把大剑高高举向空中，以威风凛凛的态度高声宣告道:

    “好！Archer，你计算好时机！人造人，你赶快给我变身！我们要在三分钟内把这个巨人解决掉！”

    “为什么是你在指挥啊！？”

    虽然“黑”Rider的质疑非常合情合理，但是“黑”Archer和齐格都没有表示赞同的余力。

    因为“红”Saber已经进入了解放宝具的准备阶段。

    “——红雷啊！”

    伴随着沙沙的电流杂音，“灿然闪耀之王剑”开始变形。伴随着憎恶的情感发生扭曲，逐渐转化为邪剑。

    齐格见此情景，也高举左手宣告道:

    “——谨以令咒命令我的肉体。”

    肉体开始发生变化，限定的世界逐渐形成。一切法则均被无视，仅限三分钟之内——这个奇迹将降临于名为齐格的人造人的身上。

    在近处目睹了这一幕的戈尔德和考列斯顿时都呆住了。

    “‘黑’——Saber。”

    为了获得一百八十秒的结晶时间，龙告令咒再次被消耗了一划。

    齐格轻而易举地握起实现屠龙伟业的圣剑“幻想大剑”，同时马上进入解放宝具的准备阶段。

    看准了这个时机，Ruler和Archer互相交换了视线。接下来，每一秒钟的时间都会变得极其重要。

    Ruler把圣旗举到巨人的正面，在抵挡斩击的同时诱导他逐渐接近Archer的有效射程范围。然而，巨人——“原初人类”却决不是一个愚钝的存在。虽然他确实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但是在比剑的过程中也开始逐渐发生强化。

    巨人的战斗能力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超越一级战士的英雄水准接近。两人在这场比剑中的优劣之势也开始逐渐发生转变。

    Ruler——已经逐渐落入下风了。

    “呜……！”

    巨人的猛攻直让人联想到雪崩或海啸之类的自然灾害。或者也可以说是暴风吧。而且那还是“具有调和感的自然灾害”。准确无误的连续攻击——而且其威力之大，甚至到了只要Ruler稍微判断失误就会被砍掉半边身体的地步。

    这一幕情景，几乎令在旁观看的Servant和魔术师们都感到心惊肉跳和全身僵硬。与其巨人的体格相对应的臂力，不符合其体格的精湛武技。如果只是臂力大的话，英雄也可以用巧劲来化解。如果只是武技强，英雄也能承受下来。

    然而“原初人类”的斩击却同时兼备了这两个条件，普通的英雄是毫无疑问会败下阵来的。

    但是Ruler还是坚持住了。尽管光是为了挡开对方的斩击就必须集中所有的精力，但是她的手却依然没有丝毫的颤抖。

    太可怕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这样想。可怕的并不是巨人。巨人尽管是一个威胁性极大的存在，但并不是恐惧的对象。真正让人感到可怕的是Ruler——全员都产生了这样的共识。如果是拥有压倒巨人的强大力量的英雄，那还可以理解。比如说如果是像“红”Rider或者“红”Lancer那样的大英雄，即使面对巨人展开纯粹的力量比拼大概也是游刃有余的吧。

    但是Ruler绝不是能够压倒“原初人类”的存在。她在力量上不如巨人，甚至连技术也稍逊一筹。现在的她就只不过是置身于暴风雨中的一颗幼树而已。

    但是即使如此，Ruler却依然屹立不倒。这完全是在黑暗中走钢丝般的状况，只要稍微倒退一步就会死，失去平衡也会死，向前迈步的时机稍微有所偏差也会死，但她还是毅然勇往直前。

    但是——无法制造破绽。要让Archer同时射穿他的双足，就必须让巨人陷入暂时忘记Archer存在的状况，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

    “齐格，‘红’Saber……有机会下手吗？”

    既然如此，就只能让三人制造出破绽了。虽然估算时机的难度会大大增加，但现在最优先的事项还是“制造破绽”。

    “……好，就让我来吧。”

    “红”Saber话音刚落就马上放出魔力，以此为动力向巨人发起袭击。

    齐格无言地点点头，以“黑”Saber的姿态手持幻想大剑奔了起来。

    “你这区区的木偶玩具，在这里摆什么臭架子！！”

    面对“红”Saber以流星般的速度使出的突刺，巨人却以一种惊人的方式躲开了。

    “什——么——！”

    巨人以极其可怕的速度跳了起来。在到达远远高于“红”Saber的位置后，就举起黑曜石之剑劈了下来。在咂舌的同时，“红”Saber还是勉强用自己的剑挡开了这一击。但是尽管挡住了剑刃，在空中还是无法抵消斩击本身带来的冲击性威力。

    “红”Saber以仿佛撞向地面般的速度往下落，尽管她反射性地翻身以双足着地，但损伤却相当严重。铠甲的各处都出现了裂缝。作为Master的狮子劫立刻开始治疗，但再次落到地面的巨人却展开了新一轮的追击——！

    “快退开！”

    仿佛要庇护“红”Saber似的，齐格举剑挺身而出。伴随着双方的凶猛咆哮声，幻想大剑与黑曜石之剑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呜……！！”

    感受到对方可怕的臂力，齐格不禁皱起了眉头。此时此刻，他仿佛感觉到了铸造出这具魔像的Caster所灌注的沉重信念。

    齐格默默地承受着这股强大的压力。

    虽然脑海里掠过了“自己是否有资格去承受这股信念”的疑问，但他依然默默地承受着。

    Ruler迅速跑近两人。猛力向巨人的手腕击去。巨人的手腕马上被击碎，趁着力量减弱的瞬间，齐格立即集中全身的力气将对方的剑弹开。

    手腕在瞬间内完成了再生，巨人马上重新站稳身子。其再生力之高实在让人惊叹不已。

    身为救世主，肩负着引导受难民众之职责的巨人。光是存在于世间就能改写世界的至高无上的巨人。啃食禁果，获得了睿智之光的存在——

    巨人的获胜条件非常简单，他只需要一直维持自身的存在就行了。光是这样做，他就会一步一步地踏入无人能敌的领域。

    相对于此，己方的状况不管怎么看都是处于劣势。直接参与战斗的四人全都是英雄。但是，他们所掌握着的攻击机会就只有一次。

    一旦错过这个时机，就不可能获得胜利。尤其对齐格来说这是非常致命的，因为他维持变身状态的时间就只有短短的三分钟。巨人只要熬过这三分钟就行了，他只需要等待Archer按捺不住焦躁而发动攻击的那一瞬间。

    “黑”Caster恐怕对齐格的变身及其原理都有着明确的理解吧，而他的所有知识也原封不动地继承到了巨人的头脑中。

    他非常明白——“黑”Saber被召唤的奇迹，就只能维持极其短暂的时间。

    正因为如此，巨人一直都坚持着慎重的攻击方针。那并不是一种消极的做法，而是纯粹的战术。

    焦躁感开始积聚于心中——而不死身的心脏却在不断地告诫自己。

    你并没有做错，你的选择是绝对没错的。因为下达指示的人是培育了众多英雄的大贤者，而贤者本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既然如此，这种战斗方式就是正确的。齐格对Archer怀抱着坚定不移的最高信赖。

    而且自己也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力和权利。现在Archer对齐格的期望，就只是全力以赴地向前疾奔——仅此而已。

    齐格举起剑，从正面迎向巨人。对手的巨大身躯根本不足为惧。因为在齐格的身边，还有一位身体远比他娇小、却曾经不由分说地把他打垮在地的红色骑士。

    与之相比的话，这区区拥有固有结界的巨人又能算什么呢……！

    齐格那如同暴风雨般的斩击，将巨人砍得遍体鳞伤、筋骨断裂、肌体崩溃。他没有丝毫的畏怯，一步一步地向前进逼。

    巨人因为难以承受他的猛攻，忍不住向后倒退了一步。巨人的这个行动，让Ruler意识到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就是这里……！！”

    绝妙的瞬间就在此刻降临了。以强有力的脚步向前迈进，圣女在发出咆哮的同时举起了圣旗——直接向黑曜石之剑使出真正凝聚全身力量的一击。

    巨人的身体猛然一颤，瞬间丧失了平衡。

    “黑”Archer已经把两支箭搭在弓上，弓弦也被拉到极限，箭矢中灌注了他所有的魔力。两支箭同时射出，并且即将同时射穿巨人的双足。

    巨人的非常明白，现在的这一瞬间正是决定自己生死的重要时刻。

    同时他也很清楚，只要能完全防住Archer的箭矢，自己就能赢得胜利。

    巨人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是，对于自己无法完成被赋予的使命这一点，却必须坚决拒绝。

    对于这一次难度极高的狙击——“黑”Archer喀戎却完全没有过多的忧虑，只是轻松地点点头就把箭射了出去。

    至高无上的原初巨人发出了吼叫声。失去双足之一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却可以避免同时失去双足的事态。修复只需要数秒钟就能完成，那样一来他们就再也无计可施了——！

    灌注了庞大魔力的两支箭划破夜空，朝着目标急速飞驰。

    其中一支箭确确实实地贯穿了巨人的脚踝，并且将其破坏。但是，巨人一开始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支箭上。以超音速飞来的箭矢，正携带着近似于导弹般的破坏力向巨人逼近。

    巨人已经明白自己不可能以挥剑的方法把箭矢击落——因为剑的轨道根本无法赶上箭的速度。

    但是，巨人的思维却非常合理。其中并不含有任何的觉悟，只是因为觉得有必要才这样做罢了。

    “不可能……！”

    这惊愕的声音究竟是谁发出的呢？Archer射出的另一支箭，直接击中了巨人的左臂。

    如同碎木片般断裂飞出的手臂，已经履行了与其代价相符的职能。结果，Archer还是没能满足“同时击碎巨人的双足”这个取胜的条件。

    但是如果巨人能以视觉捕捉到身在远处的Archer的话，他或许就会察觉到Archer的真正意图了。

    “Caster，你的巨人的确拥有能够改写世界的力量，或许真的能够拯救受难的民众，把他们引向乐园吧。”

    Archer似乎对自己的箭没有命中目标这一点毫不在意，只是以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

    巨人的修复已经开始了。只要有一只脚接触到地面，这个世界就会继续向“原初人类”送上祝福。

    “但就算是得到了睿智之光的你，也还是估计错误了一点。蒸发了理性的那位英雄，是即使面对神也不会有所畏惧的。”

    巨人的膝盖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冲击。本来幸免遇难的那只脚忽然间浮了起来。巨人逐渐形成的思维中，就在这时候唤醒了名为惊愕的新感情。

    让亚瑟王传说迎来终结的叛逆骑士。

    培育了无数优秀英雄的古今无双的弓手。

    为拯救故国而高举圣旗驰骋于战场上的圣女。

    历经无数冒险完成屠龙伟业的最强剑士。

    其中的每一位都是毫不逊色的大英雄——然而万万不能忘记的是，在这个地方还存在着另一位英雄。

    “好啦……接下来就拜托了哦，Master！”

    弱小但高贵的最精锐之骑士，由于理性蒸发而变得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

    乘幻马翱翔天际、以黄金色的马上枪击倒敌人的骑兵——其名为阿斯托尔福。

    乘着骏鹰以“一触即摔（Trapof Argalia）”展开的突击，直接命中了巨人的膝盖后方。对巨人来说，这只不过是相当于被蚊子叮了一下的程度。然而——他的巨大身躯却像是开玩笑似的、以极不自然的姿态在空中摔倒了。

    不，准确来说那简直就像是踩到香蕉皮摔倒似的，巨人以极其难堪的姿势倒了下来。

    那本来就是让触碰到的人全部摔倒的滑稽而致命的概念武装。

    不管对手是Servant还是身为宝具却拥有自立性的“原初人类”，都不存在例外的情况。

    在浮游的瞬间，来自大地的祝福就断绝了。为了创造出这不足几秒钟的短暂时间，大贤者早就制定好了一个彻底深入的策略。

    这个策略必须单纯而惊人。因为过于复杂精致的策略，会在愚直之壁面前溃败。

    可以说，自从Rider救出自己的Master菲奥蕾的那一瞬间开始，这个策略就已经启动了。因为在那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他们脱离了战场”为前提而行动。

    在这一瞬间，巨人大概也把他们的存在从自己的脑海里彻底抹掉了吧。考虑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四个对手，他根本就没有分心去考虑Rider的余地。

    “黑”Caster对Rider的一知半解就成了这个关键时刻的要害。

    Rider很弱，并不具备以一击粉碎巨人的武器。但是，要毫不客气地让人摔个四脚朝天的话，他还是能轻松做到的。因为Rider是一个连神都毫不畏惧的存在——！

    然后，接下来就轮到另外两位英雄大显身手了。

    “黑”Saber就像凶狠的猛兽般蜷缩其身子，一下子向前方纵身跳起。

    “红”Saber则将魔力一鼓作气喷出，如同子弹般向巨人飞扑而去。

    红色的闪电一掠而过。

    遵循着“绝不能错失时机”的直觉，实行“魔力放出”的全力解放。虽然Master可能会抱怨，但是只要能取胜，他大概也会忘掉的吧。

    这是对刚才所受屈辱的万倍返还。目标是脑门，先前对“原初人类”的敬畏心理已经完全被憎恶感驱赶得无影无踪了。

    像这样的人造生命——只懂得忠实执行被赋予的命令的木偶玩具，是绝对不能让它挡在自己面前的。

    因此，“红”Saber对巨人充满了憎恨。怀抱着憎恨和怜悯——最终也依然是憎恨。

    “王剑啊！”

    与“红”Saber的憎恶相呼应，王所赋予的剑、宣示王之权威的名剑逐渐被憎恶所渲染，并且发生扭曲。

    “——原来如此，说到底你也只不过是人造生命。”

    齐格心想。没错，这个“原初人类”的确不愧是宝具，拥有着足以改变世界的强大力量。

    但是，其目的却并不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形成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自己的选择，甚至连也算不上。

    他的目的，只不过是“黑”Caster赋予他的东西。以这个目的为中心的各种各样的思考，他似乎还是无法做到。

    啊啊——既然如此，自己就必须取胜。

    自己比这个巨人稍微走快了一步。并不是为了被赋予的目的而行动，而是非常珍惜的怀抱着好不容易才创造出来的希望。自己所怀抱的，是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的崇高愿望。

    想要拯救同伴——那是一个单纯得让人震惊的、明快而开朗的愿望。

    因为那些人给了自己力量，让自己具备了挽救那些之前无论如何也无法拯救的人造人的力量。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输。

    所以，务必取胜。

    巧合的是，现在的这一幕跟圣杯大战中双方Saber发生冲突的情景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但是，却有一点跟那时候有所不同。

    双剑所指的是同一个目标，也就是“黑”Caster以自己的整个人生为代价创造出来的至高无上的宝具——“王冠•睿智之光”。

    根本不需要特意迎合彼此的步调。毕竟两人早就配合过一次，现在只需要回想起当时的感觉就行了。

    “幻想大剑（Bal）——”

    “黑”Saber发出怒吼。

    “我华丽的（Clarent）——”

    “红”Saber发出咆哮。

    黄昏色的光芒和红色的极光互相重合，编织出无比复杂的耀眼光彩。周围的人们都不禁为其压倒性的美感而倒吸了一口气。

    说不定连“原初人类”也同样如此吧。

    以石头、木头和泥土做成的人偶，甚至还向那美丽的光芒伸出手来。

    然而，那却是屠龙者和英雄杀手这两名异质剑士所持有的、足以讨伐一切的寂灭之光——！

    “——天魔失坠（mung）！！”

    “——父王之叛逆（BloodArthur）！！”

    迸射而出的红光，贯穿了魔像的头部。

    膨胀起来的黄昏色光芒，彻底破坏了魔像的“炉心”。

    从Ruler挥起圣旗，Archer挽弓搭箭、Rider绊倒巨人开始还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就在这一刹那，一切都完结了。

    “这可是爆头哦，木偶玩具。想要乐园的话就到别处去找吧。”

    “红”Saber竖起中指哄笑道。

    还没等魔像完全崩溃，周围的树木就开始枯萎了。地上已经不再是乐园，原本应该是不死身的“原初人类”也同样化作了亡骸。

    “干掉啦！”

    “黑”Rider把拳头高高举向空中，魔术师们也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面对这一幕情景，齐格首先对成功履行自身的职责——对自己能继续实现愿望感到一阵安心。

    铠甲装束开始解除，无论是虚脱还是疼痛，他也已经不再感到在意了。

    “齐格君！”

    Ruler马上跑了过来。我没事——为了表达这一点，齐格举起了右手。不过，大概是因为他举起的这只手看起来很无力的缘故吧，Ruler似乎反而变得更加不安了。Ruler用仿佛要抓住齐格般的动作在他的身体上摸索了起来。

    “……那个，你没有受伤吧？”

    仿佛要再三确认一样，Ruler开口问道。还真是个爱担心的人啊——尽管心里这么想，齐格还是回答道:

    “虽然还残留着一点闷痛，但也就那样而已……我没事啦。”

    “可是，男孩子说的“没事”可并不怎么可信呢。”

    齐格顿时无话可说了。

    尽管如此，她大概还是接受了自己安然无恙这个事实吧。这时候，Ruler跪下双膝，合拢双手向逐渐消失的巨人祈祷了起来。至于那究竟是对“黑”Caster的镇魂礼，还是对变成“炉心”的魔术师的镇魂礼，又或是对诞生后却不允许拥有自身意义的胎儿（魔像）的镇魂礼，齐格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祈祷中的Ruler真的非常美丽，齐格心想。

    在感到美丽的同时，也有一种痛心的感觉。齐格很清楚，祈祷并不会传达到任何地方，求神保佑也根本不会带来任何的作用。

    这一点，她自己应该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祈祷拯救不了一切。

    明明如此，Ruler还是继续祈祷着。以圣女贞德之名奉献着祈祷。

    改天一定要向她询问这件事，齐格想道。你的祈祷，究竟走向何处呢？

    战斗已经结束。最后总算是把“黑”Caster连同宝具彻底消灭掉了。但是，现状并没有因此而得到好转，这一点也是事实。

    “Ruler，我的Master说想要跟你谈一谈。”

    面对祈祷中的Ruler，“黑”Archer发话道。

    “另外，‘红’Saber，你也是。”

    “只是说话当然可以，但要合作我是拒绝的。”

    “这个我不介意。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应该共享一下情报吧。因为我想你和你的Master，对那个空中庭院里发生的事态应该也没有一个完整的掌握。”

    “红”Saber露骨地咂了咂舌，然后转身与背后的Master狮子劫交换了简短的念话，得出了结论。

    “OK，对了对了，他说报酬可别忘了在今天之内支付给他呢。”

    听了这句话，Ruler的表情不由得蒙上了一层忧虑。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说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至少能保留一划也应该足够应付最恶劣的事态吧——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做出了履行约定的承诺。

    狮子劫界离似乎在相当接近的地方观战，不到五分钟就来到了众人的面前。迎接他的是自身的Servant“红”Saber和Ruler，还有“黑”Archer和他的Master菲奥蕾。

    “噢，菲奥蕾•弗尔维吉•尤格多米雷尼亚吗，昨天刚见过啊。”

    面对举手打招呼的狮子劫，少女竭力以若无其事的态度来应对……但是，她的表情却显得有点生硬。在这方面，她似乎并没有身为佣兵的狮子劫那么豁达。

    “……嗯，对于这种意外状况下也快得出人意料的重逢，我也感到非常吃惊。”

    “别那么说嘛。这场圣杯大战，从大圣杯被强夺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我和你们，也已经不再是敌人了。”

    “暂时是这样，对吧。”

    “嗯，暂时是这样——嘿。”

    呵呵呵呵呵——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尽管隔着墨镜，菲奥蕾还是产生了确信——这个男人的双眼，绝对是没有丝毫笑意的。

    当然，这一点对狮子劫来说也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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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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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庭院已经开始移动了。把大圣杯吸入其腹中的庭院，正在黎明的天空中飞行。Shirou凭着Ruler职介的感知能力，察觉到“黑”Caster已经灭亡的事实。他的夙愿似乎并没有得到实现。

    这样一来对方也得到了重整阵容的时间。

    “考虑到情报整理、追踪准备和追踪时间的话——我看大概是三天左右吧。”

    “你说他们三天就能追上？”

    “嗯，当然了，Ruler必须成功说服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并把剩下的Servant们统合起来——这是必要的前提。”

    说不定尤格多米雷尼亚方面会做出妥协，转而向魔术协会那边提出诉求。即使对魔术协会来说，这也是意料之外的状况吧。毕竟他们应该对大圣杯虎视眈眈。

    “——那么，既然如此，你也差不多该说出来了。根据你的回答，说不定我会取下你的首级。”

    “红”Rider把枪尖刺进地板，以严肃的表情向Shirou质问道。他说“取你的首级”决不是在开玩笑。如果Shirou的回答无法令他满意，那么不管成功与否，恐怕他都会立即向少年发动袭击。令人困扰的是，在这样接近的距离内，就算想要使用令咒也是来不及的。不，问题并不在于距离，只要进入视野范围，那就如同进入他的攻击范围。这个“红”Rider只要一瞬间就能进入攻击距离，在一瞬间就能取下对方的首级吧。

    而且还有另外一人，以天穹之弓搭上利箭的“红”Archer阿塔兰忒。若是Shirou的回答不能让她称心如意，大概她也同样会毫不留情地射穿他的前额。

    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的则是“红”Lancer迦尔纳……不过即使是他，也明显不是服从自己调遣的态度。

    尽管如此，Shirou也还是只能向他们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能靠欺骗的手段来瞒过他们——更何况其中有迦尔纳这位英雄。

    “那么，我就把真相全部说出来吧。”

    “好，你的目的是什么？”

    “就正如我回答那个Ruler时说的那样，是全人类的救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需要得到大圣杯。因为需要大圣杯，现在我将它掌握在手中。你们也一样，所以这些都是跨越这场圣杯大战所必需的存在。”

    这时候，“红”Rider和“红”Archer都向Lancer瞥了一眼。对英雄迦尔纳来说，语言的辩解和欺瞒都是完全不起作用的。那样的他，此时向Rider和Archer轻轻地点了点头。

    惊愕——困惑。看来这个人真的是打算要救济全人类。他们无法称之为“狂人的戏言”而付诸一笑，于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Master在哪里，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你们感觉不到吗？他们五人都集中在这个庭院的一个房间里……我想，应该还保持着人的外形吧。因为使用的就是那样的‘毒’。”

    “——你这家伙。”

    Servant们的视线都同时集中到Assassin的身上。她依然若无其事地绽放着妖艳的笑容，面向迎向众人回答道:

    “那是当然的，要是让Master们随便乱跑的话就麻烦了。不管再怎么优秀，说到底也只是区区的魔术师。那些整天想着要抢别人风头的家伙，实在太碍事了。”

    “从只考虑自己这一点来说，你也是一类人吧。”

    听了Lancer的这种说法，Assassin很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Shirou则面露苦笑。

    “那么，你是想把我们当成棋子来役使，到最后就把我们丢弃么？由你一个人来当Master，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吧。”

    “哪里哪里，只要不是跟我的愿望发生正面冲突，我完全不介意让你们实现自己的愿望哦——那么，现在作为Master的我要反过来向你们提问了。各位把希望寄托于圣杯之奇迹的理由,可以让我了解一下吗？”

    听了这句话，三人顿时都沉默了。他们各自露出微妙的表情交换了视线——在叹了一口气后，Rider开口说道:

    “我的愿望就跟生前一样，‘作为英雄而存在’……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并非对第二人生抱有留恋，是吗？”

    “当然不是没有。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也是相当有魅力的一件事。但是即使要那样做——也必须以‘我作为英雄而存在’为大前提。”

    曾经向母亲发誓。

    自己要作为英雄而生，也要作为英雄而死。即使得到了第二人生，这一点也不会有所改变——阿基里斯是这样想的。

    无论是自己过去所做的英雄行为还是恶行，甚至包括悖逆神意的行动在内，他都没有任何的后悔。然而尽管如此，要让他对生存毫不留恋、做出圣人般的举措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因为他心怀着无数任性的欲求。

    “原来如此。不过对于大英雄阿基里斯来说，这个愿望也未免过于平凡了。”

    “少在这里插嘴，女帝。虽然我的愿望很平凡，但不管你的愿望有多高尚，我也没有让步的打算。不管怎么说，我可是私欲缠身的啊。”

    “红”Rider和“红”Assassin互相瞪视着对方。Shirou以安抚两人的口吻说道:

    “愿望并没有崇高和低俗之分。至少你的愿望是不惜打倒任何人也希望得到的东西。同时，这也跟我的愿望没有冲突。你只要作为英雄而存在，把我的敌人逐一消灭就行了。而我则为此提供魔力，或者行使令咒。”

    “你的敌人和我的敌人可不一定重合啊？”

    Shirou耸了耸肩，说道:

    “如果你根据自己的判断认为不重合的话，你尽可以放过对方或者反过来帮助对方，我是不会介意的。不过我只提出一点，对手那边恐怕有‘黑’Archer喀戎的参战吧。”

    “……啧。”

    咂舌——但是，Rider的杀意也变得相当稀薄了。跟“黑”Archer彻底分出胜负，这正是Rider在这场战争中的目标。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还有一点……不过，那个等所有人都说完之后再谈吧。”

    说完，Rider把枪放到了自己脚边。他并没有平伏行礼，只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他还没有承认Shirou的Master身份，但目前并不会采取敌对的态度。

    “接下来轮到我了吗。虽然听到我的Master被下了毒的确很不爽……但是也没有办法。我就姑且承认你是Master吧。”

    “大姐，这是可以用‘没有办法’来一笔勾销的事情吗？”

    面对Rider以无奈的口吻提出的疑问，Archer也依然若无其事地肯定道:

    “那是当然的。在必须想方设法战胜对手的圣杯战争中，错的自然是轻易被人喂毒的家伙。在召唤我之前他就应该慎重行事。对于连这种事也没有考虑到的懒惰Master，我并没有任何留恋。没有死就已经足够了。”

    Archer的话听起来很刻薄，但同时也是正论。出生后就被遗弃、得到雌熊的授乳、最后被猎人发现的少女，一直都活在“生存所必需的粮食要靠自己去夺取”的单纯世界里。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少女，也想要有唯一一个愿意向她付出慈爱的存在。

    “我的愿望是‘世上所有的孩子都能得到爱的世界’。也就是孩子在父母和人们的关爱中长大，然后又成为关爱自己孩子的父母这样的循环。不管是谁，要是妨碍我实现这个愿望的话，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说，Archer。你可不要生气啊？但是那样的愿望，我看恐怕是不可能实现的世界吧？”

    面对Assassin的提问，Archer以似乎带着某种怒气的口吻说道:

    “作为愿望机的圣杯不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吗？连这种程度的愿望也实现不了，那还叫什么圣杯！”

    Shirou点点头，面带浅笑地赞同道:

    “的确是呢，这种程度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不了的。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圣杯也还是会实现你这个愿望的吧。而且，我的愿望也跟你的愿望有着同样的方向。”

    “……全人类的救济吗。”

    “嗯，怎么样呢？如果你要否定我的愿望、反对我的做法也没有关系。我愿意中断Master的契约，你想跟其他的任何人订立契约都没有关系。就算你要站到‘黑’方的那边我也不介意。”

    ——他并没有说谎。

    至少从Archer的眼中看来是这样。Archer也同样保留着一个疑问。但是，这个恐怕Rider和Lancer都是一样的吧。毕竟那是应该最后才提出的问题，所以就留到最后好了。因此，Archer就暂时把话题抛给Lancer。

    “Lancer，汝打算怎么做？”

    背靠着墙的Lancer正静静地以神灵般的双眸注视着Shirou。那充满英雄风格的姿态，给人以一种压倒性的印象。Shirou甚至产生了被他的目光剥成赤身裸体的错觉。

    然后，Lancer静静地开口说道:

    “……虽然Master确实是发生了更替，但决定要召唤我、向我求助的人，也毫无疑问是那些Master当中的一人。而且我的Master在肉体即将面临消亡的现在也依然渴望着得到圣杯。既然如此，我就只有为他举枪而战，那就是我的愿望，也是对被召唤的我的报酬。”

    “——也就是说，你打算继续侍奉之前的Master吗？真是太荒唐了，大英雄迦尔纳。那可真是个愚蠢的选择啊。”

    大概是把他的这番话看成了敌对的宣言吧，Assassin毫不犹豫地准备对他下杀手。但是，Shirou却以视线阻止了她的行动。

    Lancer没有丝毫的怯意，只是平淡地宣告道:

    “……不管你对我怎么称呼我也不在乎，不过那实在太抬举我了，亚述的女帝。我只不过是区区一杆枪而已。”

    除了Shirou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都哑然无语了。从圣杯中获得了知识的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位稀世的大英雄是何等的存在。

    如果这句发言是出自其他人口中的话，他们大概都会为此愤怒，或者是嘲笑对方吧。因为过度的谦虚就会变成过分的自卑和挖苦。

    ……但是他刚才这么说，却完全是发自心底的实话。他心里确实是这样认为，同时也对这一点抱有坚定的确信。

    “——那么，我是否能够向你请求协助呢？”

    “虽说位置发生了变化，但敌方来这里抢夺圣杯这个基本路线是不会改变的。既然如此，我的枪只要继续讨伐敌人就行了。”

    看来他的意思并不是要站到敌对的立场上。Assassin似乎稍微有点扫兴，放下了正准备编织魔术的手。

    “……总之，站在这边阵营也跟我自身的愿望相符，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我将会全力以赴，把前来抢夺圣杯的人都统统烧成灰烬。”

    听了这句话，众人都不禁产生了一丝动摇。

    “红”Lancer迦尔纳的愿望。难道这个看似完全没有私欲的枪兵，也同样对圣杯有所寄托吗？

    “——那个，是指跟‘黑’Saber齐格弗里德的再战吗？”

    “没错。因为在初战跟他战斗的时候，他曾经这么要求过。”

    那是，沒有盡頭的劍劇。沒有終結的劍戟。

    神槍(Karna)給不死身的龍鱗一次又一次地制造出傷口，幻想大劍(Sigfried)則是，一次又一次地持續斩切本来不可能受伤的黄金之铠。

    既不是凄惨绝伦的杀戮，也不是互相隐藏力量的消极性战斗。只是双方都纯粹地使出了全力，却奇迹般地让力量的天平保持着平衡的状态。

    到黎明时分为止的几个小时，就如刹那般短暂。

    Shirou虽然稍微皱起了眉头，但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没错，假如跟“黑”Saber再战就是他的愿望，那么现在已经是无法实现的状态了。

    因为他早已死亡，现在作为“黑”Saber存在的人，实际上只不过是区区的人造人而已。

    但是，就算向Lancer指出这一点也是无济于事的吧。或者，他实际上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假如‘黑’Saber来到了这个空中庭院，我可以保证让他出现在你的面前。”

    听Shirou这么说，Lancer向他轻轻颌首表示感谢之意。这并不能说是欺骗。因为那个也的确是“黑”Saber……至少从外表上看来是这样。

    虽然怀抱着一丝罪恶感，但要是照实说出来害得Lancer改变主意也很难办。当然，这位慈悲为怀的英雄也不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

    “那么，最后就由我代表三人向你提问吧，Shirou Kotomine。你到底要如何利用圣杯，去救济这世上的全部人类？”

    没错。这正是三人的最大疑问。毕竟对方有Ruler的存在，至少当初先向原本处于中立位置的Ruler发起攻击的是自己这方。

    Ruler是为了让参加者遵从圣杯战争的规则、或者是防止圣杯战争导致世界破灭而被召唤的存在。而从这一次的情况来说，就只能认为是后者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圣杯对Shirou的愿望作出了“很危险”的判断。

    “……也对呢，如果一直隐瞒这一点，说不定也会招来不必要的误会。比如我其实只是站在那里咯咯笑的Servant的傀儡，根本就没有想过什么人类的救济——类似这样的。”

    “红”Assassin听了这句话，仿佛有点气恼似的把脸扭过了一边。

    “那么，关于我将如何利用这个大圣杯去救济人类，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具体的手段吧。”

    于是，天草四郎时贞就开始说了起来。那是在经历了漫长思考后最终得出的答案。不管别人如何理解，也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指责，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意志。

    ◇   ◇   ◇   ◇

    ——以上，就是我和Archer所遭遇的状况了。

    听了Ruler的说明，现场马上陷入了一阵凝重的沉默。除了亲眼目击到那个情景的“黑”Archer外，众人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要打破这样的沉默，恐怕也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米雷尼亚城塞虽然处于半崩塌的状态，但房间的数量还是相当充裕的。全员现在所集中的地方是亲族用的会议室。虽然椅子在冲击中被震倒，吊灯也掉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菲奥蕾还是马上将其修复完好。

    尽管如此，即使凭菲奥蕾和戈尔德的本领也不可能把半毁状态的城塞完全修好，只能多花时间，慢慢的一点点进行修复罢了。

    忽然间，考列斯看着在场的众人开始思考。达尼克、塞蕾尼凯、罗歇——本来自己觉得应该能生存下来的Master们都先后死去，自己却不知为什么存活了下来。对于这一点，他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Master出现死伤的话，单纯出于实力不足的立场而考虑，自己本应是先死的那一个。

    或许正因为是这样，他总觉得没什么现实感。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亲眼目睹了压倒性的力量，还是因为至今依然对“黑”Berserker——自己的Servant的死耿耿于怀。

    还是说，自己到现在还无法接受刚才听说的事情经过么。那是当然的吧，考列斯想到。从Ruler口中说出来的确实是一件荒唐无稽、毫无道理——但却极其可怕的事情。

    “……另外一个Ruler，是天草四郎时贞……吗。”

    菲奥蕾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点声音。她的声音本来就很纤细，刚才的声音也比她平日的音量还要低。但或许是因为房间内完全陷入沉默之中的缘故吧，她的话却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而且‘红’方的令咒都分别持有三划吧？那个……另一个是Ruler的家伙。”

    对于考列斯的疑问，Ruler以沉痛的表情点头说道:

    “是的，我想他应该不是在说谎。他举起的手臂上的光辉，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令咒。跟他站在共同战线上的‘红’Rider、Lancer、Archer这三骑英灵，就算并非出于本意，也不得不听从他的调遣。”

    掌握着令咒，同时还拥有作为Master的权利。也就是说，只要他不输送魔力，Servant们就连实体化也无法做到。虽然拥有“单独行动”技能的话就另当别论，但那也是有限度的。

    “但是，除了那三骑，再加上本来的Servant，那就是四骑了吧？而且如果正如你刚才说的那样，另外一骑也已经被他掌握在手中了。那样真的有可能吗！？”

    考列斯站起身大声喊道。Servant和Master是成对的，可以说是比翼成对不可分割的存在。

    打破这个规矩，还与五骑Servant订立契约这种事，那简直不是常人能想象的情形。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做，恐怕也只会落得魔力枯竭而死的下场吧。

    “我记得，他当时说自己是从大圣杯那里汲取魔力的。只要连接上大圣杯，大概光靠积蓄在那里的魔力就已经足够了。”

    “也就是说——那是像我们把人造人用作魔力供给那样的、分割魔力路径的手段吗。”

    听戈尔德这么说，Ruler点了点头。他应该不是把全盘都移交给大圣杯管理吧。作为Master的权利，也就是说是否向Servant流送魔力这个根本性权利，绝对是由Shirou稳稳掌握在手中的。

    “……天草四郎，是极东的圣人呢。Archer，你可以说明一下吗？因为我也对这个不太了解。”

    应菲奥蕾的要求，Archer开口说道:

    “明白了，Master。天草四郎时贞，他是距今约五百年前——在极东日本一个名叫岛原的地区发生的大规模叛乱中担当主谋的少年。“

    “少年？”

    “是的，毕竟他仅仅享年十七岁。”

    听到十七岁这个年龄，考列斯顿时大吃一惊。没想到竟然会有跟自己同龄的英灵。

    Archer向众人简单介绍了天草四郎时贞这个少年的历史。

    他并没有取得什么辉煌的战果。虽说是大规模的叛乱，但是日本在那之前就已经处于多个国家为了称雄争霸而不断爆发激烈战事的战乱时代。

    天草四郎的出生，是在那战乱终于平息、日本刚刚被统一成一个国家后的事情。

    远比平时沉重的年贡，天候不佳导致农作物的歉收，对在日本不被认可的异教信徒们的排斥——就在这些问题重合在一起的最恶劣的时刻，叛乱之火被点燃了。

    化作了火药库的岛原的叛乱，在农民起义中可算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了。总人数为三万七千人，据说其中大约有两万人都是非战斗员。

    “而当时率领着他们的，就是被誉为救世主的天草四郎时贞了。”

    本来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平凡少年，却自出生以来就实现了众多的奇迹。治愈了失明少女的双眼，在水面上行走——他信仰着神，并且逐步扩大信教的范围。

    当在各地同时爆发的多起叛乱被统合为一的时候，天草四郎被拥立为指导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他们就是如此的信仰着神——信仰着天草四郎。

    “但是。他们的进击很快就停止了。”

    固守在岛原城里的他们，尽管在起初的时候仗着血气方刚的劲头取得了剿灭幕府军的辉煌战果，但最后却因为粮草短缺而陷落了。三万七千人，除了唯一一名奸细之外都全部战死了。

    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圣人。明明拥有创造奇迹的力量。结果却连一个人也救不了，就这样含恨而死的少年。

    “……光是从这些经历来看，似乎也不是一个太可怕的Servant呢。”

    “的确没错。从纯粹的力量角度来说，他跟身为英雄的我们相比恐怕要差上一大截吧……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他可怕。”

    Archer正在回想，Shirou在礼拜堂里毫不犹豫地面对众Servant表明自己的真正身份时的情景。在那种只要稍有差池就会被全体Servant视为敌对者的情况下，他却没有丝毫的动摇——甚至脸上还一直挂着微笑。

    当时在场的英灵，以圣女贞德为首，还包括喀戎、盖比鲁勒、阿基里斯、阿塔兰忒、迦尔纳等几人。……就算身为他的Servant和共犯的“红”Assassin可以忽略不计，他当时所承受的重压也是大得难以估计的程度。喀戎对Ruler的说法表示同意。

    “确实如此，我也是……觉得那个Ruler非常可怕。并不是力量和技能，只是他的那种信念就让人感到无比的可怕。”

    并不是单纯的坚强，那简直是拥有究极密度和质量的黑洞天体。是光凭信念就可以把所有人类和英灵都卷入其中的怪物。

    他并不是发疯了。如果光是发疯的话，决不可能拥有如此强烈的信念。

    三万七千名将自己当作神一般崇拜的信徒在自己面前被杀害，作为这样的指导者，天草四郎时贞——他究竟在那个战场上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立下了什么誓言呢。

    无论是亲身经历过战乱历史的圣女贞德和阿斯托尔福，还是生存在众多英雄辈出的神话时代的喀戎，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总之，那个问题就先搁置一边吧。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究竟有什么图谋。”

    听了Ruler的意见，“黑”Archer也点头表示同意。

    “Shirou正打算利用大圣杯去做什么事情。可以确定那并不是复仇之类的企图，历史的改变——或者死者的复活，也不在可能性的范畴内。”

    “那个，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一点呢？”

    对于菲奥蕾的疑问，Ruler回答道:

    “因为他已经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是‘全人类的救济’。”

    “你说是救济？还真亏他敢说出这种愚笨的——”

    看到戈尔德不屑一顾的嘲笑态度，“红”Saber叹息道:

    “笨的是你才对啊，胖子。能轻易实现这个愚蠢荒唐的愿望的东西，不就是那个圣杯么。”

    “什……！！”

    菲奥蕾安抚了一下愤慨不已的戈尔德，同时反驳道:

    “但是……的确，叔叔大人说的也没错。那个大圣杯，说白了也就是单纯的一团魔力凝聚物罢了。它确实应该可以实现大部分的愿望，也可以把各种理论、各种过程全部省略掉而只给人带来结果。但是反过来说，它必须有可以省略的过程才能实现愿望。”

    齐格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向Ruler问道:

    “……那么，就算他许愿说‘想救济人类’也是没有意义的吧？”

    “也对呢。假设他许愿的内容是‘请救济人类吧’这样的话——要是许愿者的心目中没有任何具体的手段，那就只能停留在这一步上了。既然方向性没有被确定，愿望就无法传达到任何地方。”

    “既然如此，如果那个叫Shirou的男人知道某种手段又会怎么样呢？姑且不论那是不是真正的救济。”

    听齐格这么问，Ruler仿佛完全没想到似的倒吸了一口气。

    “在那种情况下……我想，应该是会被实行的。”

    “但是，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手段吧？”

    对于菲奥蕾的说法，考列斯摇摇头答道:

    “姐姐，我想那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啊。现在的问题，是在于那个叫Shirou的家伙‘以为’自己知道救济全人类的具体方法的情况吧。”

    “咦——”

    菲奥蕾无法理解考列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你先想一想，Master。根据刚才所提到的内容。在许愿者不知道具体手段的情况下，那个圣杯就无法为他实现愿望对吧？那么反过来说，只要许愿者知道具体的手段，圣杯就会启动了。现在的关键，是Shirou知道具体的手段，而且这种手段对人类来说就相当于一场灾难的情况。”

    如果只是不知道具体手段的话，那么问题就到此结束了。

    但是，如果Shirou Kotomine的头脑中已经对这种手段有所认识的话——即使那是对大多数人类来说是错误的手段，圣杯也还是有可能启动的。

    “……也就是说这么回事吗？假设有一个男人怀抱着‘想让自己成为世界第一的魔术师’这个愿望，而那个男人所考虑的是“把实力在自己之上的魔术师全部杀死”这种糟糕手段的话，那个圣杯就会为他实现了么？”

    “Master，难道那就是你的愿望吗？”

    “……当然不是了，你别露出那种敬而远之的表情好不好。那么，到底怎么样啊，Ruler小姐。”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当然，前提是那个人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的任何手段。”

    这时候，齐格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Ruler，关于你被召唤的原因——”

    没错。Ruler被召唤的条件是圣杯战争有可能导致世界陷入危机的时候。那个名叫Shirou的男人夺走了大圣杯，怀着要救济全人类的愿望——那么他的救济手段，恐怕就是世界所面临的危机了吧。

    “……大概、就是这样吧。不管怎么说，本来由Ruler调遣Servant、并企图借助圣杯来实现愿望这种情况，就已经是毫无议论余地、完全脱离正轨的行为了。”

    “那么——”

    “由集中在这里的Master和Servant来阻止他们……各位都没有异议吧？”

    虽然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们都点头同意，但实际上就只有菲奥蕾一人还是Master。考列斯和戈尔德的Servant已经被消灭了，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大忙。

    至于狮子劫界离——

    “唔，阻止Shirou Kotomine……不，阻止天草四郎这件事我当然也赞成。即使对我来说，也是非这样做不可的嘛。Saber，你没有意见吧？”

    “红”Saber以稍微有点闹别扭似的眼神点头答应道:

    “没有啦。虽然我很想跟那边的Saber决出胜负，但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那帮家伙也的确让人很不爽，尤其是那个Assassin。”

    “那么——”

    菲奥蕾刚开口，狮子劫就点头表示同意:

    “至少在打倒他们之前，我是不介意缔结临时的共同战线啦。或者就算要结成自我强制证文也没问题……当然，这是互相的。”

    所谓自我强制证文，是魔术师社会中最为强力的咒术契约。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将双方的灵魂捆绑在一起执行契约，有效期间覆盖生前死后，根据契约内容的不同，甚至还可以延伸到子子孙孙的后代。

    对于狮子劫的提议，菲奥蕾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说道:

    “也没有必要做到那一步吧，我相信你。”

    “黑”Rider稍微扯了扯齐格的衣袖。面对回过头的少年，Rider小声问道：

    “喂，喂喂，你真的要战斗吗？”

    “啊啊，我要战斗。”

    齐格以坚定的口吻说道。老实说，Shirou这个人正在策划的阴谋，对于他来说根本是无关重要的事情。在那个过程中，已经丧失了众多的生命。

    人造人、Servant、Master——他们都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其中既然有坦然接受的人，当然也会有带着遗恨郁郁而终的人吧。

    也不是说要替他们报仇什么的。毕竟自己也没有那样的资格，更何况报仇的对象也不应该是Shirou。

    但是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得到了权利。首先是作为Master的权利，其次就是作为Servant战斗的权利。既然如此，自己就必须在这场圣杯战争中走到最后，就算要付出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也不在乎——因为那就是自己的义务。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战斗比较好啊。”

    “黑”Rider不知为什么有点赌气地嘀咕道。“红”Saber见状不由得一脸无奈地说道：

    “不战斗怎么行嘛，这家伙是Saber吧。”

    “不是Saber啦，他是我的Master耶。Master并不是名为齐格弗里德的英雄，所以我决不会再让他遇到那样的危险那样的状况，我已经受够了啊。”

    听到Rider的这句话，所有人都像刚才那样陷入了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跟刚才却有着质的区别。

    过了一会儿，“红”Saber小心翼翼地指摘道：

    “我说啊，你刚才是不是把真名给漏出来了？”

    听她这么说，“黑”Rider就歪着脑袋问道：

    “咦？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别怪我说你，你是笨蛋吧！你真的是个笨蛋啊！”

    “刚才那句话的确是没有任何辩护的余地呢。”

    “黑”Archer叹了口气，戈尔德发出了“果然我当初的作战方案是没有错的啊”的呻吟，考列斯无奈地抱着脑袋，菲奥蕾无言地眺望着远方。

    “‘黑’Rider，那个，刚才的确很不像话。”

    面对随着Ruler的指摘集中而来的责备视线，“黑”Rider也马上蜷缩起了身体，把双手的手指合在一起，悄然把脸转向自己的Master：

    “啊，呜、那个对、对不起啦。”

    “唔？不，我也不介意啊。就算被人知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话说回来，‘红’Saber，难道你没能从我宝具的真名解放中推断出来么？”

    啊——“红”Saber马上捂住了嘴巴。看来她完全忘了这回事。

    “咦？啊，没有因为战斗时太集中精神，还真的没察觉到！啊啊，说的也是，现在这样冷静一想，的确出现了圣剑的名字。可恶，我开始觉得自己才是笨蛋了啊。”

    “顺便告诉你，Saber。我可是发现了哦？”

    “吵死了，Master。小心我揍你啊。”

    狮子劫露出得意洋洋的模样，“红”Saber则狠狠瞪了他一眼。

    “先别说这个，Rider。很抱歉，我还是要战斗。我早就决定要作为Master跟你一起战斗了。因为那既是对你的报恩，也同样是对Ruler的报恩。”

    听了这句话，Ruler带着复杂的表情低下了头，Rider则露骨地鼓起双腮表明自己的不满。

    “唔唔。”

    但是——齐格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刻印着异质的黑色令咒，而且，皮肤的一部分也逐渐变成了浅黑色。刚才他已经确认过，自己的胸部和脊背的一部分似乎也扩散着这样的颜色。现在的问题，就是在用完最后一划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利用令咒被披上外壳前的瞬间所产生的毛骨悚然的感觉。那毫无疑问是某种致命的东西。而且现在虽说是有令咒为支援，但也是一种极其奇迹的状况。

    在用完令咒之后，就算自己会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使用的吧——齐格作出了这样的自我分析。假如使用令咒能帮上他们的忙，那么自己一定会很乐意地用上最后的一画。

    真的很讽刺——齐格心想。本来为了生存而从那个魔力供给槽中逃出来的自己，现在却不知不觉地在考虑死的事情，而且还准备欣然接受这样的结果——

    “齐格君，你该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Ruler忽然抛出这样一句令他措手不及的台词，齐格慌忙摇了摇头。那就好——Ruler尽管这么说，却眯细眼睛注视着这位少年。

    先不说成了自己Servant的Rider，Ruler也不知为什么从见面时开始就一直想让自己远离这场圣杯战争。

    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也还是身在此地，作出了要继续战斗的决定。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自己的意志。

    总而言之，全员的意向已经确认完毕，菲奥蕾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方针。首先他们究竟在去往什么地方呢？Ruler，凭你的能力是否能把握得到呢？”

    很遗憾的是，Ruler摇了摇头。

    “以空中庭院的能力剥离大圣杯并加以强夺这种行动本来就是超乎想像的做法。虽然我可以理解救济全人类需要借助圣杯的力量，但他们要到哪里去这一点我也不知道。不过，追踪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召唤形式的关系，我和圣杯之间有着特别强韧的联系。只要知道大致上的地点，我想应该是不会找不到的。”

    而且空中庭院本来就有魔力，同时“红”方的Servant们也在空中庭园待机。也就是说要追踪的话根本不愁找不到线索。

    “他们是以空中庭院进行移动的，那么巨大的东西，移动起来也一定很迟钝。如果单纯考虑距离的话，要追上也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

    说到这里，Ruler开始含糊其词起来。不过这也难怪，要追上他们的话，正如Ruler所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问题就在于追上他们之后要怎么做。空中庭园是名副其实地漂浮在空中的东西。

    光是从地面上追的话，不管怎么追也不可能到达目的地。虽然用跳跃的手段——使用令咒虽然没有问题，但那也未免太浪费了。

    “凭我的骏鹰，我想应该是可以到达的哦？”

    “能把全体Servant都带上去吗？”

    “啊，那可不行，毕竟也没有把战车拉来。最多就只能在后面坐一个人。而且我早就决定不会跟Master以外的人同乘的耶。”

    “别一本正经地在这里说蠢话，你这废物Rider。”

    面对露出羞涩笑容的“黑”Rider，“红”Saber以冷冷的目光指摘道。

    “不管怎么说，依靠宝具进行长时间移动也是很困难的吧。就算是魔术，也不适合用作这么多人的移动手段，毕竟消耗太厉害了，术者的负担也很重。我们只要乘坐普通的专机就行了吧？”

    “唔这位小弟弟说的有点道理，但是——”

    “别对我用这种称呼啊，大叔。那么，究竟问题在哪里？”

    被唤作大叔的狮子劫虽然不快地皱起眉头，但是看到“红”Saber拼命忍着笑的样子，他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要是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话，也只会自讨没趣吧。

    “因为对方那边有个Archer在啊。”

    “啊~说起来，也的确是这样”

    听到这个答案，考列斯不禁搔着脑袋沉吟道。

    “红”Archer——阿塔兰忒。她身为希腊神话中屈指可数的女猎人，只要一旦察觉到有Servant以飞行的方式接近，当然是会进行迎击的。

    “这么说也对啊。可恶，就算退一百步说我们能够成功接近对方，接下来怎么办也是个大问题。”

    只要有Archer这座炮台在，就算乘坐飞机接近空中庭园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再加上“红”Rider的三驾马车也同样能在空中自由往来。

    “首先就不存在能够抵受Servant攻击的飞机嘛。”

    “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办法了。虽然有什么特别的魔术道具可以另当别论，不过那种夸张的飞行用道具，价格恐怕也是天文数字吧。”

    再补充一点的话，就算使用魔术也很难抵御Archer的攻击。无论是魔术还是科学，在Servant的强大力量面前也只是形同虚设。

    “从价格来考虑，还是乘飞机比较现实呢。”

    “关于‘红’Archer的对策，我会再仔细考虑。现在暂且决定乘飞机吧。”

    菲奥蕾的这句话，首先决定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不管是乘飞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必须找到一个在空中飞行的手段——然后追上那个空中庭园。

    “我们现在就先去休息了，因为还要和其他亲族进行联络。各位可以随时使用城内空置的房间。那么，我先失陪了。”

    说完，菲奥蕾就带着“黑”Archer和考列斯走出了会议室。从崩坏的城墙缝隙间，透进了单调的橙色光芒。

    “已经到早上了呢。”

    漫长的一天即将迎来终结的时刻。但菲奥蕾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她必须向散布在世界各地的血族报告现状，还要尽快选定下一代尤格多米雷尼亚的族长。

    虽然本来只要达尼克一句话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他还没有决定下任继承人就死去了。听说他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到达大圣杯，最后却连同自己的Servant一起被消灭了。

    尤格多米雷尼亚的历史，实际上就是达尼克•布雷斯通的历史。不管从好的意义上说还是坏的意义上说，他也是一个拥有带动全族成员前行的能力和领导才能的人。

    当然，那也许是欲望使然。到达根源的欲望，或者是荣耀和名誉，又或是让一度名誉扫地的尤格多米雷尼亚重振声威的宿愿。

    究竟自己能不能做到呢？不，现在去想这种事也没有意义。首先必须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但是，最初应该从什么开始——

    “啊~姐姐，飞机要怎么办呢？”

    “我们有足够购买的资金，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不是说这个，是说对策。”

    “哎呀，是那个吗？也对呢Archer，你有没有什么好的策略？”

    “Archer和Rider，如果只是其中一方的话，还是有办法应付的。不过这种方法很单纯，对方恐怕也能预测到我们会这样做——”

    以此作为前提，“黑”Archer说出了自己考虑的“对策”。虽然是一个单纯得让人吃惊的方法，但的确很有效果。

    而且——凭这个方法绝对只能应付其中一个人，这也是事实。所以，现在只要想出应付另外一个人的对策，就一定能追上那座空中庭院。

    问题就在那之后。

    假设追上了空中庭园，凭现在的人员构成究竟能不能跟对手相抗衡呢——这就难说了。现在“红”Saber这位稀世的英雄已经站到了自己这一方。

    但是，对方的阵营却非常凶恶。

    希腊神话中最强的女猎人，阿塔兰忒——“红”Archer。

    在古印度的大叙事诗中榜上有名的大英雄，迦尔纳——“红”Lancer。

    特洛伊战争中最强大的英雄，神灵与凡人之子阿基里斯——“红”Rider。

    至今依然是个谜、在空中庭园的战斗中也没有露面的神秘人——“红”Caster。

    亚述的女帝，最古老的毒杀者兼大魔术师，塞米拉米斯——“红”Assassin。

    还有——误入歧途的Ruler，这场圣杯大战首屈一指的异端者，天草四郎时贞。

    全员都是赫赫有名的英杰人物。除此之外，菲奥蕾还有一个让她烦恼不已的问题。

    “Master，现在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跟亲族的联络，我想等明天再做也不迟。”

    “咦？但是”

    “Archer说得对啊，姐姐。跟亲族联络什么的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反正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到头来只会被他们挑刺挖苦让自己心里不好受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听到两人异口同声的肯定回答，菲奥蕾也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既然Archer也这么说，那一定是没错的。

    “那么，我就先休息了。那个，早上好不，晚安。”

    菲奥蕾轻轻低头行了一礼，就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注视着这一幕的考列斯，向“黑”Archer问道：

    “Archer，你不进去房间里吗？”

    “毕竟是女性的Master，我想还是应该尊重她的个人隐私。基本上只要她没有提出要求，我都会在这里灵体化。”

    真不愧是喀戎——考列斯不禁在心底里为他鼓掌。在野蛮的半人马一族当中，他确实是唯一的例外存在。

    “话说考列斯大人，我有一件事想向你请教。”

    “向我？我当然无所谓，是什么事？”

    老实说，他实在没有自信能回答喀戎的问题。要是他提出什么哲学的难题该怎么办——正当他怀抱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不安时，喀戎静静地问道：    

    “我的Master菲奥蕾大人，在你看来是否合适担任尤格多米雷尼亚的一族之长呢？”

    那是一句平静的问话。

    同时也是一个强烈无比的炸弹。

    “什么！？”

    因为实在太出乎意料，考列斯一下子就被卷入了混乱的漩涡中。“黑”Archer，贤者喀戎——竟然对自己主人的能力抱有疑问？

    “等，等一下。先等一下，Archer。你刚才这是——”

    惊慌失措的考列斯马上看向菲奥蕾紧闭着的房门。为了让他冷静下来，“黑”Archer说道：

    “你不必担心，Master已经睡着了。但是，如果你觉得不放心的话，我们就换个地方吧。”

    “那个，我现在很累啊。”

    考列斯也有自己的烦恼，先是自己的Servant被消灭，后来又被卷入了“红”Berserker的强烈一击，今天实在是有够辛苦的。

    但是，Archer却微笑着说道：

    “根据我的观察，考列斯大人应该还有精神。我只是想谈几句话而已，可以拜托你吗？”

    在这种情况下，拜托实质上就等于强制。考列斯搔搔脑袋，叹了一口气。实际上Archer的观察是绝对没有错的。考列斯确实还残留着一定的体力。

    “可恶，知道了。走吧，Archer。总之去瞭望台的话应该能静下心来谈话吧，毕竟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明明这么累了，真是的——考列斯一边抱怨一边踩着看不出疲累的步伐，跟Archer一起走了起来。

    ◇      ◇      ◇      ◇      

    乱七八糟地堆起来的书本，全都是资料。在不停地执笔狂写的同时，他一步也没有离开书斋持续着作业。成为英灵后 最方便的就是不需要用餐和排泄——在作家当中这早已是共识了。

    偶尔也会有人会碰上像这样被召唤到现实中的好运气。但是能偶尔遇到如此有趣事态的作家，大概还是很少有的吧。

    他暂时中断写作，站起了身子。Master四郎也应该差不多说完话了吧。虽然也存在着Servant们因为反对他的主张而掀起叛乱的可能性——但多半是不会出现那种情形的吧。

    果然不出所料，一走出庭园就看到三名Servant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只是单纯在看风景。

    “哟，各位！”

    “红”Caster——莎士比亚以充满朝气的声音喊道。Rider和Archer以紧皱着的眉头作为回应，Lancer则面不改容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说，你已经知道了吗？”

    Rider以郁闷的声音问道。Caster夸张地张开双臂，高声宣言道：

    “‘我们的梦想总是编织出同样的东西，那虚无缥缈的一生始于睡眠也终于睡眠’所以嘛，在下当然是知道的。”

    “那家伙，是疯了吗？”

    “唔，这个就难说了。不过是正常还是疯癫，那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吧？我们的Master——天草四郎时贞，是在跨越了无数苦难和绝望后才得出了那个结论的。既然如此，在下也只能排除万难让他实现理想了。”

    “Caster，虽然我知道你的脑子不正常，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为什么你要协助四郎？”

    对于Archer的提问，Caster马上唾沫横飞地嚷叫道：

    “那当然就是因为很有趣的缘故啊！这毕竟是人类的救济啊，并不是想拯救某个人那些渺小的东西。全人类，居住在这个世界上的六十亿人的救济。而且他并不是寻常的圣人，跟那些行善积德、想光靠祈祷来获得救赎的家伙完全不同！他战斗过，然后败北——最后还被凄惨地夺走了一切！没错，他应该是很怨恨的！怨恨着那个杀死三万七千人的统治者！还有那些对此袖手旁观的人！但是他却没有怨恨！非但如此，就连他们也成了受救济的对象！所谓的救济全人类就是这么回事吧。而他也非常理解这一点！这种苦恼，这种烦闷，究竟是何等的悲剧啊！正因为这样——他真的很有趣。既然如此，把那些无聊的Master放逐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在下并不是侍奉Master的人，而是侍奉故事的人。”

    “红”Caster莎士比亚的这番话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也就是说，他会只因为觉得无聊而舍弃Master，同时也会只因为有趣这个理由而效忠于Master。

    认为他这种做法不可原谅而指责他当然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在已经背叛Master这一点上，无论是Archer还是Rider都是一样的。

    况且他在英灵之中也是极其异端的存在——作家，是通过叙述空想的故事而赢得自身信仰的“怪物”。跟只凭借勇气和力量扬名天下的英雄们相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很弱，甚至几乎不具备作为Caster的力量。只要是稍微有点战斗心得的Master，大概也拥有比他更强的力量吧。

    明明如此，他还是竭力要贯彻自己的信念。既没有高贵的气质，言行举止也说不上是威风凛凛。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接近于执迷不悟的状态。虽然并不是对他表示赞赏——但到了这种程度的话，也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

    “总而言之，这样我们‘红’方就重新统一了意向。虽然Berserker被讨伐而死，不过毕竟取得了那样活跃，也已经足够了。问题就在于Saber——”

    “红”Saber——突然闯进来挽救了Ruler等人的危机，然后就这样逃之夭夭的Servant。借助四郎作为Ruler的特权，她的真名才终于被揭开。

    圆桌骑士，给亚瑟王传说打上终止符的叛逆英雄——莫得雷德。

    “她恐怕会站到‘黑’方那一边吧。‘黑’Assassin至今还没有露面，现在就暂且忽略不计——对方有Ruler、‘黑’Archer、‘黑’Rider、还有‘黑’和‘红’的Saber。是五对五么。”

    “Archer，你有把在下算进去吗？”

    “没算进去。难道汝是想让吾算进去么？”

    “不不，反而应该说幸好你没有把在下算进去呢。毕竟作为Servant来说，在下也实在太弱了嘛！”

    看到Caster挺起胸膛的样子，Archer嘀咕了一句“那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么”，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见此情景，一直保持着沉默的Lancer开口道：

    “值得骄傲的东西是因人而异的对那个Caster来说，大概不持有武器、不掌握力量才是他的骄傲吧。也就是说，那一切都可以由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疾书的钢笔来代替。”

    “没想到会被大英雄迦尔纳这样分析自己的心理，实在是光荣之至啊。”

    Caster恭恭敬敬地、同时也极其夸张地低头行礼道。然而因为他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白白浪费了这充满绅士风度的礼节。

    ◇      ◇      ◇      ◇      

    登上梯子后，两人来到了米雷尼亚城寨的瞭望台。周围都被石壁所包围，用于射箭的垛口也随处可见。

    如果是普通的攻城战，就可以从这里把紧密集中在城门附近的敌兵杀个落花流水了。然而遗憾的是对手都是Servant——而且全是历史和神话中赫赫有名的英雄

    即使如此，也万万没有料到“红”Berserker竟然会“糟糕”到那个地步。

    考列斯以稍带敌意的视线注视着“黑”Archer。在少年的头脑中，现在正卷起了疑虑的漩涡。逗留在这座城寨里的所有人和Servant都敬畏三分的大贤者喀戎——那样的他却偏偏对身为达尼克继承人的菲奥蕾的能力提出了异议。

    ——是否合适担任尤格多米雷尼亚的一族之长呢？

    那还用问吗——考列斯心想。除了她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合适人选么？他一边抑制着反驳的冲动，一边以冷静的声音问道：

    “那么，Archer，你说姐姐怎么了？”

    “看来你是有所误会了，对于菲奥蕾大人的Master地位，我一直都是绝对认可的。就算她叫我去死，我也会很乐意地遵守她的命令。”

    Archer半带苦笑地说道。看来尽管想着要尽量保持冷静，自己还是没有能掩藏发自内心的敌意。

    不管怎样，听到Archer说认可自己姐姐的Master地位，紧绷的神经也总算是稍微放松了一点。

    “那么，刚才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据我所知，拥有能继承达尼克伯父遗业的实力的人，就只有姐姐一个人了啊。”

    要说意外也确实有点意外，但除了菲奥蕾之外有望的候选人就是戈尔德。赛蕾妮凯、罗歇等人作为候选人虽然榜上有名，但是他们两人所学的魔术在知名度上略有不足，所以就只能止步于候选人这个阶段了。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个也没有意义，因为他们两人都已经死了。

    至于考列斯就完全不用考虑了。就算不考虑菲奥蕾是姐姐这一点，她的实力和品位都是无可挑剔的。至少即使失去了达尼克的支撑，尤格多米雷尼亚也不会就此崩溃。

    “的确，在实力方面是非常完美的。但是，在精神方面呢？”

    “你是说姐姐也许会讨厌当魔术师吗？那是不可能的不，虽然我也不是面对面听她亲口说过，但她也不是对魔术抱有厌恶感什么的。”

    “不是那方面的问题，关键是在于菲奥蕾大人我的Master，她究竟有没有杀人的觉悟这一点。”

    瞬间，考列斯就说不出话来了。

    Archer的表情稍微变得有点阴郁——似乎在忧虑着什么事情。

    “什、什么啊那当然是有的。实际上，她不也跟狮子劫界离战斗过吗！”

    “嗯，虽然我并不是全程目击了Master的战斗，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老练顽强的魔术师，她一定是做得非常出色。但是，我是这样想的。假如在那时候Master取得了胜利，她究竟能不能继续保持着正常的心态呢？”

    “那个——”

    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果那时候姐姐杀了人的话——

    就算那是自己的敌人，她究竟能不能承受住这个事实呢？

    “站在魔术师立场上的心，和Master自己的心——我总觉得这两者是处于相互剥离的状态。考列斯大人，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在那时候一定是可以放开心态的吧。你应该会把战斗和杀人看成是魔术师的宿命。但是——”

    “你是说姐姐做不到这一点？”

    ——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考列斯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天真、或者是温柔跟那一类东西也有点区别。因为过分固执于走上魔术师的道路，对于从内心某处发出的悲鸣也一直置之不理。

    要问为什么的话，就是因为那时不符合魔术师这个身份的认识。正因为菲奥蕾是一个优秀的魔术师，所以能够通过完全扼杀那些感情来维持自己的魔术师地位。

    然而，那只不过是基于魔术师的理论而采取的行动，只是以构筑在头脑中的程序来作出判断罢了。

    “大概正因为她是卓越的魔术师，所以谁都没有发现吧。Master——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有着非常近似于普通人的伦理观。”

    没错，近似于普通人的伦理观。伤害和杀人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欺骗他人、教唆他人也同样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当然，即使是魔术师，只要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关头也是不会杀人的。但是换句话说，只要到了迫不得已的关头，魔术师就会理所当然地把杀人纳入考虑范围。

    不管是多么卑微的魔术师，一旦陷入那样的状况都会做出舍弃常人法理观念的觉悟。即使是考列斯也同样如此。至少从参加圣杯战争的那一刻开始，考列斯就已经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杀人方法和违法行为。

    当然，他不想被别人杀掉。虽然这样想有点自我中心，但无论如何也不想被杀掉。但是，那对生命体来说是非常自然的心理，至少也不应该受到别人的指责。

    “虽然是自己的意见，但我想Master从幼年时期就已经能看懂很多文字了吧？”

    “啊~我听父母说过，跟普通人相比确实是早了很多呢。”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Master就好像在阅读故事似的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如果只是‘卓越的魔术师’那还好办，但如果要她开始以族长的身份做事的话——她的心恐怕就会发出悲鸣，甚至还会扭曲吧？”

    作为尤格多米雷尼亚的族长行动的状态，有时候也不得不做出一些无情的决断吧。比如说要牺牲亲族中的某个人之类的。

    刚开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菲奥蕾决不会独断行事，她应该会在咨询长老们的意见后整理出自己的想法，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做出裁定。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心就会开始发出悲鸣。比如杀死无辜的婴儿、以其作为材料扩展魔术理论的魔术师获得赞赏，或者光是因为放过了目击魔术的人就必须被问罪等等，为这些魔术师和常人之间的矛盾而陷入痛苦。

    但是——正当考列斯想要反驳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过去的某个情景。大概是因为姐姐的样子太令人痛心吧，那是他一直都尽量避免回忆起来的充满忌讳的片段。

    “怎么了吗？”

    听到Archer的提问，考列斯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他毕竟是引导者喀戎，对姐姐不利的事情，他应该是绝对不会做的。

    “以前啊，我们家还曾经养过一条狗。”

    “是狗吗？”

    那是极其遥远过去的回忆。在三代之前都是由女仆打扫的广阔大屋，当时是由母亲所召唤的低级灵来打扫的。但是即使如此，也无法阻止屋子本身逐渐变得破旧。

    两人在那座到处都能见到裂缝、弥漫着衰败破落气氛的屋子里出生，然后长大——就是在那段时期里发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是老爸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很乖巧的流浪狗啦。老爸本来是打算用那条狗来教我们降灵术的。但是，因为老爸突然有急事要办，马上就外出了。于是，我和姐姐就只有一起照顾那条狗。”

    大概是隐约推测到了这个小故事的结局吧，Archer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向考列斯点头示意。

    “那是一条很迟钝。很不爱动的狗。姐姐她还非常热心地照顾着那条狗呢。明明自己双足行动不便，她还是坚持给那条狗清洗全身，还用她最喜欢的梳子给那条狗梳毛。那可是自己用的梳子哦？然后她又买回了养狗的指南书，斟酌着该用什么食物来喂狗。当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她就很不可思议似的回答说——”    

    “因为，宠物是必须怀着爱去对待的吧？”

    考列斯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连我也明白的事情，姐姐却完全不明白。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嘿，那只是推迟发生问题的时间，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已。我明明知道却没有告诉她，这种做法实在是糟糕透了。”

    “是被杀死了吗？而且，恐怕还是被用作魔术的实验品——”

    考列斯点点头，同时很不爽似的轻轻踢了一脚石壁。

    “过了一个礼拜，老爸回来了，还笑嘻嘻地使劲说抱歉抱歉。老爸一手抓起那条狗，在我和姐姐面前演示了使用降灵术附身失败的后果。看到皮毛倒翻起来发出惨叫的那条狗，姐姐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使劲握着轮椅扶把的双手也变得全无血色。”

    她很清楚，要是自己捂住耳朵就一定会受斥责。要是哭出来的话，也同样会受到责备。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过了一分钟左右，那条狗死了。因为老爸将低级恶灵附身在它身上，导致肉体发生了暴走。要是不小心注意的话，你们也可能会变成这样哦——老爸当时是这么说的。然后，姐姐微笑着回答说‘是的，我明白了，父亲大人’。因为姐姐很优秀，所以在那种状况下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出最适当的解答。”

    真是糟透了——考列斯以唾弃般的口吻嘀咕道。

    “在那之后，Master她怎么样了？”

    “因为姐姐作为魔术师是非常优秀的，所以当时她并没有哭出来，也没有呕吐。只是，后来我们两人一起为那条狗做坟墓，在埋葬的时候她就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号啕大哭起来了。”

    自那之后，菲奥蕾就没有再提起过有关狗的事情，而且还把跟狗相关的物品全部扔掉。也许应该说是幸运吧，除了那次之外，父亲以后就再也没有当着她的面杀死什么东西了。

    然后，父母双方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菲奥蕾的才能上了吧。

    对于她有好一段日子都不敢吃肉而不断呕吐，还有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觉、只有让考列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才能入睡等等这些事情，父母都完全没有发现，只是为她在降灵术上没有再失败而赞不绝口。

    她之所以没有再失败，是因为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缘故。

    不过她并不是害怕失败而落得自己像那条狗一样的下场，而是因为害怕失败会让自己回忆起那条狗的事情。

    和大多数人的各种人生中的心理阴影一样，这件事对菲奥蕾的人生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菲奥蕾并没有因此发狂，也没有因为苦恼而自残身体，只是作为一名普通的魔术师继续学习，一直生活至今。后来她也变得可以吃下肉，也能够一个人睡觉了。

    大概是因为考列斯自己也在刻意地避免想起这件事吧，直到刚才为止他都完全忘记了。

    但是，假如——假如菲奥蕾至今也还没有忘记那件事的话，而且——菲奥蕾一直把那件事铭记于心的话

    “姐姐，她可能会承受不住。”

    “我的不安也就在此。不过这毕竟是我离开以后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能随便向其他人提起——不过现在这种状况，只要一旦开始对空中庭园展开追踪，就再也没有跟别人商量这些事情的余力了。”

    的确正如他所说，菲奥蕾就算要成为尤格多米雷尼亚的族长，也是在圣杯大战结束后的事情。对战争一旦结束就要回归于“座”的Archer来说，这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的事情。

    “为什么要特意跟我说这个呢？”

    “那是当然的，引导迷途者是教师的职责，就算成了英灵，我也不会随便抛开自己生前的职责哦。”

    “——唔，原来如此。”

    真不愧是教导过众多英雄的人——不、是半人马族，连说的话也别具一格。说起来，据说喀戎在野蛮的半人马族当中也是有着极其例外的深思熟虑的稳健性格。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才被召唤来的吧。”

    对于在魔术师之中生存至今的、像普通人一样温和的少女来说，在暴力之中以引导他人作为己任的半人马，或许就被判断为最合适的存在了吧。

    “考列斯大人，到我不在的时候，Master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知道有关问题，我一定会好好跟姐姐说清楚的。要是她说不当魔术师的话也无所谓，如果她还是要坚持作为魔术师担当尤格多米雷尼亚族长大人的话我也会在身边帮她的忙啦。”

    “谢谢你，考列斯大人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引导你。”

    那也没关系——考列斯耸了耸肩膀说道。本来他就不是自己的Servant，要是自己还奢望到那个地步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

    “因为弟弟就是跟在姐姐后面生存的生物，自古以来就是这么规定的。”

    “什么，原来是这样的吗。”

    看到Archer瞪大眼睛的惊讶模样，考列斯觉得很非常有趣，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啦。”

    Archer仿佛很佩服似的反复点了好几次头。因为也没有听说过他有姐姐什么的，这种事他大概是第一次听说吧。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长见识了。果然这个世界很有趣，还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东西那么我就先失陪了。我会一直守在刚才的那个地方，如果还有什么事就请来找我吧。”

    “啊啊，辛苦你了。”

    考列斯边说边挥手。他打算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那么最后说一句，我觉得‘黑’Berserker的Master是你真的太好了，大概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考列斯慌忙回过头来——但是，Archer已经灵体化消失了影踪。

    “哼，那家伙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教师啊。”

    并不是光因为这样的一句话就得到了救赎。不管怎么说，让她白白死去这个事实也还是重重地压在考列斯的肩上。而Archer的那句话也完全只是臆测而已。就算他是大贤者，也不可能知道Berserker的真正心意。

    不过即使如此，Archer大概也还是忍不住要说出口吧。

    “嗯，也好啦。”

    那毫无保证的话语，也还是给考列斯的内心带来了安慰。从她死后就一直紧绷的神经，也一下子就松弛了开来。

    “可恶，好困。”

    靠着石壁的身体逐渐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然后，考列斯终于能够入睡了。在意识消失的瞬间，他的脑海掠过了“说起来这里可是瞭望台啊”这样的念头，但是疲惫到极点的头脑已经拒绝再挪动身体了。

    会议结束，菲奥蕾等人都离开了房间。狮子劫界离和“红”Saber两人并不打算留在城里，而是想要回去原来的老窝。

    “好了，那么再见啰——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不过Ruler小姐，那个约定你还是要履行的哦。”

    “你还记得吗。”

    Ruler无奈地叹了口气。狮子劫和“红”Saber的嘴角都同时露出了窃笑。看到这一幕情景，Ruler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物似主人型”的格言。

    “明白了。那么，现在我就将一划令咒转写到狮子劫界离的身上。Master狮子劫界离，你同意转写令咒吗？”

    “当然同意啦。来来来，尽管开始吧。”

    他边说边伸出了左手。Ruler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念诵了两三句类似圣经的句子。于是，她手臂上众多令咒中的一划就被转写到了狮子劫的手上。

    “咦，已经完了吗？什么啊，真没意思。”

    兴致勃勃地观察转写作业的“红”Saber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对于令咒的转写，你究竟期待着它会有什么华丽的演出效果呀。”

    “改天把剩下的那一划也让给我吧，再见。”

    说完，“红”Saber就这样和Master狮子劫一起离开了城堡。简直就是像暴风一样的Servant。大概是因为存在本身就带有某种异质气息的Saber离开了的缘故，会议室忽然间陷入了奇妙的虚脱状态。

    剩下的就只有Ruler、齐格以及齐格的Servant“黑”Rider等三人。

    “呼~啊，对了。齐格君，能稍微跟你谈一谈吗？”

    齐格一边点头一边走到Ruler的面前。Ruler握起他的左手确认了一下他的令咒，然后露出了稍显阴郁的表情。原因不必多说，当然是他手上的“不消失的”令咒了。

    “先是最初的一次，后来打倒那个巨人时又用了一次。你总共变身了两次，没错吧？”

    “啊啊。”

    “令咒是由玛基里家构筑而成的魔力结晶体。所以一旦丧失力量，基本上都应该会消失才对。”

    “这个，并没有完全消失呢。”

    “嗯，的确。虽然很让人在意，但现在只剩下一划就有问题了。所以，现在就先把我持有的两划令咒转写给你。”

    “是‘黑’Saber的令咒吗？”

    “是的，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对于每一个Servant，我都持有对其适用的两划令咒。因为齐格君既是名为齐格弗里德的Servant，同时也是Master，所以这应该也适用的。”

    说完，Ruler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作业。的确正如她说的那样，左手的令咒成功变回了三遍，也恢复了原有的光辉。

    但是，肌肤上的黑印还是没有变化。其实齐格一直瞒着两人，大概胸口和背脊也同样残留着黑印吧。

    “那个，Ruler。这个真的不要紧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包括举行了上百次的亚种圣杯战争在内，像齐格君这样的Master形态是至今为止都没有出现过的，更何况同时也是Servant。对于这种黑色的令咒我也没有印象，只是——”

    说到这里，Ruler有意地含糊了起来。齐格其实隐约察觉到了。这黑色的令咒绝对不可能是正常的东西，而是发生了某种扭曲的异常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齐格还是可以通过令咒披上英雄齐格弗里德的外壳，参加战斗。

    “谢谢你，剩下的三次机会，我会好好珍惜使用的。”

    “是两次，齐格君。你听好了，最后的一划请你绝对不要使用。”

    Ruler以非同小可的严峻表情向齐格宣告道。

    “为什么？”

    “因为这种怎么看也太诡异了吧！令咒像圣痕似的持续残留在身上，这种事真的是不可能发生的！要知道，齐格君你现在的状态可真的是一个奇迹耶？而且恐怕还是有偿的奇迹。那个令咒，会从齐格君身上夺走什么重要的东西。”

    “能够被夺走的东西，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啊。跟这个奇迹相比，也太划不来了。”

    “就算是这样也要注意！唉Rider，你也要好好监视着他哦。”

    听了Ruler的这句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要加入对话的Rider马上眼前一亮似的使劲点头，右手摆出胜利姿势高声宣告道：

    “我知道，包在我身上吧！Master就由我来好好照料！咦，不是照料，是什么来着，唔唔是监禁？”

    “为什么你首先想到的不是保卫这个词呀，Rider。”

    “会不会是受到之前的Master的影响呢。”

    “齐格君，你也是Master，一定要好好抓紧Rider的缰绳。”

    “这个我知道，虽然我知道”

    就算真的抓住缰绳，这样做真的会有什么效果吗——齐格本来是想提出这个抗议的，但想到多半会被两人训斥一番，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么，齐格君，你打算怎么做呢？我打算暂时先回到城里去，因为我一直没回过教会报告平安”

    Ruler边说便解除了铠甲装备。瞬间，原本威武气息就从她身上消失了。虽然高洁和清廉的气氛依然如故，但却变得似乎很害羞似的躲开了齐格的视线。

    “我——唔，大概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合适吧。我打算随便找个房间来借用。”

    老实说，这个地方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回忆，但无论如何也还是自己诞生的地方。尽管已经处于毁灭状态，但安全性还是很高的，遭到夜袭的可能性也很低。更重要的是，就算到城里去他也根本没有落脚之地。

    “这样吗。那么如果有什么事就请用念话来呼唤我吧，尤其是身体有什么异常就一定要向我报告。你还没有吃饭吧？那你还是先去吃点东西比较好呢。现在你已经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生物了。肚子饿可是很难受的哦？我是有过亲身体验才这么跟你说的，所以绝对可信。还有就是——”

    “已•经•够•了•啦！”

    面对Ruler那像雪崩似的涌出来的无穷无尽的叮嘱，齐格几乎就连透气的时间也没有，于是“黑”Rider就用双手把Ruler推开了。

    “请等一下，Rider。我还有很多话必须跟齐格君说”

    “明天再说就行了吧！？好啦好啦，快点回去回去！我们已经累得受不了了呀，真是的！”

    Rider以天生的怪力使劲推着Ruler。

    “等等，不要这样推我齐格君，你一定要好好睡觉~！到你起来的时候，我会来这里找你的！那么，你就好好休——”

    在听到最后的“息”字之前，门就被啪噔地关上了。

    “真是的，那家伙难道是你的妈妈还是什么吗！？”

    “你问我这个我也很困扰但是，真的没问题吗？”

    齐格回想着Ruler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的不安。她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在路上饿得倒下来呢。

    “你说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了。”

    冷静地一想，这对Ruler来说似乎是很致命的情报。齐格决定还是把这份不安深深埋在心底算了。没事的，至少应该能坚持到她寄宿的地方吧，大概。

    “话说回来，Rider，我也差不多该睡觉了。”

    “好，那么就去房间。住我的房间就行了吧？”

    “不，住不同房间也没问题啊。”

    既然没有危险，就没有必要同住一个房间。既然这样，比起互相迁就对方，还是分住不同的房间更能舒展身心吧。而且他还是Rider——尽管齐格这么想，但“黑”Rider还是坚持要住同一个房间。

    “明白了，那就给你添麻烦了。”

    “啊哈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来，GO~GO~GO~！”

    就像对待刚才的Ruler那样，Rider不由分说地推着齐格的后背往前走。就这样来到了原本分配给赛蕾妮凯的个人房间，Rider就马上将铠甲灵体化，抱起齐格就一下跳到了床上。

    床上的弹簧以温柔的感触包容着两人的身体。瞬间，齐格的全身都传来了强烈的疲劳感。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身旁的Rider一直在嘻嘻哈哈地笑着。

    “啊啊——我还活着。”

    Rider一边说一边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接着又转移到了齐格的胸口上。

    “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是发自心底的愉快表现。不知不觉间，齐格也开始产生了同样的实感。

    从这里逃出去，又重新回来，参加战斗，再到现在——置身于这个地方。在这过程中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与此同时，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气袭向自己的全身。仿佛有某种像蛞蝓般毛骨悚然的东西正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爬来爬去，感觉很想吐。

    他知道，这就是恐惧。

    在战场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的恐惧，这时候却像反作用似的向他袭来。就像无数冰冷的手紧紧缠住了他的全身一般。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这并不是哲学性的探讨，而是单纯的疑问。本来就算死了也毫不奇怪——不，自己本来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跟Servant展开厮杀，也跟巨人战斗过。光是在这短短的一天里，自己究竟闯过了多少鬼门关，他也已经不想去细数了。

    颤抖一直没有停止。

    “！！”

    “啊，来了来了。OK，没事的没事的！你要记住，你现在还活着！而且我也同样活着！现在只要想着这一点就够了！”

    坐起半身的Rider一边笑着握住他的手一边喊道。

    他的鼓励总算是稳住了齐格的意识。湿漉漉的冷汗逐渐被吸收到床单里，冰冷的身体也开始恢复了暖意。

    “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是吗？哎呀，其实我生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啦！记得那一次，我是在恢复理性的时候去参加战争，当我察觉到平时毫不在意的每一个行动都是因为自己丧失了理性才能做到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还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使劲发抖呢。”

    Rider一边笑一边说起了自己过去的回忆。那决不是什么雄壮的——反而是普通的骑士都会视为耻辱而刻意隐瞒的历史，但“黑”Rider似乎并没有那些多余的自尊心。

    “睡醒之后也害怕得不得了呢，起床后又呕吐了。哎呀呀，睡醒之后呕吐的感觉可真的不好受呀~！嘴巴里酸溜溜的，嘴唇也有点发涩——啊，那时候我吃的东西是”

    “停住，呕吐物的内容就不用说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总而言之嘛，你刚才的‘那个’是任何人都会遇到的情况，所以你也没必要太担心。没事的，有我在。你是我的Master，我是你的Servant。啊啊，真没想到我也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这句话。也不枉我被召唤来这里了！虽然对前Master来说有点可怜！”

    那简直就像是表白似的说法，Rider以全身表现出内心的喜悦，又重新躺了下来。看到这样的情景，齐格也笑了起来。

    “——我也是这么认为。我也非常庆幸能让你成为我的Servant，真是太好了。”

    “嘿嘿，你这句话还太早了哦，Master——等所有的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你说出‘有我这个Servant真是太好了’这句话的。”

    说完，Rider就突然露出了沉郁的表情。

    “不过，要说我很弱的话嗯，我也无法否定啦。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会努力的。”

    根本没必要为这个感到不甘心吧——齐格心想。强大、弱小、迅速、迟钝、坚硬、柔软所有这些都是完全不必要的。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你很强，至少我是这样深信的。”

    没错。

    毫不犹豫地挽救自己的强大力量，把本来应该扔掉的路边小石头捡起来的善良性格，这些也许对英灵来说是不需要的东西。真正的英灵应该懂得顾全大局而不是拘泥于一块小石头，同时也拥有果断割舍牺牲者的坚强意志

    那一定是正确的。至少在那种情况下，他救下了自己的性命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

    因此——无视所有利益得失挽救了自己的Rider，对于齐格来说就是打从心底里尊敬的存在。

    听到齐格这么说，Rider笑了起来，同时用手使劲地拨弄他的头发——看来是有点难为情了。

    “呀哈哈哈，谢谢你，Master。好了，快睡觉吧？很快就到早上了。要不赶快睡的话，醒来的时候就又到夜晚了。”

    说的也是啊——齐格心想。他闭上眼睑——或许是因为周围透射出黎明的晨光而形成了一种朦胧的明亮感的关系，对黑暗的恐惧已经能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说起来这种情况就跟上次一样——齐格在心里回想着。虽然那时候因为床铺太窄而睡得不太自在，但现在这张床却很宽敞。应该也不用担心会摔下床了。

    ——她现在究竟怎样了呢。

    头脑在最后掠过这样的一个念头，意识就此中断了。

    一回到教会，贞德就受到了一个温和声音的教导。

    “早上一起来，发现城塞变成了那样子，我可真是很担心很担心的呀？因为你出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了。”

    阿尔玛•佩托蕾西娅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以满怀担忧的表情向贞德说道。但是无论如何，贞德也不可能以“我就是那场事故的当事人，自己被那个东西盯上后就一直都站在很近的距离，最后还是多亏了圣旗和信仰心才得以平安无事”这样的话来回答她吧。

    “总而言之，你没事都是多亏了神的引导，一定要好好感谢哦。”

    “是的，谢谢你。”

    “不过话说回来，还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陨石坠落这种可怕的事情呀。”

    看来托利法斯的居民都把那个当成是陨石坠落了。因为暗示本身就是为了避免导致城市陷入恐慌而采取的措施，所以这对Ruler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么，今天我打算稍微睡一会儿，然后就回去了。”

    “哎呀，调查完了吗？不过也对啦。城堡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根本就没法调查了呢。”

    “嗯嗯说的对。是的，调查要结束了。”

    说起来自己的设定是一个学生呢——Ruler这时候才想起来。阿尔玛露出了和蔼的微笑，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别因为是学生就过分勉强自己哦”。

    “那么，你好好休息吧。我接下来还要去礼拜。”

    “是的，我去休息了。”

    回到屋顶小阁楼，贞德就一下子倒在了床上。要进行睡眠和用餐这些活动虽然确实有点不方便——但正因为如此，比起单纯作为Servant现界，这样却更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

    ——天草四郎时贞。

    贞德回想起了那个少年不为任何事情而动摇的眼神。那并不是小孩子在做梦般的感觉，而是怀抱着远大理想的眼神。

    在礼拜堂相遇的瞬间，贞德就产生了这样的确信。

    不会为谁说的话而停步，不会只因为在战斗中败北而停步，就算把“红”方所有Servant都全部歼灭、并且把大圣杯重新夺回来，他也还是不会停步。

    本来——他的意识就从根本上欠缺了“停步”这个行为。除非让他完全达成计划、或是将他的生命机能完全停止，否则他都只会一直往前走下去。

    冬木市的第三次圣杯战争是在约六十年前发生的。也就是说那个少年从重获肉身开始，已经持续寻找了圣杯达六十年之久。

    确实，那个冬木市的大圣杯是很特别的。能与之相匹敌的东西，恐怕就只有“真品”——也就是神之御子的圣遗物，是任何人都梦寐以求却依然无法得到的神秘物品。

    四郎也同样是信仰着那神之御子的一人，正因为这样他才为了寻求那个——不、不是这样的。信仰着同一对象的贞德非常清楚，圣遗物虽然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并不是豁出生命去夺取的对象。

    不，是绝对不可以那样做，因为要信仰的对象是神而不是圣杯。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个被誉为“奇迹少年”的天草四郎是绝对不可能不明白的。

    而且就算说是万能愿望机也是有限度的。对魔术师来说，它是取之不尽的魔力漩涡。同时——也是通往“魔法”之境界的路标，所以把它称作万能的愿望机也没有问题。

    但是天草四郎并不是魔术师，也不像是对魔法有什么兴趣。既然如此，他应该就是打算借助那个圣杯的庞大魔力来引发某种“奇迹”

    不管是什么样的奇迹，都不可能做到拯救万民。历史上也有众多的圣人、超人挑战过这个难题，结果也还是以失败告终。英雄们断然做出判断，决定只拯救自己力所能及的对象。比如说弗拉德三世，他毫无疑问是罗马尼亚的奇迹英雄。然而，他或许是拯救了国民，但对于外侧——也就是发起进攻的奥斯曼土耳其来说却是一个“恶魔”般的存在。

    拯救一个人，就会让另一个人受难。

    为了拯救九个人而牺牲一个人。或者只为了拯救一个人而杀死九个人。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律。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都应该是在充分理解了这种极其无情的伦理规则的前提下战斗的。

    明明如此，为什么天草四郎能如此毫无迷惘呢。那究竟是何等划时代、或者说疯狂的手段呢。如果那是疯狂的手段，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要加以阻止的。

    但是——假如，或者他的手段是正确的话

    “我又该怎么做呢？”

    在那时候，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是继续阻止他的行动，还是

    刚想到这里，Ruler就忍不住用被单盖住了自己。当她想要继续思考下去的时候，就觉得内心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那是所有圣人都曾经梦想过的理想。面对那样的诱惑，自己究竟能否断言决不屈服呢。

    不自己是绝对不能输的。Ruler一边念诵着祈祷的句子，一边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她想起了另外一名少年。

    在四郎所宣称的“人类的救济”中，究竟有没有包括那个少年在内呢。在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原本焦躁不已的头脑却立刻沉静了下来。

    尽管只是模糊的估计，但她还是觉得四郎的救济对象中并不包括像他那样的人造人。

    既然如此，自己就决不可能对他的救济行动提供协助。

    在确信这一点的瞬间，少女就怀着安稳的心情进入梦乡。

    ◇      ◇      ◇      ◇      

    “红”Saber对于自己究竟是应该叹气还是用另外的方法来表达心情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这样更合适自己的风格，于是狠狠地用拳头锤在地上，说道：

    “为什么要回来啊，到这样的鬼地方！”

    “红”Saber本来以为Master狮子劫会选择逗留在那座城寨里，但是狮子劫却坚决拒绝了这个提议，非要回到这个地下墓地不可。

    虽然只要灵体化就没什么大问题，但还是很想在柔软的床铺上睡个好觉，或者说想在跟这种只能喷出半温不热的水的淋浴室截然不同的、真真正正的浴池里泡个澡——就算这样做实际上没有太大的意义，这也是很自然的欲求吧。

    狮子劫一边钻进睡袋里，一边向发出强烈抗议的“红”Saber回答道：

    “我说你啊，那里可是敌人的地盘啊，谁会笨到在那种地方睡觉嘛。”

    “虽然话是这么说啦。”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要知道啊，Saber。我们的确是要跟他们合作，这是当然的。要是那样放着不管的话，我们真的会被逼进走投无路的境地。我们把Ruler和‘黑’Archer救出来也是正确的。但是，共同行动和合作并不是同一回事。”

    “在说法上也没有任何区别吧。”

    “当然有。共同行动，就等于向对方露出破绽，换句话说就是‘我信任你’的意志表达。不管怎样，我们也绝对不能向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那些人暴露出弱点。”

    “那就是说，他们不值得信任吗？”

    “红”Saber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的确，对任何人都不会完全信任的就是魔术师。毕竟是连亲生兄弟也会互相厮杀的人种，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对不对，不信任的反而是对方啊。要是让他们看到我们信赖着他们的一面，他们就反而会变得不信任我们了。

    “对了，这样打个比方应该会更好理解吧。比如这里有一头带着项圈的老虎。还有来自饲养员的‘它很乖巧，是个好孩子哦’的保证。然后，你必须要跟它相处一个晚上。你的手里有手枪。虽然你首先必须要和老虎一起去打猎，但糟糕的是在最后的最后你必须跟它进行生死决斗——”

    “你是说我们就是老虎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越信任对方，对方就会越不信任我们。看钱做事的家伙只要付得起钱就可以信任。但如果是无偿提供协助的人，对方就会担心‘可能什么时候会被反咬一口’了。”

    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那么互相对立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而就现在来说，狮子劫也不是站在能向尤格多米雷尼亚要求金钱报酬的立场上。

    “所以，你就决定不在那座城堡里过夜？”

    “这个嘛，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因为接下来我们还要商量怎么抢先他们一步，所以留在那边就不太合适了。”

    看到狮子劫露出了狡猾的微笑，“红”Saber也同样笑了起来。

    “你从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嘛那么，具体来说是要怎么做啊？”

    “首先，我们要跟他们分开行动。只要说跟他们一起乘坐飞机一起行动的话太危险，他们也应该会接受的。然后我们就趁着‘红’Archer和Rider迎击Ruler她们的那个时候——”

    “拿到圣杯。”

    两人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

    “哼，没想到Master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没有死心啊！”

    听到Saber这么说，狮子劫忽然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这样很丢人吗？”

    少女无言地摇了摇头。

    “这根本没有什么好丢人的，不过——我还是有过疑念。以前你说过，你对圣杯怀抱的愿望是家族子孙的繁荣是吧？”

    “嗯，我是这么说过。”

    “那是骗人的吧？我不觉得你会为了那种茫然的愿望执着到这个地步。”

    Saber的笑声忽然停止了。她正以无比认真的、仿佛在倾诉些什么似的表情注视着狮子劫的脸。

    “——所以，你就告诉我吧。Master，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狮子劫稍微躲开了她的视线，仿佛投降似的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他就从怀里拿出了香烟。

    “我想点火，不介意吗？”

    “我可不喜欢烟熏熏的，但如果有必要的话就没办法了。”

    面对Saber的回应，狮子劫微微一笑，随即点着了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空中。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其实没有说谎。不过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全部说出来啦。唔，一旦去了空中庭院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就趁现在跟你说了吧。”

    于是，狮子劫界离就开始讲述了起来。

    狮子劫家似乎是几代之前从欧洲流落到日本的魔术师家族。当然，狮子劫这个名字也是来到日本之后才取的。

    当时他们的魔术刻印已经接近消失了，孩子们的魔术回路也少得可怜。在这样的状况下转居到日本，对他们来说很明显是会造成致命性打击的举动。对魔术师来说，离开魔术基盘所在的土地就是如此致命的行为。

    果然不出所料，还没有经过一代的时间，他们的衰退程度已经到了几乎不能再以魔术师自称的地步。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是放着不管，那就一切都完了。必须想个办法，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现在的话，他们还有着魔术这个奇迹的力量可以依靠。要从一发展到十是很简单的，但是从零到一的创造却非常困难。

    那么该怎么做呢？离开了魔术基盘的他们，已经连学习新的魔术也无法如愿。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作为结论，狮子劫家决定出卖自己的灵魂。

    “我说啊，童话故事不是经常会有么，所谓的营业恶魔的契约。我们家的祖先就是干了那种事。”【注：这里指《浮士德》里恶魔墨菲斯特的契约】

    至于他们究竟在日本跟什么东西订立了契约，就只有当时订立契约的狮子劫家当家才知道了。是让时间倒流，还是单纯的复活，又或者获得了新的刻印和肉身就连这一点也是糊里糊涂的。

    现在能确定的，就是这个契约有着类似自我强制证文那样的强大无比的束缚力，还有就是他们的愿望并没有遭到曲解，而是获得了正常的实现。

    总而言之，狮子劫家通过这种手段实现了奇迹般的再起。魔术刻印得到了复活，甚至发挥出更甚于全盛时期的力量。原本接近消失的魔术回路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得到大幅提高，狮子劫家也因此作为极东地区的魔术师大家族而重振声威。

    虽然过去学习的魔术都几乎全部忘记，取而代之的是掌握了死灵魔术，但为了顾全大局付出这点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

    ——然后，理所当然的是，那样的奇迹自然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这个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了。”

    到头来，那个契约大概是一种诅咒吧。也就是为了补充现在的不足而牺牲以后的未来虽然作为人类来说这是致命的愚蠢行为，但如果是魔术师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他们牺牲的是“作为人类的未来”。

    那样的东西，对心高气傲的魔术师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未来什么的我们根本不在乎，最重要的是现在能不能让狮子劫一族作为魔术师成就大业，仅此而已——

    结果，诅咒在经过几代之后确实发动了。没有人知道契机是什么。不知道究竟单纯是这么规定的，还是说像俄罗斯转盘那样偶然发生的。

    不管怎样，最终成为牺牲品的就是狮子劫界离。这个诅咒，对魔术师来说实在是恶劣无比的内容。

    狮子劫界离不能生孩子，是绝对的不能。因此，尽管拥有贵重的魔术刻印，狮子劫家注定要在这一代断子绝孙了。

    “那算什么嘛，只要找个养子什么的回来不就行了吗？”

    听了“红”Saber的疑问，狮子劫用手指拿开了叼在嘴里的香烟，在地上拧熄了。在这个过程，他的脸上都浮现着奇妙的微笑。

    “嗯，我们家的那些人之前也是抱着这样的乐观态度。但是当把我的刻印移植到老爸靠关系找来的养子身上的时候却死掉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办法。”

    并不是因为出现了拒绝反应。那是一个稍微继承了狮子劫家血脉的远缘亲戚家的少女，在移植前的调查中也显示出了很高的适应率。

    在解剖之后才发现，原因就在狮子劫界离的魔术刻印上。从他的魔术刻印中，渗出了致命的剧毒。据说这个魔术刻印完全适应狮子劫界离的身体，但只要移植到其他人的肉体上，就会马上形成毒素。

    知道了这个事实的狮子劫界离，马上劝阻了还打算继续做移植实验的父亲灯贵，决定放弃。也就是说狮子劫家只延续到狮子劫界离这一代为止。

    狮子劫界离离开了自己的家，堕落为使用魔术的赏金猎人。当然在他本人看来，这反而是从有生以来就一直束缚着自己的责任中解放了出来吧。

    狮子劫界离总觉得自己会死在战场上。那样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把自己的尸骸切成碎末——他是这样想的。在这短短的百年间，狮子劫家已经体味到了魔术师的荣耀，难道还能奢望更多吗。

    但是——狮子劫界离却遇上了圣杯大战。

    只要有圣杯的奇迹，大概要消除魔术刻印中的毒素也是可以做到的吧，同时也应该能生下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

    因此，狮子劫界离渴望得到圣杯。

    “是么。”

    听完狮子劫界离的叙述，“红”Saber只是发出了这样一声暧昧的低吟。

    “什么啊，Saber。人家明明已经把这段可说是一族之耻的过去全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没什么。也就是说你想得到圣杯,到头来只是为了家族子孙繁荣对吧？”

    “就算你期待着听到那种超乎想象的离奇故事或者催人泪下的感人经历，我也没法满足你啊”

    “红”Saber就像泄了气似的，马上就钻进了睡袋里。狮子劫见转也重新钻回了睡袋。

    大概是因为天花板太低的缘故吧，Saber总觉得有点苦闷难受，就好像世界正在逐渐压扁自己般的感觉。

    也许是为了逃避这种苦闷感，她的思维正在茫然地回想着刚才听说的内容。

    跟什么东西订立契约，数代的荣耀和注定的没落。然后——

    “我说，Master。最后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只要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

    “死去的那个养女，你到现在还记得吗？”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狮子劫界离小声嘀咕道：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

    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回响在那狭窄的洞窟里。在这句话中，蕴藏着刚才提起过去和最初向Saber说出对圣杯的愿望时不具备的感情色彩。

    ——渴望得到圣杯，并不是为了家族子孙的繁荣。

    ——渴望得到圣杯，也不是因为想在历史中铭刻上狮子劫的名字。

    ——仅仅是为了把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把绝对不能白白牺牲的东西，变成有意义的东西而已。

    那是立誓的声音。是即使赌上自己的尊严和性命也必须守护的矜持。

    “是这样么。”

    “满意了吗？”

    “嗯，很满意。Master——把圣杯拿到手吧。”

    在黑暗之中，Saber和狮子劫轻轻地碰了碰拳头。现在看天花板，也已经感觉不到刚才的那种充满压迫的氛围了。

    ◇      ◇      ◇      ◇      

    戈尔德很焦躁。尽管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不过这次的焦躁对他来说也是异常的情况。

    “抱歉，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面对沮丧地垂下了脑袋的人造人，躺在地上的另一名人造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不要放在心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就像是临死前的患者似的，人造人以严肃的态度回答道。看到这样的情景，戈尔德的焦躁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躺在地上的人造人，是属于被封闭在魔力供给槽里的类型。

    正因为是先天性的缺陷品，她没有任何露面的机会，只能默默地在这里死去——

    “蠢货，蠢货，蠢货！一个两个全都是蠢货！”

    戈尔德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

    察觉到戈尔德走过来，人造人马上摆出了警戒的姿势。戈尔德没有理会他，只是蹲下身子探了探躺在地上的人造人的脉搏。

    “什、么——？”

    他依次拍打了一下少女的手臂、肩膀和锁骨部分，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又命令人造人张开嘴巴。戈尔德从张开的嘴巴看到喉咙，就哼笑着说道：

    “真是太蠢了。虽然你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其实是呼吸用的器官发育不全，呼吸辅助用的道具就设置在魔力供给槽的内部，快去拿来吧。”

    “咦？”

    看到人造人一脸疑惑的样子，戈尔德狠盯着对方吼了一句“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人造人慌忙说“我马上去拿来”，同时转身就跑出了走廊。

    “那个——”

    “怎么了？”

    “为什么呢？你本来明明只把我们看成单纯的电池而已呀。”

    人造人是知道的。虽然跟随意牺牲人造人的赛蕾妮凯、经常拿他们当实验品的罗歇相比还没有那么过分，但是达尼克和戈尔德都同样只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道具、纯粹的电池来看待。

    “现在也是！但是，可恶！你看到打扫卫生的人笨手笨脚的话也会有想纠正他的冲动吧！就跟这个一样！要是看到哪个笨蛋拿着吸尘器去打扫洗澡间的话，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窝火！”

    他已经不是会萌生人类之爱的年龄了。这完全是类似于熟练师傅从新手那里一把抢过扳手说“老实看着我干吧”的行为。

    “你们所掌握的只是对外伤的治愈魔术和对精神支配的简单抵抗罢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有教过你们呼吸器官发育不全的治疗方法。没有教过的东西，当然是不会用了吧。”

    “是吗，那的确是。”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从魔术师的角度来考虑，光是把最低限度必要的知识灌输给人造人就已经很费工夫了。

    “你刚才说的东西，就是这个没错吧？”

    刚才的人造人跑了回来，双手还捧着形似输氧器的道具。

    “就是这个，拿过来。”

    戈尔德边说边抢过那个道具，把点滴用的针刺进血管，然后把管子接到用骨头加工制成的箱子上。

    “那个是”

    “是辅助呼吸用的氧气循环机。来，快戴上这个。”

    在戴上吸氧罩之后，少女的脸也稍微恢复了一点生气。尽管看到这一幕，戈尔德好像还是觉得很没趣似的说道：

    “很遗憾，你的一生就只能反复地戴着这个东西来维持了，没有办法。喂，那边的算了，那个，你——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就带我到其他的人造人那里去好了。反正他们肯定也是在瞎忙活吧。”

    听了这句话，人造人不由得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真的好吗？”

    “你不想就算了。要是你打算每次都上演刚才那种糟糕的蹩脚戏码，我也不会拦你。”

    戈尔德句句不离挖苦，以自大的态度宣告道。人造人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决定以同伴的性命为重。

    “拜托你了。”

    “什么拜托你啊，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还想活下来，你们还真是不自量力。”

    ——真想揍他，面对着戈尔德的人造人心想。被套上呼吸器躺在地上的人造人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但是，他是救世主这一点也是事实。人造人露骨地叹了口气，一个接一个地把状态恶化的人造人送到他的面前。

    第一个——脸色青青，已经全无血色了。因为他按着腹部，戈尔德就检查他的腹部——然后马上明白了。

    “大部分内脏都没有在运作，调整成以魔术回路来代替的状态。下一个。”

    “脑部的指令发生逆流你暂时就有意识地把全部都倒过来想吧。右是左，下是上，要走路就上下移动双臂好了。只要过上一个月你的脑就会习惯，不需要思考就可以自由行动。下一个。”

    “肉体已经快要长出坏疽了，不可能完全治好。只有尝试在体内埋入复原术式了。达尼克所持有的魔术礼装应该就有这样的东西。你去他的个人房间找来吧。不，等等。亲族以外的人进去可能会有触发迎击用术式的危险没办法，我去吧。”

    说完，戈尔德就站了起来。明明除了Servant之外的全员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睡觉去了，他却喝下醒神用的水药摆出精神奕奕的态度走出了走廊。

    人造人也稍微有点慌张地跟在他的身后。那是最初跟齐格搭话、现在几乎成了实质上的领班的少女型人造人。

    “怎么了，礼装很轻，你没有必要跟着我来啊。”

    “我不明白理由。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理解啊！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乱七八糟，乱七八糟！这跟被魔术统一的神秘实在是差得远了！Servant，圣杯大战、大圣杯！该死的！那些东西全都是骗人的！”

    戈尔德一边嚷叫着一边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大概是觉得不耐烦了吧，人造人把手持的战斧抵在他的耳边说道：

    “我叫你快回答。”

    “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本来明明是围绕圣杯争夺的战斗，中途却杀出个什么四郎的莫名其妙的家伙把圣杯抢走了。本来光是这样也算了，他却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救济全人类！我们根本就不是追求那样的东西！我们所期望的只是以精心钻研魔术和被召唤的英雄进行一场有品位的战斗！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啊。为什么没能按照计划进行。是因为Lancer败北了吗？是因为‘红’Assassin的宝具吗，还是说”

    “——你想说是因为你把‘黑’Saber逼得走上自杀的道路吗？”

    人造人以平静声音说出的这句话，终于让戈尔德的嘴巴停了下来。人造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放下了战斧。

    “不是我的错。”

    “不对。至少你自己认定了这是你的错。”

    “少废话！区区人造人，别自以为是的在这里讨论我的事情！”

    人造人依然毫不介意地向戈尔德断言道：

    “是你的错但是，也不仅仅是你的错。只是所有的人都根据自己的判断、自己的信条、自己的愿望来行动，结果造成了‘黑’方的败北，仅此而已。就算Saber和你之间存在着羁绊，未来是否会有所改变也很难说。”

    “但是，我一定是错了吧。”

    在充满冰冷空气的走廊上，戈尔德如此沉吟道。他丧气地弯着背，在散发出失望气息的他身上，已经丧失了骄傲自大的氛围。

    ——结果，在这场圣杯大战中，戈尔德这个男人从开始到最后都只是一个旁观者般的存在。就算他是魔术师。就算是Master，没有Servant的存在就不可能参加圣杯的争夺战。

    在这样犹疑不决的期间，战斗就结束了。正如戈尔德多次强调的那样，他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错。所以你还是换个想法吧。虽然你妄自尊大，容易得意忘形，作为人来说实在是无可救药，但是作为炼金术师的话——也还行吧。”

    “难道就没有别的说法了么？”

    “你应该也不想被人拿来跟爱因兹贝伦比较吧。”

    听人造人若无其事地做出这样的回答，戈尔德只能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不说话了。即使是穆吉克家，在某段时期也曾经攀上过几乎能触及爱因兹贝伦的高度。然而，他们荣耀就止步于此了。在那之后就像滚雪球似的不断衰落。

    “——哼。但是，他们反正在这几百年里都只能把精力花在构筑新的大圣杯上。利用这段空白的时间，我们穆吉克家一定能够后来追上的。”

    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因为失去了冬木的大圣杯，爱因兹贝伦的确是发生了大幅度的衰退。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技术也依然处于领先地位。如果穆吉克家想追上他们，就必须在戈尔德之后连续三代都出现拥有奇迹般才能的人物，否则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首先你就试着让我们延长寿命吧。在这个过程中，应该会萌生出某些新的东西。”

    但是尽管如此，戈尔德似乎还是选择了不放弃的道路。大概因为他是天生的古怪性格吧，就算是向不可能触及的星星拼命伸手的行为，在他看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你不说我也知道。好了，现在可没有时间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我们去拿礼装吧，人造人。唔唔，真是搞不清楚。要不你也像齐格那样，取个容易叫的名字吧。”

    哈——人造人哼笑了一声。

    “笨蛋，起名应该是父母的责任，由你来给所有存活下来的人造人起名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仿佛完全把他当成了傻瓜似的回答道。

    “”

    “要是你敢故意取一些糟糕的名字，我就会用这个来削掉你腹部的脂肪，你可要小心点。”

    戈尔德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发出了呜呜呜的呻吟声——但是对方却偏偏是战斗型的人造人。尽管寿命设定得比较短，无论是近战能力还是魔术战斗力都相当优秀。说白了就是比制作者还要强。

    “简直是恶梦！为了让你们完全服从我，早知道就该附加一些限制手段！”

    看到戈尔德那夸张的叹息，人造人稍微翘起嘴角说道：

    “凭你的本领那也多半做不到的吧。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还是自己人，我们也不会做什么迫害你的事情。”

    人造人一边说一边很亲昵似的拍了拍戈尔德的肩膀。戈尔德本来想用脏话痛骂她一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在心底里想着等他们快死的时候再尽情取笑好了。

    结果，戈尔德在调整完人造人之后才回到自己房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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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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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传达的都传达了。结果，尽管三人并不是完全接受自己的做法，却还是承诺了会继续维持这个现状。

    也就是说，他们将会在“黑”方Servant来袭之际守护空中庭园和圣杯。

    只要愿意履行这个约定，就算他们不承认自己是Master也没有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已经算是越过了最大的难关。英灵们是桀骜、率性、高洁的，同时也没有一丝踌躇的存在。当初自己报出姓名、夺取Master权限的时候，就算他们动手诛杀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好。”

    Shirou在原本属于塞米拉米斯的王座上坐下，遥望着远处的天空。尽管现在还没到真正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但他还是无法掩盖心中的安心感。

    “——那么，Master。这个王座坐起来感觉如何？”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红”Assassin忽然实体化了。Shirou说了句“失礼了”就准备离开王座，但是Assassin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绕到背后，在Shirou耳边细语道：

    “没关系，你就继续坐着吧。我说，你当上王的感觉如何？可以想象一下，在这里济济一堂的英雄们都向你俯首称臣的情景。那一定是无与伦比的快感吧？难道你就不会产生一种王者的傲气吗？难道你就不想沉醉在那种支配着一切的愉悦感中吗？”

    Shirou无言地摇摇头，然后握住按在肩膀上的手站了起来。

    “没有啦。很遗憾的是，支配他人似乎还是不怎么适合我呢。这个座位，还是由你来坐吧。”

    听他这么说，女帝尽管露出了些许不满的表情，但还是坐上了王位。

    “……真的是太没趣了。既然是我的Master，我可是允许你说‘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这种话的啊。”

    “如果我是那样的Master，恐怕早就死了吧。你一定会一边说‘这个世间也不需要两个王’之类的话，一边将我杀掉吧。”

    看到Shirou若无其事地点破了这个事实，Assassin毫无悔意地咂舌道：

    “……哼，你发现了吗。”

    正如Shirou所说，在他的计划中，最终坐在王座上的人是“红”Assassin塞米拉米斯。Shirou制定计划并加以实行，救济人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他的目的就在于救济本身，而之后的事情，就不在他的计划列表之中了。

    “我是说，在那之后由你来当王也可以啊？”

    “……那个，就等到时候再决定吧。”

    Shirou笑了笑，说要去看一看大圣杯就转身离开了。女帝的美貌稍稍蒙上了一层苦闷的表情。

    “真是没办法，无欲的人果然是很难应付呢。不但对金钱毫无兴趣，对权力也漠不关心，甚至连女人也无法让他动心。”

    对亚述的女帝塞米拉米斯来说，男人只是一种玩具。因为她的唆使而被夺走了一切的人也不计其数。

    同时，女人对她来说就只是仅限于自己的存在。当然，为了怀孕而存在的雌性是必要的，但是作为女人而存在、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布男人的却是她自己才有的特权。

    ——从一开始，她就只能过着那样的生活。

    回想起来，那是她刚出生时的事情。虽然记忆非常的模糊，但她还是很清楚地记得在扔下自己后马上慌慌忙忙地逃到河里去的女人的背影。

    她的母亲——身为鱼神的迪丽基特跟某个亚述男子通奸，并且怀上了女儿。而那个孩子就是塞米拉米斯。

    你是我的耻辱，她说道。跟人类生下的孩子是她的耻辱——她明确地表达了这个意思。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后来的塞米拉米斯这么想道。没能抵受住男人的诱惑的明明就是你自己啊。

    母亲就这样扔下了自己，父亲也被为此事感到耻辱的母亲杀死了。但是，母亲却给自己留下了唯一的礼物。继承了神之血脉的塞米拉米斯，跟她被遗弃的河畔有着天生的适应性。不光如此，听到婴儿的哭泣声，鸽子们也纷纷去照顾她了。无数的鸽子集中在她的身边，把冷得直打颤的自己团团包裹起来。而且还把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牛奶含在口中，然后喂到了她的嘴里。

    塞米拉米斯在为自己遮风挡雨的鸽子羽毛中喝着它们所喂的牛奶逐渐长大。

    然后过了十年，她被一个放牧的男子发现——就这样，塞米拉米斯进入了人类的世界。然而，她的内在已经早就完成了。在那之后被养父母教会的舞蹈和化妆等知识，也只不过是生存所必需的武器和技术而已。

    她憎恨女人——对于被男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怠惰懦弱的女人，就算是神她也毫不留情。

    她嘲笑男人——总是欺侮女人、实际上只有满脑子兽欲的他们，应该是被玩弄的存在。

    那就是她的哲学，她对世界的认识。那么，对于自己现在的Master Shirou Kotomine——天草四郎时贞，又应该如何去理解呢。

    “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真是个不清不楚的存在啊，真是的。”

    看到自己妖艳的笑容也不为所动，对权力的诱惑也毫不犹豫地加以拒绝。人本来就是充满欲望的生物，但是那个少年却没有私欲。全人类的救济，则不能单单以“欲望”来加以概括。

    如果真的要形容的话，这毫无疑问只有“疯狂”了。也正因为如此，Assassin才会觉得跟在这个Master在身边实在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如果六十年的夙愿得到实现，那当然很好。

    但就算是因为力量不足而落败——那也同样很有意思。梦想破灭后的圣人会陷入何等的绝望、落得何种的结局，对于这种景象，她同样也有着浓厚的兴趣。

    “那么，究竟是哪一种情况更有趣呢。”

    “红“Assassin笑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影踪。她的宝具”虚荣的空中庭园“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一直在罗马尼亚的空中飞行。

    大圣杯依然保持着清廉的光辉。尽管从灵脉将其剥离的时候泄露了若干魔力，但那也不是会造成问题的分量。

    Shirou Kotomine——天草四郎时贞，对这个大圣杯非常熟悉。舍弃圣杯、尝试从另一个方向追寻根源的远坂，家道日渐衰微、只是在口头传递着圣杯情报的马基里。Shirou就是出重金从这两家买来了情报。

    至于在御三家中唯一至今还没有放弃圣杯的艾因兹贝伦，虽然无法从他们那里收集到有关信息，但还是掌握到了有关原理和机能方面的有用情报。

    大圣杯花费了六十年的岁月吸收魔力。在此基础上，将打开通往魔法的道路。那就是被打穿的通往世界外侧的“孔洞”。

    这个世界是存在“外侧”的。传说在外侧那里存在着全能的力量和全知的真理。换句话说，那就是被称为“根源之涡”的存在。所有的魔术师都以此为目标，但几乎所有的魔术师都在中途掉队。

    即便不断把希望托付到下一个世代、或者在下一个世代，魔术师首先都必须学会“放弃”——那就是绝望到这种地步的目标。

    说起来——据某些相关书籍中的描述，世界还存在着“里侧”。那里单纯只是一个异世界，听说现在已经从现世销声匿迹的幻兽们都迁移到那里去了。

    ……总而言之，圣杯能实现众多愿望这一点说到底也只是次要的作用，其真面目是把过去的英灵们作为祭品供奉，由此打穿通往外侧世界的小孔的究极魔导器。

    剩下的行动就只有一步。

    不知不觉间，双手的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天草四郎时贞曾经创造过众多奇迹的双手，现在已经升华成了他的宝具。

    “右臂•恶逆捕食”

    “左臂•天慧基盘”

    话虽如此，这些宝具也纯粹只是辅助用的对人宝具。

    右臂主要负责未来透视等战斗方面的辅助工作，左臂则负责对自己本身进行强化。那本来并不是天草四郎时贞所拥有的力量。但他的宝具却会以“奇迹”的形式使其显现。

    虽然在任何场合都是万能的，但假设Shirou是作为通常Servant被召唤的话，他多半只会被视为缺乏决定性技能的从者吧。要勉强说的话，拥有不老效果的宝具也确实很少见，但那却不是对战斗有帮助的能力。

    但是——正因为拥有这两个宝具，Shirou Kotomine现在才能挑战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会做到的，无论如何也绝对会做到。那十七年和这六十年，我一定会以所有的神经

    所有的细胞、所有的肌肉、所有的魔力做到最后的。”

    少年转身背对着大圣杯越走越远。可惜的是，现在还没有完全达到能让自己使出全力的状况，剩下的碎片就只差一块。接下来只要继续耐心等待就行了。

    ……于是，圣杯大战就迎来了暂时的终结。尤格多米雷尼亚被夺走了大圣杯，作为中心人物的“黑”Lancer和“黑”Saber已经死亡，“黑”Berserker和“黑”Caster也从现世消失了。

    “黑”Assassin完全与双方阵营处于敌对立场——可以纳入“黑”方现时战斗力的实质上只有两骑，也就是只有“黑”Archer和“黑”Rider这两人。

    但是，“黑”方目前却获得了本次圣杯大战中的Ruler——圣女贞德的支援，同时还有利害一致的协助者“红”Saber。

    以上是四骑，另外——作为危险的王牌，还有能获得最多三次，每次三分钟的现界时间的“黑”Saber。把他也计算在内，也就是还拥有五骑的战斗力。

    另一方面，“红”方不仅在Servant的数量上，即使在质量上也有着完全压倒“黑”方的优势，而且现在正处于固守在空中庭园这个坚固无比的自律式移动要塞里的状态。Servant人数少的一方，必须对固守要塞的一方法定攻坚战才能获得胜机，而且这次战斗还必须是一场短期战。

    如果单纯以有利不利的条件来推断，首先“黑”方毫无疑问是背负着绝望般的不利局面。

    但是即使明知道这一点，“红”方也是绝对不会放松警惕的。不管是“黑”方还是“红”方，所有的Servant无一不是神话传说中知名度极高英雄。

    所谓英雄，都是在克服了无数苦难后才被冠上的称号。而“黑”方那边，也毫无疑问会再次挑起决战的攻势吧——

    ◇◇◇◇

    ——做了一个充满光辉的梦。

    那是一场仿佛集中了光辉的荣耀和一切祝福般的庆典。王太子查理凯旋回到了兰斯，并作为法兰西国王举行加冕仪式。

    这是全法兰西人的梦想和希望。圣女贞德在奥尔良成功解围之后，也继续跟英国军展开着战斗。

    之后凭借在帕提战役中取得的戏剧性胜利，他们终于实现了在兰斯为王太子加冕的目标。

    执掌军队指挥权的是一名十七岁的“小丫头”。不明真相的好事者恐怕只会把她视为单纯的象征和装饰性的存在吧。

    但是，跟随在她身后的士兵们都无一例外的会对这种说法予以反驳。

    如果只是象征的话，只要在后方摇旗呐喊就行了。但是，这位少女并不是在后方，而是在最前线挥舞着战旗。虽然她没有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过圣剑，但即使如此，少女也依然在战斗——

    ……梦境就像走马灯般匆匆掠过，在荣耀过后就是零落、失坠。

    异端审问。被所有人嘲笑、折磨、报复的日子。

    虽然是一段令人痛心的经历，但是这场拷问直到最后都没有能改变任何东西。祖国获得解放，贞德梦寐以求的光景已经成为了现实。

    “你，一直在战斗。”

    她不知疲倦地继续眺望着从时间上来说只是短短的两年岁月中发生的情景。听见神的声音，投身于战斗。她选择了战斗，也明知道会遭到背叛。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要战斗到最后的最后。

    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她不止一次的这么问自己。

    “是为了赎罪吗？”

    自己杀死了敌兵——是对这种行为的赎罪吗？

    “是因为想尽量拯救更多的人吗？”

    是宁肯折断旗帜也想要去救人吗？

    “还是说——”

    还是说，是因为相信那样做是正确的呢。是神背叛了她——了解贞德的人们都这么说。

    ……他们知道有一个由于过于绝望而发狂的人。是神欺骗了一个无辜的少女，她被神舍弃了——

    “对于他，你有什么想法？”

    很悲伤。他舍弃了主实在是太可悲了。没能让他理解主是无过的事实，真的很可悲。

    在明知会落得火刑结局的情况下，贞德却依然参加了贡比涅之战。

    “为什么明知道结果还会坚持战斗呢。”

    是因为知道贞德的死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就算没有回报，也能赢得未来。贞德的死让故国取回了国力，持续挥洒的鲜血也终于止住了。

    那在历史上也许只是刚开始就结束的事情。

    那在时间长河中也许只是挽救了极少数人生命的事。

    那也许只是没有作用的、毫无意义的行为。

    “但是，你并不这么认为？”

    ……是的，完全不觉得。所以在那时候，即使被绑上十字架——也没有恨过任何一个人。

    因为我已经把自己奉献给主。

    “你，是一个坚强的人。”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协助，我也不会身在此地。能幸运地遇见你，我实在感到由衷的庆幸。

    “最后的问题，把那个人带去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

    听了这句话，贞德原本平稳的心就像突然碰到了尖刺似的，传来一阵刺痛。这是她隐瞒众人、唯一感到踌躇的事情。

    自豪地以“齐格”自称的少年。同时兼有不成熟和老练的矛盾生命体。明明所有人都不想把他卷入战斗，却主动凭自身的意志加入战斗的Master。

    她明白这只是自己的感伤，也明白他是应该被纳入战力的存在。更重要的是，有谁总是在耳边跟自己说——他的存在是必要的。这是至今为止从来没有错过的来自上天的助言。

    拥有“黑”Saber的心脏，由于被落雷击中甚至获得了Servant的力量。在当时必须把他带到战场去的理由，实际上就是因为必须让他先死一次再复活的缘故。

    也就是说，他作为Servant的力量在以后的战斗中也是必须用到的。这个最后的问题，贞德实在没有办法回答。

    “不知道。只有这一点，我真的不知道。”

    提问的少女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对他的安危感到担忧，这一点贞德也能痛切地感受到。

    圣杯战争、Servant、魔术——所有非现实的东西，少女都全盘接受，并且一直在旁守望。对贞德说的话置以全面的信任，把一切都交托给她。Ruler的选择就是少女的选择，少女只需要接受眼前的一切。

    ……那样的少女，只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步的。尽管受尽命运的玩弄，却依然没有改变自己坚强的意志，继续勇敢地向前迈步的少年。

    少女一直都在为少年感到担忧。少年 并不知道存在于自己内侧的少女。少年所看到的只有贞德，并不是少女。

    这一点总是让贞德感到歉疚。为少年的安危感到担忧，对少年百般关怀的人明明是少女啊。

    “……真的是这样吗？”

    少女不可思议地向贞德问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贞德这位少女和蕾迪希亚这位少女并不只是大致上的“相似”。

    拥有类似的肉体，类似的性格，类似的出身，甚至连灵魂的色彩也是同质的。那也就是说，只要把和Ruler同等的知识赋予蕾迪希亚，她基本上也会采取完全一样的行动。

    ……所以，贞德应该也担忧着齐格的安危，也同样对他百般关怀——蕾迪希亚是这样想的。

    ——但是，不是这样的。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本来不想去战斗/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就此舍弃。

    希望他不要战斗/但是，我却需要你的力量。

    我并没有欺骗他/但是，同时也没有说出真相。

    怀抱着无法承受的矛盾，还有谎言。掩盖着真相，一直没有去正视。

    对于“有人和自己并肩而行”这种本来不可能遇到的幸运，Ruler似乎被深深地吸引了。

    应该把他留下，心里是这么想。但同时也怀抱着确信，他大概还是会跟着来。

    圣杯大战中的所有事象都是有意义的，所有的Servant都是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

    【一百八十秒、剩余三次的“凭依”变身，其间种种都是对于未来必要的元素。】

    而这种思维，正是贞德与蕾迪希亚之间的决定性区别。

    少女所怀抱的淡淡思念，正遭到名为Ruler的Servant的践踏。把这份思念放进盒子里，给它上锁，收进袋子，，用绳索五花大绑，就这样弃置在仓库的角落里。

    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为了不让任何人追究。

    ◇◇◇◇

    ——做了一个充满悔恨的梦。

    母亲正在向幼小的自己轻声细语。

    “我亲爱的儿子啊。你一定要成为骑士，把王打倒。你身为我的儿子，拥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是，如果你现在就被发现有这个意图，王恐怕会马上■■你。所以，现在是蛰伏的时期，只需默默地等待。”

    耳边传来了杂音，传来了刺耳的邪念。我不想听。

    人造生命Homunculus，对于这个有着扭曲的身世的孩子来说，成长是个很特别的名词，由于出身的原因他总是比其他孩子成长更快，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他更快衰老，以至于快得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接近死亡。在村子里天真无邪地嬉戏着的孩子们，跟挥舞着剑的自己有着同样的年纪。当他们成长为大人的时候，我恐怕已经衰老而死了吧。

    ——多么令人羡慕，多么令人妒忌，多么令人憎恨。

    所以，我发誓要成为比人类更优秀的存在。因为我必须跑得比人类更快，想成为比任何人更优秀的存在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在母亲的带领下，我从黑暗中窥视到了王的身姿。

    勇猛，冷漠，稳健，坚硬如钢刚。

    “那就是你将视若目标的对手，也是你必须打倒的敌人，必须由你亲手■■的王。”

    不可能做到，我心想。

    因为王简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存在。无论是他的裁决、剑技还是战术，都全部完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所以，虽然对不起母亲，我还是放弃了■■他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我想效忠于他。我决定要成为他的利刃，充当一个为他扫除污垢的存在。

    ——成为骑士。

    成长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后来我得到了头盔。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摘下这个东西。万一被认得自己容貌的人看到，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在母亲的多番叮嘱下，我带上了面具。即使如此，我的剑技和骑士道精神都非常完美——因此，我得到了王下赐的宝剑成为了骑士。尽管是末席，但还是被赋予了坐上圆桌的资格。

    幸福的日子同样是转瞬即逝。作为骑士，我把所有与王为敌的人全部打倒了。我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反抗王的意志——却遭到了反驳。

    “因为那个王，实在太完美了。”

    愚蠢的家伙，正因为这样，王才是最优秀的存在。在漫长的历史中，都不曾存在过如此完美的王。

    大部分的王都性格暴虐、傲岸不逊，以其贪婪的私欲作为民众的喜悦。王给予梦想，也夺走梦想，然而自己的梦想一旦被夺走，就像一切都撒手不管似的销声匿迹，简直是一场灾难。

    “无论由谁来当王都一样，民众只会被掠夺，或者去掠夺他人。”

    骑士王并没有私欲。他需要的都是必要的东西，不存在任何不需要的东西。既不会做梦，也不会怀抱梦想。

    他只是单纯为了统一祖国不列颠而奔走征战——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生命体。

    这样的存在方式，就像经过精打细磨的刀刃一样美丽。我怀抱着憧憬和敬慕，在为自己的出身感到无比羞耻的同时，也依然努力履行着骑士道。

    可以断言说，那是我人生中最光辉、最快乐的时代。

    ……终结的日子很快来临了。等得不耐烦的母亲，揭开了我的出身的秘密。

    不仅仅是亚瑟王的仇敌摩尔甘之子。而且还是也不知道是采用了什么方法创造出来的人造人，而这样的人造人竟然是亚瑟王的嫡子，与王一模一样的复制人。

    那时候的我只感到无比的欢喜。自己所向往的骑士王竟然是如此贴近自己的存在，继承他血脉的唯一骑士就是自己。

    也就是说，自己是最有资格成为那位骑士王的“继承人”的唯一人选。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亚瑟王。说出了自己成为亚瑟王继承人的合理性，还有其他的所有事情。王以一如往常的冷淡态度宣告道：

    “——原来如此。虽说此为姐姐的奸计，但你确实算是由我所生。然而，我不会认同你是我的儿子，也不打算把王位传给你。”

    王位也许是操之过急了，考虑关于继承人的事情说不定也还是太早了点。

    但是，不承认我是儿子的这句话，却深深地刺进我的心窝。

    那是一切的大前提。我本来以为至少这一点可以得到他的承认——尽管因为继承人的问题而无法公诸于众。

    只要是两人间的单独对话，他就一定会向我说出真心话，称赞我是他值得骄傲的儿子。本来光是这样就已经——

    “不承认我是儿子，你真的要这么说吗，骑士王。”

    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背对着我的王，已经没有再对骑士表现出任何的兴趣，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未来越走越远。在我充满怨念的声音中，灌注了有生以来从没有表露过的强烈憎恨。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被自己的仇敌摩尔甘强行制造出来的儿子，有谁会愿意承认呢。对王来说，这简直就是诅咒般的存在。

    所以从今以后，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列席在圆桌骑士的末席。自己的优秀得不到认可，积极性也被疏远，所有努力都遭到无视。

    仅仅因为是摩尔甘所生的孩子——就因为这样的理由，我就得不到承认！

    “好吧。您说的这句话，我一定会让您后悔的。”

    在那时候，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要以憎恶让自己脱胎换骨，彻底贬低父亲的一切。无论是功绩、政事、战斗……我要把这个王在近十年来得到的一切，都全部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王一定会憎恨我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王一定会惩罚我吧——要来的话就尽管放马过来。

    王一定会注视我吧——为了能和你面对面，我不惜放弃一切。

    漫长的不列颠之战终于快要宣告结束了。跨越了无数的困难，不列颠终于马上就要迎来在骑士王的治理下成为统一国家的日子。

    战争给骑士带来了荣耀，给人民带来了贫穷和苦难。正当人们以为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异常的事态。

    王依然面不改色，设法应对着一连串的异常事态。但是，他在心底里应该怀抱着狂躁不安的悲伤——这样想象的同时，我忍不住暗自偷笑。

    稀世的豪杰——湖之骑士兰斯洛特和亚瑟王之妻桂妮薇儿之间的不伦之恋。对这件事大力曝光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亚瑟王并没有王者的气量，毕竟他连妻子也被人抢走了——我散布了这样的流言。在唆使对王抱有不满的其他骑士的同时，我自己却继续忠实地为王效力。

    对王来说，这样的状况一定是非常诡异的吧。自称是自己儿子的骑士，现在竟然还在忠实地为自己效力。

    啊啊——我能切实地感受到王的苦闷。然后，亚瑟王终于犯下了恐怕是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次错误，一次致命的错误。

    为了讨伐背叛的骑士兰斯洛特，亚瑟王决定要远征法兰西，被任命留守大本营的当然就是我了。

    要说当然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做法。我早就通过其他的骑士和大臣宣传了自己的优秀，而且更关键的是即使不用宣传，能妥善处理政务的骑士也就我一个了。

    王把我任命为摄政大臣，然后动身前往法兰西。对于讨伐自己过去最为信赖的湖之骑士这一点，他心中究竟堆积了多大的烦恼呢。

    在法兰西——大概和兰斯洛特之间的战斗会拖延很久吧。作出如此推测的我，马上向周围宣布亚瑟王战死沙场的消息。城内马上召开紧急会议，我成功地让众人认可了“应该由身为摄政大臣的我来继承王位”这个意见。

    从宝物库中得到了证明王的地位的大剑“灿然闪耀之王剑(Clarente)”的我，马上在坎特伯雷举行加冕仪式，虽然只是形式上，但是我还是成为了正式的王。

    然后，我又向桂妮薇儿求婚了。

    “你在说什么呢，真是太荒唐了。”

    面对摆出一副冷淡态度的桂妮薇儿，我笑着说到:

    “荒唐的应该是你们的夫妻游戏吧。”

    我以嘲笑的口吻说完，就随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在那一瞬间，她露出的僵硬表情我至今也无法忘记。

    求婚什么的本来就不是我的真意。但是，这样王一定会更加对我恨之入骨吧。那样就好了。憎恨我吧，憎恨我吧，不断的憎恨我吧。

    理所当然的是，谎言被揭穿了。亚瑟王从法兰西紧急赶回了祖国不列颠。本来的话，在谎言被揭穿的瞬间我就应该被杀死了。虽说我肩负着留守的重任，但闹出如此翻天覆地的大乱子，成为处罚的对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被我威胁、怀柔、唆使的人们，都全部站到了我这边来。

    我的劝说技巧很高明——说不定也有这个原因。但是，在更根源的部分，王其实早就招惹了许多人的不满。因为王做的事都基于彻底的合理性，也非常冷酷，只要有必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加以割舍。

    他们说，跟王相比，我才是更富有人性的骑士。实在是愚蠢无比。我除了我之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抱有过好感，人类只不过是一帮除了会说话就一无是处的畜牲罢了。

    无论是天真无邪的孩子还是充满谎言的大人，这一点都不会有所改变。只要扔出一块肉，他们肯定会马上展开食物的争夺战吧。

    我之所以没有杀死人类，只是因为我不憎恨他们而已。尽管对成群涌来的飞虫感到厌烦，但我并不憎恨他们。

    所以，我就朝着自己想走的方式展开行动。对跟随自己的人毫不在乎，只是自顾自地行动了起来。结果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却说我很有人性。

    ——总是想着要挽救更多的人的王，遭到了“不懂人心”的辱骂。

    ——从来没想过要救人的我，却得到了有人性，懂得理解人心的赞誉。

    实在荒唐。我的叛逆不是为了你们，只是为了我自己。

    要跟随的话就随你们喜欢吧，我是不会管你们的。你们忘记了为你们费尽心血的王，却摇起尾巴跟着我来，我是绝对不会管你们的。

    然后，最后的战争开始了。尽管在多佛尔之战中落败而让敌人成功登陆，但还是讨伐了处于疲惫状态的高文。

    经过好几次小规模冲突，我终于在剑栏之丘跟王对峙了。在这个时候，先不说谁胜谁负，国家的命运可说是已经被定下来了。

    即便如此，王依然是无比的冷酷。

    在战场上我不止一次呼唤过父亲的名字。因为每次都涌过来一群杂兵，我就要逐一将他们收拾掉。

    杀戮，不停地杀戮。忽然间，我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从别人的角度看来这是多么荒唐滑稽的事情啊——我才不管。

    正如母亲的预言，我果然成了毁灭这个国家的大罪人——我才不管。

    对于因为自己的憎恶而把全国的所有人都牵扯进来这一点——我才不管，我才不管，我才不管那么多！

    “亚————————瑟————————！！”

    听到我的呼唤，骑士王终于做出回应——在这里，最后的单独对决开始了。

    ……胜负已定。王的圣枪贯穿了我的胸膛。是我的败北……不，是我的胜利吧。

    因为到头来，他所努力得来的一切，都全部因为我而化为乌有了。

    所以，你就看着我，好好憎恨我吧。把我的名字当做令人忌讳的刺耳声音，让憎恶充满你的表情，大声喊叫吧。

    但是——直到最后，王依然没有承认我的存在。

    以翠绿色的眼眸冷冷地确认我的死亡，在得到确信后就转身离开了。没有说任何临别之言，也没有流泪，甚至连憎恨也没有。

    我忽然间恍然大悟。

    ——啊啊，原来如此。

    ——他们所说的确实没有错。

    ——亚瑟王真的不懂人心。

    我承认，直到最后的最后，王还是一个完美的王。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如此憎恨他。完美的王啊，即使如此，你的执政也还是一塌糊涂。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能做好。王没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定能做到。父亲啊，如果说你是完美的王，那么我就要超越你。

    啊啊，请在最后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一次就好。让我像过去的王那样拔出选定之剑吧。求求你，求求你给我这一次机会——

    ◇◇◇◇

    ——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我正在大地上奔跑。无边无际的翠绿色草原，到处充满了无垢的美感。景色不断流动。虽然知道这是梦境，但双腿的感觉却有着很强的现实感。

    继续奔跑。

    我一直在奔跑。

    只是笔直地朝着前方拼命奔跑。而且还不顾一切地发出呼喊之声。用自己双腿奔跑竟然能带来如此强烈的畅快和刺激，我实在从来没有想过。

    风景转眼间发生了变化，我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位于美丽山脚的一个洞窟。啊啊，等一下。这座山，我应该是知道的。

    没错，山的名字叫皮利翁。在这个希腊著名观光胜地的洞窟里，生活着一位举世闻名的半人马族。

    其名字正是喀戎。也就是教导过无数英雄的、希腊最引以为豪的大贤者。

    到了这时候，身为喀戎的Master的我也终于理解过来了。这是Servant的过去。因为回路相连的缘故，Master有时候会在睡眠中读取到Servant的记忆。

    当然也可以有意识地把这些情报截断，但是我反而将意识调节到更容易发生交混的水平上。虽然因为不太习惯这种做法，也花了不少时间——但是这样一来每次做梦我都能看见喀戎了。

    我能够在这里看到自己所不知道的他。

    走近洞窟，有一个少年就向我走了过来。既然他称呼我为老师，那就是说他是其中的一个学生了。

    少年以轻快的动作跳上了旁边的岩石。然后，他就俯视着喀戎，以怀抱着某种期待的表情说道：

    “老师，去打猎吧！我们去打猎！”

    “不行。”

    喀戎的回答显得异常无情，少年马上鼓起了两腮。看到这一幕情景，我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少年非常美丽，或者应该说是眉清目秀吧。散发出一种让人难以判断男女的中性氛围。明明如此，他的言行举止却都充满了“男孩子”的感觉。有弟弟的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喜欢打猎当然是好事。考虑到你的将来，当然还是应该练得更加拿手比较好。但是，你的目标并不是成为猎人，而是英雄吧。只懂得胡乱发泄暴力的人，世间是不会承认他是英雄的。能读懂文字是理所当然的，不学会音乐和礼仪也是会让你蒙羞的哦。”

    面对老师循循善诱的教诲，少年脸上的不满神色也还是没有消失。他露出复杂的表情，发出唔唔的沉吟声。

    因为他也明白老师说的话是对的，所以也不能继续耍脾气，但毕竟接下来要做的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看到他这样子，喀戎苦笑着说到：

    “——话虽如此，一整天窝在洞窟里对你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折磨吧。那么，我就给出一个折衷的方案。你在今天之内熟记剩下的所有文字，并且刻到石板上。如果能够在晚上之前做到了，夜晚我就教你战斗的技巧。”

    “咦，真的吗！？”

    “虽然也有点危险啦。不过你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当然，在傍晚之前熟记文字是最低限度的条件。”

    少年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了。喀戎笑了笑，把手按在欢快蹦跳着的少年头上。少年露出羞涩的笑容接受着老师的爱抚。

    我在感到羡慕的同时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喀戎有妻子和女儿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但是，她们应该全是接近神的存在。而少年毫无疑问是充满了人类的光辉。

    但是，把手按在少年头上的喀戎，他的举止看起来就跟爱抚孩子的父亲一模一样。

    “那么现在是上课的时间了，阿基里斯。”

    ——阿基里斯。

    怎么可能——我愕然了。但是，喀戎却是把他称为阿基里斯——被唤作阿基里斯的少年也没有否定。这么说来，这个少年就是“红”Rider阿基里斯吗。

    阿基里斯恐怕是这场圣杯大战中拥有最高知名度的大英雄。

    是的，阿基里斯的父亲，英雄佩琉斯，曾经因为阿基里斯而跟他的妻子海之女神忒提斯互相对立。

    忒提斯希望把他变成完全的神。但佩琉斯则认为既然生为半神，要变成完全的神就等于要把阿基里斯的人类部分消灭掉。

    结果，忒提斯还是接受了佩琉斯的意见。但是，忒提斯却离开了佩琉斯和阿基里斯的身边，回到了自己位于海底的故乡。

    神与人之间生活，即使有儿子阿基里斯这个缓冲材料在也还是相当困难的。

    佩琉斯决定把年幼的阿基里斯送到自己的老朋友喀戎那里接受教育。不管怎么说，阿基里斯也是在英雄和女神之间诞生的孩子，而喀戎则是佩琉斯所认识的最好的教师。

    喀戎很爽快地答应了老朋友的委托，把所有的知识都教给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少年。文字、音乐、吟诗、道德、礼仪，还有狩猎、战技、马术，甚至连医术也没有漏掉。

    对自幼就不得不跟父母分开的阿基里斯来说，喀戎简直就是既严厉又温柔地守望着少年成长的父亲。

    ……大概是因为做梦的缘故，过去的情景眨眼间就略过了。

    阿基里斯很快茁壮成长，之前还很稚嫩的枪术，现在已经达到了神域的级别。骑上马背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纵横驰骋，以自己的骏足跨越了眼前的所有障碍物。

    当然，在知识方面也是非常完美的。只向原野看一眼就能找出可食用的野草和果实，就算受伤他也很清楚相应的治疗手段。

    符合英雄身份的言行举止、宫廷的礼仪也同样掌握得很完美。而且令人吃惊的是，阿基里斯当时的年纪据说还只有十岁左右。

    在这个年纪就让喀戎说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的阿基里斯，究竟是何等优秀的人物呢。

    总而言之，已经到了道别的时候。喀戎正在和妻子卡里克罗一起为即将启程远去的阿基里斯送行。

    “老师，卡里克罗大人，非常感谢你们来为我送行。”

    “阿基里斯，你要保重。必须好好注意身体，千万不要生病哦。”

    卡里克罗含着眼泪紧紧抱住了阿基里斯。如果说喀戎教阿基里斯学会了各种知识，那么她也许是把“专心一意地倾注爱情的重要性”教会了阿基里斯吧。

    “放心吧，为了不辱没‘喀戎的学生’之名，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他说的话非常踏实。并不仅仅是像鹦鹉学舌般重复别人教的话，而是通过自己的思考判断其正确性，然后再说出口。

    ……仅仅是十岁就能做到这一点。由此可以知道他自小就被誉为英雄的原因。在这个时候，喀戎还是把手按在了阿基里斯的头上。

    “很好，阿基里斯。但是，那应该是在面对我们和佩琉斯以外的人时用的答礼，你不用勉强自己，因为你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英雄了。”

    听了这句话，阿基里斯尽管露出了一丝惊愕，但同时也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慌忙转过身去，用自己的手擦了擦眼睛。看到少年的这个举动，喀戎和卡里克罗都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那么，老师，我要走了！”

    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露出眼泪，已经成为英雄的少年就此启程。后来就正如喀戎所说，阿基里斯作为英雄果然展现出了举世瞩目的活跃。

    然而也正如母亲忒提斯的预言，在特洛伊战争中因自身的暴虐行为激怒了太阳神阿波罗的阿基里斯，被借助阿波罗力量的帕里斯射穿了唯一保持着人类状态的脚后跟和心脏。明白这是致命伤并且知道自己将要在此殒命的阿基里斯挤出所有力量尽情肆虐，最终死在了战场上。

    这是所有认识阿基里斯的人都知道的故事。是的，阿基里斯在那之后就没有跟喀戎重逢的机会了。

    和阿基里斯的悲壮之死相似，喀戎最后也同样是死于非命。

    所以这对两人来说真的就是生离死别的场面。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我顿时愕然了。在喀戎和阿基里斯之间存在着真实的感情。父亲和儿子，哥哥和弟弟——存在着作为家人的羁绊。

    那么，要斩断他们这种羁绊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不必多说，自然是圣杯——以及圣杯大战了。换句话说，那就等于是身为Master的菲奥蕾吗？

    不对。就算说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作为Servant被召唤而来的事实，在那之后他们也交锋过两次。

    ——并不是我的错。

    但是，那都是因为他们是Servant的缘故。他们是如果不遵从Master的命令，就会受到令咒的强制，同时也无法避免被切断魔力而死的奴隶。

    ——我在让一对父子互相厮杀。

    但是，Archer应该是接受这一点的。如果不想战斗的话，他就应该会想我传达这个意向。

    ——你对他根本就毫不了解

    我是了解的，我是了解的，对于他的事情，我什么都……！

    我捂住了自己的双眼，渴望着尽快从梦中醒来。尽管很肤浅，尽管很滑稽，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

    ◇◇◇◇

    ——做了一个自由的梦。

    那个骑士似乎很喜欢在空中飞翔。问他为什么，他就回答说“因为在空中可以随心所欲地飞往高处和低处”。

    ……难道是可以去往的方向越多越好吗。

    总之不用多说，那个骑士一直都是那么的自由自在。尽管生来就是英格兰王之子，但是却把继承王位之类的麻烦事全都抛开了。

    在某些情况下，他也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个让人受不了的人。但也许是由于天生的友善性格，所有人都非常喜欢他。

    他是一个天生不会招惹怨恨的人，也是一个天生拥有亲昵感的人。但是他没有聪明才智，也不知道该说是天真无邪还是蠢笨，又或者鲁莽冒失。总之就是这样的一个骑士。

    他没有欲望。从敌人手中夺来的贵重品，他也会若无其事地送给别人。他没有绝望，哪怕曾经被可怕的魔女亚尔希娜变成了香桃木。

    ……他也没有怎么担心，只是怀着轻松的心情等着别人把自己变回原样。

    往往会因为粗心大意而犯错。跟强敌对战的时候，也偶尔会落败——但偶尔也会取胜。从力量的强大程度来说，他只能算是相当平凡的一类。但是从冒险的次数和质量来说，他却有着普通骑士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非凡性。

    虽然有勇气，但是很弱。尽管受到过多次挫折，但他从来都没有泄气和气馁。

    他的死也实在相当的平淡。在隆斯佛尔之战中，尽管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背叛也没有就此屈服，查理曼的勇士们依然坚持着浴血奋战。

    尽管如此，毕竟敌我兵力众寡悬殊，四十万对二万。一个人同时遭到二十名士兵袭击的状况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无论是本领何等高强的勇者，也不可能维持多久。

    身经百战的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那个骑士也同样成了其中的一员。他本想叹息着向虚空伸出手来——但转念一想又笑着放弃了。

    浮现在脸上的是仿佛完全没有半点后悔的满足笑容。尽管全身染满了不断流出的鲜血，承受着通往死亡之路的痛苦折磨，骑士也依然表露出发自心底的愉快表情。

    但是，如果……

    如果问走向死亡的自己在最后一刻有什么愿望的话——

    “啊啊，我真想再到那个地方去看看呢。”

    对骑士来说，那一定是最美丽的回忆。据说有着所有地上不存在的东西的、无边无际的世界。没有任何人见过的、异次元的另一侧。

    那也许只是临死前的朦胧的意识说出的话。但是，这是正确的愿望，也是值得实现的想法。

    既然如此，身为Master的我，也很想为阿斯托尔福实现这个愿望。无论其它的人们怀抱着何等高洁的愿望，我也是这样想——

    瞬间，世界被扭曲了。这是在梦和深层意识中毫不保留精神上安全地带的跳跃。自己被这种可怕的力量抓住，就这样扯了出去。

    肌肤像灼烧般火热，身躯却仿佛从里到外都被冻结成冰了。那么，在这里的东西当然就是——那只怪物。

    自己也非常清楚，早晚也要跟那个怪物正面相对。其真面目也非常明显。在那位举世闻名的大英雄齐格弗里德的冒险谭中最为出名的“屠龙”故事。

    传说当时齐格弗里德手持幻想大剑巴鲁姆克（Balmung），跟邪恶之龙法夫尼尔展开了正面交锋。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富有英雄色彩的故事了吧。

    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非常宽敞广阔的大洞窟，但同时却显得无比狭窄和局促。理由有两个——第一个是占据了洞窟大半面积的财宝，那是只要拿到手就能得到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堆积成山的财宝。

    然后还有另一个理由，仿佛要掩盖着巨额财宝似地躺睡在那里的、沉重的庞大之暗。明明其身姿融入了黑暗，却能让人感受到异常的重压。正是这种重压刺激着人的想象。漆黑的鳞片、烈焰的舌头、蛇一般的眼睛、带毒的气息——而这一切所构成的，则是一个强大无比的完全生命体。

    心没有因此被折服，这一点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可怕。或者是因为早就彻底破碎了，所以就连折服于对方的认识也随之消失了吗。

    那里是只允许一头生命存在的地方。也就是说，是除“邪恶之龙”法夫尼尔以外的所有生命都必须在此绝命的地方。

    存在于这里，只会让人感到无比的恐怖。就算想逃跑，双脚也像是被钉死在地上似得无法动弹。只要一动就会死，甚至只要一看就会死——总觉得这已经是自己的常识了。

    龙张开了嘴巴。

    更令人恐怖的是，龙果然还是生命体。到达这个次元的话，本来就算什么都不吃也应该能生存下去的啊。这个邪恶的存在，一定是为了折磨和玩弄猎物而进食的。不断折腾老鼠的猫，或者慢慢消化老鼠的蛇——就是那一类的猛兽。

    恐惧正一点一点地灼烧着肌肤。如果是梦的话，这时候一定会醒来。但是——这真的是梦吗？

    要是在这里被吃掉，自己还有没有能醒过来的保证呢。

    如果没有，就只能战斗了。但是，我绝对不可能战胜它。至少如果手里拿着剑的话还可以选择自尽……

    “……什么？”

    在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右手正握着剑，手腕上正装备着护手。如此我终于领悟到——现在的我似乎就是“齐格弗里德”。

    那么我就可以战斗了——心中开始产生一丝希望。这样我就不需要挪开视线，可以从正面注视着恶龙。

    龙停止了动作，刚才膨胀起来的杀意逐渐收缩，换上了仿佛正在慎重地观望着什么似的眼神。我紧紧握住手中的剑，经过一瞬间的思虑——猛然向前奔出。

    瞬间，法夫尼尔也进入了战斗态势。伴随着仿佛要粉碎我的灵魂般的咆哮，人与龙的战斗开始了。

    袭向周围一带的火焰漩涡，瞬间把黑暗染成了一片火光。但是，那决不是正义的光芒，而是为了展现出地狱凶景的熊熊业火。

    连应该怎么攻击也不知道，我只是忘乎所以地挥舞着大剑。明明灌注了全身的力量，却完全没有“砍中”的感觉。

    脊背传来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的恶寒，我无意识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在这时候，龙甩起的尾巴正好从我头顶上方穿过。

    简直就像苍蝇与人类……不，恐怕是更为悬殊的差距吧。只要稍微被擦到，那时就不用说什么幸运不幸运，肯定马上就会死掉。

    我仿佛为了掩饰恐惧般大吼了一声，向恶龙的身躯使出一击，同时又向它的尾部追加一击。现在根本说不上什么屠龙，毕竟自己离死亡实在太贴近了。

    ——根本没有战胜的可能。

    脑海中掠过了这样的念头——实际上，这也的确是不可能战胜的。居于众多幻想种的顶点的怪物，那就是龙种了。它会喷吐出火、冰、或者毒的气息，它的强韧比城墙更加坚固，它的钩爪能轻易撕裂钢铁，它的尾巴只需一击便能将金刚石化为齑粉。

    但是，我齐格弗里德的身体的确是曾经打败过这只恶龙。既然如此，我就没有理由赢不了它。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我却完全找不到通往胜利的路径。恶龙的爪子把胸膛连同铠甲一起划破，铠甲就像纸屑似地粉碎，胸口喷出了大量的鲜血。连肉也被挖掉了一大块。

    那已经不能用痛来形容了。我感觉到的是决定性的丧失。这是致命的沉痛打击，要问由此产生的痛苦达到了何种程度，光从我发出了几乎无法相信是属于自己的惨叫声这一点就可以明显看出来了。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法夫尼尔为了向我施加更致命的伤害而动了起来。承受着几乎丧失意识的剧痛，我无力地挥起了剑。

    理所当然的是，我被弹开了。飞起来的身体不断翻滚，同时遭到了火焰的灼烧。声音已经发不出来，就连小声说话也无法做到。

    现在的我几乎只是凭着生存本能、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在强行驱动着肉体的行动。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跟我说必须这样做。

    我抬起脸——从正面注视着那异形的庞然大物。不可能战胜它，懦弱的声音在细语。败北的理由明明可以找到成千上万个，但胜利的理由却只有“现在的我是齐格弗里德”这一点。

    不——还是说……

    即使是齐格弗里德，在面对这只恶龙的时候也陷入了苦战和绝望，直到最后才终于找到一丝光明，从而成功将它讨伐。

    而光是模仿了外表的自己——是不是就像那时候败给“红”Saber那样，根本无法战胜恶龙呢？

    在颤抖的同时擦去血液，尽管逐渐确信自己无法取胜也还是坚持着站了起来。龙的眼光非常冷酷，不管自己有没有战意，在数秒钟后他也一定会发动袭击吧。

    我用双手紧握着大剑，对胸口流出的鲜血和剧痛都完全无视。因为我是用手来握剑，用双足来跳跃，就算头部和胸部遭到多大的损伤也没有关系。

    这是相当脆弱的抵抗……这一点我自己也非常清楚。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脑海中竟然没有浮现出“逃跑”这个选项。

    因为充满恐惧的缘故，我的心跳非常急促。我的双腿也因为绝望而颤抖着。眼泪不停地涌出，是不是因为对自己将要绝命于此而感到悲伤的缘故呢。

    明明如此——我还是不能选择“逃跑”。恶龙张开嘴巴，我发出不成声音的喊叫声，表情也扭曲起来。双脚向前迈进，不断地向前踏出。瞄准的目标也很模糊，明明不知道该瞄准哪里还是在使劲挥动着大剑。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跟我的攻击相比，迸射而出的火焰早已像浊流般包裹住了我的全身……！

    在这时候，视野又转暗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只看到忧心忡忡的Ruler的脸正以大号特写的角度出现在我的眼前。

    看来我已经平安无事地逃脱了那个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世界。在安心地松了口气的同时，我又感受到一种仿佛心脏被紧紧抓住的不安。

    遭到最后的火焰攻击，那边的我一定是死了吧。那么在那时候，这边的我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么——

    ◇◇◇◇

    ——这是犯规啊。

    魔术师发出了惨叫声。那也是很正常的，因为眼前是一个Servant，还有一个像是Master的女人。现在正值圣杯大战期间，无论Servant出现在什么地方也毫不奇怪。

    但是——自己并不是Master。

    这个Servant大摇大摆地闯入自己的宅邸，并且事先已经把所有的警报封住了。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把毫无抵抗力的自己“■■”掉。

    开什么玩笑，难道她们忘记了圣杯战争的原则吗。我并不是Master。只是个普通的魔术师，根本不可能和Servant战斗。

    这是犯规，这是违反规则的。监督官在哪里，快来处罚这对Servant和Master吧。更何况自己和圣杯大战并没有直接关联，只是一个区区的后援者而已。

    喂，有没有听到。我要抗议，我要提出强烈抗议啊！声音变得沙哑，意识也逐渐远去。太奇怪了，为什么——在这么想的时候，那个魔术师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只见自己的胸前穿了一个大洞，心脏被贯穿了。尽管勉强以魔术刻印尝试苏生治疗，然而单凭力量早已衰微的自己的刻印，最多也只能稍微延长死的瞬间而已。

    ——啊啊，也就是说，我看来就要死了。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大脑陷入了失常状态。由于过度恐惧，就连意识也丧失了。电源被切断，已经无法再重新站起来。

    确认了这一点后，Servant说道:

    “那个，妈妈。这里住起来应该很舒服呢。”

    “真的是很漂亮的房子呀。但是，这样可不行哦，杰克。这里是魔术师先生的家吧?……通信网一旦遭到破坏，人家首先就会来这里调查耶。 ”

    母亲温柔地向杰克劝说道。少女也很老实地点了点头，随手把尸体扔了出去。虽然环境和朝向都相当不错，但似乎还是去找别的地方比较好。

    那么在掠夺完必要的物品之后，就马上转移到别的地方吧——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在之前闯入的许多屋子里都没有见过的独特物品。

    “哎呀，是钢琴呢。魔术师先生竟然也会弹琴，我真的不知道呀。”

    那是一台被塞进了小房间里的三角钢琴。从周围的墙壁看起来有点厚来判断，应该是被改造成了隔音房间吧。墙壁上还设置着好几个术式和魔导器具。从这一点看来，住在这里的魔术师似乎正在研究以声音为媒介的魔术。

    当然，对于本来就不是魔术师的Master——六导玲霞来说，这根本就毫无意义。重要的是这里有钢琴，仅此而已。

    “妈妈（Master），你会弹吗?”

    “以前我是经常弹的呢。”

    那是她父母还在世时的事情。虽然觉得有些怀念，但并没有想回到那时候的想法。那种幸福跟自己实在太不相配了——玲霞是这么想的。

    她打开了键盘盖。虽然看起来似乎被用了很长时间，但却保养得非常好。杰克兴致勃勃地观察着键盘，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咚——马上响起了一个美妙而富有弹性的声音。也许是很喜欢这种声音吧，杰克一次又一次用手戳着键盘。

    “那个，杰克。要不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吧?”

    “……真的可以吗?”

    杰克抬起脸问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非同寻常的兴奋光芒。玲霞让杰克关上房门，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思索了一下适合少女的曲子。话虽如此，玲霞懂得演奏的曲目也不怎么丰富，现在还有自信弹好的就只有那么几首了。

    “我说，杰克。你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说悲伤的曲子，或是快乐的曲子，什么都可以哦。”

    “嗯～……我想听温柔的曲子。不管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我都不喜欢。”

    是吗——母亲轻声应道。玲霞想起了一首跟杰克很相配的曲子，于是把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那么，这首曲子就最合适了。”

    钢琴开始奏起了乐曲。正如玲霞所说，这首曲子的旋律非常温柔。虽然不悲伤却带有一丝忧郁，虽然不快乐却能让人感到安心。

    杰克很陶醉似的听着曲子，同时向玲霞询问曲子的名字。

    “这个叫Traumerei(注:梦幻曲)啦，是童年情景的第七曲。”

    “Traumerei？”

    “记得在德语里是‘梦’的意思呢。”

    天真无邪的孩子在睡觉时做的梦，理解了所有善恶的大人在回忆过去的自己时做的梦。也许是这两者的其中之一，又或者这两种解释都同样是正确的——总而言之，玲霞觉得这首曲子是跟杰克最相配的。

    杰克站在钢琴旁边，仿佛沉醉在梦境中似的——着迷地倾听着玲霞所弹的音乐。玲霞甚至有些不舍得把这首曲子弹完的感觉。

    结果，她总共把这首曲子重复弹了三遍。

    “我还想再听听哦。”

    “等安顿下来，你要听多少遍我也会给你弹的。”

    面对这样央求着的杰克，玲霞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说道。

    这些——就是当那片草原爆发混战的时候，在托利法斯城内发生的事情。

    ◇◇◇◇

    Ruler在教会的阁楼房间里起床了。睡眠时间大概是五小时左右，也许是因为经过了这几个小时的休息吧，她的头脑已经完全恢复清醒，思维也变得相当清晰。

    把自己寄住的这个房间仔细打扫干净后，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她向阿尔玛提出想做饭的提议，结果两人决定一起做炖肉。

    正当她搅拌着开始腾出诱人香味的圆筒锅的时候，在旁边烤着面包的阿尔玛忽然搭话道：

    “贞德，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的，什么事呢？”

    “你相信主吗？”

    听到如此突兀的问题，Ruler不禁一脸呆愣地回过头来。阿尔玛则露出稍带困惑的微笑等待着少女的回答。

    “……当然了，我相信。”

    “信者会得到救赎。这是在世间经常被揶揄的说法呢。不相信的人是不是无法得到主的救赎呢，或者是主根本就没想过要救他们？”

    “这个，其实最根本的前提就已经是错了吧……明明还没有迎来受难时代就想得到救赎，这种想法未免过于傲慢了。”

    和高兴的人一起高兴，和哭泣的人一起哭泣，那是作为信徒的前提。

    “——是吗。那是不是也跟你没有得到救赎这件事有关呢？”

    厨房忽然间陷入了沉默。

    听了阿尔玛说的那句话，Ruler一边注视着长筒锅里的炖肉，一边无言地摇了摇头。

    “不，这跟我自己没有关系。而且，火刑并不是没有得到神的救赎的结果。那个——是我自己选择了命运罢了。”

    炖肉终于完成了。

    ……阿尔玛似乎是奉命监视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的圣堂教会的监视者。一旦发现有动静就立即报道，没有的话就在教会履行身为修女的职责。虽然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但毕竟在她就任的二十年里都没有出现什么值得关注的动静。

    他们的举动出现急剧的变化，是从几个月之前开始的。从全世界各地集中而来的亲族，彻夜举行的仪式。搬运到城里的大量资材，还有明显的使用强力魔术的痕迹。

    但是阿尔玛明明联络了教会，教会方面的对应却相当缓慢，结果还是没能在圣杯大战开始之前介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的事？”

    “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因为这个城市的观光客真的很少啦。不过在那之后，当我接到联络时马上就大吃一惊了。”

    “唔，如果你认为我是魔术师，为什么还愿意让我留宿在这里呢？”

    “哎呀，因为这个跟那个是没关系的呀？对于来这个教会寻求帮助的人，我们一直都是敞开大门的。”

    看到阿尔玛露出了优雅的笑容，Ruler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不觉得吃惊呢？”

    “本来在托利法斯这个小城市里，我就不觉得教会能很好的正常运作起来。其他的魔术师先不说，尤格多米雷尼亚毕竟是通过让自己的血脉广为分布的方式存活下来的一族。”

    话虽如此，直到刚才为止她都没有对阿尔玛产生怀疑。

    “而且话说回来，就算是圣堂教会的人，还知道我的事情——我也不觉得那样有什么问题。”

    Ruler是维护圣杯战争秩序的存在，说白了就是监督官。虽说这次圣杯大战的监督官是单方面偏袒于“红”方，但刚来到托利法斯的Ruler当然还没有把握到这个事实，而在完全把握住整个事态的现在，她也知道那完全是Shirou Kotomine个人的独断而做出的暴走行为。

    “那么阿尔玛，你们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除了我们派出的监督官发生了暴走这件事以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尔玛以平静的表情回答道。

    “是这样的吗……不，那样的话就没有问题了。圣杯大战是属于我的管辖范围，我会好好应对的。”

    本来也想过是否应该要求圣堂教会提供协助，但是让他们在这时候介入恐怕会招致更大的混乱。虽然天草四郎并不是被认定为圣人的存在，但考虑到他隶属于圣堂教会的事实，说不定还会演变成组织之间的斗争。

    “哎呀，是吗？不过老实说这真帮了我的大忙呢。毕竟我们现在好像还跟魔术协会那边起了争执。”

    那大概是理所当然的吧——Ruler心想。根据身为“红”Saber的Master的那个名叫狮子劫的男人所说，魔术协会似乎也是以高额雇佣了无所属的魔术师，构筑起万全的态势来参加圣杯战争的。

    现在竟然意外地出现了监督官的突然背叛，并且那还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行动，魔术协会当然也会颜面扫地。正如狮子劫所说，要不是可以容许的牺牲——也就是说如果参战的不是无所属的魔术师的话，协会方面说不定还真的会动起真格来。

    “那么魔术协会和圣堂教会基本上就只是站在观望的立场，并不打算采取行动？”

    “……嗯，你完全可以这么认为。我们一直认为对于冒牌的圣杯没有必要执着到那个地步。正因为如此，看到Shirou Kotomine神父为了得到那个据说能实现众多愿望的圣杯而执迷不悟，我实在觉得很遗憾。”

    对于Ruler的疑问，阿尔玛做出了肯定的回答。Ruler也不禁松了口气。虽然很想得到协助，但介入就太麻烦了。因为这场圣杯大战已经陷入了异常的混乱状态。

    “也对呢，我们其实也没能把握住具体的状况，连派遣的监督官也背叛了，要是再介入其中的话——恐怕也只会招来更大的混乱呢。”

    “那样就好了……那个，最后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呢？”

    “为什么你要特意向我表露身份呢？虽然这么做也不会引起什么争执，但实际上应该也没有表明身份的必要吧。”

    “哎呀，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哦，贞德。”

    面对疑惑不解的Ruler，阿尔玛露出了淘气的笑容：

    “贞德•达尔克，你是为了这个世界带来光明的伟大圣女。想跟这样的人说话，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咦，啊，呃……说起来，也有这样的原因吗。不过那个……什么伟大的圣女，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什么的，我想还是有点言过其实了吧……”

    Ruler羞涩地低下了头。的确，自己的真名在世间确实有着颇高的知名度。否则的话，自己也不会作为Servant被召唤来这里了。

    但是听到别人这样子当面说出对自己的憧憬之情，心里总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全世界的人在知道你的贡献后都感动得眼泪直流，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愤怒。即使你没有那样的意图，你的行动也还是有着这样的引导作用。我觉得这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事，实际上——我也是在知道你的事迹之后，才决定立志当修女的。”

    Ruler再跟阿尔玛畅谈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离开了教会。虽然有点依依不舍，但自己也不可能继续逗留在教会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Ruler回想起依依惜别地向自己挥手的阿尔玛，陷入了沉思。留名于后世这种事，还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种感觉，跟在率领军队解放各个城镇的时候受到市民们的欢迎有着很大的差异。当时他们是把祖国的解放和战争的胜利这个梦想寄托到了我的身上。

    但是，阿尔玛却不是这样，她知道圣女贞德是怎样死去的，同时对贞德这个存在怀抱着某种——近似信仰的感情。消失在火焰中的悲运的圣女……这似乎就是世间所流传的标准的“圣女贞德”。

    “你给世界带来的影响，其实是远远超过你想象的哦。”

    阿尔玛这么说道。那也许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妥。

    在察觉这一点的时候，Ruler的心情也变得有点阴郁起来。

    从“影响”的角度来说，自己的存在给世界散布了灾难这一点也的确是事实。

    贞德摇了摇头——虽然绝不能忘记，但也不是值得烦恼的事情，必须马上切换思维。

    那是已经结束的事情了。在被烈焰焚身之后，如果还能跟他说话就好了，那样也许还能好好地安慰他。

    但是，那件事在遥远的过去已经结束了。不可能有任何解决，也没有托付于未来的手段。

    即使如此，对于那位伟大的元帅落得那样的下场——就只感到无比的遗憾。

    Ruler重新振作精神，来到了米雷尼尔城塞。虽然从时间上来说只离开了半天左右的时间，但是黎明时所呈现的阴郁氛围已经淡薄了许多。

     Ruler站在城门前，人造人马上开门迎接了她。

    “是Ruler大人吗，难道状况有什么急变？”

    稍显严峻的眼神，握在一边手上的战斧——应该是昨天指挥着人造人们的首领少女吧。

    “不，也不是这样啦……”

    “啊啊，原来是看齐格的吗。我来带路，你跟我来吧。”

    “……其实也不是……或者也算是吧？”

    的确，稍微少看一会儿也能让人感到不安。虽然齐格有着知性、温和的性格——但是……总而言之，他是那种只要一旦决定了“要这么做”就会不顾一切地勉强硬来的人。

    而他的Servant则是以鲁莽冒失横行天下的骑士——阿斯托尔福。

    “毕竟他起的并不是制动的作用而是驱动的作用呢……”

    并不是刹车装置，而是辅助加速器。对于齐格的鲁莽行动，他不但加以纵容，而且自己还会做出更出格的行为——就是这样的一个Servant。

    在茫然地想着这些事的期间，带路的人造人停下了脚步。

    “噢，是这里。现在已经差不多到其他人造人起床的时间，我也要去换班休息了。那么，先失陪了。”

    “谢谢你。”

    目送着人造人离开后，Ruler重新转向门扉。她试着敲了敲门，但却没有回应。难道还在睡觉吗？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Ruler提心吊胆地打开了门扉。

    房间内部的状况，老实说真的颇为杂乱。到处都能看到脱下后随便乱扔的衣服，地上还躺了好几个被喝光了的葡萄酒瓶。石墙的一部分出现了碎裂的痕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偏大的双人床。以床单卷着身体的齐格正把脸埋在枕头里睡觉。

    “原来还在睡觉吗……”

    尽管Ruler发出了声音，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在继续熟睡。Rider虽然不在这里，但却能感受到就在附近，大概是灵体化了吧。

    “唔……”

    大概是因为人造人的出身吧。齐格的容貌和城内大多数的人造人一样呈现出中性——或者更偏向于女性的类型，连一根胡须也没有长。

    虽然这么说齐格听了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他们确实有一种人造物的美感。

    如果说“黑”Rider阿斯托尔福有着如同盛开的可爱花朵般的美丽——那么像齐格这样的人造人，就好像是被仔细打磨加工而成的宝石，其中并不存在哪一方更有价值的区别。

    ……他睡得很沉。在他自然醒来之前，也许还是应该由得他继续睡下去。

    上次两人都累得筋疲力尽，也只是在那张狭窄的床上勉强睡了一会儿。而现在既然他能一个人睡在这张双人床上，当然是应该尽量让他多睡一阵子了。

    就在这时候，齐格原本非常安稳的呼吸突然出现了变化。

    “……齐格君？”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露出苦闷的表情皱起了脸。肌肤就像严重失血的人一样苍白。齐格的生命力突然变得相当虚弱，以至于Ruler的脊背也一瞬间掠过了冷冷的寒意。

    “齐格君！”

    Ruler慌忙摇晃着齐格的肩膀叫唤着他的名字。在重复了两次这样的行动后，齐格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是Ruler……吗？”

    齐格以沙哑的声音说着，同时向她伸出手来。Ruler见状慌忙抓住了他的手。尽管力量很弱，但他还是回握着自己的手，Ruler这才稍稍感到了安心。但是，这样的状况毫无疑问是很严重的。

    “你没事吧！？我现在给你治疗——”

    “不，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仅仅是做梦，应该没有外伤吧。”

    齐格说完就用手按在过去属于英雄，现在属于自己的心脏上。的确如他所说，冷汗已经逐渐消失，血色也恢复过来了。既然没有外伤，要说没事也确实是没事的样子。死神已经离去，他的灵魂依然在这里。

    “真的是没事吧？会不会是被施加了什么咒术类的魔术——”

    “不是的，Ruler。这不是什么魔术。这并不是……魔术。”

    齐格一边说一边继续用手按着心脏。如果不是魔术的话，那究竟是什么呢。正当Ruler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Ruler事到如今才感觉到了某种违和感。

    睡在床上的齐格，已经坐起了上半身。因此，盖在床单下面的下半身，应该就只是从腰部到双脚的长度——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床单隆起来的形状明显要比他的双脚要长得多。

    “齐格君，Rider怎么了？”

    “啊啊，Rider的话——就在这里。”

    齐格掀起了床单。只见“黑”Rider正紧紧地抱着他的脚在那里熟睡。明明发生了那样的骚动，他却依然在那里睡得死死的，完全不像是一个要守护Master的Servant。

    但是，比起这个——

    “……齐格君，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Ruler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低沉好几倍。那是非常接近战斗状态的、让人五脏六腑都发出共振的低音。如果是自己人的话，听到这个声音会顿时充满勇气斗志昂扬——如果是敌人，一定会被她的凛然气概所压倒吧。

    为什么自己的感觉反而更接近后者呢？齐格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个……嗯，大概因为是睡糊涂了脱掉的吧。”

    齐格稍微转眼看了看脱掉后后乱扔在床下面的衣服。大概是从塞蕾妮凯那里拿来的吧，Rider在睡觉的时候还换上了睡衣。本来是觉得只要灵体化就没问题了，但是这么一说Rider就哭嚷着“你是说我不在会更好吗！？”这样的话。

    虽然齐格作为魔术师的知识相对比较缺乏，但毕竟是以魔术回路为中核铸造而成的生命体，魔术回路的质量可以说是一流的。

    因此，即使一直让Rider维持实体化的状态也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是说这个。”

    “嗯。”

    好可怕。

    这个就先不说，Ruler认为有问题的地方大概是Rider把睡衣脱掉了一半这一点吧——齐格作出如此推测。上面该扣的纽扣都全部没有扣上，露出了白白的腹部。至于裤子就移动到了脚下面。看来是无意识间脱掉了。

    嗯，的确不是什么能见人的样子，几乎可以认为是半裸状态了。总而言之，还是先把他叫醒比较好吧。

    “Rider，快起来。”

    “嗯?嗯呜～”

    Rider发出猫一样的声音，猛地坐起了身子。Rider不禁发出了“呀啊”的惊呼声。Rider眯起眼睛盯着周围看了一会儿，就像是领悟到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嗯呜～”

    就这样睡着了。没有办法，齐格只得扯住Rider的耳朵把他拉了起来。

    “快起来吧，没用的Servant。”

    “我才不是没用呢！！我是宝具丰富的能干Servant耶！！”

    反应非常剧烈。坐起身来的Rider使劲甩着两只手开始展开猛烈的抗议运动。

    “早上好，Rider。”

    听了这句话，Rider马上嘻嘻笑地挥了挥手。

    “啊，是Ruler呀。早上好……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要说有的话也的确是有，不过那个就先不提。我可以先问你一句吗，Rider。”

    “呃，什么?”

    Ruler“咳唔”的清了清嗓子，然后用手指着Rider责备道:

    “你这种不像话的打扮究竟是怎么回事，Rider?”

    “咦?噢噢，什么时候脱掉了……这个，很不像话吗?”

    Ruler使劲的点了点头。Rider一边发出“唔唔”的呻吟一边先把上下身的睡衣脱掉——与此同时，在瞬间换上了Servant的装束。

    “复活了——！”

    “你别穿着长靴站在床上，Rider！”

    “什么嘛，真啰嗦。这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也没有弄脏……大概。”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那个……你会跟齐格君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一次，Rider就真的露出了完全莫名奇妙的表情，把脑袋倾斜了九十度。

    “因为齐格是我的Master嘛?然后，我就是齐格的Servant对吧?”

    “但，但就算是那样，也没有必要睡在同一张床上吧！”

    “——你明明也这样睡过的耶?”

    Rider以平静的声音说道。喀锵——Ruler顿时僵住了。在嘴巴像小鱼般张合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转向齐格问道:

    “……你说出来了吗？”

    齐格面带困惑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难道是应该隐瞒的吗？”

    “啊，不，那个，也不是——”

    Ruler以某种带有抱怨意味的目光盯着齐格。

    “也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对不对，Master。”

    令人觉得奇妙的是，Rider的笑容在齐格看来似乎充满了空虚的感觉。而且Ruler盯着Rider的眼神也没有半分笑意，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当然，我也相信你们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也应该不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明天会怎样就很难说了哦？”

    Rider以挑战般的眼神盯着对方笑道，Ruler则一脸认真地瞪着Rider。

    “……请你不要做出这种扰乱风气的事情。”

    “我明明是英灵耶？世界上也有许多全裸的Servant哦？”

    “就算是英灵也一样！更何况齐格君现在还是小孩子，身为Servant的你当然要好好辅助他了！”

    “Master才不是小孩子！他能自己做出判断和自己行动，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而且你又怎么回事！一大早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我们的房间，这也太不知廉耻了吧！”

    “我已经敲过门了！，只是你自己睡昏了头而已！而且现在已经是中午了耶！”

    呜呜呜呜呜——Ruler和Rider互相很盯着对方。齐格举起手想示意让两人都冷静下来，却被双方完全无视了。实在有点可悲。

    “……总而言之，请你尽量注意不要轻举妄动。”

    “我拒绝！只有跟Master一起睡觉，我才会变得充满斗志啊！”

    “哪里有这种不像话的斗志！！”

    “哎呀，是修罗场吗？”

    ——这时候，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Ruler和Rider同时转过头来，只见Archer正从门外探出脸来。而且还捂着嘴巴咯咯地偷笑……对他来说，这也许是相当罕见的表情。

    “这、这不是修罗场……比起这个，齐格君，我想问清楚你刚才的状况。还有‘黑’Archer，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刚才？Master，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啊，其实是——”

    齐格把有关那个“梦”的事情说了出来。当齐格说到被挖伤胸口的时候，Rider慌忙撕破她的衣服，确认到里面并没有受伤。齐格反射性地用手盖住了肌肤变黑的部分。因为他觉得要是这个被大家看到的话，恐怕会引起更加复杂的事态。

    “太好了，要是Master因为这样而受了致命伤的话，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把衣服撕破我觉得还是有点问题。”

    “Rider……你为什么总是……总是这样子呢……”

    就像在忍着头疼似的，Ruler用手指按着眉心说道。Archer没有理会眼前的这一切，而是针对齐格所说的梦进行了分析。对拥有由希腊众神所授智慧的他来说，对梦进行分析本来是非常轻松的事情——但是……

    “我先说明了，我无法做出完全断定。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齐格你毫无疑问是独一无二的，从过去的圣杯战争历史来看也绝对未曾出现过的存在。”

    Archer首先点明了现状的未知数。

    这并不能以稀少来形容，因为它确实是名符其实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你由于‘黑’Saber的心脏而存活下来，后来又因为‘黑’Berserker所释放的宝具而实现了苏生。而问题就在于心脏。你的心脏，本来是‘黑’Saber离开这个世界时将要消失的东西。然而那却因为跟你的魔力和魔术回路相结合而表现出某种‘受肉’的状态。”

    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可以说是一级品。如果是他们的话，甚至可以铸造出拥有自我管理能力的圣杯容器——也就是拥有作为“小圣杯”机能的人造人。戈尔德•穆吉克•尤格多米雷尼亚虽然也察觉到了那个可能性，但达尼克命令他铸造的人造人并不需要这样的机能。

    即使是以用完就扔为目的而铸造的人造人，在构造上也被设计成能够接受“容器”的样式，只是并不具备足以容纳Servant那种庞大灵魂的剩余空间罢了。

    尤格多米雷尼亚的人造人，恐怕就连一骑Servant也无法容纳吧。但是如果只是脏器的一部分，而且还被赋予了补充损失脏器功能的职责、相当于龙血象征般的东西，在其被植入体内的时候——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变得有可能发生了。

    “那个梦，毫无疑问是来自于‘黑’Saber的影响吧……问题就在于，那究竟是不是单纯的梦境。齐格，你觉得怎么样？你亲身感受到的那个梦，真的就只是梦境而已吗？”

    齐格无言地摇了摇头。

    “——不，应该不是吧。那并不是梦。梦只是在那之前看到的情景。”

    Rider向他瞥了一眼。大概Rider也不太喜欢被别人提起过去的事情吧……况且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处。

    “那么，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应该视为不好的预兆更妥当吧。虽然这只是纯粹的推测，但是我觉得——你现在大概正在’变成’齐格弗里德。”

    “变成齐格弗里德？”

    “英灵的心脏，凭借其原有的压倒性存在力对你进行侵蚀是很奇怪的事吗？当然在那种情况下，你的身体是无法承受住的。侵蚀会导致崩坏，而你将名副其实的从内侧被彻底摧垮。”

    “但是——据我的观察，心脏还是在正常地运作着。”

    “Ruler，你忘记了吗？他可是曾经‘变成’过齐格弗里德的哦。”

    听了这句话，Ruler也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呢……那种附身只能说是奇迹了。”

    “就算是奇迹也不可能做到。齐格，你曾经让齐格弗里德附身过两次对吧？加起来总共是多长的时间呢？”

    “一次变身是三分钟，那就是极限了。”

    “那么，就是那三百六十秒钟在侵蚀着你的肉体。我们不知道你还能够活多长时间。但是，齐格弗里德的三百六十秒可说是足以跟你整个人生相匹敌的存在。你每一次让齐格弗里德附身，就等于是向死神走近了一步。”

    “龙告令咒”——那完全是名副其实的死亡宣言。如果补充令咒的话，他的确可以进行多次的附身。

    但是，每一次附身，都会导致齐格的存在走向崩溃——这个过程当然是不可逆转的。

    “也就是说，不能让他附身了？”

    听了齐格的提问，Ruler插嘴说道：

    “相信那样做是最明智的。齐格君，身为Master的你果然还是不适合参加战斗。我希望你把战斗的事都交给Servant，自己就做好身为Master的本分吧。”

    “但是，‘黑’Saber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吧。”

    “…………”

    沉默降临了。Ruler挪开视线，Rider也拉着齐格的衣服不放手。”

    “而且，实际情况还不一定就是正如Archer所说的那样。或者只是我弄错了，还存在着单纯只是梦境的可能性。”

    “但是……！”

    Archer以安抚的口吻说到：

    “只有这件事不可能由我们来决定。他是否有向令咒宣告的意志，问题就只在于这一点。”

    Ruler在心中思索，的确正如Archer所言，这个问题所需要的就只是齐格自身的意志。在听了Archer的忠告后，他究竟是选择无视，还是选择不管会对自己带来什么后果也继续前进呢。

    ——这个问题太愚蠢了。他当然会选择了。也必须让他做出选择——不！不能让他选择，绝对！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还有，我的Master说有事情要跟Ruler和Rider你们商量。不过待会儿再去也没关系，你们有空就过来会议室吧。”

    Archer离开后，尴尬的气氛顿时发生了暴涨。无论是Ruler还是Rider，心里都非常明白。

    就算再怎么让他发誓、把他绑起来、或者是强制他做出承诺，齐格在关键时刻也是一定会召唤齐格弗里德让他附身的吧。

    把他揍晕、给他带上马嚼子整个绑起来——那也是白费力气吧。那么干脆就让他进入永眠状态——那样就更不行了。

    “你们是不是在想什么过激的事情？”

    面对古古怪怪地交换着视线的两人，齐格问道。

    “不。”

    “没有啦”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齐格从床上站起身说道：

    “……这个问题恐怕是没有结果的。Ruler，Rider……你们俩的厚意我真的很感激，也知道自己绝不应该无视你们的感受。”

    但是，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对不起，我打算去看一看人造人们的状况。你们两位就先去魔术师那里吧。”

    Ruler和Rider对视了一眼，同时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

    “明白。Master，可不要随便乱跑到外面去呀？出去的话就要先跟我说一声哦。”

    “难道我是小孩子吗。”

    两骑Servant一起离开了房间。在前往会议室的途中，两人都像要互相牵制对方似的交换着视线。

    “……怎么办好呢。”

    “怎么办啊。”

    结果，不让他变身的方式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努力创造出不需要齐格变身的状况。以压倒性的力量展开战斗，把敌人彻底击垮……当然，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不用那么头疼了。

    “能不能灵活运用你手上所持的令咒呢？”

    Ruler摇摇头，否定了Rider的想法。

    “令咒对应各个Servant的职阶呈现出一种近似于‘密钥’的变质状态。也就是说不同的颜色、不同的职阶都是不适用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

    “为什么要那么做啊。一般来说令咒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Master的什么令咒，都应该是适用于其他Master的吧。”

    Rider说的确实没错。也正因为如此，普通的圣杯战争都是由监督官来保管令咒，最多也只是作为规则变更的报酬来赋予Master。

    “因为我有可能是专门偏袒于一骑Servant而故意把令咒转让给他的Ruler，所以这是为了防止最恶劣的状况而采取的保险措施。”

    “真希望他们也能为现在这种状况考虑一下呢。”

    “这样的状况，一般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而且作为根本前提的圣杯大战本身就已经是极其异常的事态，所以系统对更稀少的概率做出提防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或许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对方的Shirou所持的对应每个Servant的三画令咒也对“黑”方不通用，同时他也没有掌握“红”Saber的令咒。所以不会发生己方Servant受令咒束缚的情况。

    “话说回来，菲奥蕾叫我们去究竟是有什么事呢？”

    “谁知道……大概是前往空中庭园用的飞机已经安排好了吧？或者说是掌握了攻略的线索什么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很遗憾，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集合地点是和昨天一样的会议室。菲奥蕾的脸上浮现出充满疲惫感的笑容。像管家一般站在身旁的是“黑”Archer，考列斯则站在靠后一步的位置。

    “关于飞机的事情，请你们再多等一段时间。预计在三天之内就能到达。”

    “唔呜，真可惜。那么，难道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是的，其实是关于‘黑’Assassin的问题。”

    “……说起来，直到现在‘黑’Assassin也还是没有露面呢。我起初还以为是尤格多米雷尼亚方面为了暗杀Master而一直按兵不动。”

    听了Ruler的话，菲奥蕾摇了摇头。

    “这真的是很丢脸的事情，Assassin的Master似乎被人抢走了Servant。”

    “噢噢，那真的是很丢脸啊。”

    面对满脸忧愁的菲奥蕾，Rider发表了率直的感想。Ruler回想起Shirou曾经提到过有关“黑”Assassin的事情。记得他在那个时候说的是——

    “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Assassin正处于暴走的状态。”

    考列斯向Ruler和Rider抛出了一份报纸。接到手上的Ruler马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罗马尼亚的开膛手杰克至今仍未查明身份

    “‘开膛手杰克’……”

    “用哗众取宠的标题吸引视线的报纸，偶尔也会说出真相。讽刺的是，他们称呼为开膛手杰克的杀人魔，实际上是真真正正的开膛手杰克。”

    “……你们是把开膛手杰克召唤为Assassin了吗？”

    Ruler不禁皱起了眉头。菲奥蕾沮丧地垂着肩膀说道：

    “是的，我们一族的魔术师相良豹马感到本来计划召唤的哈桑•萨巴赫能力有限，所以就从最新的Assassin开膛手杰克身上找到了活路。

    在包括了亚种在内的各种圣杯战争被反复多次执行的过程中，在Master之间开始确立了好几种战术。通常来说，Master最为警惕以及最优先考虑打倒的对象，并不是以Saber为首的三骑士，而是Assassin。

    对于以“气息遮断”技能发动的偷袭，除了让Servant随时守护在视线范围内，基本上就没有别的破解手段了。然而，如果为了确保安全而让Servant一直守护在能目视的位置，那么在跟其他Servant对阵的时候就会造成新的问题——也就是说被卷入战斗的风险会变得非常高。就算说是英灵，要在保护着另一个人的同时展开战斗也是非常不利的。

    就算Servant不至于死亡，一旦陷入束手束脚的状态，那就是毫无疑问会败北。但是话虽如此，让Servant远离自己也同样是愚蠢的策略。

    另外，在两骑Servant全力战斗的时候遭到Assassin的暗杀也是一个绝对不容忽视的可能性。

    而且还有这样的传闻——在一次亚种圣杯战争中，某个召唤出Assassin的Master只花了三天就结束了圣杯战争。

    为此，Master们都绞尽脑汁进行了专门针对Assassin的防护强化。毕竟被召唤的Assassin的真名已经广为人知了。

    哈桑•萨巴赫——他是中东的一个传说中的暗杀教团的头目，也是成为“暗杀者（Assassin）”这个词的起源的人物。但是，自称哈桑的人物在历史上却总共有十九人之多。

    在召唤Assassin的时候，通常都是由自称哈桑的这十九人当中的一人响应召唤。虽然也有可能召唤出除他以外的人物，但那也是极其罕见的、完全可以忽略的概率。

    总而言之，根据多场圣杯战争的经验，这十九人的Assassin不光是其真名，甚至连宝具的能力也被彻底公开了。但是即使如此，哈桑•萨巴赫也依旧让人心怀恐惧。被他躲过防护对策而杀死了Master的情况也还是屡见不鲜。

    但是，由于这种对策而反遭暗算的概率也出现了飞跃式的提升。召唤Assassin的要不就拿到圣杯，要不就是死，是一场生死的大赌博——这就是参加亚种圣杯战争的Master们的共识。

    但是，哈桑作为Assassin被召唤，实际上都是因为“暗杀者”这个词本身充当了触媒的缘故。所以只要再追加咏唱的时候稍加调节，并且采用哈桑以外的触媒，要召唤出哈桑以外的暗杀者也绝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比如说Shirou把塞米拉米斯召唤为“红”Assassin——

    “在决定作为‘黑’Assassin召唤的英灵时，相良豹马对情报稀少这一点非常重视。然后，他就看上了作为英灵可说是最新存在的开膛手杰克。”

    “的确是呢。毕竟那个杀人魔是英国最大的谜团，就连是男是女都没有定论。”

    “咦？杰克不就是男的吗？”

    对于Rider的疑问，考列斯摇头答道：

    “开膛手杰克，在当初还被称作开膛手吉尔。因为目标几乎全是娼妇，而且还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杀死的。所以女性的说法很快就消失了……一般来想也应该是男的吧。”

    “这恐怕就是至今为止的圣杯战争从来没有被召唤过的Assassin呢。宝具什么的根本就无法想象。但是现在问题就是‘黑’Assassin——”

    菲奥蕾边说边把视线转向Ruler和Rider手中的报纸。

    “根据那篇报道，‘黑’Assassin已经到达罗马尼亚，并做出了完全不是魔术师会做的事情。于是我们就展开了调查——”

    在那里，Archer和菲奥蕾所目击到的却是“黑”Assassin和“红”Saber的对决。

    尽管当时怀着“说不定能得渔翁之利”的想法，看准两人交错的瞬间发动偷袭，但结果也只是让“黑”Assassin受了轻伤，并且脱离了战斗区域。另一方面，“红”Saber和“黑”Archer经过一轮激战，最终以打成平手告终。

    “……唉，因为优先处理‘红’Saber而放走了‘黑’Assassin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真让我后悔。”

    对在那之前刚刚失去了“黑”Saber的尤格多米雷尼亚方面来说，必须最优先讨伐的对象正是“红”Saber。

    “那时候Master的判断是正确的，当时没有解决掉‘红’Saber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那不就好了吗？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叹息也是没有意义的啊，姐姐。”

    虽然只是结果论，但正因为当时没有把“红”Saber解决掉，Ruler和Archer现在才能活着站在这里。

    “……还有刚才接到了托利法斯城的亲族发来的一个报告。昨晚，在我们和‘红’方交战之前，潜伏在城里的多个魔术师似乎断绝了联络。人数是十人，几乎全员都是即使非一流水平也拥有丰富经验的熟练魔术师。”

    虽然没有被选中作为Master，但那十人之中有好几人都是比考列斯本领更强、家族也历史悠久的魔术师。如果是跟魔术协会的魔术师交战的话，要联络是可以采用很多种手段的。但是，没有接到任何联络——恐怕是已经不能联络了吧。

    “Ruler和Rider，我想拜托你们的是——”

    “是‘黑’Assassin的讨伐，对吗。”

    Ruler抢先一步回答道。点头表示肯定的菲奥蕾，正用双眼慎重地观察着Ruler的样子。

    “原来如此……菲奥蕾。你感到在意的，是这样做是否会跟Ruler的职责相抵触吗？”

    “嗯，就是这样。因为这毕竟是讨伐特定的Servant。”

    “请放心。‘黑’Assassin已经把许多无关人员都卷入了事件中。就单凭这一点，在通常的圣杯战争中也是必须处以重大惩罚的状况。”

    正确来说，应该是把对大量无关人员卷入其中——并且还让这些事情暴露于事件的惩罚。

    但是，根据被选为Ruler的Servant的判断，不管有没有暴露于世间，有时候光是因为卷入了无关人员这一点就会给与惩罚。

    圣女贞德也是其中的一人。她对圣杯战争的“外侧”和“内侧”有着极其严格的界定，对从内侧踏入外侧界限的人不留任何情面，而对于从外侧进入内侧的人则尽量以温和的手段加以排除。

    “再补充一点，能用于‘黑’Assassin的搜索和讨伐的时间，就是在飞机到达前的这三天之内。在那之后，我们必须把所有力量都集中用来追踪‘庭园’。”

    “我说啊，这说白了就是‘如果想在三天之内出发就好好帮我们的忙’的意思吧？太狡猾了耶~！”

    Rider笑眯眯地说到。菲奥蕾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因为我们的家训是‘只要站在这里就算是老鼠也要加以利用’。”

    “这也无所谓。只不过，我希望不要让齐格君参加这次行动，可以吗？”

    “……这么说，也对呢。我听说那个人造人能让‘黑’Saber附身的次数就只剩下三次。光是为了‘黑’Assassin这一骑Servant，也没有必要牺牲那么贵重的三次吧。”

    Ruler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要是让他参加战斗的话，他就一定会让“黑”Saber附身。必须尽可能地减少他使用令咒的次数。

    “谢谢你。那么，我和Rider、还有Archer……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让曾经交手过一次的‘红’Saber参加。

    菲奥蕾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对于‘红’Saber和他的Master狮子劫界离，我还是不太想在这件事上借助他们的力量。”

    “咦，为什么？”

    面对Rider天真无邪的提问，菲奥蕾也还是含糊其辞。没有办法——考列斯替她解释道：

    “说得明白一点吧，‘红’Saber的Master狮子劫大叔是属于魔术协会方面的人。要讨伐‘黑’Assassin，也就是说要把我们这边的内情透露给他知道。当然，其实对方也应该隐约感觉到了，但是也还是有个面子的问题啦。而且也不想欠他们的人情嘛。”

    “那并不是凭这里的三骑也无法应付的Servant。我也曾经一度——”

    罕见的是，Archer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怎么回事呢——全员都把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

    “怎么了吗，Archer？”

    “Master，你知道‘黑’Assassin的能力数值吗？Master应该是亲眼目击过Assassin的。”

    “呃，这个…”

    大概是在回忆Assassin的能力值吧，菲奥蕾闭上了眼睛。但是，她马上就困惑地看向Archer说到：

    “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很奇怪，我明明应该是读取过他的能力值的……啊、嗯？”

    这时候，菲奥蕾又一脸愕然地捂住了嘴巴。

    “不，非但如此，我和Master都应该目击过Assassin的身姿，但是却连相貌都不记得了。”

    “……是Assassin的固有技能，或者说宝具吗。”

    “大概是吧。正如‘红’Saber带着隐匿真名的头盔那样，‘黑’Assassin持有隐藏真面目的‘什么东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红”Saber的宝具纯粹是暂时性隐藏真名的东西，在解放宝具之后，她对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并没有丝毫的踌躇。

    在通常的圣杯战争中，一般都只在向对方Servant使出夺命一击的时候使用宝具。这是以最低限度的风险持续隐藏自己的真名的战术。如果是在一对一的、并没有其他Master目击的状况下，那一定是很难对付的敌人吧。

    ……而“黑”Assassin却跟那种情况截然不同。这种以藏真面目的方式与其说是战术，倒不如说是开膛手杰克本身的生活方式吧。

    尽管集中了各种各样的恶劣条件，但最低限度也至少杀死了五名娼妇，却没有留下任何的证据。而且对其而言尤为幸运的是，据说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乱涂乱画痕迹，也被当时的警察署长以人种问题为理由抹消了。

    并不是隐藏着真面目，而是隐藏这个行动本身就跟杀人魔的主体性有着紧密的联系。

    “在战斗期间也没有不自然的感觉。恐怕在我们认识到Assassin消失了影踪的时候，我们所得到的情报也随之被抹消了吧。”

    “那么‘黑’Assassin就只知道他/她的真名是开膛手杰克，然后无论是外形、能力还是宝具都一无所知吗？”

    听了Rider的话，菲奥蕾面带忧郁地点头道：

    “的确如此。这个——说不定是个出乎预料的困难任务呢。”

    “但是姐姐，也不能一直放着Assassin不管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Assassin这种存在，虽然只要防住偷袭就能轻易打倒，但是要我们主动找出来收拾掉就很困难，这应该是常识吧。何况现在并没有任何详细的情报，就更不用说了。”

    “也就是说，首先必须从搜索开始……是这么回事吗？”

    “搜索就从白天开始吧。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会为你们准备现代风格的服装。”

    “啊啊，我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Ruler穿的是蕾迪希亚的便服，所以基本上不成问题。只要进行切换就行了。

    “啊，我好想要衣服耶！我要最流行的崭新服装，还有风骚一点的就更好了！”

    Rider探出身子兴奋地说到。菲奥蕾以冰冷的视线说道：

    “……那个，你们现在可不是出去游玩哦？”

    “我知道我知道！……唔唔，真想把Master也带去呢~”

    “Rider？”

    如果说刚才菲奥蕾的视线只是冰冷的程度，那么现在的声音就是绝对零度了。

    Ruler的视线，就像两根冰柱一样深深地刺在Rider的身上。

    “虽然我想应该不用我多说，但是要拉上齐格君是绝对不行的。”

    “不，但如果只是从现在到傍晚这段时间的话，就算稍微去玩玩——”

    “不可以去玩。”

    “只是一点点的话……”

    “一丁点也不行。”

    提议瞬间被一刀两断，还真是华丽的刀法。看到Ruler那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度，Rider只有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

    “干劲好像突然间急剧下降呢。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安了，这应该不是错觉吧。”

    “拜托了啊，喂……”

    姐弟两人都一脸无奈，Archer也露出苦笑。

    “那么，我和考列斯就在另一个房间换衣服吧。”

    “我们的衣服呢？”

    “我会让人造人送来给你的。对了对了，然后关于向Archer供给魔力的问题，暂时将有我和考列斯一起分担。”

    把戈尔德所构筑的人造人魔力供给方式切换为考列斯，不足的部分则由菲奥蕾自身的魔力供给来补充。在Master之间展开对决的可能性大大降低的现在，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不会造成什么障碍。

    对人造人来说虽然有点顺势而行的感觉，但作为获得在这个城堡的居住权的交换条件，他们也统一负责帮忙处理一些日常杂务。

    “这是一件好事。只有这样做，才是最理想的Master和Servant的关系。”

    “谢谢你。”

    菲奥蕾一脸自豪地露出了微笑。Archer和考列斯则肩并肩地走在走廊上。

    “顺便问一句，考列斯大人的魔力供给占整体的多少呢？”

    考列斯露出了被问到痛处似的表情，以赌气般的态度回答道：

    “就算把我的魔力全部拿去，大概最多也只能支撑Archer的两成魔力左右吧。总之，你就姑且把我当做是备用电池好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这种互相连接的实感有点薄弱呢。”

    看到Archer摆出一幅“完全明白”的态度，考列斯就更不爽了。

    “少管我，可恶。在这个方面，姐姐是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啊。无论是魔术回路的质和量，还是相应的魔力储存量都是如此。如果说我是塑料小油罐，那么她就是联合石油大工厂了。”

    “嗯，考列斯大人有什么胜过Master的部分吗？”

    “有啊，我更懂得使用电脑。”

    这个作为魔术师来说好像有点那个吧——Archer差点想这么说了，但最后还是保持着沉默。因为身为男人，有时候总会遇到无论如何也不能服输的情况。

    Ruler她们等了一会儿，人造人们就陆陆续续走进了会议室。他们拿着的是符合Rider身体尺寸的现代风格的服装。

    “已经全拿过来了，但是合不合身就不知道了啊。”

    “OK~OK~没有问题！哎呀，这也很可爱，那也很可爱。待会儿一定要穿给Master看一看！”

    “戈尔德叔叔大人在做什么呢？”

    “在黎明时分他宣布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然后就去喝酒了。虽然我们很感激他救了我们的性命，但是他那副模样也实在有点那个。”

    人造人们都一起点头表示同意。

    “……下次我会提醒他注意的。”

    菲奥蕾满怀歉意地回答道。

    “那么，请两位也去换衣服吧。”

    “咦？那么你怎么办啊。”

    “菲奥蕾你不去吗？”

    对于Rider和Ruler的提问，菲奥蕾似乎有点困扰地露出微笑，同时看了看自己的双脚。

    “因为我的脚是这样子，在白天要进行追踪调查还是有些困难。当然，如果能使用魔术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对于双脚行动的不自由，菲奥蕾都是通过应用降灵术实现的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来进行弥补的。但是不管如何，那也不是能在白天使用的礼装。

    “而且，分析的话我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进行。”

    “原来如此，那就是我们将作为你的手足去展开调查吗。”

    “是的，我会让一名精通魔术的人造人跟你们一起去。”

    菲奥蕾刚说完，留下来的一名人造人就向两骑Servant低头行了一礼。那是一名少女型的人造人。虽然容貌跟齐格很相似，但是头发却很长。

    “我叫埃尔茨雅，请多多关照。”

    请多关照——Ruler和Rider先后跟她握了握手。

    “对Servant的气息、残渣以及其他线索的追踪就拜托两位了，而魔术方面就请埃尔茨雅负责吧。然后，我将会根据念话传来的信息进行分析。”

    这里是尤格多米雷尼亚的管辖地托利法斯。虽然是一个配置有众多熟练魔术师的环境，但即使是他们也不具备能够追踪Servant或者发现Servant踪迹的本领。

    按照现在的考虑，Assassin很可能已经和Master一起潜入了这个城市。如果能在白天之内找到某些线索的话——更理想一点，如果能把Master控制住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

    “她”正潜伏在这里。

    多亏了原本就很娇小的身躯，她可以随意在各个地方钻来钻去，只要穿上“母亲”在布加勒斯特买给自己的衣服展开“气息遮断”，她就可以轻易混入到各种人群之中。

    话虽如此，托利法斯这个城市非常狭窄，观光游客也是稀稀落落的没有多少人。而且还有魔术师们的监视网，她自然也不能轻举妄动。但即便如此，“她”光是在昨天就已经残杀了十名魔术师了。

    现在她和母亲正在分头行动。母亲和她都已经分别找到了最好的隐匿场所，而且目前她们都不打算离开那个地方。实际上她真的很想听玲霞弹的钢琴，但还是决定暂时忍耐——因为她最擅长的是埋伏偷袭，所以当然也很擅长忍耐。

    敌方Servant合计为三骑——或者是四骑。“黑”Archer、“黑”Rider、还有不属于“黑”方的“某个人”。现在的问题就在于“黑”Saber。有时在，有时不在，有点虚无缥缈的感觉。

    “她”跟自己的容貌和言行举止相反，在行动上是相当慎重的。对于她这个天生的为杀人特化的怨灵集合体来说，杀人既不是工作也不是爱好，要勉强说的话，杀人就是她的存在意义，或者说是生存价值。

    正如任何人都必须通过留下足迹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她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就是杀人。

    她慎重地、非常慎重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决胜负的时间向来都是在晚上。赌上自己的生死什么的，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做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杀人的机会有多少，还有就是“她”究竟能从中挑选出多少个机会。

    战斗总是以一对一的方式展开。但是杀人必须是单方面的杀戮。考虑到这一点，跟“红”Saber的战斗对她来说也是相当意外的事情吧。

    “……我果然还是输了吗，在那时候。”

    虽然光是回忆起来就觉得不爽，但是在正面对峙的时候，“她”毫无疑问确信了自己的败北。

    自己的一击无法割断对方的喉咙，而她的一击则砍断了自己的脑袋。

    虽然这是状态数值的差距，战斗状况的不利，作为英雄的级别不同，还有其他各种因素都对自己造成不利的结果——但也不是没有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她”是这样想的。

    状态数值的差距，可以通过自己能力来填补。只要在夜间遮断气息，就没有人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同时，“她”也知道……只要杀死Master，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也会变成不值一提的存在，对杀人魔来说，无论是魔术师还是娼妇——都是毫无区别的猎物。

    呼啊……一脸悠哉悠哉地打了个哈欠的人正是“红”Rider。

    “真闲。”

    “确实很闲啊。”

    做出回应的是“红”Archer。毕竟这里是浮游在空中的庭园，也不可能随便到外面去散步。光是短短的半天时间，两骑Servant就已经变得百无聊赖了。

    “很无聊吗？”

    成了两人的Master的Shirou Kotomine，此时带着自己最初的Servant“红”Assassin现身了。

    “对啊。那么，你说‘黑’方那帮家伙在三天之后会追上来对吧？”

    “的确是的。恐怕对方必须准备能到达这座空中花园的‘马’——根据具体状况的不同，说不定还要多花一点时间呢。

    “红”Rider和Archer都同时发出了不满的声音。Assassin半是叹息地说道：

    “不就只是区区的三天吗。缺乏耐性是不是在前线战斗的英雄的宿命呢。”

    “你要是想找人打架我可是很乐意奉陪的啊。”

    面对互相盯着对方的两人，Shirou劝解道：

    “算啦算啦，两位少安毋躁。现在我倒有一件事想拜托Archer帮忙的。”

    “……唔？”

    被指明的Archer颇为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我想请你对‘黑’方那边做一下侦查的工作。本来的话，这项工作应该是由拥有气息遮断技能的Assassin去做最合适，但是——”

    Shirou转眼看了看Assassin。Assassin“哼”了一声，似乎有点不满地挪开了视线。

    “啊啊，虽然Assassin的确是Assassin，但这样可不行么。”

    “能不能遮断气息都是个问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看到两骑同时笑起来的样子，Assassin就露出更不愉快的表情狠瞪着令人。在尽量安抚着Assassin的同时，Shirou向Archer说到：

    “所以，我想你应该是最适合作为侦查员行动的人选了。”

    “那个，我的话——”

    “很遗憾，我可以断言说——在这里的成员当中，没有谁是比Rider更不适合当侦查员的英雄了。”

    Shirou保持着柔和的表情，干脆利落地驳回了“红”Rider的意见。

    “唔。但是，回来的时候要怎么办？”

    “我既然是你的Master，在精神上当然也是相连接的。只要你用念话呼唤我，我就用令咒把你召回来。就算你被那边的Ruler下了什么命令，我也可以用这边的令咒来封杀掉。

    魔术师使用的“空间转移”是极其接近于魔法的神秘，对没有学过洗礼咏唱以外的魔术的Shirou来说，那当然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只要有令咒就能轻易解决了。

    “为了这样的小事就用令咒，真的没问题吗？”

    “不要紧的。因为我从其他的Master那里继承了令咒，跟作为Ruler召唤而来的她不同，我甚至可以将所有的令咒都集中用在同一个Servant上。而且还有Berserker的那部分，光是一划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也就是说，无论有何等强大的对魔力也无法跟他抗衡。

    “唔，也无所谓。如果能消除这种郁闷的话——当个侦察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就多多拜托了。”

    “红”Archer轻轻点点头，同时马上灵体化抹消了气息。

    “我说，Master啊。难道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说起来，Caster好像在招募助手呢。”

    “不干。”

    顺便一提，所谓的助手就是为了从一大堆书山中选出指定的资料，然后把资料书籍翻开拿给Caster看而一直站在那里的角色。

    “那么，就跟Lancer随便比划一下怎么样？”

    “那也不干。”

    “——噢。原来就连大名鼎鼎的勇者阿基里斯，也会说出不想战斗这样的话么。”

    大概是对刚才的报复吧，Assassin很愉快似的笑着说道。哼——Rider一脸不悦地答道：

    “我说啊，你要我跟Lancer‘随便比划’是不可能的事。一旦交手就要战到最后，我们一定会一直战斗到把对方杀死为止的啊。”

    “难道就不能把力量控制在五成左右吗？”

    “面对印度首屈一指的英雄，五成力量什么的实在是失礼之至。我早就决定了，跟他交手的时候就一定是我们互相厮杀的时候。”

    原来如此，Assassin没有再笑了。对于身为女帝、同时也是阴谋家的Assassin来说，他们两人的心情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但是，即使他们的行为从自己看来只是在拘泥一些无关重要的小节，自己也不应该加以取笑而惹得他们不愉快。蔑视英雄的尊严，完全就是愚者的行为。

    “唔……考虑到万一出现意外的情况，让Rider离开这里还是有些不妥呢。但是，也要想办法让你解解闷吗。”

    “要是Master愿意和我战斗，我就可以用五成的力量了。”

    ——Rider如此挑拨道。从他笑着说出这句话来看，他本人大概也不是说认真的吧。在世界赫赫有名的大英雄阿基里斯，和极东的小英雄天草四郎时贞比起来，无论是功绩还是出身都是完全不同级别的。

    在Assassin的注视下，正当Rider刚想笑着说出“开玩笑的”这句话的时候——

    “没问题。因为在大圣杯的状况恢复安定之前，反正我也是闲着。”

    僵住了——对于身为Master的他作出的这个回答，无论是Rider还是Assassin都一时间没能理解过来。

    “Assassin，还有龙牙兵使用的枪和剑吧，请借我一用。这样总比双方都使用自己的武器要好一点吧。”

    “……等等，等等，等等。你不是开玩笑吧？”

    “这个……是不是开玩笑，就连我自己也没有自信。”

    Shirou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同时向Assassin伸出手来。Rider先是吃惊得无话可说，但随后就高声地笑了起来：

    “喂喂，喂喂喂！你是笨蛋吗，Master！？就算你是英灵，难道还以为能跟战胜了特洛伊的我战斗吗！？”

    他说的这句话并不是嘲笑，而是在说出真心话的同时在声音中灌注着怒气。Rider虽然知道天草四郎时贞这个英雄的具体事迹，但并不知道他的战斗技术。不过，他却拥有在比什么都严酷的战斗中持续取胜的自负。

    如果说要跟他较量，就很有可能跟他的这种自负发生抵触。

    但是，Shirou却一脸平静地承受着Rider的激昂情绪，伸手接过Assassin准备好的剑，然后又把枪扔给了Rider。

    “如果这样伤害了你的自尊，我可以道歉。不过，如果只是为了解闷的话……我可是很乐意奉陪的。”

    Shirou举起了剑。Rider摆出一脸闹情绪的表情把脸扭过一边——

    瞬间。

    钢铁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以枪使出的毫无预备动作的一击就跟子弹无异。防住了这一击的Shirou，其反应速度确实非常惊人。

    噢——Rider发出了佩服的感叹声。Rider把刺出的枪抽回来转了一圈，重新摆好了应战态势。

    “——防住了刚才的那一击吗。好，就陪你玩一玩。”

    “……请手下留情。”

    “唔唔，这个就难说了。因为自有生以来，我在挥枪的时候手下留情的次数就少的可怜啊。”

    Rider的踏进简直连刹那的时间也不需要，在Shirou的头脑理解之前，那一击就已经刺过来了。

    幸好他的身体比头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总算勉强避开了。

    于是，杀戮游戏就这样开始了。

    ◇◇◇◇

    托利法斯这个城市，尽管是罗马尼亚首屈一指的重要都市锡吉什瓦拉的邻接城市，却至今没有得到什么显著性的发展。恐怕以后也会持续着这样的状况吧。

    普雷斯通——在以尤格多米雷尼亚自称之前的达尼克一族，因为看中这里拥有罗马尼亚首屈一指的灵脉而定居于此地。当然，这样的灵脉当然也会成为其他人的目标。但是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后，他们都被当时正值全盛时期的普雷斯通一族打败了。

    普雷斯通的族人们在掌握了这个城市的支配权后就展开了积极的活动。并不是守望着人类创造城市，而是通过积极地参与其中而力图创造出一个理想的城市。

    因为不起眼、历史上毫无名气、跟近邻城市锡吉什瓦拉极其相似却交通不便等原因，观光游客的数量也相当稀少……虽然灵脉是一级品，但是却铺设着令外来魔术师无法自由活动的强固联系和包围网。分布在各处的结界非常敏感，而且跟魔术没有任何关系，这里本来就对“外”来的人存在着很强的警戒心。圣堂教会的监视者阿尔玛•佩特蕾西亚其实也是足足花了二十年的岁月才终于消除了这些警戒。

    托利法斯简直可以说是由魔术师支配的城市。包括不是魔术师的相关人员在内，大概有占总人口两成以上的人都跟尤格多米雷尼亚保持着某种形式的关联。

    当然，在这次的圣杯大战中他们也接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指示。就算城市本身的治安良好，其氛围也还是会让人产生刺痛的感觉。

    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首领达尼克已经陨落。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还不太多——同时也不知道这场圣杯大战已经朝着奇妙的方向发生了扭曲。

    菲奥蕾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对一切真相都做了保密处理。当然，魔术协会早晚也是会发来通知的……但是现在必须把解决圣杯大战的问题摆在最优先的位置。

    “潜伏在托利法斯的十名魔术师失去了联络。”

    接到来自菲奥蕾的情报，Ruler和Rider带着擅长魔术的人造人，决定首先去调查一下他们留下的痕迹。

    托利法斯被分割为城墙内侧的旧市街地区和城墙外侧的新市街地区两部分。虽然称呼是新市街，实际上也只是因为这里的建筑物是在排除了奥斯曼土耳其势力后才建起来的缘故，所以其实已经有着数百年的历史了——

    Ruler、Rider和埃尔茨雅负责调查新市街地区，而Archer和考列斯则负责调查旧市街地区。他们打算首先分头前往各自的潜伏地点，查探他们断绝联络的原因，从而找出线索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针。

    “那么，先从第一个开始吧。马上就到离这里最近的魔术师先生的家去啰~！”

    Rider干劲十足地高高举起拳头。但是，Ruler却有点害羞似的跟他拉开距离，埃尔茨雅则以冷静的表情观察着托利法斯的地图。也就是说，完全无视。Rider见状马上“呜呜”的鼓起两腮，放下了高举的拳头。

    “是卡尔•莱克莱姆呢。从离这里两百米远的那个路口向左拐就到了。”

    在来往的路人和车辆都很稀疏的大路上，三人……或者说基本上都是Rider一个人在大嚷大叫……继续再往前走着。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到达了最初的搜查地点。

    莱克萨姆家的房子是一座古旧的石质建筑，有着形状单一的立方体状构造。开放式的房屋很容易导致魔力散逸，所以这种封闭式的建筑类型对讨厌魔力散逸的魔术师来说应该是最理想的形态。

    埃尔茨雅使用菲奥蕾交给她的万能钥匙，解开了施有术式的门锁。这是一旦发现非法入侵者就会向托利法斯的亲族们发出警告的魔术——但如果入侵这里的是Assassin的话，这应该是无法造成任何障碍的。

    屋子的内部，正如其从外观所推测到的那样，看起来相当朴素。客厅、厨房、盥洗室，大概睡房就在二楼吧。没有颜色——Ruler产生了这样的感想。大部分的人在屋子里居住了十年、二十年之后，通常都会逐步地把房间染上自己的“颜色”。但是这个房间却完全没有那样的痕迹。

    简直就像酒店里的一个客房似的，带有某种整体划一感的氛围。如果不是刚搬家过来的话——那么在别的房间里就应该能找到他的“颜色”。

    “……嗯~你们闻到血腥味没有？”

    刚踏进屋子，Rider就抽着鼻子这么说道。Ruler也像他那样嗅了一下，但却感觉不到血腥味。

    “我可没感觉到耶——”

    “难道是错觉？”

    “……大概也不是呢。”

    埃尔茨雅这么说完，就编织出一小节的术式。这是很单纯的“感知”魔术，对象是血。只见术式亮起朦胧的蓝光，强调出残留在现场的血痕。房间的各处都散布着血沫的痕迹。

    “啊啊，原来还好好清理过一遍吗。怪不得这么难发现了。”

    “不过能感知到这些气味的Rider也真的很厉害。”

    “比起这些，这些血痕——就连天花板上也有，这才厉害呢。”

    Rider指着天花板说到。Ruler皱着眉点头表示同意。天花板也有着相当的高度，血沫既然能溅到那么高的位置，那恐怕是——”

    “要不就是砍断了脑袋，要不就是击碎了脑袋，只有这两种可能了。”

    “考虑到喷出的血扩散到这么大的范围，我看大概是切断了颈动脉吧。就是这样……在昂首挺胸的姿势下。”

    Ruler看着天花板，按住自己的喉咙晃了一下身体。

    “……演的还真像呢。”

    “就算不特意做示范动作，只要用口头来说明不就好了吗？”

    对于Rider和埃尔茨雅的指摘，Ruler不禁红着脸咳嗽了一声。

    “我、我只是更重视浅显易懂的方式而已。不过话说回来，这样要搞卫生也很辛苦呢……难道是以魔术实现的清扫方法吗。”

    “如果是的话，就应该会有魔术的痕迹……但是这里却没有。”

    “明明是魔术师的家耶。”

    “正因为是家里，他对魔术使用的地点应该有着严格的规定。这里是不需要使用魔术的厨房。最多也只是用来处理仪式用的小动物吧。”

    “看起来这里好像有地下室，会不会是在那边？”

    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样是Rider，这似乎是通过踏在地板上的微妙声音听出来的。

    “不光是鼻子，就连耳朵也很灵敏呢……”

    看到Ruler很佩服似的这么说，Rider马上挺起胸膛自豪的说道：

    “因为两者在战场上都是很重要的嘛。”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位于客厅的一角，设置在被书架遮住的地域。这个带滑轮的书架大概已经被推动过许多次，地板上还残留着深深的摩擦痕迹。

    “请等一下，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把魔术锁解开——”

    Rider正想要握住门的把手，埃尔茨雅马上出言制止。但是，这个Rider当然不会听别人的忠告，只是“唔嘿”一声就把门拉了起来。

    “打开了哦~”

    Rider边说边踩着轻快的步伐奔进了地下室。

    “……刚才，不是发动了什么魔术吗？”

    “虽然是发动了，但是Rider的对魔力是跟Saber同等级别的，所以毫无效果呢。”

    现代的魔术师根本无法给Rider造成任何伤害。而潜入里面的“某个人”一定是进行了慎重的解锁操作吧。

    “太棒了，发现尸体！”

    听了Rider的声音，Ruler她们慌忙也跟着奔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跟地面上的朴素生活空间相比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到处都密密麻麻的堆满了魔道书，魔法阵的微弱痕迹正展开在地板上。用绳子悬挂的都是一些药草和木乃伊化的小动物尸骸。

    然后，位于房间正中央的是人类的尸体。这个尸体是“新鲜”的，也带有很浓的血腥味。

    “这个魔术师，看来是专修黑魔术的呢。”

    埃尔茨雅一边检查小道具一边说道。Ruler和Rider把伏在地上的尸体反转过来，都同时皱起了眉头。

    “心脏被挖走了。”

    “脖子的位置正如Ruler的预料，只是被切断了动脉而已吗~不过明明有这么浓的血腥味，为什么没有人指出来呢。”

    埃尔茨雅回答了Rider的提问：

    “恐怕是通过魔术掩盖了血腥味吧。因为黑魔术的仪式经常都是充满恶臭的，在城里施展的话如果不采用这样的遮断手法就很难办到。把尸体藏在这里的话，不管有多么强烈的腐臭也不会泄露到外面去。

    “比起这个，问题就在于心脏……菲奥蕾也曾经说过的吧。根据报纸上的报道，‘黑’Assassin——开膛手杰克总会挖掉对象的心脏。”

    Rider也表示同意。

    “她说过她说过！因为心脏对我们来说也是跟脑部同样有着灵核的部分，只要把接近那里的部分吃掉，就能补充大量的魔力。”

    “但是——这种苦闷的表情，看来理由并不是那么简单呢。”

    “被割断脖子死去的人，难道不该是这样的吗？”

    “我们Servant虽然是噬魂者，但是根据生前的癖好不同，感情也是会有所差异的。而杰克似乎特别喜欢恐怖呢。”

    “唔，毕竟是连续杀人魔啊……”

    把尸体的善后处理交给尤格多米雷尼亚，Ruler他们继续在新市街里兜转。下一个访问的魔术师希尔维斯特•柯切夫也同样是在自己家中死去的。但是，这跟先前的案例却存在这么一个具有决定性差异的部分。尸体除心脏以外的部分都遭到了破坏，已经完全丧失了人形。

    “这还真过分啊。”

    Rider吃惊的说道。

    “……有明显的拷问痕迹呢。”

    Ruler以冰冷的声音说道。

    “从手臂的生体反映来推测，几乎所有的伤都是在死前施加的。他似乎并不是死了之后被碎尸，而是在被弄碎成一块一块之前还是活着的呢。”

    虽然无法看到脸部，但是光看这个体无完肤的肉体，就可以清晰地想象出他当时体味到了何等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绝对不会有人来救助，就算来了也只是徒增牺牲者而已。

    “但是，这种拷问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听Ruler这么说，两人都思索了起来。

    “是因为那家伙觉得愉快——难道不是吗？”

    “的确，世上也存在着从拷问中获得愉悦感的杀人魔。但是，如果光是为了享受快感的话，这拷问的次数也未免多的太离谱了。另外再加上一点，刚才的尸体几乎没有任何拷问的痕迹。只是被切断脖子和挖掉心脏的简单杀人方式。然而这个人却遭到了彻底的凌辱。两者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究竟是因为性别、年龄、人种、职业、技量——等等方面的差异，还是说根本原因是在于其他的‘什么东西’上呢。”

    “你说的什么东西，究竟是？”

    对于埃尔茨雅的提问，Ruler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不知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黑’Assassin毫无疑问是到达了托利法斯城这里。除非还存在着某个猎奇杀人魔兼魔术师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问题是他/她现在究竟潜伏在哪里呢。”

    虽说是一个小城市，但人口也有接近两万左右。所有人都察觉到最近发生的诡异骚动而全部躲起来不敢外出。就算想展开地毯式搜索，不光动员魔术师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要是不小心暴露了这次追踪行动，对方肯定会躲藏到另一个更深更隐匿的地方吧。

    “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吧，恐怕会找到同样的尸体。”

    Ruler的预言果然没错。

    尸体虽然全被挖出了心脏。但在拷问上的区别却非常明显。并不存在中等损伤的情况，有的尸体被变成了一堆肉块，有的除了心脏之外就只受了轻伤。

    Ruler她们花费了好几个小时对整个城市的魔术痕迹进行调查，但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埃尔茨雅马上通过念话联络了菲奥蕾，但比照她的描述和调查的结果，拷问的程度深浅和受害人的性别、年龄、人种等因素似乎并不存在任何的关联性。当然，其中也会有男女的差异，但是跟拷问的深浅程度还是无法联系起来。

    “我记得应该还有三个失踪的魔术师呢——”

    “考列斯大人应该正在前往那里。要不先跟他们会和，总结一下情报好吗？”

    “也对呢，就到那边的屋子去一趟吧。”

    把魔术师的尸体都交给尤格多米雷尼亚处理，三人马上动身到下一个地点跟考列斯汇合。

    “接下来是旧市街地区呢。”

    在埃尔茨雅的带领下，两人走在石铺的道路上。街道上一片静悄悄，偶尔望向这边瞥眼的人影，就好像对三人心存警惕似的拉开了远远距离。从现状来考虑，这反而是值得感激的关照。

    “不过，总觉得是一些见怪不怪的建筑物。……要是能在美国的纽约举行圣杯战争的话，就可以在更有近代感的大厦里较量了啊。”

    听了Rider的自言自语，Ruler不禁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那个，在那样的大都市举行圣杯战争什么的，光是想象一下就会让我胃痉挛，拜托你别说了吧。”

    到底要怎样才能在那个大都市里展开圣杯战争啊。

    “不过，现在圣杯战争不是在许多地方都举行过吗？既然这样，我想早晚都会在纽约发生的啦。然后隐蔽工作什么的完全应付不过来，结果又得把Ruler召唤出来吧~”

    Ruler露出苍白的表情，同时摇着脑袋和手说道:

    “不不，不不不，请不要让我想象那么可怕的状况好不好。我可是绝对不干的！”

    “哈哈哈，命运向来都是很可怕的啊，Ruler君。我可以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你将会被召唤到在纽约或者伦敦或者东京那一类地方举行的圣杯战争中，然后作为Ruler肩负着为复杂无比的状况做出裁定的职责。”

    大概是随着这句话作了具体的想象吧，Ruler满怀怨恨地盯着Rider说道:

    “……Rider，你还真够坏心眼的耶。”

    “是吗？我只是展露了一下准确的推论而已哦。”

    Rider捂着嘴巴发出了“嘻嘻嘻嘻”的坏心眼笑声。Ruler看着他这幅笑容，忽然说到:

    “难道，你果然是想跟齐格君一起过来吗。”

    Rider瞬间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的Rider，脸上稍微泛起了红晕。

    “就、就算是又怎么样嘛！”

    “——不，没什么。我只是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吗’罢了。”

    “呜。看到你这种好像什么都明白的样子，我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不爽啊，真是的！”

    形势逆转，现在变成了Rider忿忿不平地向一脸从容的Ruler抗议。一直听着背后的两人对话的埃尔茨雅马上转过身说道：

    “两位，差不多到下一个地点了，要打情骂俏就请另找时间吧。”

    “……这可不是打情骂俏”

    “要勉强说的话，应该是关于所有权的问题。”

    埃尔茨雅不禁露出了仿佛在说“那不是同一回事吗”的表情。

    考列斯实在是受不了尸体。如果只是视觉的话也不会产生太大的痛苦，但问题就在于——气味和声音。这次的气味是肉被烧焦的味道，并不是恶臭。然而，正因为不是恶臭才有问题。

    平时吃饭时闻到的气味和恶臭混合起来的那种感觉，简直就是惨烈。

    “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虽然不要紧，但还是……我先去吐一下。”

    考列斯跑到厨房的洗水台，把早餐时吃的培根肉一下子吐了出来。今早为了补充体力而决定多吃肉这个判断实在是糟糕透了。

    “可恶，我决定，我暂时不吃肉了。”

    用杯子里的水漱口，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之后终于恢复平静的考列斯，这才转身回到了地下室。

    “考列斯大人，这里的魔术师是——”

    “亚维•迪凯尔。专长跟我一样是召唤术……他的能力比我更强，大概也是Master的候选人吧。虽然才能很不错，但是运气却不太好么。”

    考列斯拿着从达尼克书斋里找到的魔术师名单进行确认，满怀同情地叹了口气。尽管如此，考列斯并不觉得他被卷入了什么可悲的命运。魔术的道路是很残酷的，而他走的路线更是最糟糕的一条。仅此而已。

    “烧死的尸体……吗。”

    “没有魔术的痕迹，被使用的东西是那边的——”

    “黑”Archer指着躺在地下室的小油罐说到。考列斯拿开捂着自己鼻子的手帕，强忍着想吐的冲动闻了闻泥土的味道，发现其中带有一股汽油味。

    “用汽油淋上去烧死了？”

    “是的，这如果是Assassin的罪行，那也的确是很符合Assassin风格的杀害方法呢。”

    “可是我说，这没有意义吧。Assassin的话应该徒手就可以杀死魔术师了，为什么要故意把他烧死啊？”

    “你发现了很关键的一点呢，考列斯大人。”

    “黑”Archer就好像教师似的竖起一根食指说到。

    “啊～……被称赞我当然是很高兴，但我的头脑到这里就是极限了。Archer，你的推想是？”

    “现在还不是能够做出推想的状况。因为现在就连这是不是Assassin下的手也无法断定。情报一，‘犯人’烧死了魔术师。”

    在这么说的同时，“黑”Archer把那具像胎儿般蜷缩成一团的尸体翻转过来，慢慢把他的双足放了下来。然后，他指着胸口处被挖穿的洞子说道：

    “情报二，‘犯人’把心脏挖掉了。”

    “那么这就是‘开膛手杰克’的罪行吧，因为报纸的报道上也写着死者无一例外的被挖掉了心脏。”

    “可能性一下子有了飞跃性的提高。但是这样一来，情报一的内容就让人在意了。我也读过那篇报道，记得上面并没有‘犯人’烧掉尸体的描述。可以确认一下吗？”

    “……你等一下。”

    考列斯拿出手机，走出地下室向什么地方拨出了电话。过了五分钟，他一脸困惑地走了回来。

    “我从安插在锡吉什瓦拉警察署里的线人那里打听到了。尸体全都被挖出了心脏，死因是由于呼吸困难导致的窒息死——不管怎么说，这说明就算是尸体也被挖出了心脏吧。然后，他说类似烧尸体和切碎成肉块之类的过剩拷问痕迹就一次也没有发现过。”

    “唔……”

    根据这个情报，Archer注视着尸体思索了起来。虽然考列斯也尝试思考过，但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稀世的杀人魔开膛手杰克心里所想的事情。

    虽然是Assassin的职阶，但会不会拥有类似Berserker那样的狂化技能呢——他最多就只能推测到这个程度了。

    “Archer，在吗？”

    “是我们，刚才已经对新市街地区的魔术师调查过一遍了。”

    Ruler和Rider前来回合了。还有另一人，擅长魔术的人造人——埃尔茨雅也跟她们同行。

    “结果怎么样呢？”

    “尸体是在兼作工房用的地下室里发现的……这个也很糟糕呢。”

    Ruler边说边捂着嘴巴看向尸体。根据她的口风，Archer和考列斯不禁对视了一眼。

    “你们那边的尸体也是？”

    “啊～有的只是被挖出心脏死去，有的就被切成肉块像是要叫卖碎人肉三十克多少欧元的状态，什么都有啦。”

    听了Rider等人收集回来的情报，Archer就进一步陷入了沉思。

    “遭受了重度拷问和没有受拷问的人……吗——”

    “那到底怎么样了？”

    考列斯讶异的问道。Archer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理不顺这个关系，找不到其中的必然性。”

    “大概只是心血来潮吧？”

    “不，虽然关于‘黑’Assassin的记忆是消失了，但状况本身我还是记得的。我和Master，趁着‘红’Saber正在和‘黑’Assassin战斗的机会，曾经为了解决他们而射出过一箭。但是，结果两人都没有收拾掉。‘红’Saber马上转而向我发起迎击，而‘黑’Assassin就撤退了。”

    撤退——也就是在理解到状况不利的前提下做出的转向行为。

    “Assassin并不是狂战士？”

    “是的，根据报纸上的报道，他从不加勒斯特转移到锡吉什瓦拉、又从锡吉什瓦拉转移到托利法斯的期间总共杀害了好几十人，但是却没有遭遇到任何的目击者。并不是他把目击者也干掉了，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也就是说擅长隐蔽自己吗。”

    “原来如此。即使是这些魔术师，也是因为尤格多米雷尼亚方面掌握了他们的情报，才能这么早被发现的呢。假如他们是魔术协会的人，恐怕就很难找到了。”

    考列斯和Ruler都佩服的点了点头。

    “所以，这种凄惨的拷问毫无疑问是有意义的。问题就在于要怎样展开调查——”

    “……只要重现残留思念不就行了吗？”

    听了埃尔茨雅的提议，考列斯就像恍然大悟一般“啊”的张大了嘴巴。在召唤术之中，的确是存在着一种能把残留在现场的思念重现出来的魔术。”

    “考列斯大人，真的可以吗？”

    Archer、Ruler、Rider、还有埃尔茨雅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真不像话，要更自信一点啊！你一定能行！绝对能做到！也许！”

    “知、知道了！我干，我干就是了！别把脸凑过来啊！”

    面对Rider的助威激励，考列斯不由得慌了起来，但还是点头答应了。接着，他就打开橱柜从里面取出了好几个魔术道具。

    “嗯嗯，材料……也够用。知道了，我试着做一次。你们全员都先离开地下室吧，我想集中精神。到时候我会以响指作为信号，然后你们来看就行了。”

    众Servant和人造人面面相觑，然后还是先离开了地下室。考列斯这才松了口气，重新以紧张的表情注视着烧死的尸体。

    ……残留思念的重现，并不是一种太困难的魔术。那是把烙印在这里的“声音”捡拾起来的魔术，跟恶灵和低级魔兽的召唤术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小魔术。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魔术，但考列斯却是特别不擅长这种思念重现的一人。术者在重现残留思念的时候，必须稍微让自己跟当时的状况进行同步。

    如果是本领高强的魔术师，就可以对同步和痛觉遮断的平衡进行调节，但考列斯却对这种手法不怎么擅长。也就是说，如果要尽可能准确地捕捉到残留思念，他就必须在很大程度上承受跟受害者相同的痛苦。术者因此休克死亡的情况在召唤术师之间也是广为流传的案例。那是刚出道的魔术师往往会犯的初级错误。

    大概以降灵术为专长的菲奥蕾也能够使用类似的魔术吧。但是要特意从城里把她叫来这里，那也实在太丢人了。

    幸好现在的时间接近傍晚——是黄昏时分。就算没有深夜那么轻松，现在也跟白天不同，会更容易把波长稳定下来。

    “……好，开始吧。”

    考列斯下定决心，打开了原本放在橱柜上的小瓶子。把那带有刺激性气味的液体滴出一滴在指甲上，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头马上发麻，同时出现了眩晕的反应。

    “同调准备。”

    声音中寄宿着感情，感情有时候会传染到物质上。但是，最容易染上感情的正是尸体本身。残留在尸体上的思念总是会重复播放着临死前的情景。当然，这种思念在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但是越强烈的死亡就会留下越强烈的思念，甚至会传染到非生物的家具和建筑物上，这就是鬼屋的原理了。

    这一次的尸体，在死后有没有经过一天也很难说。而且死法也很惨烈。毫无疑问，这个尸体和现场都会残留着临死前的思念。

    “同调进行——时形逆流”

    时间往回倒流，肉体被融掉，只有精神在往回回溯。瞬间，考列斯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好热……这是身体在燃烧，被烧着了的感觉。

    “时形逆流、加速——停止，再现。”

    再往回倒流了一小段，开始了重现。向肉体下达命令，弹了一记响指。随后，Servant们重新回到了地下室。

    他们所看到的，是坐在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考列斯。Rider正想和他搭话，埃尔茨雅马上拉住他并在耳边说道：

    “要开始了。”

    ——好热！

    ——啊唔啊！

    ——救命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考列斯发出了痛苦不堪的悲鸣。Rider又想马上冲过去，但还是被埃尔茨雅制止了。

    “没事的。这只不过是残留思念的重现而已。”

    “真、真的吗？这个小少爷，看起来情况明显不妙啊。”

    “……应该、没事的。”

    “……会说的！……啊！………那么…………！”

    在惨叫之间，还掺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Archer把脸凑近考列斯，把神经集中在听觉上。

    痛楚像雪崩一般袭向考列斯。面对这种超乎想象的痛苦，考列斯慌忙想要加以遮断，但是精神的控制却不怎么灵活。小时候，他曾经遇到过魔术暴走的情况。那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故，也记得当时所遭受的惨烈无比的痛楚。

    不、但是——这真的就是远超想象的痛苦。最糟糕的是，明明遭受着如此强烈的痛苦，思维却显得无比清晰和鲜明。制造出这种痛楚的人，绝对是完全理解了人体的一切。要制造痛苦的话，最重要的是部位、量、手段，以及由这一切所带来的视觉效果——就是以上这四点。

    “……招……供……？”

    类似“我才不招供呢”的信念，不到一秒种就从头脑中消失了。

    “……要招供吗？”

    我说，我什么都说，当然什么都说了！所以请你快点将这把匕首拔掉吧，把我手指头的这些针拔掉吧，我好痛，好难受，好辛苦啊。

    “……告诉……我……”

    不，请你杀了我吧！拜托你了！请让我死得轻松点！我受不了了，我不仅受不了痛苦，更受不了自己的存在一点点地坏掉的感觉啊！

    人类是灵魂的生物什么的都是骗人的。要是外侧和内侧都被融成一团的话，那已经不是人而是怪物了！就算有脑子也好，肉团子就真的是肉团子而已！可恶，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快住手快住手快住手请不要握着我的心脏啊！

    “……可以告诉我吗？”

    我告诉你你就让我死吧！拜托了……拜托了啊。

    “……把……告诉……”

    啊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明明把我弄得这么痛苦也保留着我的眼睛、鼻子和舌头呢。眼睛必须用来看你的拷问，鼻子需要用来闻这种恶臭，耳朵在提问的时候有必要用到，而舌头就是在说话的时候必须用到的！

    好，我说，我说吧。不要紧，她提的问题是我能够回答的内容。太好了，这是多么幸运啊。所以我要尽快回答问题。

    “……就只有……这么多……？”

    别说了只有这么多了有这么多已经很足够了吧拜托你不要不要不要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不行不行不行那个那个只有那个不可以拜托————

    烧起来了。

    刚才一直感觉到热的东西，是自己流淌着的血液。但是，以科学方法精制而成的汽油和作为工业物品制造出来的火柴，却以物理意义上的正当热量把真正的热烙印在了他的身上。

    “……………………考列斯大人！”

    听到“黑”Archer的叫唤，考列斯终于清醒了过来。衣服被大量的冷汗沾湿，虽然在脱离同步后就会很快消失，但是双手的手臂还残留着非常明显的烧伤痕迹。

    “……啊啊，可恶。同步过头了。”

    那简直是足以致死的痛苦。然而这个烧死的尸体所体会到的是更加强烈的痛楚。为了套出什么情报而遭到了苦不堪然的拷问。拷问内容是相当容易回答的问题，最后被淋上汽油，点着了火。光是这样就已经痛得死去活来了，拷问者竟然还心血来潮地把他的心脏挖了出来。

    虽然火焰正在把一切都变成一片空白，但是对于脏器的损失还是能做出判断的。那一瞬间，究竟受害人陷入了何等程度的绝望呢。

    他被拷问致死，被火烧死，最后被挖出心脏杀死了。

    “……那么，你们了解到什么没有？”

    很遗憾，我们只知道Assassin是为了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情报而是加了什么拷问。不过，被拷问的魔术师在途中却说了一些让我在意的关键词。”

    “那是什么呢？”

    “他说‘我能够回答’。”

    “……我带来的名单呢？”

    埃尔茨雅把名单递了出来。考列斯接过名单哗啦哗啦地翻了起来，忽然间变了脸色——

    “要马上和姐姐联络。”

    考列斯拿出手机奔出了地下室。城堡里并没有设置固定电话。不过菲奥蕾和考列斯虽说是魔术师，但毕竟还很年轻。像手机这种程度的操作还是能应付自如的。

    电话响了一声，菲奥蕾接了电话。

    〈怎么了吗？〉

    “姐姐，你那边还有没有魔术师的名单？”

    〈你在说什么嘛，已经交给你了呀〉

    菲奥蕾无奈的答道。抑制着心中的焦躁，考列斯再次问道：

    “啊啊……但是，这个就只写着自己的专长领域和擅长术式吧。”

    〈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

    “我想要的是，由哪个魔术师负责城堡的哪些防备工作这类情报。”

    〈唔，那个就有些困难了，但是城堡的结界铺设大部分都是由达尼克伯父大人完成的，然后还有戈尔德叔叔大人和塞蕾尼凯啦。〉

    “在我们的亲族中，召唤魔术师亚维•迪凯尔和这项工作有关吗？”

    〈你先等一下。我现在正在整理达尼克伯父大人的遗物。记得有一份类似的名单——啊啊，找到了〉

    “迪凯尔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负责城堡警备的低级恶灵的维护保养。〉

    听了这句话，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怖感顿时贯穿了考列斯的全身。警备，作为城堡的枢轴的魔术防御。无论是走廊还是房间，要塞内部都铺设着紧密的警报结界。

    昨天入侵城内的齐格本来就是己方势力的成员，警报当然是不会响的。但是，如果是一个完全跟尤格多米雷尼亚没有关系的存在要入侵城堡的话——

    “也就是说，迪凯尔是知道城堡警备的警戒解除暗号的对吧？”

    〈应该是这样的。但是那究竟……〉

    “姐姐，你现在马上从城堡里逃出来！Assassin很有可能就在你那边！”

    〈咦？等等，你说什么————————〉

    在考列斯大声喊叫的瞬间，手机的通话就中断了。他慌忙看了看液晶屏——没有显示圈外。再尝试用念话进行通信——这个也不成功。

    “Archer！你立刻灵体化，尽快赶回姐姐那里去！”

    听了考列斯的话，Archer点点头就马上消失了。埃尔茨雅她们都一脸哑然地注视着突然跑起来的考列斯，但还是马上回过神来慌忙追了上去。

    “那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Assassin通过拷问套出来的情报，是潜入城堡的方法！拷问的严重程度之所以存在明显差异，就是看他们是否知道城堡的警备情报！对于知道的人都彻底地把所有情报都套出来了！”

    到了这时候，Ruler她们也终于明白了Assassin在连续杀人魔当中也属于最恶劣的类型。在拥有无可救药的杀人特性的同时，也善于运用消灭证据的手段，而且为了获得完全胜利甚至制定了细致的战略。

    太糟糕了，实在是糟到了极点。虽然很不自量力，但那个杀人魔可真的打算把所有的Servant都打倒。就凭着刺杀Master这一招Assassin最为擅长的战术……！

    “什么……”

    “Rider，你也马上赶回去吧！你的Master也很危险！”

    Rider慌忙点头并迅速完成灵体化。Ruler也转眼之间赶过了考列斯，以更猛烈的速度往前奔去。

    凭Servant的奔跑速度，应该也不需要五分钟的时间。但是，这五分钟很有可能成为致命的延误。现在就只能祈祷刚才最后的那句话能传递到姐姐的耳中，并且她也能准确理解其中的含义了。

    考列斯已经忘记了刚才在拷问中所受的痛苦，只是心无旁骛地一路向前飞奔——

    ◇◇◇◇

    中庭传出了清脆的噼啪响声。模仿战斧长度做成的木枪和模仿大剑做成的木剑发生了碰撞。

    尽管不会像钢铁那样溅射出火花，但是这次碰撞却蕴含着双方的战意。

    喝——齐格稍微吐出了一口气，果敢地想要切入她的怀内。枪和剑的攻击距离不一样，使出的招式和速度也有所不同。

    虽说是大剑，但也不可能在攻击距离上超越战斧。因此，他首先打算以突刺攻击来展开攻势。

    但是，那是针对手持战斧的战士的惯用手段，也是能够被轻易预测到的行为。

    哼——仿佛觉得很没趣似的，人造人翻转战斧进行迎击。通过向后退来扩大攻击距离，轻而易举地防住了步步进逼的齐格的攻击。

    身为战斗用的人造人、担当首领的她被戈尔德起了“杜尔”这个名字。

    木枪径直击中了齐格的侧腹。在战斗用人造人天生的怪力冲击下，齐格马上整个人飞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情景，杜尔把木枪插进泥土里说到：

    “我说，这个已经持续一个小时了。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

    重新站起来的齐格无言地捡起了剑。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缺少一点霸气。

    “你的身上应该确实是寄宿着剑之英灵吧。因为那个心脏，你作为魔力供给用的人造人拥有着破格的强大的生命力。但是，战斗力本身是很普通的，平凡，平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失落啊……”

    看到齐格低垂着肩膀的样子，杜尔笑道：

    “面对像我这种专门为战斗调整过的人造人，你是不可能赢的。要是跟Servant对峙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唔，但是，我还是必须在最前线战斗。”

    “如果你打算以这个姿态去战斗的话，我还是劝你老实放弃找地方躲起来算了。所谓的Servant，就是指到达了你即使再花一百年也无法抵御的领域的超人。不管看起来是多么脆弱、多么可爱——其本质也是对斗争和杀害特化至极限的存在，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黑”Rider是这样，Ruler也是这样，她们简直就是一骑当千的强者。身为性格温和的智慧者“黑”Archer也一样，只要一旦拿起弓就会化身为精密无比的狙击手。

    世界上大多数人所信仰的英雄的魂魄分身，为了在圣杯战争中脱颖而出而被召唤的极小且最大的奇迹，那就是Servant这个存在的真面目。

    “虽然这个我也明白啦。”

    “这个的话，就很难说了。当然，这也不是我应该插嘴的问题——”

    两人忽然间停止了对话，茫茫然地环视了一下自己选为训练场的中庭。昨天明明还很美丽的、“黑”Berserker经常在那里摘花的花田，现在已经变成了凄惨的瓦砾之山。

    ……明明如此，余晖逐渐把一切景物都染成橙色的样子却显得那么飘渺、那么美丽——齐格产生了这样的感想。时间是黄昏时分，已经是Servant们归来的时刻了。如果他们能掌握到有关Assassin的一点线索就好了。

    “我坦白问一句，你什么时候会死呢？”

    齐格不经意地这么问道。

    杜尔也很爽快地回答说：

    “坦白回答你，大概还剩两个月到三个月左右吧。”

    是吗……齐格轻轻应了一声，又转眼看向中庭。她大概到自己死为止，也还是会一直坚持履行自己的职责吧——齐格心想。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

    “道谢？”

    “嗯，是道谢。多亏了你，我们才得救了。多亏你来到这里，多亏你逃了出去，多亏你产生了逃出去的想法，我们才能够够选择自由，才能像你一样既可以选择逃跑——也可以选择战斗。”

    杜尔仿佛觉得很自豪似的说道。

    “哪里……”

    接下来的话摇摆不定，结果就这样消失了。做出选择的是他们，自己只不过是稍微在背后帮着推了一把而已。

    这一点自己当然很明白，虽然真的很明白——

    “我可以……为这个感到自豪吗？”

    “我想是完全可以的啊。”

    杜尔说着就笑了起来。忽然间，她抬头望着天空嘀咕道:

    “大概是气温变冷的关系，开始有雾了。毕竟也出了一身汗，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在刚准备和杜尔一起回去的途中，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苍白，就这样耷拉了下来。正当齐格想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的时候，自己也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而跪下了膝盖。

    “怎么……了……！？”

    齐格马上发现——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渗透着自己的肌肤。是雾，这些雾并不是自然现象！

    “快进去里面！”

    齐格勉强站起身，拉起杜尔的肩膀使劲把她拖向城内的方向。猛地把门关上后，齐格拍着杜尔的脸喊道:

    “喂，还能站起来吗！？”

    “……不要管我了，快去看看其他的人……！”

    杜尔虚弱无力地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虽然脊背掠过了一阵寒意，但她似乎只是昏了过去而已。

    遵照杜尔的吩咐，齐格马上向城内的人造人发出“不要到城里去”的警告，同时也开始设法营救身在城外的人造人。

    但是，光是把手从窗户伸出去，肌肤就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痛觉——要是毫无对策地跑出去，那完全就是自杀行为。

    “喂，人造人！这、这些雾是怎么回事！？”

    听到陷入恐慌的戈尔德的叫喊声，齐格也满怀焦躁地怒吼道:

    “连你也不知道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知道！”

    “啊啊，可恶。是Servant吗……还是说魔术协会的那些人啊……！？”

    “戈尔德！喂，戈尔德•穆吉克•尤格多米雷尼亚！在这座城堡里，有什么能够遮断毒物的魔术礼装没有！？”

    齐格抓着他的两肩摇晃了几下，戈尔德这才终于恢复了冷静。

    “有一块在寻找喀戎的触媒时发现的阿剌克涅之布……！应该是保管在仓库里的，快来！”

    仓库里密密麻麻地被塞满了被判断为在现时的战争中不需要用到的各种物品。绣有阿剌克涅图案的可以说是壁毯残片的那块布，因为是献给神的贡品，具有遮断一定程度的污秽之物的效果。

    戈尔德用取出来的这块织物盖住齐格的鼻子和嘴巴，并将其紧紧地系在他的后脑上。

    “你听着啊？呼吸的话或许还能靠这个勉强撑住，但是视野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啊！”

    “啊啊，我知道……！”

    齐格知道人造人们为了晾晒洗干净的衣物而上了屋顶，马上就登上楼梯跑到了外面。

    雾的浓度已经变得很高了，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盖上了一块绢布似的。齐格以双膝跪地趴下，并使劲地向周围摆动着双手。在祈祷着能碰到三人中任何一个的同时，他拼命在地上爬来爬去。

    每过一秒钟，身体传来的痛楚就越发变得剧烈，视野也随着时间的经过而逐渐丧失。那种全身都被溶化的感觉实在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恐怖感。要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个心脏可是属于“屠龙者”的。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这个心脏也不会停止跳动——！

    过了一会儿，齐格的手摸到了人造人的身体。幸好，她们似乎也因为察觉到异常情况而集中在一起。很快，剩下的两人也找到了。

    “振作一点……！”

    她们没有对呼唤声做出反应。倒在地上的人造人有三个。根本不知道该优先救助哪一个，齐格就随手扛起了两人。人造人的体重，因为肌肉量少而比人类要轻，但是即便如此，两人也已经是极限了。

    齐格只感到头晕目眩。因为只有眼睛没能盖上，他的视野瞬间就变得混浊无比。齐格时不时用手帕擦擦眼睛，在勉强恢复视野后就慢慢地把两人拖进了城内。在城里面的人造人接过那两人，马上开始救助。

    还剩下一人。齐格再次冲入了雾中——现在别说是视野，就连方向感也开始有点不稳定了。光是在几米的距离内往返，全身内外都遭受着几乎令人发狂的剧痛。

    就像被烧红的针刺进了脑袋和脊髓，并且不停地搅拌似的感觉。

    每一次吸气肺部都会传来烧灼感，每一次呼气喉咙都会发出悲鸣。齐格几乎完全是靠用手摸着往前爬。

    手碰到了柔软的东西，已经不能再用爬了，他强行让摇晃的身体站了起来。倾注出全身的力量，把最后一人扛了起来。但是回头一看，只见到处都是雾、雾、雾——

    “……可恶。”

    齐格咬紧牙关，依循着不可靠的记忆继续勉强往前走。皮肤一下子被溶掉，那种刺痛着全身的感觉实在可怕至极。就连眼球也流出了血。

    “……这边！在这边，快点！”

    以人造人们的微弱声音作为方向标，齐格拼命地拖着身体往前走。有人抓住了自己伸出的手——硬是把自己拉了进去。冰冷的水被撒在齐格和他扛回来的人造人身上。

    痛觉瞬间得到了缓解，在额头被搭上毛巾之后，痛楚已经弱化到足以恢复正常思维的程度了。

    “这样的话，全员都应该进入城内了。”

    在对人造人们的平淡声音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齐格问道：

    “大家都没事吧？”

    “关于你扛回来的最后那个人造人……原来已经死亡了。”

    听了这句话，齐格马上转眼看向自己扛回来的人造人——啊啊，原来如此。的确正如她所说，自己拼命救回来的人造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可恶！”

    他不由得盖住了脸。本来已经快剥落的皮肤也随即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但是，最初的两人还是得救了，这都是多亏了你。”

    尽管人造人们以安慰的口吻这么说，齐格却只是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厌恶。这时候，某处传来了悲鸣和玻璃破碎的声音——齐格马上站了起来。

    刚才的声音并不是人造人的声音。蕴含着感情的这个声音……恐怕是菲奥蕾吧。

    “我马上过去。”

    “喂，等等……！”

    他根本无法继续默默地呆在那里。他忘记了疼痛和所有的一切，只是拼命地往前奔。心中怀抱着愤怒，也怀抱着没能把人全部救下来的悔恨。

    不知不觉间，痛觉已经消失，视野也开始变得明朗起来。虽然只要再闯入雾中又会开始感到刺痛——但是现在他还是只想沉浸在这股愤怒之中。

    不管是魔术师，还是Servant，无论是谁——都一定要将其打倒。

    ◇◇◇◇

    “喂喂？考列斯……？”

    通话中断了。看液晶屏的现实，已经变成了圈外状态。明明还只是傍晚时分，周围的昏暗色调却似乎变得过于浓烈了。

    对魔术师来说，直觉是很重要的力量，也是一种才能。菲奥蕾的直觉，此时已经向自己大大敲响了警钟。刚才那种安稳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瞬间的判断就会分出生死的战场中。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刚才虽然有人造人送来了红茶，但也马上就退出去了。当然，就算她留在房间里，毕竟也不是战斗用的人造人，所以也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啊啊，真是的。快冷静下来，我！”

    菲奥蕾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在额头上敲了一拳——总算恢复了冷静。

    “最初应该做的事情，是魔术礼装的装备。这里是伯父大人的书斋，我的礼装一直放在自己的房间。所以，首先必须回自己的房间。而且如果在我自己的房间的工房里，就有各种各样的防护手段。好……”

    慢慢地、就连轮椅的摩擦声也小心提防着的她，来到了走廊上。从达尼克的书斋到自己的房间，距离大概是三十米。既然Assassin（黑）是否已经发现自己还是个未知数，那就不能贸然使用魔术。

    要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但同时也要迅速地前进。只是短短的三十米，那是平常的自己及极其理所当然地来往的走廊。

    走廊非常安静。平时偶尔会传出的人造人们的说话声和Servant们的吵闹声都完全消失了。当然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Servant全员都外出了，人造人们的数量也出现了显著的减少。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条走廊一片安静也是很正常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

    “车轮的摩擦音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大。”

    “走廊的打扫工作好像还没有做好。”

    “走廊似乎比平时还要长。”

    “走廊似乎比平时更昏暗。”

    “总觉得从哪里传来了血的腥甜味道。”

    “快点，快点，快点——”

    突然响起“咚”的声音，菲奥蕾的心也猛然抽动了一下。不，这个没什么，是时钟的声音。时间是十六点，只是某个房间的柱式时钟响起的报时声罢了。对方毕竟是杀人魔，最擅长的当然是无声无息地接近目标吧——

    菲奥蕾好不容易才忍着没有回头向后看。如果已经潜藏在自己背后的话，回头去确认就等于是在浪费时间。

    “手臂必须动起来……”

    菲奥蕾挪动手臂。从脑部通过神经传递的命令，似乎反应总比平时要慢很多的感觉。

    “咚！”——又是时钟的声音。是吗，因为这是十六点，所以会响四下吗。那么就是第二下了，第二下？还只是第二下吗？怪不得自己移动得这么慢，时间似乎被大幅度地拉长了。

    要冷静……要冷静……咚！啊啊，真是的！吵得我集中不了精神！因为柱状时钟响的间隔为一秒，所以现在已经是第三秒了。

    平时我是花多长时间走过这三十米的？以全力疾驰……大概是两分钟左右。自己房间就是这里左侧的门扉，因为坐着轮椅开门很辛苦，所以自己早就设定了解锁用的咒语。只要吟诵出一句话就可以了。

    咚！第四下。在那个声音响起后，就没有再发生什么了。周围只是一片昏暗，也非常的安静。

    “咦……？”

    菲奥蕾愕然的环视了一下周围。好暗！太昏暗了！明明只是接近傍晚的时分，根本不可能昏暗到这种程度！

    菲奥蕾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好白。

    “这究竟是……”

    虽然周围就像被涂上了大块颜色似的白茫茫一片，但却一点也不明朗。不管再怎么观察窗外，也还是只有一片白茫茫。

    那个……并不是雪。这应该是雾。

    〈——几乎所有人的肺都已经烂掉——〉

    〈就像吸入了硫酸一样的感觉——〉

    〈开膛手杰克所活跃的时代，伦敦正好因为产业革命造成的公害开始受到关注————〉

    〈雾之都！〉

    〈雾之都！〉

    〈雾之都！〉

    时间的观念本身已经从菲奥蕾的头脑中消失了。她丝毫不顾发出声音，操纵轮椅以全速向前行进。

    在这个时期，托利法斯出现雾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也不能否认是偶然发生的自然现象——但是即使如此，这种包裹着整个城堡的雾霭，还是应该判断为魔术现象更妥当吧。

    还剩下十米。

    因为移动得太急促，耳边响起了车轮的倾轧声。但是，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想到对方很可能就在背后，菲奥蕾就无法保持平静的状态。

    还剩下六米。

    Assassin的固有技能是“气息遮断”，由于最适合用来刺杀Master的这个技能的存在，只要不能从视觉上看到，就绝对无法察觉到对方就在身边的事实。但是，那至少也应该会触碰到另外铺设的好几重警报结界中的某一个才对。

    还剩下两米。

    但是，

    假如……

    假如Assassin是可以完全无视那些东西的对手——

    到达了门前。

    菲奥蕾停在了门的前面，吟诵出开封和解锁的咒文。门扉打开，继续推动车轮——瞬间，她不经意地把视线转向了左侧。

    那完全是无意识的行动。既没有气息，也没有声音。丝毫感觉不到有人站在背后的那种独特的气息。这甚至连直觉都算不上，只是因为到达了安全圈，才打算对刚才一直让自己感到恐惧的对象进行确认而已。

    不管是谁，都希望发现一直追赶着自己的白色东西原来只是个塑料袋而感到安心，也希望发现让窗户晃动的只是一阵强风。

    所以，那纯粹只是一种偶然。

    没有任何违和感和不自然感，“少女”完全融入了背景。她正在奔跑——其动作明明像猎豹般充满跃动感，可是每走一步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要说幸运的话，那就是少女在直线的走廊上完全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在发出惊恐的悲鸣之前，菲奥蕾已经从轮椅滚落到地上，一口气冲进了房间里。

    “闭锁！”

    房门那种程度的防御，能不能维持十秒也是个未知数。但是这十秒却非常的重要。自己的目标就在桌子上面。快点，快点，快点……！

    “——开封。”

    还没有走到一半，门就打开了。一脸愕然的菲奥蕾马上回过头来——这才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少女的姿态。

    那是一个少女。而且，从少女的身上不仅看不出Assassin的特征，甚至根本就不像是Servant的样子。色素淡淡的头发，稚气的脸蛋，紧束着全身的紧身衣，还有——简直完全不带任何感情的、冰蓝色的眼眸。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的耳朵很灵哦。”

    奇妙的浑浊声音。在菲奥蕾听来，那就像是有两重、或者三重的声音在说着同样的台词。

    “你——就是‘黑’Assassin……吗……？”

    “嗯！”

    少女以可爱的动作使劲点了两下头。然后，她就用右手骨碌碌地转动着匕首。刀刃上滴着血……在来这里的途中，她似乎把什么人干掉了。

    “你就是Master吧。对了，应该就是……黑Archer的。”

    菲奥蕾露出畏怯的表情往后倒退。

    少女饶有兴趣地环视着周围。菲奥蕾在后退的同时产生了强烈的屈辱感。敌人对自己房间的兴趣更甚与自己——那就意味着对方并没有把自己视为敌人，而是当成单纯的猎物看待。那就像是被偷窥狂一点点地揭开秘密似的羞耻感。

    “所谓的魔术师，房间的构造都基本上差不多呢~”

    少女用匕首指着那些物品——调整房间魔力用的护符，结界用的宝石，降灵术用的衣服，还没有制作完成的义手，还有无数的魔道书。使魔的野兽正以无感情的眼睛注视着Assassin。

    菲奥蕾继续往后退。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个手提箱。

    “‘黑’Assassin，圣杯并不在这里啊，已经被别人抢走了。”

    “我知道，是‘红’方的人对吧。”

    “什么……你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袭击这里！？”

    “从最容易解决的部分开始下手不是最正常的做法吗？”

    还差一步就能摸到手提箱了。但是，把手提箱拿到手里打开，然后把它装配到后背——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究竟会被杀死多少次呢？

    不过，就算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也还是会死的。

    “唔嗯？喂喂，你想要那个吗？”

    医疗用的手术刀刺在手提箱上，刚想伸手去拿的菲奥蕾不由得发出了悲鸣。Assassin似乎早就看穿了她想伸手去拿桌子上的东西。

    “啊……”

    愕然的声音绝对不是来自于演技。藏在那里面的的确是现在使用的最新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

    “那是你的宝具【 注：此处的“宝具”原文为假名】吧？抱歉啦，我不想让你使用。”

    但是——这样就好了。

    “是吗，其实也没有关系。既然如此，我就用这个好了……！”

    “……！？”

    菲奥蕾伸手去拿的，是作为装饰摆在那里的义手。刚才她边后退边摸索的东西，就是这个不需要打开手提箱的、暴露在外的旧式礼装。

    “共合！”

    她所吟诵的是礼装的启动咒文。自动感应操纵者Master的体温，向蛇一般动起来，转眼间就收纳到菲奥蕾的后背，并扩张成了四条臂膀。

    “战火之铁腕！”

    其中的一根手臂释放出了光弹。Assassin马上用匕首将其弹开。但是，菲奥蕾对Assassin正站在通往走廊的门扉旁边。只要自己一动就会瞬间被杀——这个前提条件还是没有改变。不能一直留在这个房间里——而被浓雾覆盖的外面也很危险。

    但是即使如此，如果不冒险踏入死地，自己就毫无疑问会死掉。

    “全臂自动行动——目的设定为‘脱离雾的覆盖范围’。”

    说完，菲奥蕾就用带有轻度抗魔力的手帕盖住嘴巴，并且闭上了眼睛。手臂遵从她的命令自己动了起来，打碎玻璃跳进了浓雾中。

    “呜……！！”

    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就产生了仿佛要腐烂般的感觉。明明已经闭上了眼睛，眼球却传来抽搐般的痛楚，隔着手帕吸入的空气也显得无比冰冷和刺痛。

    产业革命以来，伦敦伴随着工业的发达产生的煤烟和频繁出现的雾霭交混在一起，由此形成了空气污染。煤烟中所含的二氧化硫气体在大气中发生变化，形成了硫酸状的雾霭。

    这就是开膛手杰克所“生活”的伦敦的空气。同时也是身份不明的杀人魔用于藏身的结界宝具——“暗黑雾都”。

    每次吸入一口气，肺部就传来一阵阵的痛楚。正在遭到腐蚀——身体的内部正在被溶解。即使如此，背负着她的义手却像是毫无关系似的，继续以圆滑的动作试图脱离雾的范围。

    但是，无论从速度上还是从距离上来说，现在也应该差不多到达出口了。但是不知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无法逃离雾霭的束缚，周围还不断传出呵呵笑声的回音。

    “三~”

    听到那几乎可以用天真来形容的声音，菲奥蕾不禁浑身一震。总觉得这个声音是在耳边传来的。

    “二~”

    倒数。等倒数结束后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有可怕的想象不断膨胀。义手正在到处寻找着出口兜兜转转，然而至今依然无法到达。

    “一~”

    悲鸣已经快要冲口而出了。那声音既像是从背后传来，同时也像是从正前方传来。

    义手对敌对行动做出反应，自动释放出了光弹。这个拥有体温感知能力的魔术礼装，是在视觉全失的状态下也能发挥出战斗力的存在。

    “零~”

    但是，在这个Servant面前果然还是毫无意义的。雾是她的宝具，只有她才能在这团浓雾中做出通常的行动。其他Servant的敏捷等级都会自动下降一级，魔术师和人类则会无限制地遭受持续性伤害。

    唰——传来一个奇妙的声音。

    无声无息的，只有事实摆在面前。坏掉的义手马上就停止了运作，以此为契机，失去平衡的菲奥蕾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

    “啊……”

    尽管义手拼命想要移动，但是现在不仅是丧失了平衡，其他的两只义手也不能说是平安无事。

    “那么，拜拜~”

    杰克把匕首抵在至今还闭着眼睛的菲奥蕾面前。大概是知道匕首就近在眼前吧，伴随着含糊的呻吟声，菲奥蕾呼唤着自己Servant的名字。

    “Archer……！”

    只要割断喉咙，她就会像其他人一样沉默下来——怀着这样的想法，杰克以流畅的动作对准喉咙猛地一划。

    没有手感。菲奥蕾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瞬间，Assassin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庞大杀意，不由得心生怯意。

    “Servant……？”

    “没错。”

    对方射出一箭——但是，Assassin却以敏捷的动作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附近的高台上。

    “还真快呢，我以为你们还要多花一点时间。”

    “黑”Archer的到达时刻简直就是千钧一发。就算全力疾奔也肯定是无法赶上的吧。就算射出箭矢，察觉到杀气的Assassin也应该会轻松防住。

    最后剩下的手段就是令咒。但是菲奥蕾却无法使用令咒。头脑中甚至连使用令咒的念头也没有出现过。笼罩四周的雾霭似乎还会夺走人的正常思维能力。

    但是，她还是能唤出Archer的名字。那并不是依靠思维，而是以本能的力量发出的呼唤。

    声音传递到Archer的耳中，他马上理解了情况，然后当机立断——并不是向Assassin、而是菲奥蕾射出箭矢。这支箭并没有箭头，取而代之的是在前端埋入了弹开对象的术式。

    “——那么，这次就让我们正式分个高下吧，‘黑’Assassin。”

    “我才不干，另外有一名Servant要来对吧？我们可没愚蠢到要在这种情况下战斗的地步哦。”

    充满稚气的口吻，铃铛般清脆的少女声音——Assassin冷静地对状况进行分析。而且这个分析还相当的准确。

    “所以，拜拜~”

    只要在雾霭中抹消踪迹，就算是Archer也无法追上自己。Assassin就这样消失了——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连Archer和菲奥蕾也无法预测到的、灌注着强烈愤怒的一击。

    “咦……？”

    Assassin感到茫然不知所以也是很正常的。在她刚要借助雾霭完全抹消踪影的前一瞬间，自己的手臂却被砍中了。

    不是Servant，如果是的话，Assassin也应该能够察觉到。不是人类，人类是绝对无法承受这些雾霭的。不是魔术师，如果是魔术师的话，就算用刀砍自己也不可能造成任何伤害。

    “——是谁？”

    如果说她之前的话是因为天真无邪而带有诱发恐惧的作用，那么现在这句话就只是充满了纯粹的冰冷杀意。

    “…………”

    沉默的少年正用手捂着自己的双眼。明明有视力却无法看到东西，看来也不像是拥有足以抵抗雾霭的力量。

    但是，他却伤害了自己，做了一件让自己很痛很痛的事情。就像那些女人一样，就像那些妈妈们一样，做出了无法原谅的事情。

    “我……要杀了你……！”

    “……那句话应该由我来说，Assassin。”

    尽管眯起了眼睛，但是少年却丝毫没有被压倒，反而狠瞪着Assassin说道。

    彼此的杀意几乎要到达顶点，但是时间却很残酷。Rider之Servant马上要进入战斗领域了。

    不管处于何等狂怒的状态，Assassin也完全不愿意打毫无胜算的仗。

    “下一次，我绝对会杀你的。”

    说完，Assassin就带着雾霭一起消失了影踪。周围的大雾瞬间散去，天空也恢复成傍晚时分的朦胧色彩。

    “——得救了。”

    “黑”Archer边说边抱起了Master。看来她还是平安无事。跟一骑Servant相对峙，还真亏她能活下来。

    “那就是……Assassin？”

    “是的，那就是开膛手杰克。很遗憾的是，现在连相貌也变得很朦胧了。”

    听Archer这么说，齐格也瞬间愕然了。明明从正面与她对峙，还听她说出了“一定要杀了你”这样的话——自己却连她的样貌也想不起来。

    战斗结束后，把有关Assassin的所有情报全部忘记——那就是Assassin的技能“情报抹消”的作用。尽管头脑中还保留着遭到她/他的袭击、跟她/他战斗过、跟她/他较量过的记忆，具体的内容却会从头脑中蒸发掉。

    以■包围城堡，拥有■■■的■■的Servant——Assassin。

    “在剩下的两天里，我们务必要把那个Assassin解决掉。”

    齐格也对此表示赞成。对于有关Assassin的事情，他就只记住了一点。继续放任其这样下去的话，实在是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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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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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红”Rider的枪与其说是在“刺击”，倒不如用“射击”来描述更恰当。那毫无间断的连击，无疑已经达到了相当于机关枪的速度。

    时间已经过了三分钟。在这长达一百八十秒的时间里，Rider（红）的攻势一直压制着自己的Master Shirou。并不是势均力敌，而是完全的压制。

    虽然对起初的几招做出了反击，但也仅此而已。Rider（红）轻而易举地看穿他的攻击，同时又随手打出了致命的打击。

    喉咙、肝脏、心窝——以三处要害打出的突刺，皆被Shirou以毫厘之差堪堪避过。本来那应该是不可能完全躲过的连击。奇迹、神佑、幸运——只能用这些陈腐的说法来形容现在的状况了。

    在咂舌的同时，“红”Rider把不断逼近自己的他踢开并调整好距离，又再次打出一套攻击。然后就像先前一样，看准他失去平衡的瞬间，向要害部位发出一击——然而，奇怪的是，尽管狼狈不堪，Shirou又在分毫之间堪堪避过了这必杀一击。

    力量上的差距毫无疑问是压倒性的，Shirou敌不过Rider（红）明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但是，Shirou却并没有因此没有倒下，既没有弯下膝盖，也没有选择放弃。

    “不对不对，这只是游戏而已，没有必要那么执着吧。”

    尽管内心是这么想，但是Rider枪上的攻势却没有因此而显出丝毫的减弱。

    ——是的。如果在这时候手下留情，他就觉得会失去自己的某种重要的东西。

    “红”Rider毫无疑问是绝对的强者。

    Shirou Kotomine毫无疑问是绝对的弱者。

    对Rider来说，Shirou和杂兵在水平上是毫无区别的，都是那种可以断言说只要战斗就能百分之百取胜的对手。是要多花时间还是少花时间——就只有这方面的区别。

    但是——在这种优劣高低一目了然的状况下，Shirou还是顽强地抵挡着Rider的凌厉攻势。

    “……不，不对。喂喂，难道你是——”

    Rider（红）现在才终于察觉到Shirou的视线。Shirou并没有看着Rider（红）。不，虽然的确有把他当成战斗的对手，但是少年的视线却一直眺望着遥远的彼方。

    他并没有跟这位著名英雄战斗的喜悦和恐惧。仅仅只是将眼前的强大英灵当做是一个障碍，一个必须跨越的壁垒——仅此而已。

    Rider（红）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屈辱和愤怒的境界，只能哑然无语了。

    “——等一下。”

    “红”Rider放下枪，制止了继续向自己发起对抗的Shirou。

    “唔……已经完了吗？”

    “……明明已经气喘吁吁的了，亏你敢这么说。喂，我说Master，你为什么要跟我战斗？”

    听到这样的提问，Shirou仿佛觉得很奇怪似的说道：

    “你问为什么——刚才你不是说很无聊吗？”

    “那样做的话，对你根本没有好处。”

    “当然有啊。如果我在这时候死也不放弃、展现出我的认真态度，我想Rider也应该会佩服我啦。”

    淡淡的浅笑——那并不是王向英雄表现出的混有恭维和藐视意味的笑容，但同时也不像是孩子们所怀抱的天真无邪的憧憬，更不是一位英雄对另一位英雄寄予信赖的笑容。

    他刚才的话，恐怕也不是在开玩笑吧。Shirou似乎就是为了让“红”Rider佩服自己才战斗的。

    ——然后最糟糕的是……

    Rider（红）似乎对他这种愚蠢而耿直的态度真的感到些许佩服了。

    仔细想来，自己虽然曾经侍奉过贤王和暴君，但是却从来没有为“圣人”效力的经历。

    “……虽然不会佩服，但还是有点感兴趣。”

    听了这句话，Shirou不禁安心地拍了拍胸口。他脸上“圣人”式的微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少年特有的快活笑脸。

    “谢谢你。嗯，真的太好了，那就是说我这次战斗也算是有意义啦。”

    “接下来，是最后的问题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是训练用的枪，而是真正的枪——那把以梣木和青铜制成的爱枪。

    于是，Rider（红）又重新拿稳了那把枪。看到他的动作，“红”Assassin不禁加强了警戒心。他这个行动在她看来无疑是蕴含着杀意。如果他的回答有所不实，或者答案中存在着作为英雄无法让步的某种因素的话，他恐怕会马上用那把枪挖出Shirou的心脏。

    但是，Shirou却向“红”Assassin瞥了一眼，示意让她退下。

    “——嗯，是什么事？”

    “吾之Master，天草四郎时贞哟。你……难道不会感到憎恨么？”

    “你说我究竟要恨谁呢？”

    “那还用问，当然是把你和跟随你的同伴杀死的人了。”

    “红”Rider已经通过Caster书斋里的书籍了解到了天草四郎时贞这个人物的出身和详细的结局。

    因为拥护少年而集中起来的三万七千人，在地狱般的战场上暴尸荒野——这究竟会凝聚出何等强烈的绝望和憎恨呢。

    “……我反过来问你，如果是你的话会憎恨吗？”

    “那是当然了。就算嘴上说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大道理，对方毕竟是敌人，如果己方被杀死那当然是会憎恨的。就算是“圣人君子”也不能免俗，更何况你是因为对不合理的世道感到愤怒而为民众挺身而出的吧……既然如此，你如果没有憎恨的话就是骗人的。”

    “红”Rider这么说也是对的。同时也正因为如此而蕴含着恶意的“毒”。

    如果要说不憎恨的话肯定是骗人的。但是如果他承认这一点，那么想要救济全人类的愿望就会变成谎言。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因为已经结束了，所以没有问题——要是他胆敢说出这样的戏言，“红”Rider就打算立刻用枪把他刺死。

    因为那绝不可能是什么全人类的救济，只不过是救济现在碰巧还活着的人类罢了。所谓全人类的救济，必须是名副其实的——让存在于所有地方、所有历史上的人类都得到救济，这是最根本的前提。

    “——过去，我曾经憎恨过。”

    Shirou跟Rider（红）正面相对，没有移开视线。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狂妄，也没有强者的骄傲。Shirou的眼眸，呈现出足以令人发寒的透明感。

    “无论是神还是人，我曾经憎恨过一切。这一点我可以承认，Rider。我过去的确是憎恨过人类。但那既不是因为自己被杀死，也不是因为同伴遭到屠杀。我憎恨的是把这种事当作历史的必然构造接受下来的人类本身。对于存在着强者弱者之分，两者互相啃食对方，并且通过浪费生命来实现持续成长的人类，我实在是非常的憎恨。”

    那甚至比作为完全存在的乌洛波洛斯【Ouroboros，注：衔尾蛇，一条吞食自身而存活下去的蛇，实则比喻人从诞生之日起，不断蚕食着昨日的自己，死后转生，重新由婴儿开始重复新的一生。咬住自己的尾巴而首尾相连的蛇，就是生命轮回往复的象征。】的性质还要恶劣。通过头部啃食尾巴来实现持续成长的怪物，恐怕也就只有人类了吧。人的生命明明是闪耀着光辉的重要东西，却连一颗灰尘的价值也没有。

    最重要的应该是正确的选择吧。而这个则是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的判断。

    在十之中，取九而弃一——甚至根本不是这种悲剧性的情况。因为只要让一变十就行了，总的来说就是只要不变成零就没有问题。

    人类从总量上来说是增加的，人类会作为一个整体而得到成长。无论掉落了多少沙粒，最终取得胜利也是人类的宿命。

    作为单独个体的恳切祈祷和叹息什么的，根本不可能有人听到。

    “所以我就舍弃了啊，Rider。为了全人类的救济，我舍弃了憎恶他们的心。所以现在我没有憎恨。不管是这个世上的什么人，我都一定会救济，这是确凿无疑的。”

    说完之后，就只剩下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红”Rider缓缓地放松了握枪的手。枪马上灵体化而消失，周围的气氛也终于松弛下来。

    “唔，也好，算是及格吧。”

    “——你自以为是的在这里分析些什么啊，小鬼头。”

    在露出微笑的“红”Rider面前，“红”Assassin以锐利的目光狠盯着他。眼看气氛又要重新变得紧张起来，Shirou开口劝阻道：

    “既然Rider的郁闷已经消解了——我先去看看Caster的样子吧。”

    Shirou稍微低头行了一礼就转身走开了。目送着他的背影，Assassin（红）转而向Rider（红）投以稍带敌意的视线。

    “什么啊。女帝大人。”

    “还说什么‘什么啊’嘛，混账东西。刚才提问的时候还散发出那么明显的杀气——”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我对Master的事情什么都不了解啊。要侍奉的话，当然就有很多想先知道的事项了。”

    Rider（红）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捡起训练用的枪转了起来。看到他的这个举动，Assassin（红）说道：

    “——噢，你承认那家伙是Master么？”

    “承认也没关系啊。反正，要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变化就是了。但既然如此，至少我还是产生了‘让他看看我作为英灵的志气’这种想法哦。”

    “真是个廉价的男人啊。”

    “随你怎么说吧，女帝。而且啊，在我和Master说话的期间一直都绷紧神经守在旁边的你还有资格说这种话么。”

    “什么……！”

    就好像把平时游刃有余的态度抛到九霄云外似的，“红”Assassin慌了起来。

    “就是那个吧，因为这是Master和Servant的认真对答，要是随便插嘴就可能会玷污Master的尊严——但是，‘即使明知道会让Master不高兴，该做的事情我还是要做’，就是这样的决心对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

    大概是因为感到羞耻，“红”Assassin马上把脸扭向别处。她的脸颊上也微微泛起红晕。看到这样的反应而确信了自己判断的正确性的Rider，更是豪迈地大笑道：

    “你这个玩弄阴谋诡计于股掌之间、就像谋求权力的蚁后般的女帝，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Assassin毫不犹豫地释放出光弹。虽说是为了惩罚他而发动的攻击，但威力竟然是足以击碎地板的最高级别。

    但是，与她相对的Rider却是拥有世界最快速度的大英雄阿基里斯。他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光弹，以轻盈的动作跟Assassin拉开了距离。

    “那么，你就好好跟Master当好朋友吧。”

    Rider似乎灵体化了。在这个空中庭院里如果动真格的话，本来也可以做到强行解除灵体化的事情，但是那样做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真是太可恨了。”

    丢出这么一句话后，Assassin（红）才突然醒悟过来——这种愤怒本来就是毫无必要的。如果他把自己看成忠实的Servant，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在Shirou和Assassin（红）之间存在着Master和Servant的契约，但是与其说是主仆关系，倒不如说是利害一致的同盟关系。

    Shirou想得到移送大圣杯所必需的“脚力”，而Assassin（红）则怀抱着想作为“女帝”君临世间的愿望。在这样的前提下，彼此都没有背叛对方的必要性。在Shirou攻陷“红”方的Master们之前，她也不可能选择背叛。

    问题就在于今后的状况。Shirou虽然已经达到了一半的目的，但是为了实现救济全人类的愿望，他还有一段时间需要借助这股空中庭院的力量，因此并没有背叛的危险。

    但是——大圣杯光是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魔力漩涡。只要稍微对圣杯做点手脚，自己应该也可以做到随意利用大圣杯的魔力吧。

    那样一来，包括这个空中庭院在内，应该再也没有任何能打倒自己的存在了。是的，对于身为Master的Shirou来说依然需要有Assassin（红）的协助，然而对Assassin（红）来说却不一定需要有Shirou的存在。

    “……我是笨蛋吗。”

    Assassin（红）马上打消了浮上脑海的这个念头。现在背叛Shirou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既没有利害的对立，也没有意见的对立，要说在什么方面存在对立的话——最多也就是彼此的生存方式而已。但即使是这一点，女帝也早就作为现实接受了下来。

    由于被抢夺而学会了背叛，渴望得到财富的少女。

    由于被抢夺而懂得了愤怒，结果只得到绝望的少年。

    这样的两人有着各不相同的生存方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追究哪一方才是正确的。

    “那么，在利害发生对立的时候，在理解到彼此的利益会给对方带来危害的时候，我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答案至今也没有得出来。Assassin（红）叹了一口气，再次回到了王之间。王座上没有人。无论是世界闻名的英雄还是小丑般的文学家，还是自己的Master都不在这里。

    孤身一人的女帝、孤身一人的权力者——现在她只感觉到无限的空虚。

    ◇ ◇ ◇ ◇

    伦敦时钟塔

    “真是的……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看到洛克•贝尔费邦慌成这样子还真是少见——领主•埃尔梅罗二世不禁露出微笑。

    这里是魔术师协会的总部，为野心而拼搏的年轻魔术师们所聚集的最高学府——伦敦•时钟塔。然后，这个地方是铺设了多重结界的地下讲堂，通常被用于召开对学生保密的会议、与圣堂教会进行秘密交涉等各种各样的目的。

    在圣杯大战中，魔术协会为了歼灭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而招募了众多号称一流的赏金猎人，并且在短短几天内就搜集到了足以召唤出高阶英灵的触媒。

    根据负责搜集触媒的降灵科科学部长布拉姆•努萨雷•索菲亚利的报告，唯一令人不满意的就只有Caster（红）的触媒，其他都是完全可以断言 “过去从未出现过的强大阵容”之Servant组合。

    本来直到这一步都是很顺利的，但没想到邀请圣堂教会的人担当第七名Master这件事却得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由于那个男人的暴走，除了狮子劫界离以外的五名Master全部都被杀害。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还夺去了所有Master的权限。

    另外根据派遣到当地充当监察员的魔术师们报告，令人更惊叹不已的是——

    “你说……夺走了圣杯？真是难以置信。”

    “除了相信也没有别的选择吧。”

    贝尔费邦就像提线木偶似地使劲摇头——这也难怪。艾因兹贝伦、远阪、马基里，构筑起“冬木”的圣杯战争的这御三家，由他们在全盛时期所创造出来的神域艺术品可谓举世无双——那就是尤格多米雷尼亚所保有的圣杯。

    那样的大圣杯遭到强夺什么的，实在是一种难以想象的事态。而且现在并不是可以混水摸鱼的动乱时代，抢夺者竟然能在不借助任何组织力量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比起这件事，圣堂教会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布拉姆以颇为不满的态度沉声问道。在魔术协会看来，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越权行为。魔术协会只是依照过去的惯例，聘请圣堂教会的人过来担当监督官。

    那个圣杯和本来意义上的圣杯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从魔术协会的角度来考虑，这完全是一种顾全对方体面的礼节行为。圣堂教会什么的，本来就算完全无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就是因为在圣杯战争中，当魔术师们的利害关系发生冲突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中立的调解人员之故。

    但是这一次，圣堂教会却远远超越了他们在圣杯战争中所享有的权限。这并不是区区的“人情”那么简单。只要走错一步，说不定就会引发两大组织之间的全面战争。

    “对他们来说，这恐怕也是完全出乎预料的状况吧。他们那么已经慌成一团了。听说还尝试联络过他的亲属，但对方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也就是说，这完全是单独的……是由那个叫Kotomine的男人一手策划的吗？”

    贝尔费邦以唾弃般的粗暴口吻说道：

    “哼，我看多半是因为被Servant的力量迷住了，要不就是受人唆使的吧。那家伙的Servant可是亚述的女帝塞米拉米斯。要随意摆布一个纯朴的神父，不就跟掐死一个婴儿那么简单么？”

    “老人家，您的意思是问题出在我所搜集的触媒吗？”

    布拉姆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贝尔费邦慌忙加以否定。这时候，埃尔梅罗二世以安抚的语气说道：

    “本来那个神父是否纯朴也很难说吧。据我所知，参加圣杯战争的圣职者全都是一些连是不是信徒都值得怀疑的古怪家伙。”

    理所当然地，会做出这种破天荒行为的人恐怕也不会有几个。无论如何，身在圣堂教会阴暗面——第八秘迹会的人和正常的圣职者都是存在着天壤之别的。

    “——那么，总之现在圣杯已经被夺走，我们派遣去的Master们也被杀害了。虽然现在还剩下一人，但是要让他一个人肩挑起所有事情也是不可能的吧。”

    幸好现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引发内部问责的余地。就这一次来说，完全是圣堂教会方面的失策，将会成为一个很大的“人情”。以后在进行各种交涉的时候协会应该都能占据有利地位吧。

    “积极的介入呢，还是消极的旁观呢。索菲亚利讲师，埃尔梅罗二世。要怎么做呢？”

    “旁观吧。”“意见同上。”

    两人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贝尔费邦似乎也是同样的意见，仿佛在说正合我意似地连连点头。

    积极介入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对方集中了作为最强使魔的Servant。无论如何，那也不是魔术师能够应付得过来的。

    “圣杯战争只要经过一定的时期就会自动结束。Servant们全部都会消失，而那座飞行要塞也必然会消失不见。在那之前，我们还是把精力集中在铺设彻底的监视网比较合适吧。”

    “关于狮子劫界离那边要怎么处理？”

    “只要继续让他参加大战就好了。反正就算现在要求他撤退他也不可能服从的。话虽如此，顺顺利利地打倒所有Servant夺回圣杯这样的奇迹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发生的啦。”

    结果，魔术协会的方针是继续维持现状。既不需要火中取栗，同时也不必承担风险，而且从状况来考虑甚至还存在着获得高回报的可能性。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理所当然的。

    回到自己房间后，埃尔梅罗不禁对会议的结果露出了自嘲的笑意。

    “——哼，虽说这也是很正常的结论，但还真是够窝囊的。这样子竟然还认真地考虑着获得圣杯的事情，真是太糟糕了。明明从一开始就不是动真格的，却只想得到奖品么。这种乐观主义真不像是洛克老爷爷的风格。简直就跟小孩子玩游戏差不多。”

    领主•埃尔梅罗二世——他回想起十年前的自己被冠以这个称呼的经历。

    他曾经参加过战斗。召唤出了英灵，还跟他并肩作战。彼时的自己对“他”的巨大身躯感到畏怯和嫉妒，还受到了激励——然后，还有最后的别离。

    他转眼向橱柜的里面看去。在同时施加了物理和魔术的双重锁的橱柜中，收藏着一块“布”。那块朱红色的布虽然只是一块碎布——但是对他来说，却有着比世间所有东西都更高的价值。

    他忽然间想拿出来看看，于是把柜橱的锁打开了。从柜里取出了橡木盒子，轻轻打开。

    有着轻微的烧焦痕迹、被磨得有点掉色的红色布片光是看到它，脑海里就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个巨汉的身影。

    “唔，虽然我也很理解那种心情啦。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狐狸，大概也会有童心未泯的时候……真是的。圣杯战争这种仪式，还真有太多这样的浪漫了。”

    光是回想起那一幕情景，嘴角就自然而然地绽放出笑容——

    “噢噢，我的哥哥啊。没想到你竟然会有着看着一块碎布笑呵呵地自言自语起来的癖好。难道这就是被称为图腾（totem）崇拜的怪癖？怎么会这样，太让我失望了。”

    埃尔梅罗顿时整个人僵住了。嘎吱、嘎吱、嘎吱——伴随着僵直的机械音，他回头向背后看去。

    只见一位少女正坐在会客椅上，手上还拿着盛有红茶的茶杯。她有着陶瓷般雪白的肌肤和金丝般纤细笔直的长发。而足以把上述的虚幻印象完全推翻的一双火红色眼眸，正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埃尔梅罗。

    那是一位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高贵气息、光是坐在那里就充满优雅风格的少女，年纪最多就只有十五岁左右。在她的身边有一个女性人体模型般的水银状物体，就像女仆一样守候在那里。

    “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

    “大概就是你从书桌里拿出橱柜的钥匙解除术式的时候吧。”

    “门锁呢？”

    “是她帮我打开的。”

    身旁的女仆型魔术礼装•月灵髓液马上竖起大拇指。凭她的能力，只要把手指插进钥匙孔里就能变成任意的万能钥匙了。

    “声音呢？”

    “脚步声什么的，用魔术就能轻而易举地消除掉了吧。我完全不认为你有能力感觉到我的气息。”

    面对发出“呵呵呵”的含蓄笑声的少女，埃尔梅罗二世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她就是“公主殿下”——把名字赋予过去名为韦伯•维尔维特的男人，把他绑在阿契波尔特家的真正后继者——莱尼斯•埃尔梅罗•阿契波尔特。

    埃尔梅罗二世把盒子放回到橱柜里，重新上好锁。同时把“待会儿必须修改术式解锁用的密钥”这件事铭刻在心中。然后他就坐到椅子上，以让学生恐惧不已的白眼盯着少女说道：

    “擅自闯进别人的房间，可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啊。”

    莱尼斯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妹妹走进哥哥的房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阿契波尔特家的人因为未经许可入侵家宅而被逮捕什么的，那简直就是恶梦啊！”

    “你尽管放心吧。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绝对不会有入侵哥哥以外的房间的想法。”

    不光是满面笑容的作出判断，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发表了犯罪预告。

    “……我现在已经头疼得头都快爆了。教导你学习伦理观的老师，现在到底在哪里干着些什么啊。”

    “现在已经到达地狱的底层了。当我的教育者正提心吊胆地从地上偷看地狱的时候，就被你用尽全力的一脚踹了下去对吧？”

    “——失礼了。自我订正一下，虽说是自学，但你的情操教育还是很完美的。接下来你就学习一下淑女的礼仪吧，说真的。主要是为了最终蒙受损害的我。

    少女思索一会儿，仿佛很不可思议似的问道：

    “……怎么回事？虽然你要为我做的事多得数不清，但是我要为你做的事却一件都没有啊。”

    “那也太糟糕了吧，你！”

    “别这么怒吼，我会很高兴的——唔，话说回来，刚才你看的那块布，恐怕应该是触媒吧？对作为魔术师的你来说，就算用偏袒的眼光来看也只能勉强打四十分。既然这样的你能在圣杯战争中幸存下来，那就应该是相当强力的Servant了。为什么你没有把这个用在圣杯大战上？”

    埃尔梅罗无言地转过了脸，少女则默默地注视着他。过了一分钟，青年就像要认输似的点头说了句“说的没错”。

    “确实正如你说的那样，用这个触媒召唤出来的Servant毫无疑问是很强大的。”

    如果以此为触媒进行召唤，就应该能确实地召唤出所有圣杯战争中首屈一指的Servant、率领着诸多英雄的伟大征服王——

    但是在经过一番苦恼后，埃尔梅罗二世还是把自己的触媒收藏了起来。这样的做法主要有好几个理由。搜集触媒的事情都是由索菲亚利家的长子布拉姆全权负责的，要是自己随便插手的话，说不定还会被他当成侮辱的行为——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对“这个史无前例到了极点的英灵在圣杯大战中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一点感到不安。如果只是互相厮杀还好，现在可是有七骑Servant的联合。难道还有比这更能迎合他兴趣的圣杯战争吗？

    “噢噢，那实在是正合我意。来吧，让我把对方的七骑都全部击垮，正式向世界进军！”

    并不是开玩笑，搞不好真的会变成征服王支配世界的状况。担心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也是理由之一。

    “因为担心家族间的关系，还有Servant的暴走。那就是理由吗？”

    “……当然了。虽然并非出于我的本意，但我现在也是一个学派的领头人，并不是能把心思花费在圣杯大战的胜负上的立场。善后处理才是我的工作。无论有没有拿到圣杯，我都要把事后的状况处理妥当。这难道不是作为贵族（Lord）应有的行动吗？”

    “——你还真是喜欢说谎诶。对身为妹妹的我隐瞒真相是不行的哦～”

    少女的话直直地刺进了男人的胸口。为什么——少女又重复一遍。在她的眼眸中，隐约闪现着在听到真正的答案之前都不会放弃的不屈决心。

    就像要投降似的，埃尔梅罗二世举起双手说道：

    “……知道了，我坦白吧。理由其实是一个极其私人的问题……在过去我还不成熟的时候，有一个称呼我为朋友的人物。也就是说，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老者，实在无法做出背叛那个男人的事情。”

    假如有其他人知道埃尔梅罗二世所召唤的Servant的话，在世界各地都举行着圣杯战争的现在，魔术师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动用各种手段来得到它吧。

    然后不断从一个魔术师交到另一个魔术师的手上。那个征服王就会被单纯想利用其强大力量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召唤出来，其中根本不存在任何对英灵的尊敬之情。埃尔梅罗二世就是不希望看到那样的未来。

    “说白了就是一个过于年轻的小伙子吗。什么啊，这些谁都知道的事情，你还摆出一副‘就告诉你一个人’的高姿态，我可真是受不了啊。然后我给你提个友善的忠告，并不只是过去，你现在也同样很不成熟对吧？”

    “不只是多说一句话，你根本是说了十句话啊！？

    “嗯唔，要是能善加利用的话，阿契波尔特家的负债也可以压缩不少嘛。“

    少女以抱怨的口吻说道。

    在亚种圣杯战争遍地开花的现在，这个触媒的价值也发生了暴涨。就算只是保守估计，也能填补上半数的负债。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以偿还七成左右的负债吧。

    但是——

    “你要好好记住啊，小姐。要是穷困到要把朋友卖掉的地步，那倒不如趁早开始新的人生更好。”

    “……唔，你是说叫我自杀吗？”

    “你的思维太短浅了。我是说叫你放弃家门从零开始的意思啊。不过要是我那样做，项上人头恐怕就保不住了。也就是重置和重来的区别。也就是说如果非要把自己的尊严拿去典当，我看这个家也就到此为止了。”

    埃尔梅罗二世以赌气的表情如此断定道。当然，那也是存在例外情况的。比如说自己的徒弟要参加圣杯战争，同时又找不到Servant的话，把这个借出去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唔，如果是这样，我也不勉强你。只不过是你当埃尔梅罗的时间要继续延长罢了。”

    仿佛很开心似的，少女“呵呵呵”地笑着站起了身子。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啊啊，对了。我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在刚准备离开而扭动门把的时候，少女回过头来，用手指着守在她旁边的女仆问道：

    “你是不是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给这孩子看了？”

    听到如此莫名其妙的质问，埃尔梅罗二世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女仆也像是在模仿他的动作似的歪起了脑袋。

    “你说奇怪的东西？难道不是你的变态型吗？”

    “嗯，比如给她看了一些对情操教育有着极大害处的、愉快而阴险的东西什么的——”

    少女自然而然地省略了后半句。

    “……拿那种东西给她看有什么用啊。”

    “也对啦，不，我其实也是一直相信着哥哥的哦。”

    少女露出安心的表情走出了房间。水银妹抖正准备跟上去，却扭头看向埃尔梅罗二世，并且像刚才那样竖起了大拇指，以机械的声音说道：

    “我马上回来。”

    房门关上了。

    ……到底搞什么啊。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门又一次在没有敲门的情况下被打开了。

    “教授！不，绝对领域魔术师先生！我稍微偷听了下情报，据说已经决定对圣杯大战采取观望的方针，这是真的吗！？现在明明发生了很有趣的事情耶！还有我跟刚才碰到的水银女仆小姐约定了一起去看电影，请告诉我她休息的日子吧！”

    听到闯进来的青年说的这番话，埃尔梅罗二世的脑子几乎变得一片空白——但是在确认到青年的容貌后，就马上理解和接受了状况，然后——在深呼吸之后平静的宣告道：

    “好吧，弗拉特，作为给你的奖励，我就增加你的课题量好了。二十倍够了吗？当然期限也会相应延长，原本是到明天上午十一点为止的，现在就延长到明天下午一点为止。怎么样，很开心吧？”【注： Fate Strange Fake中参战的Master之一就是弗拉特•埃斯卡尔德斯，二世的学生】

    “咦，那个。教授，你在……生气？”

    “没有，完全没有，我一点儿也没有生气。所以——你给我赶快去做吧，蠢货！”

    “呜哇啊啊，我知道了～！”

    和进来时一样，青年如同一阵风暴般离开了。埃尔梅罗二世注视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着气说了一句“真累人”。

    ◇ ◇ ◇ ◇

    “黑”Assassin——开膛手杰克。有关杀人魔的情报，在战斗结束的同时又一次从各人的记忆中消失了。这恐怕是宝具，或者是Assassin所保有的技能效果吧——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们作出了如此推测。

    “我打算赌一回就用手机拍了下来，可以看到呢。”

    考列斯边说边把被浓雾包裹的城堡照片拿给大家看。虽说只是手机，但因为内置了性能颇高的摄像头，照片看起来相当清晰。看来，Assassin的宝具（或者是技能），似乎并不能骗过科学的眼睛。

    “是雾呢。把人造人们的皮肤溶掉，造成肺部腐烂的也是这个吗。”

    听菲奥蕾这么问，戈尔德点头说道：

    “因为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的伦敦，出现了产业革命导致的严重公害问题。不过对当时的魔术师们来说，那也是只要用魔术稍微操纵一下风向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为这完全是概念性的东西，所以用魔术也好像没有效果。但是单就Servant来说，似乎并不会造成什么明显的伤害。”

    说完，考列斯就把视线向“黑”Archer。Archer（黑）看着那张雾的照片，也点头同意道：

    “嗯，说的没错。对我们来说，这种雾带来的危害就只是视觉障碍和敏捷等级（class）下降而已。”

    Archer（黑）也丧失了有关Assassin（黑）的记忆，但是救出了菲奥蕾这个记忆却是存在的。那时候自己所蒙受的并不是太致命的影响。

    “雾霭，还有融入环境的偷袭……Assassin的能力大概就是这样吗。”

    菲奥蕾的声音中蕴含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就算没有记忆，她也依然记得一件事……“黑”Assassin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棘手敌人。

    如果只是一个异常的杀人魔，她本来就应该不会撤退。在菲奥蕾述说Assassin的真名时，都一直想象成类似Berserker那样的存在。

    结果完全不一样。至少在战术方面，她有着在完全理解自己力量的基础上采取适当行动的能力，像是Assassin职阶独有技能“气息遮断”，以及封锁视力实行完全偷袭的雾霭。

    决不跟Servant正面对峙，只把目标锁定在Master身上。尽管没有作为英灵的尊严，但取而代之的是不择手段的实施行动。更重要的是，作为Assassin的战略基础就是持久战。

    “Archer，还有两天，你有什么解决Assassin的好策略吗？”

    “恐怕很困难吧……当然，如果以付出牺牲为前提的话就另当别论。”

    Archer（黑）的表情显得相当苦涩。听了这句话的菲奥蕾大概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吧。那也就是说，只能把Assassin（黑）留在这里。那究竟会造成何种程度的牺牲，实在是无法想象。

    “在这种状况下，牺牲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允许的。”

    “嗯，我也很明白。但是，Assassin是Servant。最棘手的是那个人拥有‘气息遮断’的技能，如此我们就注定要处于被动的立场。有可能采取先制攻击的，大概也只有身为弓兵的我了——”

    “黑”Archer拥有名副其实的千里眼。只要能提前发现Assassin（黑），那么发动先制攻击也是有可能做到的。但是，这里却存在着一个问题。

    “但是，毕竟Servant是可以知觉到Servant的存在，只要一旦察觉到我的气息，Assassin就一定会撤退吧。那家伙可没有蠢到要跟我正面战斗的地步。”

    这完全是个死循环。

    有可能发动先制攻击的就只有Archer，但是Archer却绝对无法做到先制攻击。

    能打破这个局面的就只有一个方法。

    “所以，可以找人充当诱饵来诱导攻击，然后让Servant们保持无法察知气息的距离展开包围，在毫无退路的状况下将其歼灭。”

    “这个方案很好啊？”

    听戈尔德这么说，菲奥蕾微笑着问道：

    “那么戈尔德叔叔大人，可以请你来充当诱饵吗？”

    戈尔德马上不敢吱声了。没错，身为Servant的Rider、Archer和Ruler无法充当诱饵。那么可以担当此任的就只有身为Master的魔术师了——

    “我应该是不行的呢，因为她应该已经知道我是Archer的Master了。”

    “啊～我就是那个～在体力上恐怕有点勉强呢。”

    戈尔德的视线转移到考列斯的身上。考列斯叹了口气，点头说道：

    “知道了，那就由我来——”

    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举手发言道：

    “……等一下。如果说是诱饵的话，由我来当应该是最妥当的吧。”

    听了齐格的发言，周围人都顿时大吃一惊。尤其是Rider（黑）的变化特别显著，一下子就逼近少年追问道：

    “你、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Master！”

    Rider（黑）抓住齐格的两肩，使劲地前后摇晃起来。冷静一点——齐格握住Rider（黑）的手，继续说道：

    “不，我只是觉得比起让考列斯充当诱饵，还是我来当会更安全一点罢了……在这种状态下的我，作为Servant是极其微弱的存在，应该是不会被感应到的。”

    “但、但是……！”

    “——更重要的是，我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Assassin。我想这大概是因为那家伙害死了一个人造人的缘故吧。”

    尽管失去了记忆，但感情还是存在的。即使雾霭散去，尸体也还是躺在那里。有一个人造人因为被卷入雾霭中而死去了。

    “是你的相识……吗？”

    “不，别说没有对话过，恐怕甚至连面也没有见过吧。但是，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就不能因为是同族的理由感到愤怒吗？”

    “……这个，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啦。”

    Rider（黑）垂下了肩膀。看来他已经深切地理解到不可能说服齐格这个事实了。

    紧接着，齐格就为了消除Rider（黑）的不安开口说道：

    “而且，就算我因为行动失败而死，尤格多米雷尼亚也依然拥有着作为Master的权利。只要马上进行Master的权限转移，Rider（黑）就不会消失。所以即使从道理上来说，也还是由我当诱饵更妥当。”

    “————”

    Rider（黑）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不，其他人大概也一样吧。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脸哑然地注视着齐格。

    “怎么了？”

    在齐格发问的同一瞬间，Rider（黑）就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啪——房间里响起了对Servant来说似乎有点轻的声音。

    “咦？”

    被扇巴掌的齐格不禁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Rider（黑）。Rider（黑）大叫了一声“笨蛋～！”，就哭着奔出了会议室。

    “刚才——是我错了……吗？”

    “这个……嗯，我想应该是吧……”

    “的确是呢，说得稍微有点过分了。”

    听了菲奥蕾和Archer（黑）的评价，齐格就开始对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进行深入的思考。大概是因为看不过眼吧，Ruler就拉了一下齐格的衣袖。

    “Ruler，果然……是我错了吗？”

    “……齐格君，你还是应该努力去理解一下别人的心情呢。待会你就去找Rider好好道个歉吧。”

    “知道了。”

    “Ruler，你是不是也跟Rider一样，反对由他来当诱饵呢？”

    “现状下我是反对的。齐格虽然拥有比普通魔术师更高的战斗力，但即使这样，以Servant为对手也还是存在一定的不安要素。”

    但是，除了齐格之外并没有合适的人选也的确是事实。在某种程度上对剑术有所把同时还具备魔术方面的素养——像这样的人才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最关键的是，自愿奔赴死地的人就只有齐格了。虽然考列斯接到命令的话也同样会努力去做，但是要说跟Servant对峙也不害怕的话，那是骗人的。

    “Ruler，有什么好的方案吗？”

    “嗯……我的确有一个方案。不过也许不能算是什么好的方案啦。”

    听了这句话，齐格马上探出身子。Ruler露出了罕见的表情——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少女似地呵呵笑了起来。

    ——然后，Ruler所提出的也确实是一个足以让在场的全员都感到吃惊的方案。

    ◇ ◇  ◇ ◇

    要找到闹别扭的Rider（黑）的所在地，只要借助Ruler的能力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在城堡的半毁状态的展望台上，Rider（黑）正仰望着天空。

    大概是察觉到齐格的气息吧，Rider（黑）稍微鼓着两腮，还把脸扭过一边。

    “……怎么？”

    “那个，怎么说呢——”

    在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齐格站在Rider（黑）身旁说道：

    “抱歉，我不会再那么说了。”

    “说什么？”

    “你是我的Servant，我是你的Master。我绝对不是要忽视这个关系，不过，我只想让你安心而已。”

    “安心，安心什么？”

    “就算我死了，你也不需要步我的后尘。我是想这么说。”

    Rider（黑）马上竖起双眉，明显地表达了对齐格这句话的不满。

    “你在说什么啊，笨蛋Master。对我来说你就是全部，同生共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Master和Servant就是这样的关系啊——“黑”Rider毫不掩饰地说道。那是绝对的忠诚，同时也是稍微有点差异的某种感情。

    事到如今，齐格又重新认识到Rider（黑）是一个何等“优秀”的Servant。并不是在力量上，而是他的存在方式本身非常令人敬佩……而且也很耀眼。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鲁莽行动而连累到Rider（黑）——齐格心想。

    “也许应该说我很高兴吧……不，的确是这样。Rider，谢谢你。你的话渗透了我的心。”

    听了齐格的回答，Rider（黑）顿时换了一副表情。要是Rider（黑）长着狗尾巴的话，现在肯定会使劲摇个不停吧。

    “不过，那个，你这样为我的性命考虑，其实我也很高兴啦。但是，我还是反对由你去当Assassin的诱饵。按照Archer的战术，我们必须跟Assassin保持不至于被感知的距离吧？毕竟不能消费你的令咒，所以也无法借助令咒来瞬间移动。”

    “啊～……关于这个——”

    齐格仿佛很难开口似的挪开了视线。也许是因为这个举动产生了不详的预感，Rider马上逼近齐格问道：

    “怎么了吗？”

    “Ruler刚才提出了一个方案。”

    “……哦～是什么方案？”

    Rider的眼神变得格外严峻，这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吧。在这么想的同时，齐格继续说道：

    “她说只要自己也一起充当诱饵就没问题了。”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啦，Rider。”

    在把齐格带来之后，她大概也一直在旁边待机吧。Ruler马上向展望台探出脸来，自然而然地加入到对话中。

    “Ruler……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应该也是Servant吧？”

    “嗯，我的确是Servant。不过我确实被一种稍微有点特殊的方法召唤来的。所以我并不是纯粹的灵体，同时也具有着正常人的肉体。”

    那就是名为蕾迪希亚的少女的肉体。Ruler使用几乎与她本人雷同的身体达到现界的目的。作为代价，其作为人类的机构将以不完全的形式存在。

    尤其是在食欲和睡眠欲方面体现得特别明显。虽然就算几十小时不睡觉、不吃饭也可以忍受，但一旦超过界线就会作为一种精神伤害呈现出来。

    ……然而，单就这次来说却反而是这一点起了作用。

    “也就是说，通过对身体为灵体的贞德进行最大限度的抑制来达到断绝Servant气息的目的吗？”

    “是的。那样一来，危险性就可以减半。再加上只要防住最初的一击，我们就可以发动Servant的夹击了。”

    “Master……？”

    “虽然我很感激她提出这个方案……但因为对抑制灵体这个部分有点不安，所以我是反对的。”

    的确问题就在于这里。既然说是“抑制”，就意味着要把内在的蕾迪希亚的肉体更多地表露在外。

    “的确是呢。从能力上来说，就跟普通的人类毫无区别。在被偷袭的时候，究竟能以多快的速度恢复成Servant——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那个，蕾迪希亚小姐不是太可怜了吗！反对、反对、反对~！”

    Rider（黑）边喊边高高举起拳头，齐格也点头赞同道：

    “嗯，说实在的，我也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太好的方案。”

    看到Ruler的困惑表情，Rider（黑）和齐格都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是怎么回事？”

    “之前我也说过，在我的意识中还混入了蕾迪希亚的意识……本来她平时都是以我的意识为优先，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沉睡的状态。”

    说得形象一点，那就像是一个看电影的观众。透过贞德的视线，蕾迪希亚一直在观察着这群非现世存在的人们。

    蕾迪希亚在观赏途中并不会对电影的内容插嘴干预，一直把自己的看法和想法藏在心底。但是当齐格提出要充当诱饵的时候，她却忽然从内侧发话了：

    “那么，尝试一下这个方法如何呢？”

    ——就是这样。

    “啊~……原来如此。那么，那个蕾迪希亚小姐呢？”

    “不，她在提议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三缄其口……嗯，虽然我也明白她的心情。”

    “啊~……”

    仿佛终于理解过来似的，Rider（黑）把视线转向齐格。齐格依然露出复杂的表情沉思着，并没有察觉到两人的视线。

    “那么，说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我一个人也没有问题。”

    齐格若无其事地傲然宣言道。既然他说到了这份上，就一定会付诸实行——两人对这一点都非常清楚。

    “呜呜，你这个顽固的家伙。那么，至于我的话……也就只有赞成Master的意向了啊……”

    Rider（黑）以不情不愿的态度表示投降了。

    “既然这样，我们也还是跟齐格君一起行动吧。虽然说不定会成为累赘，请多多关照啦。”

    Ruler的语气蕴含着比齐格更强烈的不由分说的氛围。

    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两天。为了在这次行动中确实地解决“黑”Assassin，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和Servant们开始了作战。

    ◇ ◇ ◇ ◇

    在托利法斯旧市街地区的某个更深入的地方，约有一百名左右的底层贫民在这里过着聚居的生活。其中的一角，有一个原本是被某个黑市医生所占据的地点。而现在“黑”Assassin和她的Master六导玲霞则把这个地方变成了自己的临时巢穴。这里不会受到魔术师的监视。不管家道衰落到什么地步，魔术师毕竟是魔术师。他们是决不可能对这种“灰色”的地方产生兴趣的。

    老旧的床铺，因为弹簧已经坏掉而经常发出嘎吱嘎吱的倾轧声。经过长年累月的使用，床的劣化也非常严重，所以玲霞每次起床都觉得全身酸痛。但是，毕竟也不可能去租酒店房间来住。自从到达罗马尼亚以来，魔术师们都在不停地到处搜索。在锡吉什瓦拉的时候，玲霞她们也不止一次的被迫放弃占据的居屋。

    这也并不仅仅是身为Servant的Assassin（黑）的功劳。也不知道是不是玲霞有着动物般的优秀直觉，每当她从家里逃出来，在离开之后都总会有魔术师前来调查。

    她们就这样不断的辗转流离，最后终于流落到了这样的地方。但是，她并没有任何不满。虽然从舒适性的角度来说，这个地方在各种方面都很糟糕，但却存在着某种程度的秩序。在住进来这里的人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把玲霞的事情告发出去。而且明明有一部分人知道有魔术师的存在——依然如此。

    那是这个区域里的少数不成文规定之一。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告诉任何人，不干涉任何人。当然，既然是人就会做错事。比如说玲霞她们刚进来这里的时候，一些流氓就闯了进来。

    至于他们想对玲霞做些什么，恐怕不用说也可以猜到了。而他们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就更不用说了。

    原本对她们心存怜悯的居民们，都顿时变得对她们恐惧三分。玲霞只向他们说过一句话：

    “只要你们什么事都不做，我也不会做什么。”

    他们就只能相信这句话了。尽管知道除了玲霞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在，尽管知道那另一个人每次晚上外出后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回来，他们也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沉默不会制造敌人，也不会产生罪恶感，更不会有伸张正义之类的想法。对脱落于社会的他们来说，什么是邪恶什么是正义的判断标准早就已经崩溃了。

    所以，那个角落今天也很平静。

    六导玲霞茫然地回想着过去的记忆。

    自己的半辈子就好像笼罩在那团雾中似的无法明确回忆起来。这大概是因为那是一段毫无意义的人生吧——玲霞心想。

    不，归根结底——她甚至觉得自己本来就没有可以称之为“人生”的东西。

    刚出生的时候她就连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漫不经心的地过着日子。即使到了父母双双去世、自己堕落到社会的最底层之后，也还是没有那样的认识。

    为了得到食物而沦为娼妓，后来甚至差点被某个牛郎杀掉。那个人是一个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魔术师，之所以把自己拐骗过来，只不过是因为他需要用于活祭的“材料”而已。

    自己的生命什么的，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只是把自己当做执行仪式的道具和消耗品。在自觉到这一点、理解到这一点后，终于——六导玲霞才开始为自己祈求“我想活下去”。

    在那之后的日子，可以说都全是奇迹。光是因为这样，她就觉得向杰克道谢多少次，拥抱杰克多少次也不足够。

    只要心脏在跳动、脑子处于清醒的状态，那是不是就应该称之为“活着”呢？

    玲霞并不这么认为。光是心脏在跳动，光是挪动着双脚、光是用嘴巴随便说出一些表面的奉承话，那是绝对不能称之为“活着”的。

    所谓活着，就是必须要怀抱着热情。既可以钻研学问，也可以努力工作。不管是爱上了谁、伤害了谁或是在孕育生命，都是可以称为“活着”的行为。

    其中并没有正义和邪恶介入的余地。无论是善还是恶，作为前提来说，活着就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否则的话，人就无法活下去。

    所以，对六导玲霞来说，生存就意味着现在。自己杀了人——虽然大部分都是有罪的人，但是其中却并没有多少人犯了非杀不可的罪。

    但是，自己还是杀人了。既有为了得到圣杯而杀的人，也有为了保护自己而杀的人，还有为了女儿杰克而杀的人。

    我在杀了人之后还继续活着。充实的人生，愉快的每一天，这是多么美丽的梦——

    “妈妈（Master），妈妈（Master）～”

    在一阵摇晃中醒了过来。自己似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擦了擦眼睛，视野中的少女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从她的失落样子看来，行动应该是失败了。

    “哎呀，杰克。看样子还是不行呢。”

    “嗯，对不起。”

    杰克满怀歉意地低下了头。面对这样的少女，玲霞感到无比的爱怜，于是把她抱了起来。

    “不用道歉的，你没事就好啦。”

    她边说边抚摸着杰克的脑袋，同时温柔地拍打着脊背。杰克马上就恢复了精神。

    “嗯～其实就只差那么一点点而已耶。”

    “……是吗。Servant们明明都外出了，也就是被拖延了时间吧。”

    “已经无法进攻了耶。怎么办好呢~啊，对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特意做了‘确认’，但是圣杯果然是被红的那边抢走了。”

    “真可惜呢……那个圣杯到哪里去了呢？”

    不知道——杰克摇了摇头。

    “果然就是被那个巨大的东西带走了吗……”

    “恐怕应该没错了。”

    杰克也同样参加了那场战斗。她没有协助任何一方，纯粹是为了捕食在场的“牺牲者”才去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漂浮在空中的城堡——“虚荣的空中庭园”。既然是能操纵那么巨大的宝具的Servant，那就毫无疑问拥有远远超过自己的强大力量。

    但是，自己决不能在这时候放弃。开膛手杰克有自己的梦想，Master六导玲霞也同样有自己的愿望。

    为了实现愿望，她们必须把“黑”方和“红”方都全部杀光。当然，如果只是Servant的话，被纳入“黑”方阵营也是没有问题的。虽然魔术师是自尊心极强的人种，但同时也很精打细算。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却有一条绝对不容让步的界线，那就是更换Master。六导玲霞是外行人，并不是魔术师。为此，她几乎无法为Assassin供应魔力。那么杰克当然也只有依靠“吃饭”补充营养（灵魂）才能生存下去。

    跟魔术师订立契约的话，这些问题就全部迎刃而解了。可是，那也就意味着必须切断跟妈妈（Master）之间的联系。

    杰克本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过要更换Master的想法。对她来说，跟妈妈在一起就是她的一切。

    出于这个理由，她的头脑中从一开始就没有投降这个选项。这对玲霞来说也是一样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投降后过上安宁的日子。

    相对地，她也不会选择逃避。因为对两人来说，得到圣杯就是她们的目的，也是她们的人生。

    “……但是，该怎么办呢。”

    “那个，杰克。在这样的时候，就应该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那么，你觉得他们究竟想怎么做呢？”

    听到这个提问，杰克就抱起双臂摇摇晃晃地摆动着脑袋。看起来就像个人偶似的，玲霞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嗯~……大概是想把我们抓住……吧？”

    “也对呢。但是，你不认为圣杯那边更重要吗？”

    杰克马上点了点头。六导玲霞对于魔术师的世界和圣杯大战的事情都不怎么了解。杰克作为“黑”Assassin被赋予的有关圣杯战争的知识，还有从魔术师们口中套出来的情报就是她知道的一切。不过就算是非常有限的知识，要进行理论性的考察也并不困难。而且优先处理哪一方这个问题也很容易回答。

    圣杯是万能的愿望机，而魔术师普遍都轻视人命——既然这样的话……

    “应该是把被带走的圣杯抢回来更重要吧？”

    “……但是，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那个问题就简单了。好像……那个夺走圣杯的‘飞行的城堡’是漂浮在空中的吧？”

    杰克点了点头。那就好像跟玲霞在哄自己睡觉时讲的童话里出现的城堡一样。

    “我想应该是他们没有飞到空中追上去的办法吧。不过既然是魔术师，那说不定也是能在天上飞的——可能是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啦。”

    玲霞的推测虽然或多或少有点偏颇，但基本上都没有猜错。留给尤格多米雷尼亚的时间，现在还剩下两天。要是过了这个时间，包租的飞机就会到达机场。既然优先事项是夺回圣杯，也就是说到了那个时刻，Assassin（黑）的讨伐行动就宣告失败。

    “那么，他们就是想趁这段时间来顺便把我们收拾掉……是吗？”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呜～杰克马上闷闷地鼓起了两腮。看来“顺便”这个部分还是在某种程度上伤害了少女的自尊。但是玲霞摸了摸她的头，她就马上恢复精神了。

    “嗯，换句话说……唔唔，他们是希望进行短期决战啦。”

    短期决战——杰克以稚气的声音重复一遍。玲霞思索了起来——在这种时候，她就会切换成俯瞰的视点。也许是养父母的虐待和作为娼妇生活的每一天让她不得不这样做吧，她的思维已经被刻上了极其彻底的客观视点。

    短期决战，也就是说，对方是打算凭现在能调动的所有Servant一气呵成地将自己两人讨伐。为了不给Assassin以逃跑的时间，他们一定是要速战速决。

    那么，要防止对方得逞的话该怎么做呢？

    拖延成长期战——这样做并不怎么高明。毕竟对方是早晚会重整态势的。又或者会扔下自己两人，直接让圣杯实现愿望。而杰克和玲霞却希望得到圣杯。

    假设对方希望通过短期决战来解决，他们会怎么行动呢。可以考虑的是——比如说地毯式搜索战术，在城里展开彻底搜索直到发现这个巢穴为止……明明时间已经不够了，那样的策略也太慢条斯理了吧。可能性非常低。

    使用Servant的力量、或者魔术师的力量来发现……不可能。如果有那样的手段，他们早就应该发现了。就算真的有那样的办法，也一定是因为存在某种不利因素而没能下定决心吧。所以，他们这样做的可能性也很低。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是——

    “妈妈？”

    杰克扑进了陷入沉默的玲霞的怀里。她苦笑着摸了摸杰克的脑袋。杰克一边抱着她一边说道：

    “那个那个，钢琴，我还想再听一次。”

    “哎呀，这可真难办呢。”

    非常遗憾的是，这个家里并没有钢琴。但是尽管如此，也不意味着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嗯~……暂时先用唱歌来代替好吗？”

    杰克马上点头答应。啦、啦、啦……玲霞开始唱起了《梦幻曲》。纤细而忧伤的歌声在黑夜中静静地回响。听起来就像妖女一般妖媚，同时也像母亲一般温暖。

    这时候，玲霞的头脑就像突然得到了天启似的灵机一动。

    “——那个，杰克。”

    “嗯，什么呢？”

    “就用你的雾把这个城市笼罩起来吧。”

    六导玲霞轻声说道。女人决不是有什么邪恶的念头。既不是因为忍不住想杀人的冲动，也不是为了享受残忍行为带来的愉悦感。

    只是有必要这样做。因为有必要，所以才这样做。虽然这对魔术师来说也一样，但是跟坚持对社会保密为前提而行动的他们不一样，六导玲霞完全没有丝毫的踌躇。

    因为有无论如何也想得到的东西，所以为了得到它并不会有所犹豫。强欲、冷酷而傲慢——只要是为了实现愿望，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从某种意义上说，六导玲霞正在以一种很符合人类特色的方式去争取圣杯大战的胜利。

    ——于是，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从昨晚开始，Ruler也在米雷尼亚城堡里留宿了。她说已经跟原来寄宿的地方打过招呼，所以没有问题。

    大概是因为没有消耗令咒，齐格这次并没有做梦，而是很自然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脸上浮现出慈爱微笑的圣女就站在自己床的旁边。

    “早上好，齐格君。”

    “……你什么时候来的？”

    齐格战战兢兢地问道。

    “大概是从三十分钟前开始吧。看你的样子好像睡得很舒服，那就好了。”

    当然，睡得舒服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对于刚起床就发现有人站在面前这一点，齐格还是觉得对心脏不太好。

    “这种程度的话，对你的心脏来说应该是完全没问题的哦。”

    ……问题不在这里吧，齐格心想。

    “话说……果然还是跟昨天一样吗？”

    Ruler不由分说地一下子掀开了床单。果然不出所料，Rider（黑）缠着齐格的脚睡在那里。听着那安稳的熟睡呼吸声，实在难以想象这竟然是Servant的所为。

    “呵呵呵，Servant的气息明明这么明显，却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真不知道是大人物还是个优哉游哉的笨蛋……”

    “肯定是优哉游哉的笨蛋了。”

    齐格断言道。

    “太过分了啊～我在察觉到气息后也醒来了嘛。只是因为觉得麻烦才没有起床。”

    Rider（黑）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眼睛一下子睁开，脖子也“喀拉”的响了一声。

    “二十四小时为Master守候提防袭击才是Servant的正确做法哦。而且话说回来，Servant根本就不需要睡觉。”

    “你明明也睡了嘛……我听Master说了哦，他说你在第一次见面的瞬间就睡倒了。”

    “那、那只是因为身体到了极限！到达临界点了！而且我并不是睡觉，只是因为营养不足晕倒而已！”

    “嗯，那样反而更糟糕呢。”

    “……我自己也有这样的自觉。”

    Ruler红着脸清了清嗓子。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齐格以悠闲的姿态“呼啊”的打了个呵欠。晴朗无云的天空，光是从狭窄的窗户也可以确认到。

    今天一整天都应该是好天气吧——不过到了傍晚时分就很难说了。说不定会有“雾”的出现。

    希望会出现吧，齐格心想。齐格并不记得“黑”Assassin的事情。有着什么样的外表，拿着什么样的武器，所有的特征都忘得一乾二净。

    但是——他却记得唯一的一件事。

    在自己眼前零落的一个生命。有一个人造人死了。她的死完全没有任何的意义和意图，也没有理由。仅仅是因为在那里，她就死了。心中翻涌着漆黑的感情热流——大概这就是被称为“憎恶”的感情吧。足以令人拒绝对象的整个存在的激情，打从心底里为对象的不幸和绝望感到高兴的病态愉悦感。

    “怎么了吗，齐格君？”

    “不……没有什么。”

    在跟“黑”Assassin相对峙的时候，就让Saber（黑）寄宿在自己的身上——齐格暗自下定了决心。

    但是，齐格也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黑”Assassin也同样无法原谅给自己的身体造成了一点点伤害的齐格。而且，Assassin（黑）的Master尽管不是魔术师——但却是缺乏了伦理观这种东西、明明懂得常识却会毫不犹豫地加以践踏的一种怪物。

    ◇ ◇ ◇ ◇

    考虑到吃早餐的效率，他们决定跟人造人们一起用餐。城寨里有一个很宽敞的人造人用的食堂，但是因为前一次大战造成了大幅的人员损伤，现在看起来总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过去大概是很热闹的吧——刚想到这里，又觉得人造人在这种场合也不可能会开口说话。呈现在这里的恐怕是明明拥挤不堪却听不到任何嘈杂声的异样光景吧。

    Rider（黑）坐在齐格的旁边，Ruler则坐在他的对面。

    “Rider你也吃吗？”

    “嗯，魔力补给，魔力补给～！”

    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把专修料理技能的人造人们做的料理送进嘴里，满脸幸福地咀嚼着法式肉羹汤里浸过的面包。然后发出“啊啊，真美味”的感叹而露出放松的表情。

    ……大概只是在娱乐的意义上想吃东西而已吧，齐格心想。

    而坐在对面的Ruler也同样以丝毫不输给Rider（黑）的势头吃着料理。

    “因为今天必须好好摄取营养才行。”

    ……你大概只是觉得肚子饿才吃这么多的吧，齐格心想。

    “齐格君你也要好好多吃点哦。”

    “我知道。”

    齐格慢慢的消化着没有味道的食物。齐格的味觉跟常人相比可以说是极其淡漠的。别说味道的浓淡，甚至连粘合剂和奶油他都没有自信能区分开来。

    并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事故，这是与生俱来的缺陷。因为只是负责供应魔力的人造人，所以本来就不需要味觉这种东西吧。

    所以，齐格对膳食完全不感兴趣。

    “再来一碟！”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你明明是Servant吧。”

    负责勤杂的人造人一边端来食物一边指摘道。

    “因为这很好吃呀，好吃的东西当然就想多吃一点嘛。”

    “膳食应该让有需要的人来吃。所以，可以也给我再来一碟吗？”

    “……你不也是Servant吗。”

    “因为各种原因，膳食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火锅还真美味呢。”

    “这个叫做杂煮，可不是火锅啊。”

    “……咦？不，那个，这应该是火锅……对吧？”

    “是杂煮，绝对没错。”

    “这不可能是火锅以外的东西。”

    “是杂煮。”

    “是火锅。”

    坚持说“这是火锅”的贞德和一口咬定是杂煮的人造人。还有不停地要求再来一碟，在两人最终闹得争吵起来的时候悄悄自己去拿食物的Rider。

    后来因为其他人造人听到争吵声而跑了过来的关系，主张杂煮的意见成了主流。

    ——实际上，不管是杂煮还是火锅，无论是料理制作方法还是实质内容都基本上没有区别，只不过是同一种料理在不同的国家流传开来，所以就按照所在国家的语言分化成两种名字罢了。

    “这明明是火锅耶……”

    “是杂煮。”“是杂煮啊。”“除了杂煮还能叫什么嘛。”“本来料理的制作者也说是杂煮了。”“什么都无所谓啦，反正很美味，嗯嗯。”“喂，是谁把锅都吃空的啊……？”

    耳边传来吵嚷的喧闹声，跟一团和气实在相去甚远。然后齐格的膳食还是没有什么味道。

    啊啊，但是——这些食物一定是很美味的。齐格很不可思议地产生了这样的确信。

    ◇ ◇ ◇ ◇

    在吵嚷的早餐时间结束后，Ruler就向齐格说道：

    “那么，我们就开始做出发的准备吧。”

    “……出发？要到哪里去？”

    听齐格这么说，Ruler就露出了闷闷的表情。

    “你忘记了我昨天的提议吗？“

    “不，我当然还记得。但现在还是上午啊？“

    Assassin（黑）出现的时间段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从傍晚到深夜。不管怎么说，就算一大早跑出去搜索也是不可能找到的吧。

    “在傍晚之前，我希望让齐格君对这个城市有个城市有个整体性的了解。因为在关键的时刻，要是迷路的话就麻烦了。你也没有到城里去过吧？”

    听了Ruler的话，齐格回想了一下自己短暂的过去。的确，自己从来没有到城里去看过。在这个城堡里诞生，在魔力供给槽里度过大半部分的人生——直到几天前，才终于来到了外面。

    “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带路。”

    “真——狡——猾——！我——也——要——去——！”

    Rider（黑）使劲地甩着双脚抗议道。

    “……要是连Servant也跟着来，这个计划就会全泡汤了吧。”

    “呜呜呜呜呜……Master，下次你一定要跟我去哦？”

    “黑”Rider泪眼汪汪地走近齐格说道。

    “不，就算跟我这样的人去也没什么意思，你应该找个更好的人选。”

    “Ruler，虽然是Master，但现在我也只有揍他这个选择吧？”

    “……也对呢，刚才这句话的确不行。”

    Rider（黑）露出闹别扭似的表情，向齐格的后脑勺使出一记手刀。虽然总有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但是在Ruler和Rider（黑）的意见一致的时候，齐格就绝对没有胜利的可能性。

    被吩咐要在城堡前集合的齐格，重新观察着展开在眼下的城镇景色。这是一个人口只有两万的小城市——但是，两万这个人数本身就已经超出了齐格的想象。

    两万个不同的人集合在一起，形成了这个名叫托利法斯的城市。而且还有比这更多的人数集合起来构成了名为罗马尼亚的国家，构成东欧，构成整个欧洲，构成这个地球上的“人类”。

    其数量总共有六十亿之多。既有善，也有恶，还有两者都不是的某些群体。

    ——因为数量过于庞大，根本无法想象。

    恐怕大多数的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其中的九成人口吧。自己也是一样。在自己的一生中能遇到的人，肯定就连一千也不到。

    在世间存在着“世界”这个概念。如果说那是由人类编织出来的巨大纺织品，那么人类能看到的就只是自己和周围人所编织的部分，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世界吧？

    “……唔。”

    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兴趣的问题。在自己认识的人当中，对这一类概念有最详细了解的人是——

    “让你久等了，齐格君。”

    回头一看，只见Ruler为了到城里散步而特意换上了便服。

    “那么我们走吧。没关系，从时间上来说还很宽裕呢！”

    “知道了。那么就拜托你带路。”

    “好的！”

    Ruler说完就拉着齐格的手往前走。齐格没有抵抗，就这样跟在Ruler的后面。他向干劲十足地走在前头的Ruler说道：

    “那个，Ruler。一边走一边说就行了，我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嗯，什么事呢？”

    Ruler不解地问道。齐格对刚才自己所感觉到的东西做了一番说明，然后问道：

    “——所谓的世界，究竟是什么？”

    “……这可是根源性的疑问呢。”

    Ruler似乎很开心地笑道。然后，她手指扣手指地握住齐格的手，面向着他说道：

    “所有的人都知道世界。既作为知识学习过，也作为现实接受了下来。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世界本身。只是把自己和自己的周围当成世界来理解和接受。就算是支配着国家的王也是类似的情况。”

    “但是，那样就太奇怪了。”

    “不，这一点也不奇怪。人类，就是通过不断对各自内包的世界和敞开在外侧的世界进行磨合而生存的生物。人是孤独的，但同时也跟世界上的所有人联系在一起。正因为如此，悲剧会让人感到痛心，也会产生愤怒。而且当然也会有一些无法磨合的人。有的人把自己内包的世界视为绝对而拒绝外侧的世界——同时也存在着尝试去改变的人。”

    “那是邪恶的行为吗？”

    “这个就难说了……虽然也许是属于异端，但并不是邪恶。至少我相信是这样。想要改变世界是万人的欲求，如果这样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世界就会为此改变自身的形态。”

    “所谓的世界是眼睛看不见，伸手摸不着，也没有固定的形态……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而且，即使如此——也还是确实‘存在’的东西。”

    世界是存在的。是确实存在于世间的东西。如果每个人都是各自处于完成状态的个体，就不会出现争执。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也肯定不会有任何的交流。

    “那也就是说，永久性的和平是不可能实现的吗？”

    “目前是这样。但是……以后或许会有人能想到实现的方法。如果那是一个美好的方法，大概所有人也会追随那个理想吧。”

    “……这个，还真是可悲啊。”

    “不。假如说世界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话，那就意味着在这个星球上只是存在着六十亿的独立个体而已。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加可悲。”

    Ruler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沉吟道。每个人都各自完结的状况为什么会是可悲的呢，齐格还是不明白。

    不过——希望有一天能理解吧，少年心想。

    托利法斯是一个小城市。但是话虽如此，也不是可以在几小时内逛完的规模。所以，当然就只能以走马观花的方式在各个关键的地方之间兜兜转转……这样的巡逻方式，跟少女当初想象的情景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城墙的出入口有五处，其中因为有一处发生崩塌而正在修缮中。这里就是那个出入口的最北端，就算从这里走上去城墙也不会有缺口，所以必须注意。”

    城墙把托利法斯分割成两个部分，也就是旧市街地区和新市街地区了。但是因为城墙呈现为半圆的形状，所以被设置了多个入口。为了抵御奥斯曼土耳其的入侵，城墙被修建得相当高大。大概是这种气势吸引了年轻人的热血吧，时不时都会有一些鲁莽之徒通过屋顶爬到城墙上面去——虽然偶尔会出现伤亡，但是他们却总是不吸取教训。

    总之从历史角度来说这也是相当贵重的东西，看起来也相当雄伟，然而齐格却没有那样的感慨。

    “好了，去下个地方吧。”

    “好、好的。”

    确认完毕后，齐格就马上转身走了起来。手里拿着的是托利法斯的市区地图。那是一张画得比较小的记录用纸条，地图部分是黑乎乎的一片。Ruler慌忙追上去，并且用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那、那个~”

    “怎么了？”

    Ruler露出稍微有点勉强的笑容，用手指了指右手边的一家咖啡店。那似乎是用古老的石砌建筑物改造而成的店子，那大大的玻璃窗也是打破石壁强行安装上去的。

    从外观来看，与其说是茶餐厅，倒不如说是酒馆更合适。但是建筑物的招牌上却标着咖啡，而且还附有不经营酒水的提示文字。

    在窗的外侧，齐格注意到摆放着几张看起来有点局促的露天茶座。

    “我从关照我的那位修女口中听说了，那家店的咖啡好像很美味，而且还很有讲究呢。”

    原来如此——齐格点点头。Ruler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那么，到下个地方去吧。”

    Ruler的肩膀一下子垂了下来。看样子似乎很失望，但齐格却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齐格——君～如果可以的话，到那家店喝杯咖啡好吗？那个，时间也差不多到中午了。”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这个时间。齐格虽然并不觉得肚子饿，但是却深知Ruler的食量比较大。要是又像以前那样饿得昏倒过去就麻烦了，姑且还是顺从她的意思吧。

    “我、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耶……”

    但是Ruler不知为什么还是很沮丧。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齐格实在搞不明白。

    “你肚子不饿吗？”

    “啊，不。那当然是饿的！”

    那么就没问题了——齐格心想。即使根据现在到傍晚时分的剩余时间和刚才逛过的地点来推算，也完全足以掌握托利法斯城的构造。

    “那么，就吃饭吧。”

    “好的！”

    在店里点了咖啡和三明治后，两人就选择了在露天座位上坐下。虽说连日来的紧张状态导致夜间几乎毫无人气，但白天也还是有不少来往的路人。

    天气非常好，选择露天座位的人也不少。尽管如此，空位也还是有的。两人就这样在遮阳伞下怀着舒坦的心情等待着咖啡。

    “久等了。”

    侍应生以恭敬的态度低头行礼，然后送上了咖啡和三明治。

    因为齐格从来没有喝过咖啡，所以就点了和Ruler一样的东西。面对那有着黑曜石般深沉色彩的液体，齐格正兴致勃勃地看得出神。另一方面，Ruler则以熟练的动作往里面放入了大量的奶油和砂糖。

    “你不放奶油和砂糖吗？”

    “奶油没有味道，砂糖的味道我已经知道了。”

    怀着一丝好奇，齐格想要品尝一下纯粹的咖啡味道，于是就直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Ruler顿时瞪大了眼睛，注视着他的样子。

    在“咕噜”的吞下咖啡的瞬间，齐格的表情马上崩溃了。

    “……怎么回事，这种味道。”

    这样的评语加上那和齐格毫不相配的表情，让Ruler忍不住大笑起来。而看到她这样一笑，齐格就像赌气似地把脸扭过一边——少女马上道歉道：

    “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从味道来说，我觉得这种表情和感想都应该是妥当的。”

    面对稍微有点激动地作出辩解的齐格，Ruler一边忍着笑，一边往少年的咖啡杯里放进较多量的砂糖和奶油。

    原本纯黑色的咖啡，马上变成了茶褐色。

    “请喝吧。”

    就像泥土一样——齐格虽然在心里这样想，但并没有说出口。尽管脸上露出有点晦涩的表情，但还是输给了Ruler的视线，于是再次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瞬间，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即使是淡薄的味觉也能分辨出来，那是一种强烈的甘甜和淡淡的苦味混合而成的味道。

    “很美味是吧？”

    齐格依然保持着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齐格终于对“咖啡这种饮料受到全世界的喜爱”这个知识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总算安心了。”

    Ruler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对于这种少见的表情，齐格还是有点困惑。或许是发现了齐格正在观察着自己的脸，少女不禁害羞地把脸转向一旁。

    “——真和平呢。”

    “……唔，也对啦。”

    孩子们正在到处跑。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不停地绕着店子的外周跑来跑去。在那群孩子中显得特别年幼的少女，为了追上前面的孩子们而拼命往前跑，但是却不小心绊倒摔在地上了。

    Ruler刚想站起来，但又马上重新坐稳了。因为跑在前头的孩子们为了扶起少女又跑了回来。他们先把抽泣着的少女扶起来，确认她的伤口，然后告诉她只是轻微的擦伤。

    少女很快就停止了哭泣。看到她的样子，孩子们就苦笑着扛起了少女的肩膀，另一人就从背后扶着她，又重新走了起来。

    “——还是没有变呢，不管在哪个时代。”

    Ruler以混合了怀念和爱怜的表情眺望着这一幕牧歌式的光景。

    “……你也有过那样的时代吗？”

    “是的。我还有三个比我大的兄弟姐妹呢。那时候就等于是在一边干农活一边玩耍。我们也是在不停地跑来跑去，一直跑到全身都沾满了泥巴。”

    Ruler以无比怀念的口吻说出来的，并不是作为圣女贞德的过去，而是作为栋雷米村的一个平凡少女的过去。

    “因为人造人没有幼年期，要想象你的童年还真有点难啊。”

    严格来说，与其说是没有幼年期，倒不如说是不会成长更恰当。虽然齐格是例外中的例外，但是以后究竟会不会长也很难说。当然，如果是作为铸造人造人技术源头的炼金术大家族艾因兹贝伦的话，说不定也能制造出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人类的人造人。

    不过那恐怕会变成一种相当扭曲的生命体吧——

    “就算没有幼年期，我认为你还是在确实地成长着。”

    Ruler不经意地说道。在那温和的声音中，蕴藏着一种充满包容的暖意。

    “真的、是这样吗。”

    齐格并没有那样的自觉。他总觉得自己跟当初从魔力供给槽逃出来的那个时候没什么两样。的确，自己是变强了。但是，那都是因为“黑“Saber赋予自己的心脏在运作，还有就是因为获得了令咒的缘故吧。

    “不，你的确在成长。齐格君毫无疑问是变得更强了。“

    她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同时从正面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眼眸中蕴含着无比真挚的光辉。

    “并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成长，你在精神上也在不断成长着……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你能活下来。“

    “为什么啊？“

    “因为齐格君是自由的。在这场战争结束后，你也许能作为魔术师而获得大成，你也许会作为随处可见的平凡存在埋没于世间，你也许会拯救世界，你也许会毁灭世界，你也许会行善，你也许会作恶。你有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可以开拓出各种各样的道路。”

    “……啊啊，我也这么想。选项的确是多得让我目不暇接。”

    “你可以尽情的烦恼，也可以停下脚步，也可以回首过去。最关键的是只要不走回头路就行了。我在这场圣杯大战结束后就要回归到‘座’上，这个结局对‘黑’Rider来说也是一样的。没错，在圣杯战争中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愿望。所以，获得救赎的你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值得珍爱的存在。”

    ——扭曲的生命，扭曲的精神，即使如此也还是要拼命挣扎的无垢灵魂。

    ——Rider（黑）以纯粹的祈愿挽救了他，而Ruler则看到他的强韧意志而决定跟他并肩而行。

    ——然而，两人都在做梦。梦见的是当这场圣杯大战结束的时候，确立了自己的“世界”的人造人开始踏上旅途的情景。

    “……谢谢你。”

    齐格露出微笑，回握着Ruler的手。对于Ruler和“黑”Rider给予自己的恩情，他就只有无限的感激。

    但是她们明明希望自己活下去，齐格的头脑中却总是存在着死的幻想。作为自己的宿命，在前路上等待着自己的不就是死亡吗？

    每次看到黑色的令咒，齐格的脑海都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他努力地无视着那鲜明的、强烈的、顽固的意念。不管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那之前也必须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对、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呢……”

    Ruler以稍微变调的声音说完，就“咳嗯”地清了清嗓音。从她稍微有点难为情地挪开视线的态度看来，那似乎是有点难开口的问题。

    “是什么事……？”

    “不，那个。因为这是一个很唐突的问题，所以也有点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她就沉默了。不知道她要问些什么的齐格也无法做出反应，只能无言地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问道：

    “——那个，这是关于Rider的事情。”

    “……唔？”

    她说的Rider当然是指“黑”方的阿斯托尔福——也就是齐格的Servant了。

    “怎么了吗？”

    “不，那个，我其实从以前开始就觉得有点在意了。齐格君，你是不是喜欢Rider呢？”

    “那是当然的吧。Rider是我的Servant，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对我有着报答不完的恩情。能让我毫不犹豫地托付性命的人，并不会太多。”

    齐格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完，Ruler却露出了有点暧昧的表情。

    “啊，嗯。不，虽然也是这样的意思……但其实也不全是。那个，从人的角度来说怎么样呢？你对于Rider有什么想法？”

    “人的角度……吗。”

    齐格又重新围绕“黑”Rider的事情思索了起来。

    “这个……首先是很活跃吧。光是在身边就会让人变得心情开朗，我想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才能。更重要的是他的生存方式很美妙。那种美妙……对了，就是来自于纯粹。”

    不管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来说，Rider（黑）的存在方式就像小孩子一般纯粹。以好意回报好意，对于恶意就只是随意带过。一旦定下目标就会笔直地朝着那个方向跑。最重要的是那对Rider（黑）来说是不是“善”。

    ……那是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误入歧途的危险的生存方式。如果Rider（黑）把邪恶视为“善”的话，那么不管是多么邪恶的行为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但是，Rider却决不会那样做。”

    “那个，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因为Rider从根本上就欠缺了作恶这个想法。如果要让Rider作恶，那就好比——”

    齐格用手指着自己还剩下一半咖啡的咖啡杯说道：

    “就好比让他把这个咖啡杯识别为食物一样。对Rider来说，恶就是要打倒的存在，是必须纠正的错误。自己做恶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他的脑子里。”

    那是一个奇迹般的存在，齐格想道。正因为如此，Rider（黑）才是一个优秀的Servant，就算作为一个人来说也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当然，对于Rider（黑）就像是把鲁莽和乱来结合而成的存在这一点他也不会否定。

    “那、那么，作为女性来说又怎么样呢……？”

    听了Ruler提心吊胆地提出的这个问题，齐格也顿时僵住了。

    “……作、作为女性……吗。”

    Ruler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露出一脸不自在的表情。

    “是、是的。那个，这对齐格君来说可能有点难开口，所以我也不会勉强你啦……”

    还真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啊——尽管心里这么想，齐格还是做出了回答。的确，即使从Rider（黑）的那个体型看来，也明显是女性的感觉。

    “如果是作为女性的话，嗯，我想应该是……很有魅力……的吧？”

    实在不怎么明白。不过Rider作为一个人来说毫无疑问是很有魅力的，齐格确信着这一点。

    Ruler露出了说不清楚究竟是困惑还是悲伤的微妙表情……过了一会儿，她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向前探出身子：

    “那、那么。我……不，在这种情况下说的我指的并不是作为Ruler的我……打、打个比方。只不过是打个比方而已啦，假设贞德这个人就像普通人一样存在于这里，那么你觉得那样的她……会不会很有魅力……呢？”

    少女说的话断断续续，表情也因为羞耻而变得满脸通红。

    “……虽然我想这个应该也不用多说了，我是一个人造人，也自觉对人类的感情是不怎么了解的。”

    “是、是的。”

    “由这样的我来评价你是不是很有魅力也许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如果这样你也不介意的话，我想好好思考一下再回答你。”

    “……当然可以。”

    齐格开始认真地思考Ruler提出的问题。作为Ruler的她，是一位勇敢的少女，毫无疑问也是一个诚实的Servant。

    不过现在就先把那个搁置一边把，包括贞德所闯过的人生路也暂且搁置。重要的并不是Ruler，而是现在眼前这个名为贞德的少女的存在。

    齐格回想起跟她在月光下的邂逅。

    “太好了……终于见到你啦！”

    在这么说的同时，少女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在那一瞬间，自己甚至觉得“已经没有遗憾了”。也就是说，她当时的笑容对自己就是有着如此强大的吸引力。

    现在的她正以认真的表情注视着齐格。虽然并没有笑，但也不会因此而损她的魅力。无论是认真的表情，微笑的表情，还是祈祷时的表情，都是那么的美丽。

    只是——齐格继续思考。外表的美丽跟她有没有魅力，这两者其实是完全没有因果关系的吧。

    自己之所以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平安无事感到由衷的高兴。之所以觉得她祈祷的表情很有魅力，是因为她有着即使对身为宝具的巨人也致以送别祈祷的怜悯之心。那对她来说是极其自然的行动。

    ……没错，在看到那个祈祷的身影的瞬间，自己就理解了过来——舍弃了一切私心的祈祷，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而能够自然而然地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是非常美好的存在。

    “……我觉得你的祈祷非常美丽，你的微笑也非常美丽。如果说魅力是意味着自己的心被深深吸引的话，那么贞德你毫无疑问是很有魅力的。”

    也不知道这样的说明够不够清楚明白——齐格观察着Ruler的反应。

    “……”

    Ruler没有说话。她保持着稍微有点吃惊的表情僵住不动了。但是，她的脸颊逐渐变得通红，然后还用双手捂着脸使劲地摇晃着头。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像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大概是在害羞吧。

    齐格在内心想道——不合适。

    这是无意识中的直觉。齐格这几天都跟Ruler在一起并肩战斗，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吧，他总觉得现在的这种表情跟她不太相称。

    ……当然，并不是说Ruler是一个冷漠如冰的少女，也不觉得她是暴烈的勇猛女性。欢笑，悲伤，愤怒，无论是什么事情她都会认真面对。尽管还没到平凡的程度，但作为圣女来说，她确实一个过于平易近人的少女。

    所以刚才的表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齐格无论如何也总觉得有种错位的感觉。不过齐格并不擅长理解他人的感情，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大概只是错觉吧——他非常干脆地舍弃了疑念。

    当然，如果撇开这种违和感的话……害羞的Ruler也有着另一种不同的魅力——齐格想道。不过这样说就肯定会令Ruler变得更加害羞，所以他还是保持着沉默。

    “那、那么，我们来吃三明治吧！呵呵呵，看起来很美味呢。”

    就像为了掩饰泛起笑意的嘴角似的，Ruler拿起了三明治。

    “嗯，吃吧。”

    两人拿起夹着培根肉的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咸味的培根搭配上面包确实非常美味。

    坐在Ruler她们旁边的是一对母女。她们看来是当地的居民，那个女儿正在高兴地翻着菜单。她本来点的好像是冻糕，但可惜菜单里没有，于是稍微有点沮丧地重新点了个咖啡果冻。

    但是，在看到涂在咖啡果冻上的大量奶油的时候，少女马上恢复了精神。

    少女开始以猛烈的势头吃起了果冻，母亲则温柔地替她擦掉了沾在少女脸颊上的奶油。

    面对这种温馨的场面，两人的脸也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微笑。

    “小孩子真好呢……”

    Ruler小声嘀咕道。嗯——齐格也点头同意，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疑问，于是就直接问道：

    “说起来，Ruler。”

    “是的，什么事呢？”

    注视着畅言欢笑的母女，Ruler以平静的声音应道。

    “——那个，我突然间想到一个问题，你会不会怀孕呢？”

    因为此时Ruler正好吃完三明治正喝着餐后的咖啡，在理解了提问意图的瞬间，她忍不住一下子就把口中的咖啡喷了出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突然间都说些什么呀！？”

    “……不，只是无意中想到的。”

    “孩。孩子！孩子！孩、孩子是上天赐与的东西在圣杯战争的期间想那种事情实在是太不知羞耻了而且本来就没有对象…………不、不对！啊啊啊，真是的，快冷静下来呀我！”

    站起身来的Ruler使劲地把双手甩动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啪啪”的拍打起脸颊来了。

    “嗯，冷静下来，而且看起来很痛啊。”

    齐格向“呼～呼～”的喘着粗气的Ruler安抚道。总之，因为周围的人们都同时投来了讶异无比的视线，齐格还是希望她能尽快恢复常态。

    “那个，不。也对呢，齐格君你只是因为纯粹的感到疑问对吧。嗯，对了对了。我明白，作为Ruler是明白的。”

    Ruler“咳唔”的咳嗽了一声，红着脸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那个，大概……怀、怀孕恐怕是不行的……我想。本来Servant就是灵体，如果是受肉的话就另当别论，以异界者的身份构造生命的奇迹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

    那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就算再怎么接近人类的形态，Servant和人之间也存在着令人绝望的分界线。想要怀孕生子什么的，绝对不可能。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然而，齐格在理解的同时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但是，如果重获肉身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嗯，如果是以拥有肉身的形式存在于现世的话，那当然是可以生孩子的……我想……那个，虽然至今都没有那样的先例……”

    “不，等一下。Ruler，你是以附身的形式存在于现世的，所以怀孕应该是有可能的吧？”

    “诶诶？”

    Ruler先是对齐格的话题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在理解过来之后，就马上僵住了。

    “啊、啊、啊、那、个——这个是、呃？那个……怎么？在这种情况下……”

    少女沉浸在思索的海洋中，对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进行检验，然后得出了结论。

    她脸红红地低着头回答道：

    “……好像、是可以的。”

    “是吗……”

    消除了疑问的齐格心满意足地喝起了咖啡。Ruler看着他的样子，害羞地垂下视线，小声嘀咕道：

    “那个……难道……齐格君，你是想让我怀孕吗……？”

    这次就轮到齐格猛地喷出了一口咖啡。

    ◇ ◇ ◇ ◇

    吃完午餐后，齐格他们又继续在托利法斯游逛了起来。

    “……Assassin确实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

    “但是具体在哪个地方，却不知道吗？”

    “是的……我对Servant的知觉能力可以达到十平方公里的范围。但是在所有Servant中尤其是Assassin最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就算明知道在这里，也无法掌握到具体位置的坐标。”

    “不要紧吗？我觉得我们成为目标的可能性很高啊——”

    “被接近到那个距离的话我当然是会发现的。”

    “是吗，太好了……肚子也没有饿着，应该没问题吧。”

    听齐格这么说，Ruler就红起了脸。这次似乎不是害羞，而是生气了。

    “齐、齐格君，取笑别人的体质可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哦。”

    “我没有取笑的意思。肚子饿也是自然规律吧，食量大也是一件好事，你就多吃点好好长大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咦，你果然是在取笑我是吗！？”

    被发现了吗——齐格笑着说道。Ruler马上鼓着两腮把脸扭向另一边，齐格看到她的样子就笑得更厉害了。

    天空逐渐被染成了橙色。晚霞真的很美——齐格又产生了这样的感叹。

    那是只会在从太阳下山到入夜之前的短暂时间出现的温暖光芒。眯起眼睛看着晚霞的齐格，好不容易才驱散了希望一直就这样眺望着天空的诱惑。

    傍晚的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到晚上——也就是Servant的活动时间了。其中要跟自己交手的Assassin（黑），其真名是开膛手杰克。那是融入黑夜给人带来绝对恐怖的杀人魔。

    托利法斯的地理情况已经大致上把握住了。Ruler正在跟各名Servant进行联络。

    “Archer和Rider已经准备好了，Rider好像要骑那只骏鹰飞行。”

    “……不要紧吧？”

    齐格从各种意义上问道。

    “那个，就只能相信Rider了。比如在完全入夜之后再飞起来，或者用某种魔术手段隐藏身姿，但愿他会做出这样的对应吧——”

    Ruler的眼神游离不定。虽然很残酷，但齐格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她：

    “我可以打赌，Rider是绝对不会想到那些对应措施的。”

    而且，现在好像已经看到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城堡所在的方位飞了起来，大概已经为时已晚了吧。为了避免Ruler头疼，齐格决定还是暂时不点破这件事。

    “……那么，我们走吧。从现在开始，我要进一步抑制Servant的力量。齐格君你也要尽量靠近点。”

    齐格点点头，把用布条包裹起来的Rider的剑挂到腰间。随着夜色渐浓，托利法斯街上的人影也开始绝迹了。

    “警察不会行动吗？”

    “是的。在这里被杀害的都是魔术师，所以不会被对外公开。在锡吉什瓦拉搜查的警察肯定是不会有所行动的啦。”

    就算说这个城市很危险，被杀死的都是魔术师。从警察的角度来考虑，目前也还是按兵不动比较明智吧。毕竟犯人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要逮捕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你要记住，齐格君。对手是至今还没有暴露真面目的Servant，就算说职阶是Assassin，我们也完全没有关于开膛手杰克的情报。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绝对会对我们实施偷袭。因为不管再怎么慎重行事也不会过分——”

    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Ruler突然间以警戒的表情眺望着遥远的彼方。

    “怎么了？”

    齐格也同样以警戒的姿态环视着周围。就算不是Servant，他也能捕捉到魔力的气息。但是，他却没有发现任何能感应到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Ruler似乎解除了警戒，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我发现了Servant的气息……只是离这里有点远。恐怕不是‘黑’方Servant吧，因为那边的距离无法捕捉到这么精密的程度。”

    “是‘红’方的Servant吗？”

    “嗯。只是，看样子也不是想单凭一骑攻进来，恐怕是为了监视或者其他目的而来的吧。”

    话虽如此，Servant即使只是一骑也会造成威胁。Ruler向Archer（黑）和Rider（黑）发送念话，敦促他们提高警惕。

    “真是棘手呢……要是在我们跟Assassin的战斗中闯进来搅局的话，那毫无疑问是会引起混乱的。”

    Ruler的表情沉了下来。如果使用令咒的话……虽然也这么想过，但对方的Shirou当然也有考虑过相应对策。

    “……不过，监视的话很有可能只是打算在旁边观察，只要我们在跟Assassin的战斗中不暴露出破绽，对方应该是不会轻举妄动的吧。”

    “大概也只能这样祈祷了……”

    Ruler用手摸了摸脖子，然后皱起眉头仰望着天空。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周围也刮起了冷飕飕的寒风。

    “空气开始变冷，要下雨了呢。”

    听她这么说，齐格也抬头看了看天空。的确，天空已经快要被厚厚的雨云遮住了。冰凉的雨水滴落在齐格的鼻子上。

    “雨伞……应该也没有带吧。”

    “很遗憾……不过，看样子应该只是小雨呢。”

    雨滴的确很小，而且雨势也比较弱。但是视野却马上就变得恶劣起来。

    “不换衣服吗？”

    现在的Ruler当然不是穿铠甲的姿态。被雨水淋湿紧贴在肌肤上的衣服，是属于蕾迪希亚的。

    “不，在Assassin接近之前如果不保持这个姿态，我们的作战就无法成立了……那、那个，请你不要看过来这边哦？”

    “……这个我还是明白的。”

    齐格挪开了视线。虽说是小雨，但是被淋湿的衣服贴在肌肤上，更进一步强调出身体的线条。

    “好了，我们先继续走吧。就算对方能看穿这是诱敌战术，也应该不知道我是Servant的事实……暂且来说是这样。”

    诱饵作战这一点，光是在夜晚下着雨水的托利法斯城里走就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但是如果对方的性格是在这种状况下止步不前的话，昨天根本就不会独闯城堡发起进攻吧。

    “下雨了耶，快点回去啦。”

    “嗯，那就赶快走吧。”

    ——这时候，两人和一对撑着伞的母女擦身而过。

    好像在哪里见过——齐格凝神观察了起来，那是白天在咖啡店里见到的那对母女。母亲跟白天的时候不一样，手里还提着一个购物袋。

    “妈妈，听说会出现妖怪耶。”

    “的确是呢，那太可怕了，我们就快回去吧。”

    两人一边交换着这样的对话，一边越走越远。这是非常平凡的、招人微笑的风景。

    ——也许正因为这样，在听到稍后传出的悲鸣时，齐格的思维就陷入了混乱。

    不可能，营造出那样和平情景的母女不可能被卷入什么事件——他也许正在想着这样的事情。

    回头一看——只见那里已经涌起了一团朦胧的雾霭。

    “雾…………！？”

    “什么、怎么会……！”

    “咦……这个、是什么……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

    “妈妈！好痛！好痛！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在母女的痛苦惨叫声传出的瞬间，齐格不顾一切地奔了出去。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抵御雾霭的手帕裹住脸面，猛地冲进了那团雾霭中。

    脑袋传来炸裂般的剧痛——他几乎不敢相信前一天的自己竟然承受住了这样的痛苦。雾霭还很淡薄，视野还能勉强维持……但是，却看不到刚才先一步卷入雾霭的母女。

    “在哪儿！快说话啊~！”

    在这么叫喊的同时，喉咙也传来了一阵剧痛。他勉强听到母亲发出的“救救我！”的求救声，马上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尽管隐约听到Ruler叫唤自己的声音，但她毕竟是Servant，应该很快就会追上自己的吧。

    现在必须尽快把母亲找到……！

    他忘记了痛苦和恐惧，只是拼命地奔跑着。还时不时地发出喊声通知对方有人来救援的事实。

    “快点回答我，拜托了！”

    幸运的是，在发出这声喊叫的瞬间，齐格的脚踝就被抓住了。他慌忙低头一看，只见刚才的那个母亲正倒在石铺地板上。

    “振作一点！”

    “那、那个……那孩子在哪里……？”

    抱起来的母亲双眼已经充血，表情空虚，嘴唇还有血丝流出来。明明承受了相当大的痛苦，母亲还是在拼命呼喊着女儿。

    “我说，你好好听着。你的女儿我会帮你去找，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知道没有？”

    “但是……我的女儿……！？

    就像要哭诉什么似的，母亲搂住了齐格的脖子。然而也许是过于难受，她用手捂住脸咳嗽了起来。

    “你的女儿我会救的，你相信我吧。”

    “……好的……”

    母亲抬起脸——某种冰冷的感触碰到了齐格的胸口。

    齐格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黑色的棍棒？不，不对。这应该是枪械。

    他再次看向母亲的脸——这时候他才发现，以染发和化妆的手段掩饰真面目的她，实际上并不是罗马尼亚人。

    齐格又陷入了混乱——思维也停止了。尽管理解了状况也还是无法理解这样的展开。

    母亲在齐格的耳边细语——那是一个甘甜的、充满粘性的有如蜜糖般的声音。

    “我当然相信你。”

    瞬间，冲击连续袭向自己的全身。那是把思维和意识都全部抹消般的一击。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暧昧，从齐格的脑海中流了出去。

    脊背碰到石板地面的坚硬触感消失了，击中心脏的子弹的触感消失了，淋在全身各处的冰冷雨水的感触消失了，入侵五脏六腑的雾霭的剧痛也消失了，就连流出体外的生命的感觉也消失了。

    上下左右天地——所有的地方都逐渐被黑色涂抹一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都全部被抹消，甚至连时间的概念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唯一的一种感觉。

    无限的坠落——齐格逐渐坠落到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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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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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井光

    所谓的圣杯战争，就是斗争。

    这实在是一个单纯明快的道理。

    圣杯可以实现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相对与此，参加圣杯战争的魔术师——“Master”为七名。

    必须把其中的六名都排除掉。

    必须记住，斗争是无法回避的前提。

    然后，与此同时

    （节选自一本陈旧的笔记本）

    圣杯战争。

    那是连物理法则也能抵消的空前绝后的英灵，和操纵非同寻常的神秘现象的魔术师交织而成的壮烈斗争，是愿望与愿望的相克和杀戮。

    那应该是很明确的事实吧。

    即使在亚种圣杯战争遍地开花、以空前绝后的规模爆发了“圣杯大战”的这个世界里，也依然永恒不变的法则。

    英灵和魔术师Master互相以自身的奥义和绝技诛杀敌人，力求获得圣杯。

    七骑和七名的性命争夺战。在这场“大战”中则是十四骑和十四名的性命。

    但是与此同时，我认为所谓的圣杯战争应该就是纯粹性的冲突。

    纯粹——

    没错，并不是英灵和魔术师的差别，大家都是纯粹的。针对自己的存在方式，甚至连正义邪恶的范畴也能轻易超越，那里面难道不是有闪烁着光辉的纯粹的——愿望和意志混合而成的的东西吗。我是这么感觉的。

    于是，众多的灵魂在蠢动，在面对展现在眼前的“大战”时，更显得特别的强烈。

    有一名不屈的剑斗士。

    他简直是以反骨和叛逆构成的纯粹集合体。

    有一个行使黑魔术的女人。

    那是对自己欲望非常纯粹的女人。

    有一个掌握卡巴拉的导师。

    那是在地上寻求乐园降临的男人。

    有一名身为魔术师的少年。

    那是心胸中怀抱着纯粹的憧憬的孩子。

    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巨人。

    只是纯粹地履行着自己的存在意义，践踏在大地上的完全存在。

    众多的生命，在把自己的纯粹烙印于世界的同时离开了“大战”。

    然而，从“大战”中释放出的纯粹光辉非但没有丧失，反而变得更加耀眼，照亮了我们的前路。

    一个，是化作奇迹而成为唯一、或者是在此之上的存在的手持宝剑的齐格。

    另一个，是散布着无数死亡、为了自身目的向“大战”本身发起挑战的“黑”Assassin。

    两者都是带有不成熟的纯粹，意志是，灵魂也是。

    在令接触的人感到无比耀眼的同时不断成长的少年，和明明身为散布苦痛和死亡的邪恶代名词，却天真无邪的跟母亲并肩而行的少女。

    尽管有着“幼小”这个共同点，却彼此相反的两者。

    一方是与众多的思念和同伴们站在一起，另一方则只留在唯一的母亲身边。

    最后生存下来的，究竟是哪一方的纯粹特质呢。

    还是说两者都没有活下来，只是被“大战”的激烈奔流吞没而就此消逝呢。

    我实在无法挪开视线，同时也不得不这样祈求着。

    但愿——

    参加这场战争的所有生命，至少到死之前都能保持着纯粹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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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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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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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 百度贴吧

    MooNCLuB月译社灰曜日手打分部

    监制：塞利博恩 士郎言峰 腹黑冬瓜

    技术校对：ル·サイファ

    文字校对: Stargazer986

    润色:夜色的依恋 一度王爵路西法

    手打：士郎言峰 Apoocrypha圣杯 神之子777 献给永恒的正义

    ——仅仅是十九年。这不足二十年的人生，已经是我的一切。

    如果要加以浓缩的话，从十七岁离开土生土长的栋雷米村后的两年，也应该可以说是我的一切了。

    那是荣耀的一年和失坠的一年。

    奇迹般的少女——曾经有人这么想过。

    这真的就是奇迹吗——我心想。

    听到神的叹息挺身而出，为了收复国土而尽情地战斗。

    没错，是战斗。即使仅仅是担当在战场上挥动旗帜的职责，也同样意味着我选择了杀人。为了挽救祖国的一百人，去杀死一千个敌人。

    即使是敌人，是放任不管就定会杀死自己的一群人——杀人也终究是杀人。

    违背“汝勿杀生”这个戒律，实在是一种超乎想象的残酷行为。

    因此，被迫背负着同样宿命的人一般都会这样想——

    对方并不是人。他们是恶魔，是嗜血的恶鬼，杀死他们就相当于行善，所以必须怀着侮蔑的态度把他们杀死。又或者是为了国家、为了故乡、为了心爱的某个人而将对方杀死。

    这是必要的行为，是应该受到祝福的行动。

    他们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拼命逃避着现实。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继续生存下去。

    要是把跟自己敌对的“素不相识的他人“理解为热爱家庭和祖国的正常人并不断杀害他们的话，总有一天自身的精神也会崩溃掉——

    我是一个十分愚钝无知的人，尤其在说谎这方面更是笨拙地无可救药。

    所以——我把对方当成了人类。我害怕恶魔，也畏惧恶鬼，但人类我并不觉得可怕——只是会让自己心如刀绞而已。

    通过杀死某些人来挽救更多的人——我相信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能挽救故乡的方法。为信仰立下誓言，然后毫无忏悔地展开了彻底的杀戮和歼灭。

    世界的“历史”就像螺旋一般复杂地缠绕在一起。不管追溯到哪里也无法找到最初的开端，就算是极其荒唐无稽的事情，若是为此耗费了成千上万的性命，那就无法作为喜剧而得以成立。

    因为被杀而杀人，因为杀人而被杀。尽管应该在某个阶段停下来，但却因为完全找不到制止的方法而陷入永远持续下去的螺旋——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杀戮的道路。因为尽管微不足道，我还是勉强能看到这条路是向前方延伸的。我知道自己所流的鲜血将会开拓出一条新的道路，也知道这条路会通往不需要流血也能平安地生存下去的未来。

    ……怀抱着痛楚前行的我，果然还是愚钝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对于罪孽深重满身血污的我，大家却尊称为圣女。我必须一辈子背负着这个名字——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不是——只要这样大声喊出来，那么一切就会结束了。然而那并不是能得到救赎的结果，只不过单纯把自己所背负的东西尽数抛弃罢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将会落得破灭的下场。即使如此我仍然坚持前进，这是为了祖国？是为了希望？还是说，还是说——

    是因为内心觉得“自己是应该遭受惩罚的罪人”吗？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大团圆结局，而是跟所有人都在互相伤害互相憎恨的战斗最为相配的下场。

    对满身血污的自己来说，火刑才是最合适的结局。

    即使被人看到可悲的姿态而饱受嘲笑，即使遭到人们的愚弄谩骂，我也毫不介意。

    那么，祈祷吧。我只需要祈祷，只需要仰望天空。说到底也仅仅是一个愚钝而微不足道的乡下小丫头的死亡，只不过是迟早会埋没在历史洪流中的琐事罢了。

    然后我还是会这么想，即使是因为受到众多人的信仰而成为“英灵”的现在——我也依然只是一个愚钝无比的乡下小丫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圣杯战争在所有的方面都实在太不寻常了。

    光是被召唤的Servant数量轻松超过十人、由七骑联合组成的两方阵营展开对决就已经是非常特异的状况了。尽管如此，在我作为Ruler被召唤的时候又出现了异常，结果不得不借助名为蕾迪希亚的少女的身体来现界。

    造成这种状况的根本原因，就是在这次圣杯大战中最非同寻常的存在——天草四郎时贞。

    本应身为裁定者的我，在这场战争中已经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变成了为决出胜负而存在的角色。

    然后，在这场圣杯大战中还有另一个最大的异常存在。

    尽管没有被赋予名字、获得的生命极其短暂，但还是为了生存而拼命挣扎，同时兼有宝石般的美丽和人类般的扭曲的人工生命体。

    无论是十四骑的对决还是另一位Ruler的存在，在他的特异性面前都会变得黯然失色。

    本来所谓的人造人，就是为了让其履行原本职责而被制造出来的存在。对做任何事情都不会产生疑问，只会一直唯唯诺诺地遵从主人的命令。更何况他是属于天生就无法正常思考的类型。

    以魔术回路让魔力活性化，然后将其通过管道提供给Servant们。

    不需要语言，更不需要思考，光是存在于那里就能得到默许，取而代之的是要一直遭受榨取的、与生俱来的牺牲者。

    然而，“他”却脱离了这个藩篱。

    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对绝望感到畏怯，怀抱着想要生存下去的愿望——从魔力的供给槽中爬了出来。

    本应只会被埋没在世界中的“他”，就在那一瞬间成为了异能的存在。光是生存下去这一点——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异常的能力”了。

    尽管后来在“黑”Rider的协助下逃了出去，但没过多久他的心脏就遭到破坏而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挽救了他的性命的，是以“尼伯龙根之歌”举世闻名的英雄齐格弗里德。作为“黑”Saber被召唤到现世的他，将自己的心脏让给了人造人。

    其中的理由直到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是，亲眼目睹了他的死的“黑“Rider却听到了他那句自言自语般的遗言。

    ——啊啊，这样就好了。

    齐格弗里德心满意足地、毫不吝啬地献出了自己的性命。本来连名字都没有的人造人——那样的“他“得到了幸运之神的多次眷顾，并且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在前路上等待他的是一段光辉的人生。他好不容易才越过了绝望，朝着希望的方向进发，但是……

    明明如此，他却回到了“这一边。”

    当然，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我本来是应该怀着公平的态度去裁决这件事的。

    但是，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他怀抱那样的认识。

    其中一个少女认为这是“一见钟情”，认为自己的心是被他的危殆感和知难而进的高风亮节深深吸引了。

    ……另一位少女并不认为这是恋爱的感情。自己之所以想要保护他，完全是因为接到了“应该这样做”的启示。

    总而言之，自称齐格的人造人就这样开始跟我共同行动——

    由于彼此有着一致的利害关系而并肩战斗。

    对于这个事实，我的半身为恋情而感到喜悦——另外的半身则遭受罪恶感和疑念的煎熬。

    为什么要跟他共同行动，并发誓要保护他呢？这真的是我自己的感情，还是说——

    对于这个已经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的疑问，我已经选择了放弃。以“不知道”为理由将其束之高阁。

    取而代之的是，我意识到了另外的半身所怀抱的感情。

    在另一个我的内心，却有一种悲伤得想要哭出来、同时也滑稽到了荒唐的地步、就像极彩色般鲜艳华丽的感情正在卷起漩涡。

    啊啊。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恋爱吧。那是跟我完全无缘的、如同淡色花朵般纯洁的心——

    ……当然这并不是属于我的东西，而是接受了我的那位少女的恋心。流淌进来的感情，只让我觉得无比的快慰和可爱。

    所以。对于“他”看到的并不是“她”而是我这一点，我还是感到有点歉疚。

    你应该看的人明明是她，而不是我啊。

    但是，我在看着“他”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会忘掉这种歉疚感。

    ……不过，没有问题。

    这份恋情是不会就此结束的。只要我一消失，剩下的就是获得了未来的少女和少年。

    光是想象着那一幕的情景，我——就会感觉到一种几乎想要哭出来的欢喜。

    ——世界是美丽的，有人曾经这么说过。

    千变万化的白云，群青色的天空，几乎会让人产生神圣感的老树，散发着清新气息的嫩芽……这些自然界的优美景色自不必多说，即使是人类为生存而不断奋斗的大都市，也充满着足以掩盖其丑陋的人工式美感。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轻松，反而应该说就算只是想要活下去也非常的艰难。草食动物遭到肉食动物的捕食，肉食动物又死在人的枪械之下，而人又会败在某些非人存在的手中。而就算是非人的存在——也会输给普通的人类。胜者总有一天会沦为败者，我们必须接受这个绝对而绝望的世界的残酷性。

    既有邪恶，也有善良，同时也存在着非善非恶的灰色地带。

    然而即使如此，世界也依然是美丽的。

    生命为存在而讴歌。其中并没有美丑之分，只有不断努力的汗水。不因自身的存在而变得傲慢——也就是说只要继续选择生存的话。

    世界一定永远都是那么的美丽。

    在黄昏时分的平淡而温暖的阳光的沐浴下。

    有人正在这样祈祷着。

    ——世界是丑陋的，有人曾经这么说过。

    世界需要混沌的存在，单凭纯粹的善无法使之成立，纯粹的恶则会使之崩溃。与此同时，这两者总是无法共存。在善的世界里存在着些许的恶。这就是世界的存在方式，也正因为这样，丑陋的东西才会不断地产生出来。恶对善嗤之以鼻，善对恶感到愤怒。但是，在善恶对立的世界里，总是会出现占据绝大多数的存在。

    那就是“灰色”。既不是善也不是恶，只会顺应时代随波逐流的一个群体。他们既不相信善，也能挺起胸膛坚称自己不是恶。明明对恶行保持肯定的态度，却否定恶意的存在。宣称自己并不是恶而是善良的人类，却容许着所有的残虐行径。

    一边笑一边杀人，一边侮蔑一边杀人。在游戏中杀人，对无法抑制自身的欲望找借口开脱——那就是人类，那就是世界。

    啊啊——这个世界实在太丑陋了。是染上善意，还是落入邪恶之道，又或者两者皆非。无法定下颜色，意志总是在不停地摇摆。只要这些充满恶意和恶臭的尸体群还没有灭亡——

    世界一定都会持续地释放出恶臭。

    在连心也为之冻僵的漆黑之中，笼罩着诅咒般的雾霾。

    有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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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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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痛苦的悲鸣声从各个方向迸发而来。由于浓雾在瞬间内笼罩了整个托利法斯城，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看到齐格不顾自己的制止径直奔了出去，换上铠甲的Ruler尽管慌忙想要从后追上，但还是因为遮挡视野的浓雾儿无法看见他的身影。

    耳边响起了一个击打般的刺耳声音，虽然听起来很像过去的大炮声音，但却比那个要轻一点。

    “是枪声……！”

    “黑”Assassin正潜伏在这团浓雾中的某处——这已经是可以确信的事实了。但是，现在更应该关注的是齐格的安危。

    对Ruler来说，“黑”Assassin所释放的雾霾除了遮挡视野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效果。之所以连敏捷度的级别也没有下降，大概是因为她拥有远超常识的对魔力技能的缘故吧。

    “齐格君！？”

    “救……救、我……”

    对她的呼唤声做出回应的并不是齐格，而是一个年幼的小孩子。瞬间，Ruler毫不犹豫地决定先赶往小孩子的身边。

    但是——Ruler却凭自身的知觉感应到“黑”Assassin就在附近的位置。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怀着这个念头，她紧握着圣旗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所在地。

    在朦胧的视野中探索，Ruler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小孩子——将头抵在墙壁上，正痛苦地用手捂着胸口。至于脸部——却无法看见。

    Ruler稍微犹豫了一会儿。Assassin的真名是“开膛手杰克”，是过去曾经在英国恶名远播的杀人魔——

    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年纪尚幼的少女吧。但是，开膛手杰克的容貌和真正身份并没有任何人知道。

    难道——在无法否定仅存的一点可能性的同时，Ruler慎重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瞬间，内心同时涌出了安心和紧张着急的感情。在触碰到对方之后，她马上就发现少女并不是灵体，而是拥有肉身的人类。

    “妈……妈……”

    “你不用担心，我会马上把你带到妈妈那里去的。”

    Ruler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召唤的圣骸布裹在她的身上。只要盖上这块能够守护被包裹对象的布，暂时来说就应该是安全的。

    幸运的是少女似乎并没有受伤的样子……

    “咦————？”

    没有受伤的样子。

    那不是一种完全不合理的状态吗？虽说本来就有点先天性虚弱，但是人造人在这样的浓雾中只要逗留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会死去或者昏倒。明明如此，为什么这个普通的柔弱小孩子却还能活着呢？

    本来不走运的话就会即死，就算是走运也应该至少会陷入濒死的状态吧。

    “那个，你没事……吗？”

    “……嗯。我已经……不觉得痛了。”

    听了Ruler的提问，少女这么回答道。总觉得好像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你觉得什么地方痛吗？”

    少女无言地把脚伸了出来。只见在她的膝盖部分有一道粗暴的裂伤。是摔伤了吗……不对。而且，这当然也不会是毒雾造成的伤口吧。

    这个——应该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的伤口。所以她才会大声喊痛的。

    一阵恶寒顿时贯穿了全身。强烈的“杀意”正投射在自己的身上。

    而且，这种杀意——

    决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东西。粘稠无比的煤焦油，烤灼到发出耀眼白光的五寸钉，突然变异的杀人病毒……是相当于这一类诅咒物的存在。

    而且更让人感到恶劣的是，那股杀意并不仅仅是投向自己一个人——

    “你要是躲开的话，我就杀了这个小孩子。”

    同时也落在Ruler以单手抱着的小孩子的身上。看来“黑”Assassin对自己的下一击抱有压倒性的自信。

    “那好吧。”

    Ruler发誓要保护好自己单手抱着的少女。不管对方的下一击是什么样的招数，只要有这面圣旗在，Ruler就绝对不会倒下。

    要问Ruler在哪方面有所失算的话——

    那就是在这一瞬间，把全副神经都集中在“黑”Assassin的身上——同时把自己单手抱着的少女认识为必须保护的对象了。

    少女张开嘴巴——把手伸进去里面，掏出了事先暗藏在胃袋里的手术刀。

    ◇ ◇ ◇ ◇

    为了杀死这个不明身份的Servant，“黑”Assassin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那个看似Master的少年，已经由自己的Master六导玲霞下手解决了。

    然而即使如此，眼前的这个Servant却依然毫不慌乱地准备迎击Assassin。恐怕是拥有“单独行动”技能的Servant，又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她的Master？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问题。“黑”Assassin毫不踌躇、毫不留情地解放了自己的宝具。

    “从此地开始是地狱。我们是火焰、雨水、力量——”

    次元发生扭曲，杀人事件开始执行。受害者是女性。在“雾中”彷徨的“女性”将遭到“黑夜”的斩杀。

    以上这三个条件都已经得到满足，少女的一击是“解体圣母”——这是几乎能够杀死世上所有“雌性”的绝对宝具。

    然后——现在，杀人事件就在这里成立了。

    开膛手杰克至少杀死了五名娼妇——也许是吧。

    开膛手杰克应该具备高度的医疗知识——也许是吧。

    开膛手杰克有可能是男人，也有可能是女人。

    过去的历史明明不会发生改变，开膛手杰克的存在却依然模糊不清。

    没有人知道杰克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理解杰克的真面目。无论是刑警、侦探、诗人、教师、医生、杀人魔、灵能力者、科学家，甚至——恐怕就连神也同样不知道。

    关于开膛手杰克的事情，现在人们知道的就只有一点。

    开膛手杰克会杀死“雌性”。

    牺牲者的腹部将被轰飞。在宝具发动的瞬间，所有的状况都已经完结。

    这是连圣剑的一击或者是神枪的连击都无法做到的——杀人现场的再现。

    牺牲者将会死亡——四肢被解体、脏器遭到强夺、丧失大量的血液，造成的最终结果就是死亡。

    首先到达的是“杀人”，紧接着的就是“死亡”，最后才是隔了好久才姗姗来迟的“道理”，简直可以说是秒杀一切。无论是迎击、回避还是抵抗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黑”Assassin有着绝对的确信。

    干掉了。毫无疑问，自己已经杀死了这个Servant。与此同时，她还打算将Servant的心脏挖出来。

    Servant的魔力是庞大无比的，而灵核所在的心脏和脑部就更是如此了。啃食少女的灵魂后，“黑”Assassin将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要问“黑”Assassin在哪方面有所失算的话——

    那就是把少女认识为单纯的Servant这一点了。“解体圣母”的确是一击必杀的强力无比的宝具，发动的条件也完全得到了满足——“黑夜”、“雾中”、“女性”。

    但是，无论要如何扭曲因果让事项得以成立，也还是必须有能使之成立的基础——也就是所谓的原料才可以实现。

    在这种情况下，“解体圣母”的本质就是“诅咒”————成千上万的胎儿的怨念，那就是这个可怕宝具的真面目。

    因此，要对抗这个宝具所必须的要素并不是幸运或者耐久力，而是纯粹的针对诅咒的耐性。

    然而，作为对象的少女——身为Ruler的贞德，却毫无疑问是集世间的信仰与一身的圣女，同时也是现世中拥有最强的对诅咒耐性的Servant。而且对“黑”Assassin来说更致命的是——

    她的手上还持有圣旗。

    忘我的状态，虚脱的状态，断绝的状态。

    视野中映像被分成无数的片段，场面在转眼间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胸口传来强烈的痛楚，全身都感觉到某种难以抗拒的脱力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遭到了什么样的对待？在思考这些事情之前必须更优先处理的——就是维持自己的生存。

    为了生存必须要做的事情，是治疗行为——必须尽快把伤口堵住。但是剧烈的痛楚每秒钟都在不停地向自己发起袭击，头脑中根本无法浮现出治疗魔术的术式。

    在发出苦闷呻吟声的同时，用手抚摸了一下胸口。

    子弹已经陷入了心脏————每次输送血液的时候，陷在其中的子弹都给自己带来极其强烈的痛楚。首先必须把搅拌着自己体内的子弹排出来。

    治愈魔术是无法实行的，总之必须先通过生产魔力的强行手段使新陈代谢活性化，把自己的状态提升到足以行使正常术式的水平。

    有害的毒雾也是一个不安要素。这大概会导致自己本来就已经在慢慢降低的体力进一步加速减少吧。

    明明没有丝毫犹豫的时间，心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魔力，总之必须有魔力。通过呼吸来摄取魔力吧。虽然肺部可能会发生溃烂，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无论如何也必须尽量搜集魔力。没事的，完全没有问题。这个心脏流淌着龙的血液。吃了三发子弹？放心吧，光是这点程度的伤害怎么可能会死——！

    “呜……！！”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心肌开始排除侵入内部的异物。魔术回路开始活性化，在体内加速的魔力逐渐开始对身体进行修复。

    在内心的某处传出了“难道这不是太奇怪了吗？”的疑问。

    齐格弗里德的心脏很顽强就先不说吧。

    在承受着剧痛的同时，自己还能勉强维系着几乎远去旳意识，这个也暂且不提吧。

    然而——即使如此，这种快去恢复的能力也实在过于异常了。虽说在破坏力上无法相提并论，但这种状况可以说跟差点被“红”Saber斩杀的时候极其相似。

    在那个时候，自己尽管拥有这个心脏也还是死了一次。

    明明如此，为什么这次却可以幸免于难呢？

    “——现在不要去想了。”

    反复进行深呼吸，开始积聚魔力。好，只能站起来了。敌人既不是像变魔术般消失了影踪，也没有因为杀死自己而放松警惕。

    因为，对方正在以蛇蝎般冰冷的视线——眺望着不断反复吐血和深呼吸的自己。

    ◇ ◇ ◇ ◇

    六导玲霞正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扣下扳机的那把左轮手 枪——这是一款枪身极短的名叫Rhino（犀牛）的意大利制的手 枪。罗马尼亚的暴力团持有着多得数不清的枪械，而她选中了这把枪的理由，就是因为它在那些枪械中是最轻巧的一把。

    真的很不可思议——她心想。只有自己手掌般大小的这个东西，光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夺走人的性命。

    生命难道不是一种更重要、更顽强的存在吗？至少从道理上说也应该是这样吧？明明如此，即使经历了百年的岁月，人类也依然会只因为被一颗小小的子弹贯穿了脑髓或者心脏就马上死去。

    这一点对魔术师来说当然也不例外。

    她俯视脚下的尸体——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要年轻。但如果是魔术师的话，说不定还会有什么返老还童的手段。但是，他想要救助自己这一点的确是事实。

    “好可怜，真的是太可怜了。”

    玲霞已经不止一次地袭击过魔术师用作宅邸的地方，也基本掌握了他们大致上的生活状况。家这个东西，总是会明确地反映出居住者的内心世界。比如说有洁癖的人，其居住的房间却是出乎意料的肮脏。这就是他能容忍自己肮脏却无法容忍别人肮脏的性格的具体反映。

    大多数魔术师的家都显得极其简朴无味，这恐怕是他们并不重视自己作为人类的日常生活的缘故吧。

    玲霞也知道跟这种情况相当类似的某个存在。工作中毒者……家就是睡觉的地方、洗澡的地方，光是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的那一类人。是没有其他爱好、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献给了工作的人单纯用于休息身体的地方。

    然而在另一方面，魔术师们却都在地下室或者隐藏房间里保有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工房。目睹了这样的状况，玲霞就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理解魔术师的本质了。那里有的是他们的热情，有的是他们的人生，有的是他们近乎于怨念的希望。与此同时，也有着他们的绝望。

    玲霞在对魔术师们的讯问中认识了他们的存在方式。为了探究魔术的奥秘，他们一代接一代地继承着祖辈的血脉，不断积累，在明知道无法到达顶点的前提下——奉献出自己人生的一切。

    但是，那对六导玲霞来说也还是一种障碍。她并没有为此怀抱着更甚于怜悯的感伤。那么，如果事情进展顺利的话，这样大概就一口气把Master和Servant都收拾掉了吧。

    根据杰克所说，在那个战场上死亡的Servant大概是两骑到三骑左右。

    “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呢。”

    玲霞叹了口气，正准备在雾霾中缓缓迈出步子的时候——

    “哎呀。”

    却马上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胸口滴着鲜血、嘴里也在吐着血的那个少年正在挣扎，看样子……似乎还活着。

    他的心脏应该已经遭到了三发子弹的直击。要是这样也还能活着的话，那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

    但是，那大概就是所谓的魔术师吧。看到对方依然活着的事实，六导玲霞尽管感到惊讶，却没有因此而惊慌失措。啊啊，原来是这样吗——她仅仅是平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后，她以圆滑的动作弹出犀牛左轮手 枪的弹夹，在扔掉三发空弹壳后又装填上新的子弹。

    她的举动看起来实在冷静地可怕，完全看不出丝毫的混乱和踌躇……简直可以用异常二字来概括。

    能冷酷地开枪杀人的人是有的。但是，在看到原本应该已经被杀掉的人还活着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人，恐怕是极其少见的吧。

    更何况玲霞并不是职业杀手，而且在来到罗马尼亚之前甚至连手 枪也没有碰过。即使如此，她还是若无其事地扣下了扳机。只要是为了女儿（杰克）——她就能面不改容地杀死任何人。

    “只要打在脑袋上，就应该会死了吧？”

    她慢慢走近挣扎中的少年，在相隔不足一米的位置上举起手 枪。这样应该是不会打偏的吧，玲霞心想。

    少年依然低垂着脸，仿佛很痛苦似的使劲用手捂着胸口。呼吸相当急促，看样子似乎连自己正被玲霞用枪指着脑袋的事实也还没有理解过来。

    但愿这次能把他打死吧。

    怀抱着这样的愿望，玲霞再次开枪了。

    手指的力量从扳机传递到击铁，击铁撞击雷管引爆火药，子弹瞬间携带着压倒性的能量射出枪膛。要破坏人的头盖骨，这已经是足够有余的能量了。在迸射而出的子弹面前，那个少年简直无力到了极点。

    不……他是无力的——本来应该是这样。

    “理导/开通。”

    眼前掠过一道蓝白色的亮光，少年仿佛为了保护头部似的摆了摆手。“砰”的一声，耳边响起了什么东西被绽开的声音。

    “……哎呀。”

    原本应该刺进他脑门的子弹，却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准确来说并不是消失，而是破碎了。

    玲霞毫不犹豫地再次扣动扳机——少年又再次念出刚才的那句话，在摆动手掌的同时将子弹击飞。

    “这个……看来不行呢。”

    少年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他本来是以跪地的姿势蹲在那里，现在却以左手撑起身体，以右脚稳稳地站在大地上。虽然似乎因为身在雾中而受到了一定的伤害——但是即使如此，看来也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障碍。

    “你——就是‘黑’Assassin的Master吗？”

    少年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玲霞边想边往后倒退了一步。

    ◇ ◇ ◇ ◇

    Ruler的项脖流出了少量的鲜血。眼神空虚的少女已经把手术刀刺了进去。力量很弱，手术刀本身也并没有灌注着太大的魔力。但是，少女的手臂却已经凄惨地变色成淤黑的颜色。

    恶灵附体——这是低级灵附身时经常会发生的现象。就算是要将恶灵驱散，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她的攻击，在通常的情况下，就算是突然袭击大概也是可以轻松抵御的吧。

    面对完全出乎意料的攻击，思考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而这个思考的停顿正是“黑”Assassin想争取的东西——

    “来了……！”

    “去吧……！”

    “黑”Assassin——发动宝具【解体圣母】。

    Ruler——发动宝具【吾神在此】。

    开膛手杰克事先做过的铺垫是非常完美的。创造出能最大限度活用自身宝具的状况，再通过使用诱饵让突袭得以完美实施。

    因此，“黑”Assassin的出手更快了一步。

    Ruler的宝具发动则稍微迟了一瞬间。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怨念也还是没能触及Ruler。

    汹涌而来的黑色怨念凭依在Ruler身上，企图一下子将她的腹部击飞——然而，在此前的那一瞬间，Ruler的宝具发动了。

    “呜……！！”

    圣旗掠过了一阵强烈的冲击。由于还是无法完全吸收所有的诅咒。她的全身都顿时感到一阵麻痹。这是跟单纯的能量奔流的Berserker的一击有所不同的、依循着某种法则发动的咒术式宝具。

    假如对手是普通Servant的话，这恐怕是可以轻易将其解体的吧。

    Ruler在发出闷哼声的同时吐出了一口染成黑色的血。但是她连一边膝盖也没有弯下，而是稳稳地站在原地。

    “什么————！？”

    感到惊叹的反而是着地后的“黑”Assassin。自己明明是在万全状态发动了绝对必杀的宝具，结果却甚至没有给对方造成致命伤。

    “你……是恶灵使役者吗？‘黑’Assassin。”

    Ruler边说边以单手压制住挣扎的少女，按在她的额头上让她昏睡过去。然后，她又把口袋里的圣水撒到少女身上，瞬间就把恶灵驱除了。变成淤黑色的手臂也马上回复了原状——原本凶恶的神态也恢复成温和的少女模样。

    “为什么……你没有死？”

    Assassin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奇妙。就好像许多人在同时说着同一句话似的，带有某些杂音和刺耳的沙沙声。

    更令人感到惊讶的，应该是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年幼的少女这一点吧。少女的Servant本来就已经很少见，而她却竟然是让整个英国陷入恐慌的连续杀人魔开膛手杰克，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Ruler没有把内心的惊讶表露在外，回应道:

    “很不巧，因为我对诅咒是有耐性的。”

    “……是那面旗……吗。”

    “黑”Assassin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就是那面旗像避雷针似的吸收了“黑”Assassin的一击。虽然自己的行动并没有完全白费功夫，之前对街上掳来的小孩子注入的恶灵发挥了效用，让Ruler的宝具稍微延迟了发动的时机。

    其代价也确实在侵蚀着眼前的这个Servant——但是，她依然活着。

    “……姐姐，你的职阶是Lancer？……不是吧。那样一来数字就对不上了。难道是Saber吗？”

    “不，都不是。我是Ruler，是这场圣杯大战中的审判。”

    “黑”Assassin顿时瞪大了双眼。

    “哦～Ruler……原来还有这样的职阶吗。”

    我都不知道呢——Assassin自言自语道。Ruler向昏倒的少女瞥了一眼。假如继续由得她被恶灵附身的话，她的灵魂也肯定会受到污染，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存在吧。

    Ruler以圣旗笔直地指向Assassin。面对她的凛然姿态。Assassin仿佛被压倒似的倒退了一步。

    “Assassin。圣杯战争本来应该是只由七名Master和Servant围绕圣杯展开争夺的战争，你这种把无辜儿童牵扯进来的做法是最恶劣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哦，是这样么。”

    Ruler的话似乎牵动了“黑”Assassin的某根神经。她转眼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女，同时向其投掷出一把手术刀。

    Ruler用旗杆随手将其弹开——完全搞不明白，她的这个行动简直没有任何的意义，就好像纯粹在泄愤似的。不，如果说这并不是泄愤的话——

    “Assassin……你难道——”

    “孩子什么的，我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哦。如果你还是想保护他们的话……那就加油啦。”

    Assassin以双手的手指夹着八把手术刀——微笑了起来。

    ◇ ◇ ◇ ◇

    “红”Archer正从托利法斯市政厅大楼的屋顶哑然地眺望着眼下的惨状。

    “这个是——”

    大片浓雾正笼罩着托利法斯城。虽说只是一个小城市，但要用雾霾笼罩整个城市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虽然一到深夜时分路上行人就会绝迹，但现在太阳才刚刚下山，恐怕有许多正在回家路上的人也受到了牵连吧。

    实际上，街道的各处都在不断传出悲鸣声。最初是感到困惑，接着就是惨叫，在惨叫之后就开始以嘶哑的声音寻求救助。

    ……根本就无能为力。

    ……更关键的是，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要做些什么的打算。

    “真不走运呢。”

    “红”Archer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对于这个城市的异常，居民们也应该开始感觉到了。在这种情况下，决定要在夜间外出的正是他们自己。

    虽然他们的死毫无疑问是跟“黑”Assassin有关，但死的责任却在他们自己身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弱者因为不走运而遭到强者的啃食，甚至即使是强者也会被“什么东西”捕捉起来。因此，“红”Archer并不打算出手相助。

    虽然视觉被完全遮断，但只要有听觉和感应到Servant的气息，就能大致上把握到各Servant的所在地。虽然只有“黑”Assassin的气息过于模糊而难以把握，但Ruler的气息却很容易感觉到。不管是在什么样的黑夜里，也依然闪烁着清廉之光的漩涡。

    虽然可以感觉到“黑”Rider和Archer都在搜索自己，但似乎并没有把握到自己的气息。恐怕能感应到自己的就只有Ruler了吧。

    但是，Ruler现在却正在雾中奔走着。她似乎正在跟“黑”Assassin战斗。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把意识转向“红”Archer的余力。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她竟然连Assassin也没能解决掉。”

    “红”Archer不禁为此感到不解。所谓的Assassin，顾名思义就是“暗杀”的职阶。正面对峙什么的，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愚蠢透顶的行为。

    明明以这样的Assassin为对手，却没能马上将其解决掉——难道Ruler是一个极其弱小的Servant吗？还是说因为这团浓雾会给Assassin带来极其有利的条件呢——

    不管如何，“红”Archer也已经迎来了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刻。

    是应该投身于浓雾中，还是继续这样观望事态的发展。

    虽然继续观望是最为妥当的战术，但却存在着一个问题……从刚才开始，“黑”Rider就已经在空中不停地侦察。虽然在脚力上有着不输给“红”Rider阿基里斯的自信，但她还是希望尽量避免遭到骏鹰的追踪。

    那是诞生于狮鹫和马之间的飞翔幻兽。不管自己在地面上跑得有多块，对方在空中的话也还是可以轻易捕捉到的吧。

    如果选择投身于这片浓雾中的话，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可能会得到将Ruler解决掉的机会。“红”Archer已经决定要把Shirou Kotomine视为Master了。虽然不知道他的“手段”是否正确，但是他说的话却带有相当强烈的真实性。

    而且是真实到了令她想要相信他的意愿。“红”Archer怀抱着一个比所有事情都更优先的愿望

    让世界上所有的婴孩都得到救济。没有任何的例外，能让他们所有人都能得到关爱——得到幸福的世界。恶意在嘲笑说，那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构造——即使是“红”Archer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这样祈愿着……阿塔兰忒在刚出生的时候就马上被遗弃到了深山里。

    “我不要女孩。”

    父亲就以这样的理由把她扔到了深山里。目睹了这一幕的月女神阿尔忒弥斯对她心生怜悯，于是派遣雌熊去抚育她长大。

    在熊的保护下，她在山里长大成人了。

    除了她之外，还有许多婴儿都被人们遗弃到了那座山上。要不就是被野兽吃掉，要不就是被饿死，这就是大多数婴儿的最终下场。即使偶然能幸存下来，其思考能力也还是跟野兽无异。那是完全与现世隔绝的、毫无意义的生和毫无意义的死。

    多亏了雌雄的养育，阿塔兰忒保住了性命，最后得到了猎人的收养。

    ……她有一段记忆。

    自己被遗弃时的场面，她依然记得非常清楚。拼命甩动着手脚寻找父母踪影的自己——但是她却找不到母亲，而父亲则丢弃了自己。

    她还记得自己很渴望得到救助，渴望有人能握住自己的手。

    结果她的愿望没有得到实现，只能无奈地沉溺在恐怖的海洋中——在不停地哭啼的同时伸出求助的双手。

    遭到丢弃的心理阴影也没有得到治愈。

    即使在成长为美丽的少女、当上名杨天下的弓手之后——她也还是一直保持着孤独的状态。

    她曾经有朋友，还有乘着阿尔戈号展开了多次冒险之旅的伙伴们。但是在自己的整个人生中，她也没有找到值得自己去爱的人，同时也没有要去找的想法。

    在卡吕冬野猪狩猎时因为自己引发了纷争之后，这个倾向就更为明显了。

    但是——也许是因为冒险而获得的名声吧，阿塔兰忒的美貌开始为众多的人们所知，最后终于传进了父亲的耳中。

    父亲跟阿塔兰忒实现了重逢，并向满怀喜悦的她说道:

    “不管是谁都可以，快招个女婿生孩子吧。”

    对父亲来说，跟阿塔兰忒的重逢的确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那完全只是因为她已经成长为美丽的女性，可以作为婚姻的材料使用的缘故。

    ……结果，父亲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爱过自己的女儿。

    在那之后，她虽然想以设定条件的方式来逃避婚姻，但最终还是遭到策略的算计而被希波墨尼斯娶为妻子。

    ——自己只不过是渴望能得到爱而已。

    只不过是想感受到并不是来自肉欲、名誉和权力欲的无偿的爱。

    要是能干脆地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爱就好了。这个世界是地狱，是父母啃食孩子、孩子啃食父母的罗刹般的世界——如果可以这样想的话，那该有多轻松呢。

    不对。

    世界上还存在着爱孩子的父母。那是无偿的、伟大的爱情。有的父母会为了孩子而不惜抛弃生命，也有人带着笑容为孩子而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奉献给苦役劳动。

    但是在另一方面，也存在着虐待孩子的父母。对于分割自己的血肉生下的孩子，有些人却像废弃物似的对待他们。

    阿塔兰忒认为这样做是错误的。

    同时，阿塔兰忒也觉得这个错误必须得到纠正。

    明明理解了自然的残酷性，阿塔兰忒还是如此祈求着。

    她之所以参加圣杯战争，也是因为隐隐怀抱着“圣杯说不定能为自己实现这个愿望”的渺茫期待。

    这是被“红”Assassin一口咬定为不可能的愿望。

    即使是她自己也是如此理解的。她内心也觉得这恐怕会是一个超出圣杯能力范围的愿望。

    但是ShirouKotomine却为她开辟了新的道路，正是那位少年让自己看到了希望。那就是利用圣杯救济世界、救济孩子们的方法。

    既然如此，即使对手是Ruler，只要会对自己的愿望造成障碍，就必须极力加以排除。

    投身于浓雾中的危险性她当然非常清楚。但是尽管如此——

    “只要是为了孩子们。就一点也不可惜。”

    “红”Archer就这样从市政厅的屋顶纵身而起，跳进了覆盖着整个城市的浓雾中。

    ◇ ◇ ◇ ◇

    每呼吸一次，都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粘满鲜血的胸口呈现出一片丑陋的伤痕。那是子弹的痕迹，有三发子弹钻入了自己的胸肌，一直深入到了心脏。如果是被对准头部开枪的话，自己毫无疑问是会即死的吧。

    但是，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脱离死地——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齐格也依然被枪指着脑袋。

    一旦被击中头部就完了。而且，眼前的母亲正在以无比圆滑的动作交换着子弹。她的动作显得非常冷静沉着，完全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迹象。已经习惯杀人了……齐格是这样想的。

    大概不消几秒钟，这个女人就会对准自己的脑袋开枪吧。

    绝对不能让她那样做。激发魔术回路——将魔力集中在手掌上——击中自己的子弹的情报已经成功获取——至于自己究竟能不能以和子弹同等的速度挥动手臂、在触碰的瞬间将其粉碎这个问题，就留到以后再考虑——首先要咏唱咒文——！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将子弹拨开。

    第二次被开枪，又第二次拨开子弹。

    右臂正在发出悲鸣……骨骼毫无疑问发生了异常情况。强忍痛楚，咬紧牙关盯着对方。

    寻求救助的母亲，跟女儿一起开心欢笑的母亲，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Master吗？还是完全无关的其他人？不管如何，这样的人是决不能放着不管的。然而跟齐格的决心相反，女人并没有再继续扣扳机，而是突然转身开始逃跑了。

    “等……等一下！”

    齐格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逃亡，于是慌忙想要追上去。但就在这时候，耳边却传来了激烈无比的破碎音。瞬间，眼前就窜出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是Ruler，另一人则是身穿皮革紧身衣的纤瘦少女。Ruler以几乎要踏穿脚下石板的猛烈速度向前飞奔，其中一只手还抱着一名人类少女。而另一名少女则以明显超越人类的速度紧贴着建筑物的墙壁。

    “齐格君！？”

    “啊……！”

    少女一看到齐格的脸，顿时瞪大双眼表现出相当惊讶的样子。

    Ruler则迅速挥动圣旗——耳边瞬间响起了钢铁碰撞的尖锐声响。一把因碰撞而变形的手术刀被击落在地。

    看样子似乎是少女朝着齐格射出手术刀，然后Ruler则以圣旗将其击落了。

    “……你没有死呀，真让人吃惊。”

    “Assassin，虽然你似乎跟他有什么恩怨，但是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看样子那个少女就是“黑”Assassin——也就是开膛手杰克了。

    “真是个恶劣的玩笑。”

    听了齐格的自言自语，Ruler也像是在表示同意似的叹了口气。她的手上现在还在抱着那名失去意识的小孩子。

    “那个——好像就是那个母亲的女儿吧。”

    “嗯，先别说这个，齐格君，你找到母亲了吗？”

    Ruler一边举起圣旗，一边慎重地警惕着Assassin的动静一边问道。Assassin还是紧贴着壁面，举起两把手术刀一动不动。就好像蜘蛛一样——齐格心想。

    “……看来，那个母亲就是Master了。”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

    齐格无言地用手按着胸口，让Ruler看到沾在上面的血迹。

    “她对我开枪了。”

    “原来如此，她开枪了吗。你、你、你、你没事吧，齐格君！？”

    实际上，毕竟是被子弹射中了心脏，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没事——不过就现在来说，也确实没感觉到太明显的痛楚和障碍。

    “没有问题。比起这个，Ruler。为了在这里把‘黑’Assassin彻底收拾掉，我也要去追赶那个Master。”

    “……不，你最好还是不要那么做。”

    Ruler才刚这么说完，就马上挥动了圣旗——还没等齐格追问，周围就响起了刺耳的金属碰撞音。然后，被击碎的手术刀残骸已经散落在齐格的周围。

    “我不会让你对妈妈（Master）下手的。”

    在Assassin那无感情的脸上，开始散发出强烈的杀意。原来如此——齐格立刻明白过来了。自己一旦离开Ruler的身边，Assassin毫无疑问就会向齐格发起袭击。

    当然，Ruler肯定也会为了阻止她而采取相应的行动，但毕竟Assassin在敏捷度方面即使跟身为真正英雄的三骑士和Rider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万一Ruler稍有大意而被对方有机可乘，那么Assassin就会轻而易举地把齐格杀掉。

    “抱歉，看来我变成你的累赘了。”

    “没有关系……没事的啦，齐格君。你没有必要变身。只要再等一会儿，援军就会到达。”

    援军。

    ……原来如此。于是，齐格就决定继续留在这里观察情况。本来他之前决心在跟Assassin对峙的时候要变身为Saber，但现在还是决定放弃那个念头了。自己一旦变身，就会白白浪费Ruler她们的一番好意。那对齐格来说才是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齐格从挂在腰间的剑鞘里拔出了以魔力编织而成的细身长剑。这是过去“黑”Rider交给他的东西。身为灵体的Servant所持有的武器，本来应该是只有Rider本人才能以魔力构造出来的东西。

    但是，因为这是Rider以自身的意志借给他的东西，而且齐格本身也变成了无限接近于Servant的存在，所以他也能按照激活魔术回路的要领将其在现世中实体化。

    “那个，最好还是放弃好一点哦？”

    面露浅笑的Assassin说完就吹了一声口哨。哒哒哒……周围传来了无数的脚步声——Ruler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

    “Assassin，你难道……！”

    听到她如此紧迫的声音，齐格也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只见从浓雾中朦朦胧胧浮现出来的，竟然是手持手术刀的无数个小孩子。其中甚至还包括有点面熟的脸孔——也就是白天在一起玩耍的那些孩子们。

    他们都露出空虚的表情张大嘴巴，全身都在不停得颤抖痉挛着，持有手术刀的那只手已经变成淤黑色，“黑”Assassin本身就是怨灵的集合体，她似乎是让那些怨灵都凭依在孩子们身上了。分离状态下的怨灵，虽然对身为圣女的Ruler来说是只要咏唱圣句就能轻易将其升华的微不足道的存在，但Assassin却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兵力，而是当成能自己行动的人质来使用。正因为Ruler是圣女，她就不得不保护这些孩子们的安全……Assassin已经看穿了这一点。

    “嗯，那么Ruler，还有那个……Master？你们就一个不漏地好好保护给我看看吧。”

    “齐格君！”

    还没等她说完，齐格就已经动了起来。在挡开射出来的手术刀的同时，把向自己袭来的孩子们绊倒在地上。孩子们并不是以自己的意志发动袭击，只不过是受到了附身怨灵的操纵而已。因为他们本来就丧失了意识，就算让他们昏倒也没有意义，所以就只能把他们绊倒来拖延时间。

    但是，就在自己拼命阻挡孩子们的行动的时候，Assassin却投出了手术刀。而且还是毫不留情地冲着孩子们投来的。

    “呜……！”

    齐格的左臂被Assassin投出的手术刀刺中。要在阻挡袭击而来的孩子们的同时抵御不知什么时候会飞过来的手术刀，对齐格来说还是有点太勉强了。

    Ruler虽然能将手术刀挡开，但却始终无法接近只要自己踏出一步就会跟着倒退一步的Assassin。要是强行接近她的话，Assassin恐怕就会毫不留情地向孩子们射出大量手术刀了吧。

    虽然也有想过是不是应该使用令咒，但问题就在于那个已经逃掉的Master。从Assassin的态度来判断，她和Master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主仆，而是极其近似于母女的关系，从状况上说也应该不会有吝惜令咒的想法吧。就算以令咒命令其自杀或者加以妨碍，也很可能会马上被对方以令咒抵消。

    虽然是处于完全的胶着状态，但齐格的消耗却开始逐渐加快，现在就等于是在跟时间赛跑。究竟是Rider先一步穿破浓雾发现他们并加入战斗，还是Assassin在那之前将齐格杀死呢？

    就算无法打败Ruler，要收拾齐格也是很简单的事情——Assassin是这样判断的。虽然现状下已经无法发动偷袭，但还是可以轻易找到他的破绽。

    通过怨灵操纵孩子们，逐渐把Ruler和齐格分开。Assassin在投掷手术刀的同时，也在慢慢地令齐格移动到能以一击将他毙命的地点。

    Ruler正在逐一净化着凭依在孩子们身上的那些怨灵。

    但是孩子的数量非常多，而且更重要的问题是——就算怨灵被升华，他们也没有失去作为人质的价值。虽说驱散怨灵后要保护起来会容易一点，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在这个过程中，Ruler醒悟了过来。

    “齐格君！快回到这边来！”

    听到她的声音，齐格也终于警觉了。因为袭击而来的孩子们的阻隔，自己和Ruler已经被完全分开。

    就算想要保护齐格抵御Assassin的攻击，要是被十几个小孩子组成人墙挡在前面的话，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内保护齐格的安全。

    “太迟了——！”

    Assassin使劲一蹬墙壁，朝着齐格猛冲而来。双手所持的是切肉尖刀，似乎打算以此割下齐格的头颅。

    绝对胜利的自信。

    绝望败北的音色。

    但是，在齐格做出变身的决定之前，还有在Assassin割下齐格的头颅之前——却出现了比他们都更快一步的存在。

    神域的弓兵——“黑”Archer喀戎所释放出的箭矢，就像一条凶猛鲨鱼似的割裂了笼罩着整座城市的浓雾。

    在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灌注着强大魔力的箭矢，就像榴弹般发生了爆炸。其威力之大，甚至连齐格也遭到余波的冲击而被吹飞到了远处。至于遭到直击的Assassin，则是身躯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一部分。

    “呜、咕啊啊啊啊啊啊……！！”

    在发生苦闷呻吟声的同时，Assassin还是跳了起来。从一座建筑物跳跃到另一座建筑物，拼命想要逃生。

    这时候——

    “——别想逃！”

    Ruler却以流星般的速度紧追在后。

    大概是因为把精神都集中在逃跑方面了吧，孩子们的动作都开始变得单调起来。看穿了这一点的Ruler，马上朝着在壁面上疾驰的“黑”Assassin挥出圣旗。

    尽管“黑”Assassin以双手的切肉尖刀来勉强抵挡，但圣旗并不是有刀刃的东西，而是以其钢制的旗杆来拨开攻击，并顺势将对手打垮的武器。

    更何况贞德的圣旗在战场上始终与她同在，是至今也依然被视为她的象征的圣宝。

    虽然开膛手杰克的利刃也是一种恐怖的象征——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胜过在战场上闻名天下的圣旗。

    “黑”Assassin坠落了。遭到了在石板上撞出火山口般的大洞的强烈一击，她顿时陷入了几乎无法战斗的状态。

    作为暗杀者这个职阶的可悲之处，她并不具备足以跟三骑士和Ruler这些职阶展开正面交锋的耐久力。

    “咕……呜、呜呜呜呜……！”

    即使如此，“黑”Assassin还是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Ruler向齐格那边瞥了一眼只见那些被怨灵附身的孩子们都马上像灵魂出窍似的依次瘫倒在地上。

    原因大概就来自于“黑”Assassin的损伤吧——Ruler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她的见解并没有错。“黑”Assassin的虚弱程度，已经到了连凭依在孩子们身上的那些怨灵也要召集回去自己身上的地步。

    作为她宝具的浓雾，也开始逐渐散去。

    “妈……妈……妈妈，妈妈……！”

    “黑”Assassin趴在地上，想要单靠双手爬着逃离现场，同时还大声呼喊着母亲。目睹了这样的一幕，Ruler不禁对她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怜悯之情。

    要问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的话，她毫无疑问应该是属于加害者的一方。但是归根到底，她成为加害者的开端，恐怕也是从变成受害者开始的吧。只要看到她的姿态，听到她的声音，这种程度的事情还是可以推测到的。

    然后——即使如此，她终究也是邪恶的存在。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她这个现象恐怕就会变得无法再容纳于Servant这个概念之中了。

    这是一个极其特异、异常和超出领域的怪物。

    为了以洗礼咏唱让她升华消失，Ruler绕到拼命往前爬的Assassin面前，以手盖在她的脸上。

    “主会饶恕所有的不义，饶恕所有的灾厄，同时从墓穴中挽救其性命，施予慈悲和怜悯——”

    大概是察觉到什么了吧，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顿时惊恐地瞪圆了起来。

    “不、要……”

    Ruler没有对她的话做出回应，而是继续开始咏唱。

    “讨厌、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住手，快住手、住手、住手！妈妈……！救救我，妈妈……！”

    紧咬着牙关想要继续咏唱的Ruler，忽然间却感到了一股庞大的魔力。

    “这个——是令咒！？”

    “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黑”Assassin就消失不见了。难道是Master察觉到了Servant的危机而行使了令咒吗？看来她果然是在什么地方监视着Assassin的状况。虽然毫不隐藏凶行的做法有违魔术师的立场，但是对圣杯战争的系统却似乎有着明确的理解。

    Ruler依然能隐约感觉到“黑”Assassin的气息。恐怕现在还逗留在这个城市中的某处。现在浓雾已经消散，搜索应该也会变得很容易吧。绝对不能在这个关头让她溜掉。

    “我们快去追吧，齐格君！”

    齐格点点头，也跟着Ruler跑了起来。

    ◇ ◇ ◇ ◇

    六导玲霞之所以行使令咒，是因为看到了浓雾正在逐渐消散的情景。浓雾散开，就意味着她的力量出现了急剧的弱化，由此自然可以想象出她已经陷入了危机性的状况。

    “妈……妈妈……”

    看到痛苦地蹲在地上的“黑”Assassin，玲霞轻轻地把她抱了起来。虽说是Servant，少女也只是有着跟她外表相符的重量。Assassin的身体实在非常轻，以至于让玲霞觉得里面好像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似的。

    “对不起……”

    “你不要说话了。来，快休息吧。”

    玲霞边说边快步走了起来。现在就只能先从这里撤退了，幸好这里离两人的隐居处非常近。

    “妈妈……接下来怎么办才好呢……”

    “一切都等治好伤再考虑吧。现在，你还是应该先好好休息。”

    玲霞边说边思索了起来。自己很想得到圣杯，而如果要实现这个目的，他们毫无疑问就会成为自己的障碍。但是这样一来，要排除他们就变得更加困难了。说不定还是应该怀着长期战的打算，暂时离开这座托利法斯城比较明智。

    幸好只要有魔术师在就不愁得不到情报。不管圣杯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也应该是可以追踪到的。

    “……那个那个，妈妈。我又想、听你弹琴了……”

    忽然间听到这样一个充满孩子气的要求，玲霞不由得呵呵一笑。明明应该很痛，她还是带着微笑撒起娇来了。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比起考虑战略，现在的玲霞反而觉得优先满足她的心愿更加重要。

    看到杰克尽管身受重伤也还是露出了笑容，玲霞也稍微放心了。浓雾的确是名副其实地烟消云散了，如果不尽快离开，说不定又会被对方找到——

    玲霞在只有一辆车宽度的狭窄小巷中快步疾行。虽然随处都能看见昏倒在路上的人们，但是她都一概无视了。她并不因此而感到痛心，只是觉得他们不走运罢了。更重要的是，现在必须优先让背上的女儿安静养伤。

    恢复照明的街灯光亮，忽然照亮了面向马路的那家店的窗玻璃。

    光的反射，让玲霞偶然间看到了“那个”。人影——身上穿着明显并非生存在现代的奇妙服装的那个不明人物，正挽弓搭箭对准了自己——毫无疑问是敌人，而且目标就是背上的杰克和自己。

    现在必须做出抉择。这样下去的话，那支箭毫无疑问是会贯穿自己和杰克的吧。虽然不知道杰克会如何，但自己是肯定会即死的，根本无法指望有什么奇迹的出现。

    既不能逃跑，也没有办法战斗，对方也决不可能手下留情。

    换句话说，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对抗的手段。所以，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嗯，也没有办法啦。”

    虽然实际上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但六导玲霞却觉得自己还是非这样做不可。

    以上的思考都是在刹那间完成的。

    玲霞猛然转过身，放下了抱着杰克的双手。当然，杰克就一下子被摔在石地板上了。突然间被抛开的少女只是以一脸呆愣的表情看着玲霞——顿时僵住了。

    “妈、妈……？”

    尖锐的痛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她还是能凭直觉把握到一个事实。

    自己已经没救了。

    ——本来这就是一场没有多大胜算的战争。由于暗杀者的性质，只有在生存战中才能发挥出真正力量的她，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跟对手堂堂正正地展开正面较量的。

    就算是要暗杀Master，要是对方固守在城塞里的话也很难做到。更致命的是，身为Master的六导玲霞根本就不是魔术师，无法为自己的Servant补给作为力量来源的魔力。

    所以从一开始，她们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跟对手拉开了一大段差距。如果能明确知道运营者是谁的话，这样的不公平条件是绝对要提出抗议的。

    但是，玲霞却完全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对于自己杀了人的事实，她也同样毫不在意。虽然既杀死过罪孽深重的人，也杀死过清白无辜的人，她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愧疚——虽然觉得他们可怜，但也仅此而已。

    最关键的要点就只有两个。

    开膛手杰克救了六导玲霞的性命，满足了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然后，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但是跟她共同度过的日子真的是无比的快乐。

    即使那是多么血腥、多么残酷的事情——

    六导玲霞也还是打从心底里感到快乐。

    ——妈妈。

    有一个以充满稚气的声音这么呼唤着自己的少女。不管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玲霞也毫不在乎。仅仅是这样，自己就觉得很开心。仅仅是这样，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乐趣。

    快乐的美梦终于要结束了。

    遗憾自然是多得数不胜数——但是，就算为这种事感到悔恨，也是毫无意义的。

    这是一个愉快的美梦。

    趁着自己的思考还没有变得模糊，玲霞迅速在头脑中编织起要说的语句。

    看到自己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杰克慌忙凑近过来。

    “妈妈……！！”

    用手摸着她的脸颊——这点程度的余力还是有的。露出微笑——只是这样的话，还勉强可以做到。说出道别的话语——这个，就不行了。比起那个，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临别赠言是两句话。

    “我以两划令咒下令，‘就算没有我在’，‘你也能活下去’……杰克。”

    就算继续留着这种东西，也只会白白浪费。

    消费最后剩下的两划令咒，至少也应该能稍微提高她生存的概率。魔术什么的，果然还是完全搞不明白。

    正因为不明白，就姑且当做是一种祝福吧。就像母亲在安抚受到惊吓的孩子似的，玲霞使用了令咒。

    “不要，不行，不行的啦，妈妈！不行、不行、不行……！”

    真是个聪明的女儿，玲霞心想。

    最后，就再没有任何的感觉，也无法再思考了。

    六导玲霞，只是在脸上浮现出最适合现在这种状况的表情……那就是微笑。

    ◇ ◇ ◇ ◇

    “红”Archer将“黑”Assassin的Master杀死了。本来就算放着她们不管也没有问题，反而是由Assassin她们搅乱对方阵脚会更有利于己方。她们是杀人魔，就算做出脱离圣杯大战范畴的事情，感到困扰的也只是魔术师而已。对“红”Archer来说，这本来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但是——“黑”Assassin却把孩子们牵连了进来。

    单单针对这一点，Assassin及其Master就已经变成了“红”Archer的敌人。尤其是Master的行为更不可原谅。虽然Assassin是小孩子，但Master却是大人——也就是说她认可了Servant要把孩子们卷进来的做法。

    她挽弓搭箭，本来是打算把Master连同Assassin一起收拾掉的。但是令人惊讶的是，Assassin的Master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保护Servant，竟然转身面对着自己。

    也许是出于偶然，两人对上了视线。

    那并不是阴险毒辣的魔术师般的外貌，而是身穿以现代服装的——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

    女人露出虚无的忧郁表情，毫无抵抗地等待着自己射出箭矢。不，并不是这样。她看起来想要保护Assassin。

    ——那明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啊。

    “红”Archer没有丝毫的犹豫。既然对方大方地站出来让自己解决，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她只是怀着中立的态度，不带有任何感情地射出了那一箭。

    要杀死一个人的话，这一箭实在是足够有余了。箭矢贯穿了对方的胸膛，“红”Archer瞬间感觉到已经杀死了Assassin的Master的实感。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面对拼命叫喊的少女，Assassin的Master只是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说了句什么话，就这样气绝身亡了。

    虽然感觉到某种近似于罪恶感的感伤，但她的心依然是毫不动摇。虽说是小孩子，但Assassin毕竟是Servant。Servant是为了在圣杯战争中取胜而被召唤到现世的存在。

    就算是以小孩子的外表出现，那也只不过是其全盛期的姿态。

    ……虽然非常特异，但应该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吧。

    “黑”Assassin只是茫然地注视着Master的尸体。虽然就算放着不管也应该会自然消失，但也很难说会不会出现新的Master。

    还是把她解决掉吧——Archer边想边搭弓射出了一箭。Assassin依然蹲在尸体的旁边一动不动。说不定就连对方射出了一箭的事实也没有理解过来。

    那样就最好了，Archer心想。最好是就这样抛开一切离开现世。不管是遗憾、希望还是绝望，只要消失了就没有关系。

    对于贯穿了自己心脏的箭矢，Assassin只是痉挛了一瞬间，甚至连悲鸣也没有发出。

    “红”Archer讶异地向她走近。箭矢应该准确无误地破坏了“黑”Assassin的灵核，但是她对此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没有感到痛楚，也没有消失。那是一幕极其异常的光景。Assassin只是在默默地仰望着天空。那虚无的表情，已经明确反映出她已经不再是可以战斗的存在了。

    明明如此，“红”Archer的脊背却掠过一阵恶寒，同时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所谓的英灵，本来应该是克服了所有恐惧的勇者般的存在。阿塔兰忒作为英灵的其中一员，当然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暗夜中的森林她也毫不畏惧，由神释放出来的巨大野猪她也没有害怕过。

    即使是在一瞬间的大意就会招致死亡的战场上，她也能面带笑容地闯过去。在圣杯大战中，这一点也应该是不会改变的。

    这种状况并没有感觉到恐惧的余地。敌人已经被讨伐，就算是没有彻底解决也已经是濒死的状态。虽然这里是敌方的阵地，但是凭自己的脚力，她也有自信能逃脱敌人的追踪。就算因为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而不得不死在战场上，虽然心有不甘，但也还是可以接受的。

    那就是参加战争的宿命。作为英灵，任何人都会具备这种程度的觉悟。

    但是……

    “红”Archer向后倒退了一步。不对，现在跟自己对峙的“东西”跟那样的恐怖感存在着某个决定性的差异。

    光是逗留在这个地方，好像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终结般的感觉。

    有什么值得害怕的。“黑”Assassin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了。

    Master已经死去，连宝具也无法使用的Servant，到底还存在着什么样的威胁性呢。

    没有威胁。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黑”Assassin就像玩具人偶般骨碌碌地把脖子转向了“红”Archer。那空虚的眼眸，就好像蓝水晶似的美丽——Archer如此想道。

    “黑”Assassin开口了。

    “为什么？”

    从只丢出这么一句话的Assassin的口中，喷吐出了一团浊流般的黑色物体。

    尽管“红”Archer见状慌忙向后跳开了一步，但是对她来说，这样的反应速度也实在太慢了。

    “这是……！？”

    作为Assassin被召唤到现世的开膛手杰克，实际上就是一个怨灵的集合体。也就是说，这只是由被舍弃到白教堂的胎儿们构成的集合体以少女的形式临时地显现在现世而已。

    现在，“红”Archer的一箭已经把她从“开膛手杰克”这个枷锁中解放了出来。

    如同浓雾般的怨灵们瞬间涌向近处的生存者（Archer）——或者是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其中。

    ——瞬间，“红”Archer就目睹了这样的场面。

    问:何为地狱？

    答:永远持续的拷问。

    答:不断单独反复进行的杀戮。

    答:永无止境的绝望。

    原来如此，每一种情况都完全符合地狱的定义。

    但是，这个世界上却真的存在着多种多样的地狱。

    雾都伦敦、白教堂——对特定的人来说，那里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地狱。光是想生存下来就已经很困难，更别指望能过上有尊严的人生了。

    在一个连年仅九岁的少女也要卖身求活的世界里，究竟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呢。常时弥漫着来自皮革工厂和肉食加工场的恶臭，老鼠和蟑螂都在街上大摇大摆地昂首阔步。根本不存在什么强者，在那里的所有人都是凄惨无比的弱者，都是可悲的受害者，同时也是残忍的加害者。

    没错。这是地狱。

    当然是地狱了，这真的就是地狱。孩子，有小孩子，有许许多多的小孩子。眼睛像死鱼一样，他们都理解了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爱。不，不是的，爱是存在的，是确实存在的。明明是这样，却无法开口说话。很像伸出援手，很想向你们伸出援手，但是身体却无法动弹。

    孩子们都同时把视线转向她。

    ——我会救你们！我会救你们的！我过去也是像你们一样堕落到地狱。但还是获得了拯救！那份喜悦，那份欢喜，我希望你们也能——

    尽管丧失了语言，“红”Archer还是拼命想要用心声来向他们倾诉。这时候，孩子们都开始向那样的她走近。

    他们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和憎恶。那无机质的眼眸就跟鲨鱼一样。

    面对这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氛，“红”Archer不由得想要向后倒退，但是其中一个孩子却抓住了她的手臂。

    孩子们同时开口说道:

    “和我们一起吧。”

    伴随着“滋滋”的声响，侵入到了她皮肤的内侧。另一人抓住她的脚——以同样的方式侵入了她的血管。接着。一人侵入了她的神经，一人侵入了骨骼，一人侵入了内脏，一人侵入了肌肉，一人侵入了脑髓……

    “红”Archer发出了惨叫声。

    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的心被孩子们的绝望折腾地苦不堪言——

    ◇   ◇   ◇   ◇

    追踪着“黑”Assassin的齐格和Ruler也同样被卷入了“那个”之中。

    正当两人在马路上飞奔的时候，突然间有一团黑色的雾霾状物体迎面扑来，他们连逃跑的时间也没有就被卷了进去，遭到了仿佛快要进去睡眠般的感觉遮断。

    不知不觉间，齐格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奇妙的地方。

    “这里是……”

    那是一个感觉特别阴冷的、被厚厚的雾霾所笼罩的城市。周围不断传来强烈的恶臭。那是肉的臭味，脏器的臭味，还有呕吐物的臭味……

    这里并不是托利法斯——齐格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因为建筑物的构造完全不一样，而且路上还有行人来往。虽然雾霾中蕴含着刺鼻的味道，但也不至于因此而感到痛楚。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全身的感觉都很迟钝，而且来往的行人都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存在。

    他开始往前走，但却没有双足踏在地上的实感，就像踩在纤薄的尼龙胶袋上般的危殆和不踏实。

    这是幻觉，而且还是处于恶梦的中心——齐格在心里作出如此判断。

    问题就在于这究竟是谁的恶梦。当然不是齐格，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光景。而且应该也不是Ruler吧，她的真名自己也早已知道，不管怎么想也跟她所处的时代毫不吻合。

    一阵刺骨的寒风从身边吹过，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轻飘飘地飘落在齐格的脚下。

    齐格读出了其中的文字——原来如此，他总算明白了。

    “来自地狱”——“开膛手杰克”。

    这里似乎是开膛手杰克……也就是“黑”Assassin的恶梦。但是，作为关键的核心人物的Assassin到底在哪里呢？她……不，应该说是他吗？究竟是男还是女？太奇怪了，自己怎么可能会忘记这种事……

    “可恶，又被抹消了情报吗。”

    这种一次又一次被逼进绝路结果还是成功逃脱的本领，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艺术了。但是，这次是绝对不会让其逃掉的。

    齐格为了寻找开膛手杰克而向前走了起来——忽然间，视野发生扭曲，场景在瞬间内发生了切换。

    ——直到这个时候为止，齐格都无法否定自己对人类怀抱着幻想。

    ——自我意识的觉醒仅仅是几天之前的事情，即使有知识也没有经验的他，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对人类所犯下的深重罪孽有着真正的理解。

    ——更让人觉得幸运的是，在他身边的人类都是英灵和英雄，这一点是非常关键的。

    ——世界很美丽，为了实现这句话，人们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牺牲，齐格至今也还没有一个准确的理解。

    嗤笑吧，嗤笑吧，尽管嗤笑吧。

    这里是世界的最下层，是奈落的尽头。当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地狱，就连有没有那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

    对参观者来说能理解的就只有一点，那就是“这里毫无疑问是地狱”这个事实了。雾都伦敦白教堂，伟大的人体废弃场。只要一旦堕入其中，就永远无法爬出去的人面蜘蛛的巢穴。

    这个地方聚集了除希望之外的潘多拉盒子中的一切。所有的灾难、所有的绝望都会流入这里，并且进一步收束，如同污泥一般洒落下来。

    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跟怪物无异的娼妇们出卖自己的性，然后以出卖得来的金钱摧毁由此产生的生命。

    唰啦唰啦唰啦。

    不断反复不断反复。

    唰啦唰啦唰啦。

    废弃废弃废弃废弃。

    血肉都被放流到了河川里。反正工厂整天都在排放着各种废液污水，现在就算多加上一点蛋白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的确是没什么大不了，完全没有问题。只要考虑到所谓的世界洪流，这种东西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污泥罢了。

    然而，怪物却从那微不足道的污泥中伸出手来，诞生于世上。

    所以这里是地狱，是炼狱，是非人的野兽们所居住的恶德之都。

    齐格亲眼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年纪尚幼的少女为了获取当天的粮食而被体毛浓密的壮实男人侵犯的场面，还看到少年为了夺走那个少女的面包而用棒子把她揍倒在地的场面，更看到少年被凶神恶煞的大人抢走了拼命抢来的面包，最后面包落入了莫名其妙的某个人手中的场面。

    他看到了胎儿，看到了由于无节操的性 交而产下的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被世界废弃的情景。在这个地狱里，孩子们并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消费。

    然后，孩子们的眼神就开始逐渐失去了光亮。世界仿如丝棉一般缠绕着他们的全身，他们只能一动不动地被蛇吞没。

    太丑陋了。

    实在是太丑陋了。

    如果说是有某个罪大恶极的存在还可以理解。比如说有一个超级大恶人——这一切如果全都是因为受到他的支配，齐格还可以暂时性的让自己继续逗留在幻想的世界中。但是，这却是一个“系统”，是人类在创造城市和发展城市的过程中附带衍生的不良债权——或者说是脓疮。

    无法指责任何一个人，也无法拯救任何一个人。不，要拯救这种状况是不可能的。因为拯救这种行为本身就不被系统却认识。

    “不要啊。”

    齐格浑身颤抖地蹲了下来。尽管至今他已经不止一次地陷入过濒死的状况，但那全都是肉体上的死。但是，这样的光景却在逐渐杀死齐格的心。

    “不要啊……拜托了，拜托了，不要让我看到！”

    幻想遭到污染，原本美丽多彩的光景正在慢慢褪色。

    “——没错，就是这样啦。”

    不知不觉间，风景又发生了切换。雾霾浓密，连月光也照不到的……阴森寒冷的夜晚。刚才听到的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在环视周围后，齐格终于发现了。

    如今，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某条街道的中央。

    “……到底是什么‘就是这样’啊？”

    齐格不由得直接这么开口问道。这时候，巷子里似乎有一个人影动了起来。齐格毫不犹豫地紧跟了上去。

    在走到小巷尽头的时候，只见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不知为什么，齐格马上就理解到——她就是开膛手杰克。

    “我再问一次，到底什么叫‘就是这样’啊？”

    少女以奇妙的扭曲声音回答道:

    “世界是很丑陋的哦。”

    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齐格马上转眼看去——只见站在那里的同样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那个少女开口说道:

    “所以，我很想回去。”

    “……你究竟……想回到哪里去？”

    又传来了别的声音，这一次是来自头顶——若无其事地行走在壁面上的，又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

    “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

    “我很想回去。”

    “真的好像回去啊。”

    “我明明只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耶。”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欺负我？”

    “明明很想得到拯救，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救我呢？”

    “是我们错了吗？”

    “是因为讨厌我们吗？”

    齐格根本无法对这些问题做出确切的回答。因为她们本来就不具备想要活下去的前提。

    少女们抓住齐格的手臂。少女们在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的同时溶成一团，渗透到齐格的内部。

    “世界——非常的丑陋。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即使这样，你还是想要活下去吗？”

    这句话，在依然不知道世界为何物的少年的心中，造成了无与伦比的巨大伤害。

    ◇ ◇ ◇ ◇

    Ruler也同样被卷入了少女们的恶梦中。如今，Ruler正走在一条弥漫着生物腐化般的臭味的大街上。

    “这里……是英国吗。”

    刚才的托利法斯，虽然建筑样式是中世纪的风格，但街道本身还是保持着整洁的卫生状况。但是，这里却完全相反。虽然建筑物在蕾迪希亚的记忆中是比较熟悉的近现代的样式，但却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危险气氛和不卫生的感觉。

    这就是开膛手杰克所诞生的城市。几乎让人为之冻僵的冰冷雾霾，黯淡阴沉的黑夜。Ruler就是走在这样的一条街道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脱下了甲胄，而且手上也没有平时一直随身携带的圣旗。但是，她却完全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安，而是光明正大地继续往前直走。

    对于这些幻影，她已经大致上有了头绪。至于要怎么做才能从这里脱身——不，要怎么做才能把对方打倒，她也同样有所把握。

    ……那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即使结果是幸福的，在到达那个状态之前的痛苦也还是必须有人去承受。

    无辜的人，无辜的孩子，无垢的结晶般的存在。

    “——即使如此，也还是只有将其打倒才能继续往前走。”

    独自沉吟着的Ruler所露出的眼神，让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意志。那是有如刀刃般锐利，同时也像钢铁般强固的意志。

    巷子里有一个小孩子。她正以蕴含着绝望的眼瞳注视着身为圣女的Ruler。那是来自弱者的杀意——但是，Ruler却毫不畏怯地回望着她。那是一名英雄本来不可能向身为绝望受害者的孩子投出的充满杀意的眼光。

    孩子惊讶地倒退了一步。Ruler以冷然的口吻问道:

    “怎么了吗？‘黑’Assassin。……不，应该说是曾经是‘黑’Assassin的少女，获得了开膛手杰克这个名字的、不是任何人的你。难道还要逃跑吗？”

    “……为什么，你不害怕？”

    “害怕？为什么要把你们看成是可怕的存在？你们都只不过是一些可悲的牺牲者而已啊。”

    听了这句话，无数的孩子们都纷纷涌现出来。她们的容貌似乎各不相同，但彼此之间却存在着某种统一感。所有的孩子看起来都肮肮脏脏，从眼眸中透露出阴暗的色彩。

    这毫无疑问是人世间的地狱。她们都正在各自体现着这个事实。

    不管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人，一旦被推进这个地狱，恐怕都会感到困惑、恐惧和战栗吧。这正是作为开膛手杰克的原点的内部世界。是濒死的她向世间所展现的、凝聚着人性的各种丑恶的黑暗箱庭。

    “圣女大人。”

    “天使大人。”

    “请救救我们这些可怜的、非常可怜的孩子吧。救救我们，帮帮我们，向我们伸出援手。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向Ruler涌过来的孩子们，都纷纷露出迫切的表情向她央求道。

    如果是圣女就一定会出手相救，如果是圣女就一定会给予救济。不，就算不是圣女，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都应该会产生某些感悟的吧，

    明明如此，站在中央的她却依然不为所动——非但如此，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动摇、同情和怜悯的神色。

    圣女庄严地宣告道:

    “——那个我无法做到。我可以拯救迷途的孩子们，也可以通过祈祷来净化对世间抱有留恋的灵魂。但是，我却偏偏无法挽救开膛手杰克。”

    孩子们都顿时僵住了。

    “你们都已经被纳入到‘他’的传说之中，开膛手杰克这个杀人魔，已经可以说既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了。你们还能准确地分辨出自己杀死的人就是开膛手杰克的牺牲者吗？你们连名字容貌也一无所知，只不过是为了追寻母亲而杀死了她们的吧？”

    开膛手杰克至少杀死了五名娼妇——

    开膛手杰克把内脏都挖了出来——

    开膛手杰克向新闻社寄送了信件——

    开膛手杰克是医生。

    开膛手杰克是皇室的人。

    开膛手杰克是个画家。

    开膛手杰克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人。

    这一切都是谎言，但同时也全是事实。在所有的传闻和推测都交织在一起的现在，要把握他或者她的真面目简直是超乎想象的无理难题。

    可能是任何人，也可能不是任何人。既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人。

    问题就在于——其中的可能性是无限存在的。发展到这个地步，身为反英灵的开膛手杰克就会把所有的可能性组合到现世之中。

    圣杯当时肯定是尝试要把以各种形式存在的“开膛手杰克”都召唤出来吧。

    “没错，你们已经被‘开膛手杰克’吸纳了，虽然也有可能是你们吸纳了他……所以，我只能打倒你们，而无法拯救你们。”

    “——怎么会这样。”

    “不要啊——”

    孩子们都开始动摇了起来。在寻求救赎的同时把来到这里的人类尽数污染的他们，果然还是一群恶灵。隐约之间，他们已经理解了自己即将迎来的下场。

    圣女的祈祷并不是什么救赎——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接下来，我将要消灭你们。”

    那是为了让自己的存在完全消灭而进行的洗礼咏唱。

    “主的恩惠无比深沉，慈悲永恒不绝。”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自然的规律。……你们其实也已经知道了吧。由于不断膨胀的憎恶和杀死的人的绝望，你们已经发生了变质。现在，你们恐怕已经没有人能脱离‘开膛手杰克’这个概念了吧。”

    “你居住在无人的荒野，根本不知道通往生存之路的方向。”

    他们以群体的方式形成了‘开膛手杰克’的存在。

    其中的每一个人就连名字也没有，并不是以个体的形式被世界所认识。

    “饥饿，干渴，灵魂正在逐渐衰弱。”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们、我们是——！”

    “那么，你们各自都有名字吗？”

    孩子们的呼吸停顿了。那是一个禁忌性的话题。在胎儿的阶段就被打掉的他们根本就没有名字。尽管人类拥有名字，但是细胞却不可能被赋予名字。

    “说出他的名字，获得救赎吧。说出引导到生存之路的人的名字。”

    “那么——”

    Ruler缓缓伸出了右手，但这时候却从某处传来了一声尖叫——

    “住手……住手啊，Ruler……！！”

    “‘红’Archer……？”

    面对满脸惊愕的Ruler，‘红’Archer以挽弓搭箭的姿势瞄准了她。她的右手被染上了一团浑浊的淤黑，很明显已经被恶灵附身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Archer！你的右手——”

    就像要打断Ruler的话似的，她马上射出了一箭。

    “闭嘴！这应该是由我来问你才对！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可是孩子啊！他们都只是孩子，都只是一些无害的灵体。甚至没有恶的要素！他们是牺牲者，是被世界的机构所摧毁的可悲灵魂！明明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

    恶灵们对“红”Archer的话语做出反应，都同时躲到了她的背后。他们大概是感觉到了庇护自己的强烈意志吧。

    Ruler的身上并没有武器。而且这里本来就是幻影的世界，就算展开再激烈的厮杀也不可能决出胜负，射出的箭也是毫无效果的。

    ……那弓箭所体现的是“红”Archer的意志，也就是“如果你杀死这些孩子，我就要杀了你”这种单纯的报复意志。

    你是在同情他们吗——Ruler盯视着“红”Archer，而对方也在反过来盯视着自己。

    “Archer，既然你是英灵就应该很清楚，那些孩子们都是绝对无法挽救的他们要生存，就只是意味着增加同伴而已。而且，对那些孩子们本身来说——让他们的灵魂回归到安乐的净土才是慈爱的做法。”

    “红”Archer毫不犹豫地射出了那支箭。钢制的箭尖贯穿了石造地板。率直到了可悲的地步，也犯了致命的错误。

    “什么叫慈爱！！拯救世人就是圣女的职责！奥尔良的圣女，你在战场上没有拔剑而只是挥舞圣旗，这究竟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不杀死对方吧！为了不让你的手沾上血污——”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红’Archer。”

    Ruler以冰冷的声音宣告道。那是连闯越了无数战乱的猎人也不禁一时间被压倒的、有如刀刃般的锐利声音。

    “因为没有用剑，我的手上就没有沾上血污？怎么可能——我参与了那场战争，也做出了战斗的决定。从那一瞬间开始，可以说我的手上就已经沾上血污了。请你不要小看我，我对消灭她们是没有任何犹豫的！”

    听了这句话，“红”Archer顿时打从心底里感到气愤，就像撕咬般大喊道:

    “既然这样，既然如此，那你根本就不是圣女……！”

    “你说的确实没错，‘红’Archer。所有人都把我称呼为圣女，但唯独是我自己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红”Archer露出了愕然的表情。如果是圣女的话，她们就存在着得到拯救的可能性。也许她是这么想的吧。

    “这里就是她们的记忆世界，只不过是残留思念所生成的幻影而已。你难道想让她们永远留在这个暧昧的世界里受折磨吗！？好了，请快点让开吧。”

    尽管发出苦闷的呻吟声，“红”Archer还是坚决地挡在Ruler的面前。

    “……呜……我……拒绝……！要是——要是我对这些孩子见死不救，又有谁来关爱这些孩子们！？你刚才说是让他们的灵魂回归乐土吧，Ruler。但那只不过是升华，是单纯的杀害罢了！我绝对——”

    Archer和Ruler的对话突然停止了。躲藏在Archer背后的一个少女，走到了Ruler的面前。那是一副茫然不知所以的表情——简直就像被丢弃到荒野中的一只小狗呢，Ruler心想。

    “那个。”

    听到她的呼唤，Ruler马上蹲下膝盖迎合对方的视线。不管怎么说，她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也毫无疑问是一种“罪”。所以，最低限度她也不应该逃避这个现实。

    “嗯，有什么事吗？”

    “你……即使杀死我们……也没事吗？”

    这句话就像利剑一般刺进了Ruler的心胸。她拼命咬紧牙关——强忍了下来。

    如果可以挽救的话，她早就那么做了。如果能帮到她们，她早就伸出援手了。但是，那是不可能的。Ruler非常清楚地理解到——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从咬紧的嘴唇中渗出了血液。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开膛手杰克”的动摇和恐惧都消失了。

    “不要……不要，快停下来……停下来啊……！”

    躲藏在“红”Archer背后的孩子们都纷纷走到了Ruler的面前。“红”Archer还想拼命把他们拉回来——但孩子们就像在拒绝她的意志似的穿透了她的手臂。

    “——那就没有办法了呢。”

    就像意识到自己的最后瞬间似的，他们没有逃跑，只是默默地接受了Ruler的处置。“红”Archer也终于理解了——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定局。她们的死是必然的结果，是无法推翻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孩子们都拒绝了她——所以她根本无法行动。在这个幻影的世界中，她就只能作为第三者目睹事态的发展。

    “让干渴的灵魂得到满足，以佳品填饱饥渴的灵魂。”

    以严肃的态度进行咏唱，同时迅速地消灭他们的存在。这并不是不断循环的死，而是名副其实的消灭。他们将超出轮回的基轴，不管在什么圣杯战争中也不会再作为“开膛手杰克”被召唤而来。

    那看起来像是一种救赎，却又并非如此。虽然成为Servant就意味着得到自己的第二人生，但对他们来说却等于是第一人生。

    他们不约而同的互相手拉着手，默默地注视着Ruler。

    “在深沉的黑暗中，让痛苦的被钢铁所束缚的人得到救赎吧。”

    孩子们正在消失。并不是升天，也不是融入黑暗，只是像雾霾一般溶化在世间。

    “啊啊——”

    在这段期间，Ruler的严肃表情完全没有改变。一旦哭出来，孩子们就会知道自己正在为她们的死感到悲伤，从而对世间产生留恋。所以，Ruler就像钢铁般毅然伫立在那里。

    “现在马上破除枷锁，从深沉的黑暗中得到拯救。”

    “真不想死呀——”

    听到孩子们的自言自语，Ruler差点就动摇了——但现在的体势绝不允许有丝毫的改变。她没有表露出丝毫动摇的神色，只是默默地对他们进行处置。

    “让为被罪恶玷污的行为而忧愁，为不义之举而苦恼的人们得到救赎吧。”

    随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恶梦般的雾都伦敦也在逐渐消失。这是根据他们的记忆再现出来的场所，他们一旦消失的话，就必然无法再残留在世间。

    于是，在黑暗之中，就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少女。她以无垢的眼瞳注视着圣女。

    “我们……都要消失吗？”

    “是的，因为那就是自然的规律。”

    “是吗，我想也是啦。我们既不能回去任何地方，也去不了任何地方。只是在不停地团团转，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也还是无法到达任何地方呢。”

    说完，少女就笑着问道:

    “——这很可悲吗？”

    “……不。你们现在只是前往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并不是值得悲伤的事情。”

    圣女以坚定的声音回应道。

    “所以，你才不会为我们哭泣吗。”

    圣女并没有哭。她只是以厚厚的外壳把心封存，以冷漠的态度践踏着孩子们。她根本没有悲伤的权力，并不是裁决罪孽，只是单纯不允许对方存在的自己——是绝对没有权利去哀悼他们的。

    “向正确的人奉献喜悦之歌，让不义之人沉默不语。”

    Ruler继续咏唱着圣言。

    少女既没有笑，也没有悲伤，只是以虚无的眼神接受了这一切。

    “——让逝去的灵魂得到安息吧。”

    “……真的很可怜呢。”

    只留下一句怜悯圣女的话语，最后的少女消灭了——雾霾也已经完全消散。膝盖没有弯曲。也绝对不能折弯。不哭泣，不发出任何呜咽的声音。对于那些不被允许出生的孩子们，她也决不能抱有怜悯之情。

    同情只会招来更多的牺牲者。一旦被卷入其中，那么一切都会化作徒劳。

    对于哭诉着“我们明明只是想回去呀”的牺牲者们，自己却亲手把他们杀死了。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追究，没有任何人可以指责，只是默默地铭刻着罪孽的杀人行为。

    从紧咬的嘴唇中流出了血液。

    Ruler现在正亲身体味着人类的罪过。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会有所气馁。Ruler毫不大意地注视着“红”Archer，同时也为应该和自己一起被卷了进来的齐格感到担忧——但是，只要自己稍微挪开视线，她深信自己绝对会陷入某种致命的状况。

    即使在回归到现实的现在，她也依然蹲着身体不停颤抖着。就好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呢，Ruler心想。不管怎么说，“红”Archer毫无疑问是陷入了失去自控的状态。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敌人。在自己离开之后，“红”Archer、Lancer和Rider究竟选择站在哪一方，现在应该还是没有确定的。

    但是，根据刚才的情况来判断——

    “Ruler……是你杀死了她们对吧。”

    空虚的声音在夜幕的街道中回响。听了她的声音，Ruler也理解了过来。

    “是的，的确是我杀死了她们。”

    她是敌人，是绝对无法跟自己相容的存在——

    缓缓地站起身子的Archer，在全身灌注着杀意，以颤抖的声音叫喊道:

    “是吗，你也是属于抛弃的一方吗。那些孩子们只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你就是属于要践踏她们的一方对吧！？”

    她的眼瞳中渗出泪水和杀意，情绪激动地连嘴唇也被咬出血来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Ruler也曾经在战场上跟她说过话——然而现在却完全看不出当时那种轻松自若的态度。

    这并不是因为敌我的关系，而是因为Ruler伤害了相当于她的灵魂的东西。

    英雄都有着决不允许别人触碰的伤疤。对“红”Archer来说，那就是孩子们了。既然Ruler没有拯救孩子们，那么她对“红”Archer来说就完全变成敌人了。

    尽管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得到救赎的存在，“红”Archer大概也还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要救他们吧。不管经历了何种程度的苦闷和绝望，她也还是不愿意放弃。

    “……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大概也是不会接受的吧，‘红’Archer。”

    “——那些孩子们，本来是可以得救的。”

    “不可能得救，不管怎么说，那些孩子们都是恶灵。那些孩子们本身根本就没有得救的概念，所以无论她们再怎么寻求温暖——也一定会让将这种温暖赋予她们的人白费力气。”

    “红”Archer使劲用拳头击在旁边的石造建筑物上。伴随着震耳的破碎音，墙壁就这样轰然崩倒了。

    “闭嘴！本来是可以得救……可以得救的！就算凭我的力量无法做到，也应该可以借助圣杯的力量挽救她们！”

    借助圣杯的力量——她这么说道。那也就是说，她是打算向圣杯许愿来实现这个愿望。

    但是圣杯现在应该是在ShirouKotomine的支配之下。

    正当Ruler刚想要提出质疑，“红”Archer却不由分说地挽弓搭箭瞄准了她。但是，在她动手的前一瞬间，目视到浓雾散去后的两人身影的“黑”Archer喀戎，却从建筑物的屋顶上瞄准了“红”Archer阿塔兰忒。

    “——刚猛无比的神之铁槌。”

    他射出来的是三连发的箭矢，其中每一发都灌注了庞大无比的魔力。如果是Rider和Saber还好说，“红”Archer根本就没有足以抵御这种强大破坏力的防御力。只要被击中，她毫无疑问是会即死的吧。

    当然，前提是——要是被击中的话。

    石铺地板发生爆裂，瞬间形成了巨大的火山口般的凹陷。但是发出野兽般咆哮的“红”Archer却以无比惊人的俊敏速度完全躲开了三发箭矢的攻击。那有如四足步行的野兽般的动作，果然不愧是野生长大的猎人——“黑”Archer也不得不以苦涩的表情承认了这个事实。

    但是，“红”Archer却对刚才的这一番攻击毫不在意。她甚至连看也没看“黑”Archer一眼，只是像野兽般吐出锐利的气息——怀着吐血般的怨念向Ruler怒吼道:

    “我决不会原谅你！！Ruler，我绝对不会原谅你那充满欺瞒的人生！作为虚伪的圣女，并不是挽救孩子们而是杀死了孩子们的你——我是绝对不会原谅的！要拿圣杯的话。就尽管来拿吧！我阿塔兰忒会一个不留地把你们全部射杀！”

    “红”Archer阿塔兰忒发出苦闷的呻吟声，在狠狠盯着敌对者Ruler的同时迅速向后撤退。

    生前，被阿塔兰忒的美貌所吸引的男人们曾经接受了一个考验，那就是必须在赛跑上赢过她，而落败者就要被杀死。即使是这样，不肯死心的男人们也还是相继向这个考验发起挑战——然后一个个都落得败北的下场。

    在速度上能跟她抗衡的，恐怕就只是“红”Rider阿基里斯了。即使是身为希腊大贤者的喀戎，也无法单纯以脚力来追上她。

    “——要逃跑吗，‘红’Archer。”

    考虑到刺激她的自尊心可能会让她回头再战，喀戎这么喊道。但是，“红”Archer却连看也没看“黑”Archer一眼，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进了暗夜之中。

    “……看样子已经无法追上了呢。”

    Ruler也能感觉到——她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就脱离了战斗领域，在接下来的不足一分钟的时间里，她恐怕就已经离开这个城市的范围了吧。她应该只是前来侦察的要员，虽说是好机会，但由她对“黑”Assassin下杀手这件事本身却反而是违背常规的做法。

    她恐怕是为了挽救孩子们才这样做的吧。但是她的箭矢却解放了“黑”Assassin所具备的某个特性。本来的话，在灵核遭到破坏——或者是在Master死亡的时候，Servant就会切断跟现世的联系而彻底消失。

    但是“黑”Assassin却不是这样的情况。从结果上来说，她反而是再现出了那样的地狱情景。

    Ruler让自己发出悲鸣的心振作起来，开始在周围寻找齐格的身影。齐格刚才应该也和自己一起被卷入了那团雾霾中。尽管自己是承受住了，但是那个纯洁无垢的少年是否能承受住这样的现实呢——？

    很快，Ruler就发现了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子的齐格。她马上抱起齐格，叫唤道:

    “振作一点……请振作起来呀，齐格君！”

    在身体虚弱地颤抖着的同时，齐格醒了过来。太好了——正当Ruler为他的平安无事放下心头大石的时候，他却突然抓住Ruler的手问道:

    “Ruler，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格君……请你先冷静下来。”

    但是齐格却显得相当紧张，他以混乱无比的表情向Ruler追问道:

    “那就是普通的人类吗？那些不起魔术师的普通人类，真的会那么轻易就制造出地狱来吗？”

    齐格所受到的冲击相当大。Servant，他们是因为拥有超规格的力量而属于脱离人类世界之外的存在。魔术师，他们是尽管身为人类却超出人类规律之外的群体。

    而除了人造人之外，齐格遇到过的人类就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也就是在逃跑出去的村子里遇到的老人，以及今天在城里遇到的那些人了。

    当然，齐格也不至于要求人类达到完全的善性吧。

    但是——他至少也应该相信着人类并不是属于邪恶的存在，他认为他们并不是会亲手制造出人间地狱的存在。

    应该怎样向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他传达呢？是应该告诉他人类也不是希望制造出这样的地狱吗？还是告诉他人类的生存本能总是会容许邪恶的存在？不对，他最想相信的是“人类是善良的存在。”

    但是，Ruler却非常清楚——那种想法是错误的。

    “……恐怕你看到的情景，我也一样看到了，”

    齐格以惊讶的表情看向Ruler。

    “你知道吗？齐格君。你想问的事情，其实就连我也回答不上来。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来做出不可饶恕的恶行残酷性，这样的一面的确是存在于人类的内侧。”

    因为就连贞德本人也亲身体验到了这一点。她遭到了背叛，也被各种各样的手段蹂躏了生命和尊严。那绝对不可能不是邪恶。与此同时，执行了这些邪恶行为的却不是天生的恶党，也不是自幼就受到邪恶熏陶的存在，只不过是站在跟贞德相反的敌方立场上的平凡人而已。

    而且贞德自己也同样如此。为了挽救故乡，为了不让主再继续叹息——怀着信仰做出了恶行。所以，圣女对人在不堕落的前提于邪恶的前提下染指恶行的情形是非常理解的。

    她知道即使每一个个体是善性的，在作为总体来看待的时候却会变成邪恶。

    但是即使如此——

    Ruler紧紧地握住了齐格的双手。因为不忍看到他的表情，Ruler低下了头。

    “即使如此，还是请你先不要放弃。请不要……”

    请不要这样就对人类丧失信心。

    请你不要认为这就是现实而轻易放弃他们。因为对人类死心是很简单的事情，要憎恨人类就更简单了，但是要坚持热爱人类却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你——”

    齐格开口说道。Ruler没有抬起脸，只是默默地听着他的话。

    “你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放弃吗？”

    既不承认人类是邪恶的存在，

    也不承认人类是丑陋的存在吗？

    尽管怀抱着在“即使如此——”的后面无法接上任何话语的失望。

    圣女也依然热爱着人类吗？

    Ruler抬起头——在少女的笑容中，充满了高贵的气质。

    “嗯，我还没有放弃。”

    这句满怀自豪的话语，在最后关头挡住了齐格的混乱和厌恶感。即使是齐格，也对贞德的过去有所了解。

    就叫那样死于非命的少女，也坚定地说还没有放弃人类。既然如此。像自己这种不成熟的存在，就更不应该放弃了。

    自己还没有看清楚世界的本质，要下结论也还是为时过早了。

    当然，光是想起那一幕情景，自己就会产生想作呕的厌恶感。虽然Ruler说还没有放弃……但那也就是说，连这样的Ruler也被逼到了不得不怀抱着“不放弃”的想法——

    世界上充满了不定形的邪恶。

    压抑着阴郁的感情，齐格勉强站起身来。

    “看来已经结束了呢。”

    齐格回头一看，只见“黑”Archer正从空中优雅地落下。就像羽毛一般轻盈，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嗯，被卷入其中的人们需要治疗吗？那个我也可以稍微——”

    “昏倒的人们虽然受了重伤，但也还没到致死的程度。Master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应对了。”

    “那么孩子们——”

    看到Ruler的不安表情，“黑”Archer则露出了让她安心的微笑。

    “好像已经有意地把他们排除在那团‘雾’之外了。应该就只是在你们两位战斗的时候受了点皮外伤吧。”

    “是、这样吗。太好了……”

    少女拍拍胸口安下心来。“黑”Archer在报告完成后就立刻灵体化，赶往Master的身边。

    “这样，就结束了吗。”

    “是的。至少在‘黑’Assassin这方面……是一切都结束了。”

    齐格朦胧地回想起在雾中看见的那一幕情景——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回想起了那一个声音。

    “红”Archer不止一次地指责过——你杀死了孩子们。倒在地上的齐格本来还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和Ruler在跟“黑”Assassin的战斗中拼命保护的那些孩子们，但是现在想来，“红”Archer说的却似乎是幻影世界中出现的那些孩子。

    先不说一般常识，齐格也很清楚那些孩子们是怎样的存在。

    那是让Servant——“黑”Assassin得以成立的孩子们……也就是相当于“开膛手杰克”根源般的存在。当然，她们早就已经死了。

    但是话虽如此，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她们说不定会凭依在无力的人类身上。在那种情况下，她们就获得了人类的肉体，“开膛手杰克”出现的可能性就会变得非常高。

    当然，那都只是低级的恶灵，最多只会让人的兴趣变得倾向于杀人的方面，根本就不具备任何魔术层面的力量吧。

    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会出现牺牲者。所以，Ruler才杀死了孩子们——通过洗礼咏唱等术式来将她们净化。那是正确的，毫无疑问是可以评价为正义的行动——齐格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明明如此，为什么“红”Archer要那样责骂Ruler呢？而Ruler又为什么要亲口承认？

    太不合理了，简直不合理到了极点。明明是生前建立了丰功伟绩的英灵，这难道不是太没有道理了吗？

    齐格向Ruler提出疑问，她马上就在眉宇间透露出忧愁的神色轻声说道:

    “——恐怕‘红’Archer是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样的‘邪恶’吧。”

    “从来没有……看到过？”

    “地狱是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形态的。阿塔兰忒虽然可能看到过遭到魔性的存在杀戮的村子，也可能目睹了昏庸无道的国王的暴政。”

    但是，那个地狱却跟她看到过的状况完全不同，有着致命性的区别。在那个白教堂里，根本不存在正义。无论再怎么寻找，也无法找到正义的踪迹。

    但是——也不存在邪恶。无论是女王、医生、警官、犯罪者、娼妇、还是孤儿，他们都不是邪恶的化身，同时也不是正义的代表。只是空气太沉重了。那过于沉重的灰色天空，就好像要把他们都全部压垮似的。

    当然，“开膛手杰克”应该是邪恶的存在吧。但是其契机却是遭到无情抛弃的孩子们——他们所怀抱的“想回到安息之地”的小小愿望而已。

    “……所以，你才道歉了吗？”

    “是的，请你一定要记住，齐格君。”

    Ruler回过头来——朦胧的街灯映照出她的虚幻笑容。

    “正义和邪恶的立场是非常复杂的，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发生交换。至少我对‘红’Archer来说，是一个明确的‘邪恶’存在吧。”

    “你、是邪恶的……？”

    “是的。正如‘红’Archer所说的那样，我自己也同样是这么认为的。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女。”

    我不是圣女——Ruler这么说道。

    那是对自身的否定，是对倾慕她的人们的一种伪装。齐格不禁惊讶地注视着少女——Ruler移开了视线。

    “那么，我们先回去吧，齐格君。要是再磨磨蹭蹭的话，你的Servant说不定又要暴跳如雷了。”

    Ruler像是掩饰似的这么说完，就转身走了起来。齐格也老实地跟随在她的背后。注视着她的背影，齐格又想起了由平凡的人类们所制造的那个邪恶地狱的情景。

    他深信自己以后也会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那个情景，在每次回想起来的时候，自己的心都应该会发生动摇，甚至会变得不愿意再相信人类这种存在吧。

    对于单一的人类个体，说不定也会有让他喜欢的一面。但是，那或许是只能被压倒的强大恶性冲散的、微不足道的善性而已——

    齐格思考这人类和由人类构成的世界。

    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是不是可以对此做出结论呢。

    人是善性的存在/人是恶性的存在。

    又或者不是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而必须以新的未知概念来认定人类呢？齐格并不知道。对刚出生没多久的人造生命来说，这个课题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由诞生的感情引起的混乱，因为状况异常而导致的混乱，至今依然无法看清的自己的前路。

    头脑中已经乱成一团，能够相信的就只有自己的Servant和Ruler的笑容——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女。”

    她刚才的表白，是非常重要的事项，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齐格在心里这么想道。但是，他却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明明是得到了所有人承认的圣女，却自嘲地说自己是邪恶的存在，甚至还说自己不是什么圣女，齐格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是不是继续追问她就会告诉自己呢？

    “……不，那是不行的。”

    齐格马上就放弃了这个这个念头。要是什么事都去问别人，就这样轻易得到所以答案的话，那恐怕是不行的。自己必须要靠自己去思考，主动去理解才行，

    即使那可能是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即使是会消失在黑暗中的答案——自己也决不能放弃去寻找那个答案的这个行动。

    ◇ ◇ ◇ ◇

    “红”Archer在到达收纳大圣杯的神殿宝具“虚荣的空中庭院”之后，就以平淡的态度向身为Master的Shirou报告关于自己讨伐了“黑”Assassin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是想让‘黑’Assassin继续在后方扰乱一下他们的呢。”

    悠然自在地坐在王座上的“红”Assassin，仿佛很没趣似的哼了一声说道:

    “怎么都无所谓吧。不管如何，他们毫无疑问是会紧追我们而来的。既然早晚都要展开全力决战，让那样的小角色在暗地里搞小动作也很麻烦。”

    “那么说也确实没错啦……啊啊，Archer。关于‘黑’Assassin是什么人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吗？”

    “红”Archer以无精打采的态度随意回答道:

    “那是已经被讨伐的对象，根本就无关紧要吧。”

    “……嗯，原来如此，你说的也没错呢。”

    那是一种稍微有点讶异的视线。然而“红”Archer只是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没有理会他。比起这个，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憎恨的对象上了，

    “我累了……报告到此为止。”

    说完，她就离开了王之间。身为Master的Shirou，就好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怎么了，Master？”

    “……不，我只是对‘红’Archer的样子有点在意。”

    “我觉得跟平常也没有什么不同啊。”

    “红”Archer基本上都是很冷淡的。虽然还不至于到“漠不关心”的程度，但就算看到谁在眼前死去，她恐怕也不会动一根眉毛吧。

    大概是因为遵循着无比严酷的自然规律生存至今的缘故。她对生和死都怀抱着极其冷淡客观的想法——也包括她自身在内。

    所以，不管被讨伐的对象是谁，对方死了的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对她来说当然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如果这么想的话，她的态度确实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Shirou却无法抹去内心产生的某些违和感。

    ……然后他就发现了——她刚才说“我累了”。像阿塔兰忒这样的英雄，怎么可能光是去执行侦察任务就觉得累了呢。

    在转过身去之前，Shirou看到了“红”Archer的侧脸。

    在她那张吸引了无数男人向她提婚的秀丽容貌上，正充满着无法掩饰的针对某个人的憎恶和愤怒。

    “……快让开，Caster。”

    Archer仿佛很不高兴地瞥了Caster一眼。Caster就像往常一样，在脸上浮现出深如大海的浑浊笑容说道:

    “‘白昼的善良者们低下头沉睡，黑夜的化身为寻求饵食而开始蠢动’……你是被黑夜所困了么？拥有傲人骏足的猎人啊。”

    Archer很不耐烦地抓住了Caster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推到墙壁上。

    “我已经很累了。是非常非常的累，所以你快给我闭嘴吧，小丑。”

    但是，小丑还是不肯闭嘴。

    “光是去执行一次侦察任务，像你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累嘛！那么说你其实并不是觉得累，而是感到害怕对吧？就像听了幽灵城的故事就变得无法入睡的小童一样！”

    “闭嘴！”

    Archer的视线中蕴含着强烈的杀意。要是你再说什么戏言就杀了你——她已经用眼睛表明了这个意志。明明如此——Caster却还是保持着笑容向她问道:

    “——你看到了什么？你认识到了什么了？太愚蠢了。不管看到了什么，都只不过是过去的残骸罢了。我们是过去的亡灵，亡灵为过去的事情怀抱怨恨，那就只能变成怨灵了啊。”

    本来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丑所说的话，却无比精确地刺痛了弓兵的心。

    “你这家伙……！！”

    忽然间，Caster的肉体突然丧失了气力。转眼间。她用手抓住的男人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木制人偶。

    与其说这是身为作家的Caster所使用的魔术……倒不如说是他凭自己的极大知名度和神秘经历而实现的奇术之类的东西吧。

    “——我们必须活在未来，为了让自己投身于未知的世界。Archer，你也应该很想看到吧？所有的孩子都能获得慈爱的世界！”

    Caster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经溜到了她的背后。听到他说出了自己的愿望，Archer差点又想把他抓住，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因为她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他也同样是一个木制人偶。

    “红”Caster——莎士比亚露出浅淡的笑容，闭上了一只眼睛。

    “为此，我们就必须启动大圣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这样做。”

    “……你，真的相信愿望能够得到实现吗？”

    “你也听到我们Master说的话了吧？那个大圣杯，确实能够听到Master和你的愿望。”

    听了这个答案，“红”Archer的表情顿时充满了苦涩之色。那简直就是恶魔的诱惑。

    “我——实在搞不明白。虽然那家伙的愿望，或许确实有着能连我的愿望也一同实现的力量。但是……但是那样真的好吗？那个愿望，真的是……正确的吗？”

    “谁知道，这个在下就说不准了。不，要不这么说吧。难道没有保证的话就无法做出决断吗？‘究竟怎么做，还是不应该做’——如果是这样，那小丑也就只能一笑置之咯！”

    Archer狠狠地盯着Caster好一会儿——在她的眼神中，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丝生气。然后，她就一言不发地远离了Caster。

    面向她的背影，Caster说道:

    “话说Archer大人，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样的地狱呢？”

    Archer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小声嘀咕道:

    “……是世界机构的一角。在那里，无论是神、英雄、魔兽还是恶王，全都不存在。”

    如果是魔性的存在做出的恶行，那还可以去加以退治。

    如果是神发生暴走的话，那也可以思考安抚神的方法。

    但是，那并不是以上的任何一种情况。正因为彼此之间极其完美地互相咬合在一起，使得弱者遭受蚕食的系统得以被完美执行的世界机构。

    能打破这种状况的手段，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

    那就是通过启动大圣杯来实现愿望。这就是现在的Archer所怀抱的唯一希望。

    “那个，是无法凭我的力量来拯救的东西……但是，那个女人明明应该是有可能挽救的，却还是抛弃了他们。”

    她愤怒地把拳头握得不停颤抖——尽管明知道这样提问就等于踩地雷，“红”Caster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追问道:

    “那个女人？”

    在听到这个问题而回过头来的“红”Archer的眼眸中，充满了几乎连恐惧也为之震慑的欢喜之色。

    “圣女贞德，那个女人必须由我来杀死。我要用箭来射杀她，如果没能射杀她，我就用爪子把她撕碎，爪子不行的话，我就用牙齿来把她咬成碎片。”

    “哎呀，凭你的美丽指甲和牙齿真的做的到吗？”

    眼神中依然充满了疯狂的气息，“红”Archer就像打从心底里感到愉悦似的嗤笑道:

    “当然能了。为了杀死那个女人，我就算变成怪物也不在乎。”

    Archer说完就转身离开，Caster则目送着她的背影。在Caster的背后，“红”Rider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所谓的三寸不烂之舌，还真是让人受不了呢。”

    听到如此辛辣的评价，Caster回过头来——笑着说道:

    “哈、哈、哈。毕竟说起在下的武器，也就只有这把语言的利剑（speak dagger）了。”

    Rider当然不认为这个男人是出于好心才向Archer说出刚才那一番助言的。Caster明显是怀着某个隐含的意图，但问题就是没人知道他的隐含意图是什么。

    说的极端一点，他只不过是单纯觉得用语言来迷惑他人这种行为很有趣……这样的可能性也还是存在的。

    “比起那个，Rider大人你才应该去好好安慰一下‘红’Archer对吧？”

    Caster说的也没错，看到现在处于危殆状态的“红”Archer，去安慰她固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现在还有必须更优先处理的问题，那就是关于眼前的这个Caster的事情。

    “哼，大姐那边我待会儿自然会去安慰她，比起那个，我更感到在意的是——”

    “是关于‘我们正在等待着什么’这件事吗？”

    “没错，虽然说是准备，但到底还要做什么准备啊？……‘黑’方的那这家伙早晚都会追上来，但好像也不是为了应对他们而做的准备吧。”

    “那当然了。本来那样的准备，都应该由Assassin——女帝大人去做的嘛。”

    “那么说也没错。”

    这个空中庭院是一个宝具，持有者则是那个不讨人喜欢的“红”Assassin。

    针对袭击而采取的对应措施，她应该早就做好了吧。那么，这个连魔术也不会用的“红”Caster究竟都在做些什么呢？

    “虽说不懂得使用魔术，但是身为Caster的在下却拥有可以编织‘奇迹’的技能。所以我现在就是在为这个做准备了。”

    “奇迹——么。”

    那说白了就是宝具吧。跟这个空中庭院一样，要不就是必需的东西还没有凑齐，要不就是还要多花一点时间。

    不管如何，那都不是战斗方面的事情，而是为了打破这种状况所采取的措施吧——Rider如此推测道。

    “那么在下就此告辞——啊，请等一下。说起来，Rider大人，‘黑’Archer，据说就是你的师父喀戎对吧。”

    “……那又怎么样？”

    “……不，虽说是Servant，但是面对要跟过去的师父兵刃相交这个事实，不知道你是怎么让自己接受下来的呢。”

    “你想知道么？”

    愿闻其祥——Caster点头回答道。“红”Rider毫不犹豫地将爱枪实体化，指向Caster——

    “你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明白的。”

    严峻的视线传达出再明显不过的敌意。“红”Rider决不是一个忍耐力强的人。不管现状如何，要是再说什么愚弄的戏言的话恐怕就会危及到性命了吧。

    然而，也不知道有没有认识到现状，Caster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高傲战士的尊严和灵魂并不是用话语来叙述的东西。洋溢着跟强者战斗的欢喜和悲哀，根本无法用一句话加以概括，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吧！”

    ——而且让人觉得无奈的是，这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要是以言语来加以细切的话，却似乎会得出一个单纯明快的结果。

    “可恶，真让人受不了。”

    Rider仿佛很不耐烦似的使劲搔了搔脑袋，然后就把枪收了起来。干脆去找Lancer发发牢骚吧——正当他怀着这个想法转过身去的时候，Caster又开口说道:

    “将来我也一定会写下你的故事，所以现在有一个问题。你觉得是写成悲剧好，还是写成喜剧好呢？”

    大概是觉得就算再把枪拿出来指着他也很麻烦吧，Rider很干脆地回答道:

    “这毕竟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人生，就随你自己解释好了。不过嘛——”

    刹那间，Rider的心中掠过了自己过去的情景。作为英雄和女神的儿子诞生于世间，年幼时跟母亲分开，然后学艺、战斗、爱上他人、憎恨他人，最后在战斗中死去。

    那一定是可以通过语言来表达的过程。凭借莎士比亚所拥有的无穷无尽的言语，大概甚至就连他的心中所想也可以完美准确地表达出来吧。

    但是，那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不管用如何准确的语言来进行表达，自己的人生也依然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实际上也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既然如此，那么最后要考虑的就是Rider自身的喜好了。

    “还是写成喜剧吧。就是那种能让读过的人大笑内容荒唐无稽的故事。实际上，只有脚后跟保留着人类的状态，到头来就是被射中那里而死什么的，恐怕世上也没有比这更荒唐的结局了吧！”

    Rider豪迈地对自己的人生付之一笑。看到这一幕的Caster则抹去了脸上的笑意，深深地低头说道:

    “是，我知道了。”

    虽说遇到了不少麻烦，但Rider依然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至少在这个第二人生中遇到的并不全是坏事。在这里，有着自己过去曾经想要超越的背影。作为众多英雄的老师，精通众多武艺和拥有无穷智慧的大贤者。

    在这里，有自己曾经思考过是否有一天能跟他战斗并且超越他的英雄。

    那是在战场驰骋的岁月中不知不觉间抛开了一边的愿望。但是——现在却实现了。既然这个愿望实现了，那就应该看作是一种幸运。

    但是——“红”Rider，对天草四郎时贞的愿望究竟是否足以救济世界这一点，还是抱有一点疑虑。

    理论上是很完整的，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无缺。对人类的罪孽非常理解的Rider，在听了他的提议之后也认为那是足以让自己放下枪的方案。

    但是……即使这样也还是存在着一点疑虑。那简直是对人类这个物种进行的革命。究竟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根本就无法预测。

    但是，至少Master对此是深信不疑的。那是历经数十年的岁月才得出的结论。恐怕Rider能想到的疑虑，他早就逐一克服了吧。

    是不是太过于急进，还是说已经迟了呢。这是连英灵也无法做出准确判断的问题。

    ……天草四郎时贞应该曾经目睹过地狱，他一定看到过所有的人遭到屠杀的凄惨情景。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救济全人类。

    正因为如此，“红”Rider才做出了奉他为Master的决断。

    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尽管如此——

    他无论如何还是残留有一丝的犹豫。恐怕直到人类的救济得到真正成立的那一天为止，这个念头也是不会消失的吧——Rider抱有这样的确信。

    ◇ ◇ ◇ ◇

    “红”方的Servant，在“虚荣的空中庭院”内都被分配有自己的私人房间。当然。本来只要灵体化就可以解决问题了，但大多数的Servant还是更喜欢保持实体化的状态。而且在魔力供给方面没有任何不安要素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话虽如此，内部地布置也是非常简单质朴的。对不需要睡觉和进食的Servant来说，私人房间就只有单纯的保护各自隐私的意义。而且即使是这种隐私。考虑到他们被召唤到现世的目的，恐怕也可以说是完全多余的东西吧。

    但是，现在的“红”Archer却非常需要孤独。

    她坐在床上，把革制护臂具脱掉——注视着已经变色的右手。只见上面被缠上了十几二十几重的像黑蛇似的斑纹。

    没有发痛，也没有不适的感觉。但是，Archer却非常明白，这是一种纯度极高的“诅咒”。原因恐怕是在杀死“黑”Assassin的Master时被卷进去的“那个”。

    “黑”Assassin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过去。大群的孩子，胎儿的怨念。大概就是在“黑”Assassin死去后扩散的瞬间被渗透进来的吧。

    当然，要将这些东西驱除是很容易的。虽然Archer并没有解咒的手段，但这里还存在着具有Caster能力的Assassin，而且还有既是Master也是Servant的Shirou Kotomine。

    只要借助他们两人的力量，这只右手肯定会轻易恢复原状吧。

    但是——Archer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这样的选择。不想借助Assassin的力量，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向那个女人暴露自己的弱点什么的，就算是开玩笑也决不可能那样做。

    而ShirouKotomine本来就是Assassin的Master，所以自己当然也对拜托他帮忙这个做法抱有抗拒心理。

    ……不，这一切都只是借口吧。Archer非常清楚，自己必须接受这样的诅咒。因为这个诅咒，正是她最爱的孩子们的嗟怨。

    幸好这些说到底都只是低级灵，所以也不会感觉到有什么苦痛。

    就算这个诅咒是会让自己走向破灭的东西，她也毫不在乎。这是一种惩罚，是她必须接受的惩罚。

    她用绷带包裹起发出腐臭的右手，然后就决定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Archer并没有察觉到这样一个事实。凭依在她右手上的的确是低级灵，并不是可以对Archer自身带来任何影响的存在。毕竟Servant就是到达了最高位的英雄们的分灵。

    本来Archer完全是可以拒绝被凭依的。在纳入体内的时候，她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作为养分进行完全的吸收。

    明明如此，她却拒绝这样做。也就是说，她选择了让“她们”继续保持自我意识。当然，怨灵们根本不具备高等的智慧。她们就只会持续不断地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呀。我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

    只能发出这样的细语声的、完全无害的怨灵。但是，Archer却对这些细语声感到羞愧，甚至对她们产生了同情。

    对于高声诉说着最后希望的怨灵们，这是最要不得的一种感情。怜悯搅乱了自己的感情，逐渐把憎恶积聚在没能挽救他们的自己，以及没有挽救他们的圣女身上。

    “我才不管。”

    但是，“红”Archer却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种憎恶。这种刹那间破灭的感情，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怜爱。

    越是憎恨自己、越是憎恨那个女人，就越能证明自己的爱情——她对此怀抱着确信。

    所以现在必须把爪牙磨利。为了杀死虚言的圣女。“红”Archer正在不断培育着内心的憎恶。

    ◇ ◇ ◇ ◇

    “红”Caster在目送Rider离开后，自己也回到了书斋里。Caster的Servant拥有“阵地制作”这个职阶独有技能。根据Caster的能力、出身或者是职业的不同，其等级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如果是作为魔术师的名声更高的话，这甚至可以形成远超工房水准的神殿。

    另一方面，对并不是魔术师……比如说对作家这一类人来说，神殿和工房都是毫无必要的。他所需要的，就只是可以执笔写作的书斋而已。

    在“红”Caster所构筑的书斋里，堆满了成千上万的书本，还有打字机（很快就被丢开了），然后还有Shirou找回来的电脑套装（这个也被丢下不管了）——书斋的桌子上就只有纸张和钢笔。

    这几乎是跟Caster的职阶名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东西，简直是名副其实的书斋。当然，如果考虑到“在垃圾箱里堆积成山的纸屑全都是莎士比亚的新作”这一点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的确可以算是一个魔法般的房间吧。

    “红”Caster从书架中取出了一本书。书本的标题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喜剧、史剧、悲剧”——也就是在世间被认为是“最初的第一册（FirstFoilo）的作品集。”

    ……话虽如此，这本书却并不是由莎士比亚本人出版的。只不过是他的友人在他死后将他的作品凑合而成一本书罢了。而且由他亲笔写下的原稿本身就不存在。

    他把那本书放了回去，又拿出了旁边的一册厚厚的用皮革装订的书本。这本书并没有标题，甚至连作者的名字也没有写上。

    现在他拿在手里的这本书，跟刚才那一本是完全不同的。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由他亲自执笔的著作。但是——那本书却只是写到了一半，还没有完成。

    他仿佛很爱惜似的用手抚摸着在中途断开的文章。

    “——那么，到这里为止毫无疑问是走着一条杰作的路线。”

    主人公需要经历众多的苦难。从开始到最后都一帆风顺的人生什么的，还是留给别的地方的哪个凡人吧。自己需要的是戏剧性的部分。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又或者是除此以外的其他结局，特异的人都需要有与其身份相配的人生。

    从这个意义上说，ShirouKotomine可以说是无限接近他的理想。不管他的愿望是否能得以实现，他的结局也应该是非常有看头的吧。

    在这里，存在着有关这场圣杯大战的所有人物的书本。

    其中甚至还包括那些已经败北的人，以及被随手杀掉的人。当然，有存在着关于那个乡下姑娘——圣女贞德的书。对于自己生前单纯因为她是英国的敌人就彻底将她抹黑的这件事，莎士比亚也觉得稍微有点歉疚。

    那并不是一个可悲而疯狂的乡下姑娘，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反而是比实际情况要好得多。她是在理解了自己所犯罪过的前提下，也依然没有放弃圣女的身份——并且一直在与绝望作斗争的少女。

    “如果要对圣人这种存在进行分类的话，那当然是选择那些在危难中拯救大众、撇开私欲而跟邪恶世间的绝望绝望作斗争的人最为妥当了。所以不管结果如何，这两人都毫无疑问是属于圣人。”

    为了挽救民众，为了挽救故国，不管规模如何，他们都确实是挺身而出了。

    “但是，两人所走的道路却出现了分歧。我们的Master是为了拯救全人类而展开行动，而圣杯的守护者则为了阻止他而采取行动。两者的善意都转变成了针对彼此的恶意，这是多么可叹的悲剧！‘通往名誉的道路是如此的狭窄，简直没有让两人并肩而立的余地’。”

    两人的对立已经无法避免，这样的构图实在充满了诱惑力。明明双方都是在努力拯救人类，却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展开厮杀的对手。

    “最终来说，但愿两人可以达到对峙的局面——”

    他合上书本，接着又拿出了另一本书。那本书跟刚才的豪华装订完全不同，是一本洁白而朴素的、有着粗糙外表的书本。

    这是关于那个人造人的书。他本来应该是很幼小、很稚拙、很平凡的一个存在。不，即使是现在也还没有脱离平凡的范畴。他之所以如此特异，都完全是由他被赋予的力量所造成的结果。只不过是周围人的选择将特异的标记强加在他的头上罢了。

    但是……但是——

    即使如此，他却依然在这场圣杯战争中存活了下来。明明只有短暂的生命，却选择了战斗而拼命挣扎。尽管要称之为人生也实在过于短暂，但是他所生存的这些日子却有着无比浓厚的密度。当然，人造人在出生时就被赋予了各种知识——或者应该说，是带着知识诞生的人工生命体。其中大部分都是在被量产出来的毫无趣味性的平凡存在。

    正因为如此，就更进一步突出了这个人造人的异常性。

    他并不是毫无趣味，而且一点也不平凡。只是因为Servant异常性更加突出，才使得他在这场圣杯大战中变得不太起眼——实际上也是相当疯狂的。

    他并不是英雄，但也不是平凡的存在。被命运所翻弄的可悲少年，却没有将这样的现实视为苦痛。

    那么，他在这场圣杯大战中被分配的角色又是什么呢？

    是对圣女的慰劳，还是作为Master或者Servant提供战斗力，又或者——他才是将要和这场战争的中心人物ShirouKotomine——也就是和天草四郎时贞相对峙的存在呢？

    “……唔唔，那不管怎么说也不太可能吧。”

    跟天草四郎时贞相对立的是圣女贞德——这个认识至今都没有变过。恐怕他们将在决战中再次发生对峙。

    其中并不存在人造人介入的余地……不，虽然有可能被作为战斗力投入其中，但他自己本身应该是不可能对这场战争的根干部分下手的。

    不过，这个可能性也差不多要被抵消了。

    Master的人类救济马上就要开始。Shirou Kotomine究竟是最终能成为救世主，还是说——又再次在挽救人类的道路上遭遇挫败而变成可悲的小丑呢。不管结果怎么样，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在Caster看来也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愉快的故事。

    ◇ ◇ ◇ ◇

    现在，“红Lancer正置身于五名“前任”Master——洛特维尔·贝尔津斯基、金·拉姆、潘铁尔兄弟、芬德·沃尔·森贝伦所休息的房间内。

    五人都以相等的间距围坐在一张圆形桌子的外围。明明并没有被绑着身体，他们却都一边仰望着天花板一边以呆滞的表情进行着对话。

    “话说回来，据说阿特拉斯院发生了政变——”

    “你看吧，刻印在这个卷轴上的术式是多么的精密。虽然花了不少钱，但还是物有所值啊——”

    “嗯，也对呢。是的，嗯，说的没错——”

    “啊啊，我真是等拍卖会等得要发疯了。那飞机到底要让我们在这里等多久啊——”

    “我本来差不多要开始着手安排刻印的继承了，但是我的儿子实在不成器，缺乏作为魔术师的那种霸气。”

    五人的话题已经丧失了统一感。这是正常和疯狂的双重构造，他们全都是正常的，假如真的处于那样的状况下，他们必定会做出同样的反应，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语吧。

    但是，这里是专门分配给他们的一个房间。在Servant召唤之前就被“红”Assassin喂了毒药，结果在保持着正常思维的状态下堕入了狂气的世界。

    他们所掌握的精神防御手段，对“红”Assassin来说简直就是纸做的装甲。他们没有被杀死——但是同时也没有被赋予自由，只是像现在这样被留着活命。

    “——你啊，原来又到这里来了么。”

    “红”Assassin的身影朦胧地浮现了出来。Lancer的眼睛是不会被骗的，她现在只不过是向Lancer投射出思念而已。伫立眼前的她也仅仅是一个幻影。

    “保护这个庭院——这是ShirouKotomine所下的命令。在现状下，我并没有感觉到有遭受袭击的预兆。恐怕应该是明天晚上吧。在那之前，只要前任的Master没有指示，我都会留在这里。”

    听了“红”Lancer的发言，女帝马上就露出了很不愉快的表情。

    在三骑之中，唯一只有“红”Lancer这一骑并没有承认Shirou的Master身份。尽管Rider和Archer看到前任Master的丢人样子后都对他们死了心，但就只有Lancer光因为“他们召唤了自己”这个理由而一直保护着他们。

    虽然他那样做也是没什么关系的。不管怎样，那个“红”Lancer到头来也同样是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是，问题就在于那五名Master身上。因为被喂了毒药，精神正徘徊在另一个世界里——但是，他们都是正常的。为了在不让Servant们察觉到异常的情况下展开计划，自己至今都没有对他们做出任何直接的伤害。

    即使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毒杀者塞米拉米斯，在如此的恶劣条件下也还是没能得到满意的结果。也就是说，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清醒过来。

    事到如今，Rider和Archer已经不可能继续站在他们那边了。但是，Lancer究竟会怎么做呢？

    他没有跟Master交换过半句对话。非但如此，明明作为Master的权限已经被委让给Shirou了，他却依然充当着一个忠实的Servant。

    “红”Assassin抱有疑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万一他的Master清醒过来下达指示的话，Lancer毫无疑问是会背叛的吧。不管当时是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也同样如此。

    所以，从某个时刻开始，“红”Assassin就开始盘算着找机会把已经没有人关心的这五人都全部收拾掉。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是相当于把乱七八糟的垃圾收拾干净的行为。

    但是，Lancer却从旁插手了这件事。

    “虽然你们对他们抱有什么样的认识我都管不着，但既然其中有我的Master在，就不能任由你们处置。”

    他平淡地说出了守护五人的意向。自那以后，他在接受守护空中庭院这个极端无趣的任务的同时，也一直在阻止着“红”Assassin的图谋。

    当然，要强行突破也不是什么难事。在这座空中庭院里，“红”Assassin简直就是绝对的权力者。如果以实力压制“红”Lancer再杀死那五人，也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但是，那并不是暗中的刺杀，而是单纯的战斗行为。

    ……也就是说，这样就存在着会被Master和其他Servant获悉的危险。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那毕竟也不是适合让人看到的光景。因此，“红”Assassin看到Lancer挡在面前，都只有一声不吭地撤退。

    即使如此，在重复了这么多遍之后，她也开始觉得恼火了。“红”Assassin说道:

    “你还是放弃算了吧，Lancer。他们在这场战斗的期间都不会醒来，而且你也没有义务要听他们的命令吧。”

    她的声音中蕴含着难以隐藏的尖刺。Rider和Archer这两骑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因为他们都是典型的英雄。让人受不了的力量宣示和技能展示，高举冠冕堂皇的名誉和尊严驰骋于战场的愚蠢勇者们。

    但是——“红”Lancer迦尔纳却跟他们存在着某种隔阂。在出身和经历都完美无缺的他，却跟塞米拉米斯所认识的众多英雄之间有着极为明显的区别。

    “Master和Servant的关系并不是义务，而是一种契约，一种羁绊。Assassin，你大概也不是为了义务才协助Shirou Kotomine的吧。”

    “那当然了，我和他是以Master和Servant的契约缔结而成的关系。但是Lancer，你的Master应该是Shirou，而不是这些家伙。”

    Assassin说完，就用手指了指“红”Lancer至今依然奉为Master的男人。

    那是蕴含着嘲笑意味的、寻常的英雄绝对无法忍受的充满挑衅性质的笑容。但是面对她的笑容，Lancer却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厌恶的态度，而是以严肃而认真的态度点头答道:

    “你说的话确实没错，Assassin。以最正当方式缔结而成的Master和Servant的关系，在这边阵营中就只有你们这一对了。Master在利用你，你也在利用Master。但是，其中却存在着对彼此的奉献和信赖。你不可能背叛他，最多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吧。”

    “——”

    听了Lancer的这番话，Assassin顿时无言以对了。这个英灵，刚才难道不是以无比直接的方式指出了隐藏在自己最深部分的“什么东西”吗？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红”Assassin才缓缓开口说道: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没说什么。你无法背叛Master，而对方也因为对你寄以全面的信赖，所以我只是在称赞你们是最理想的Master和Servant的关系啊。”

    “红”Assassin狠狠地盯着Lancer。Lancer则好像觉得莫名其妙似的露出不解的表情。他的确是在称赞自己，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的吧。但是这样的说法——

    “你在……说什么蠢话。”

    “我没有说蠢话，你们作为Master和Servant来说是最理想的状态。Master应该也同样不会背叛你吧。那并不是因为你会以最大的惩对背叛者实施报复，而是他很明白不背叛是最重要和最妥善的手段。”

    ——他是不会背叛的。

    这句话听起来用让人感觉到无比的高贵。

    没有理会Assassin的动摇，Lancer继续说道:

    “我也不会要求你因此而体谅我，但你至少也可以接受我的做法吧，Assassin。弱肉强食是世间的规律——话虽如此，我们却并不是野兽。我们在本能之外应该还披有一层人伦的外壳，而那则是对每个人来说都各不相同的伦理。……现在，正是这层伦理不让我背叛自己的Master——因为我就是这样构成的存在。”

    在对“红”Assassin那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警戒“以及“红”Archer那种过于冰冷的伦理都有着理解的前提下，Lancer宣言道:

    “我会在这里保护他们，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了。”

    Assassin的幻影仿佛要表达出坐在王座上的本体所受到的冲击似的摇晃了一下身体。

    “……是这样……吗。好吧，随你喜欢好了。”

    “感激不尽Assassin。”

    幻影在即将消失前的瞬间，却向Lancer回头询问道:

    “——我说，你真的是认为我不会背叛吗？”

    “……那当然了。Assassin，你难道是那种想杀自己心仪对象的偏执狂么？”

    听了这句话，幻影就表露出极其慌乱的样子消失了。

    唔——“红”Lancer发出了一声沉吟，拍着胸口放下了心头大石。这样一来，Assassin大概就再也不会对他们动杀了吧。

    “——看来，我的指责已经履行完毕了。Master尽管我没能跟你说过一一句话，祝你幸运。”

    “你知道吗？要泡出美味的咖啡，关键就是要……”

    向朝着奇怪方向对空想中的人物说话的Master行了注目礼之后，Lancer就灵体化抹消了自己的身姿。

    然后，“红”Assassin则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

    ——你不可能背叛他，最多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吧。

    那是何等荒唐的妄言。事到如今，某种近似于愤怒的感情才开始在心中激烈翻涌起来。

    血液也像要沸腾起来似的火热无比。

    “竟然说我不可能背叛？我可是鼎鼎大名的拍尼康！”

    简直太荒谬了。自己之所以没有背叛，都完全是因为彼此目的一致罢了。他想要救济人类，而自己则想要成为统治那些被救济的人类的存在。

    坐上王位的就只有自己一个，剩下的全都是她的“家畜”。并不是说要压榨他们，只是对他们进行支配和管理而已。只要一旦重获肉身，那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而且只要大圣杯存在于这个庭院里，就不需要考虑魔力枯竭的状况。

    接下来就只要干净利落地跟“黑”方的那帮家伙做个了断。等一切都结束后，要背叛Master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Lancer那家伙，真是太可笑了。我当然可以背叛，只不过是暂时没有背叛的必要罢了。

    要不我现在马上背叛给你看看也行。要抹消那个男人的意志，夺取他的Master权限，把他变成傀儡也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没错，我根本没有必要迎合那个少年的任性想法。只要夺过来就行了。正如过去曾经不止一次地实行过的做法一样，凭借话语、指尖和甜蜜的毒药，将一切都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以想象一下，他在遭到背叛时的表情。就像发呆似的震惊无比，随着逐渐理解到眼前的事实，他的脸一定会扭曲成愤怒的形状吧。然后，接下来一定会悲痛地哭喊起来——

    “……不，不对吧。那家伙是不会这样子把悲伤表露在外的。”

    大概最多也只会吃惊地瞪大双眼。然后，他——肯定会笑起来。事情的进展没能如己所愿自己的六十年都白白浪费了。

    明明如此，他却不会为此感到悔恨。因为Shirou Kotomine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经把后悔抛得一干二净了。在发誓要饶恕一切、拯救一切的那个瞬间开始，他就抛下了所有的后悔。

    他不会对背叛感到愤怒。面对背叛，他就只会设法应对，设法处理而已，

    那是一种可悲的生存方式。背叛总是伴随着嘲笑。他每次被背叛都会遭受嘲笑，被轻易推翻自己辛苦建立的事业。但是，不管再重复多少次这个过程，少年也只会默默地从头再来吧。

    就算真的背叛了，遭到背叛的一方也不会有任何想法。早就把绝望抛到九霄云外的少年，只会把背叛者弃置一旁而继续前进。

    从背后手握刺刀的暗杀者，是绝对无法追上他的。

    永远都只能默默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并没有产生悲伤和悔恨之类的激烈感情——如今的Assassin，只是怀抱着如薄云般暧昧的一丝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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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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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方阵营——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的Master及其Servant们再次聚集在会议室里开会。

    尽管经历了各种曲折，不过他们还是成功的讨伐了“黑”Assassin，这样一来，他们的后顾之忧也因此得以消除。至于雾霭带来的损害问题，也只要交给血族们处理就应该没问题了。而被Assassin操纵的孩子们都全部平安无事，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明天中午，我们就从托利法斯前往首都布加勒斯特。然后在那里转乘飞机，向‘虚荣的空中庭院’实施空袭。”

    ——所以，菲奥蕾的这项宣言，本来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姐姐，所谓的空袭，说的是从空中向地面发起的袭击。所以严格来说，这种情况应该是不适合使用这个说法的吧，我想。”

    “呜、这、这个怎么都无所谓了！考列斯，你也要做好一切的准备。”

    “不，这个我当然是会做啦。不过，只是单纯的从空中发出攻击？”

    菲奥蕾皱着眉头点头说道：

    “因为不管怎么想遭到对方的迎击也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吧？既然如此，还是采取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尽可能做到最妥善的伪装才是上策。”

    “好啦好啦！飞机！我懂得操纵飞机哦！”

    “黑”Rider迫不及待地举手发言道——但是，菲奥蕾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飞机的操纵将会由魔偶来代行。我们当然不可能为这种小事而占用Servant的行动力吧。”

    “可是，我的骑乘技能可是A+等级的耶！？除了骏鹰之外，我什么东西都可以操纵，这样的能力我自然是要露两手才行吧？”

    “呵呵呵，如果是基于这种肤浅的动机，那就更不可能让你那么去做了……而且，要是在紧急关头无法操纵骏鹰的话，你就无法保护Master了吧？”

    “呜呜，话是那么说没错啦……”

    “前往空中庭院的成员，包括‘黑’Archer、‘黑’Rider、Ruler、还有身为‘黑’Saber的他……然后再加上我。”

    “但是Master——”

    尽管“黑”Archer尝试加以反驳，但菲奥蕾却以对她来说显得特别冷淡的态度拒绝道：

    “不要再说了，Archer。即使是我，也有着作为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之长的尊严。不管怎么说，也绝不能在战斗途中造成魔力供给断绝的状况。”

    Archer只有无言地放弃了反驳。看到菲奥蕾的顽固表情，他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话根本无法说服她。她以让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告道：

    “……最低限度，我也必须搭乘飞机一同前往。我肩负着作为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之长的使命，再加上这次不同于普通的圣杯战争，被召唤的Servant多达十四名。也存在着Master和Servant间的回路联系偏弱的可能性，所以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让两者分开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在圣杯战争中，Master和Servant的关系说白了就跟魔术师和使魔的关系一样。使魔和魔术师之间是以因果线联系在一起的，基本上和距离没有太大的距离。但是，Master和Servant之间的魔力经路是在召唤时所形成的模拟性的存在。虽然因果线在某种程度的距离内是相通的，但如果距离太远的话就有可能发生断裂——菲奥蕾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尤其是在必须离开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基盘罗马尼亚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也就是说，那就相当于Master不存在的情况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单独行动”技能的话，恐怕就连一天也无法维持吧。

    “姐姐，我也——”

    还没等他说完，菲奥蕾就迅速阻止道：

    “考列斯，你就留下来吧……弗尔维吉家的后继者是你，决不能让你暴露在危险之中。”

    “——那是不行的。”

    听到考列斯的回答，菲奥蕾马上以冰冷的目光盯着他。那并不是作为姐姐，而是单纯作为魔术师的眼神。

    但是，平时光是这样就会立刻放弃自己意见的考列斯，现在却毫不退让地回望着她。

    “……考列斯，这件事就待会儿再说吧。”

    仿佛要驱散现场的紧迫气氛似的，Ruler询问道：

    “飞机吗……虽然速度上应该没有问题，但一旦接近就会成为敌人的明确目标，这方面的对策已经想好了吗？”

    菲奥蕾皱起眉头，就像觉得很困扰似的抱着脑袋说道：

    “暂时来说，我想到了三个手段。大家准备好了吧，那么——”

    菲奥蕾说出了自己和Archer一起构思出来的整个作战方案。在她想到的三个手段当中，有两个是任何人都能想出来的极其妥当有效的措施。

    问题就在于剩下的最后一个手段。

    虽然有点硬来的感觉，但也相当不错——“黑”Rider做出了这样的判断。齐格也认为这样应该会稍微提高成功到达庭院的概率而接受了这个做法。“黑”Archer在刚听到这个主意的时候，也产生了“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是能够稍微打消在空中的不利状况吧”这样的满意感想。

    然而，身为在座的唯一知道世间基本常识的Ruler听后反而脸色一白。

    “……Ruler，你怎么了吗？”

    菲奥蕾不解地问道。

    Ruler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不，没有什么。我只是再次痛彻的感受到横亘在魔术师和人类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啦。”

    话虽如此，这样做也仅仅是能够接近“红”Assassin的大宝具“虚荣的空中庭院”而已。

    “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最好是能再多增加一层保险。”

    对于菲奥蕾的话，齐格就像感到难办似的的发出了沉吟声。

    首先最根本的前提条件就很严峻。难攻不破的空中要塞，阿塔兰忒、迦尔纳、阿基里斯、塞米拉米斯——每一位都是可以夸称为最强级别的Servant。

    但现在讨论的却不是谁胜谁负的问题，而是如何才能接近那座空中要塞——

    Ruler首先举手发言。她清了清嗓音，让全员都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

    “除了我们搭乘的飞机之外，再准备一架经过圣别的载满炸药的飞机，然后让其从更高的空中坠落到庭院里怎么样？”

    经历过无数战场的Ruler提出的建议，实在是相当的过激。

    “……还、还真大胆呢。”

    菲奥蕾顿时绷紧了表情，“黑”Rider则似乎很佩服似的发出“噢~”的感叹声拍起手来。

    “不过空中庭院是自律移动的要塞，包括控制宝具的“红”Assassin在内，想必应该有着首屈一指的神秘力量。虽说是经过圣别，但普通的炸药也不知道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是如果不设法制造一点混乱的话，那就连潜入都是奢望了。现在的状况和上次完全不同，这一次他们恐怕会向我们发起全力迎击吧。”

    Ruler的意见是正确的。在强夺大圣杯的时候，接近地面的Servant们并不是处于迎击的状况，而且那在很大程度上也都是Shirou有意诱导“黑”方Servant和Ruler前往庭院的结果。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红”方肯定会竭尽全力设法排除“黑”方的进攻者吧。

    “就算要采用这个方案，也还是欠缺决定性的一着呢。”

    听了“黑”Archer的这句话，各Servant和Master，甚至连在旁待机的人造人们也相继提出了各种各样的主意，但还是没有出现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意见。

    “不是用普通的飞机，而是采用战略轰炸机……唔唔，不管如何，还是需要某种具有破坏力的武器呢……导弹……地堡炸弹……不，虽然名称有点不逊，干脆就用‘神之杖（Rods from God）之类的东西……”

    对于Ruler的自言自语，菲奥蕾等人就连一半意思也没有理解过来。唯独是戈尔德怀抱着“这个圣女难道想要毁灭世界吗”的惊恐感想。

    “唔？那么干脆就让这个人造——”

    正当考列斯突发奇想似的用手指向齐格的瞬间，Ruler就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考列斯见状慌忙把手收了回来。

    齐格一脸认真地举手发言道：

    “我作为‘黑’Saber，对使用宝具是不介意的……不过，在跟那个空中庭院的防卫机能——也就是跟‘红’Assassin的魔术发生冲撞的时候，就算不至于落败，但是被对方彻底防住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齐格已经对Ruler用圣旗防住的那种魔术的威力做过正确的测算，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话，他也有自信能凭“黑"Saber的幻想大剑将其强行压制住。

    但是根据“黑"Rider的报告，那个空中庭院的迎击术式据说是有十一种之多。假设对Ruler使用的那一招魔术的威力为“一”，那么单纯估计也是十一倍。

    虽然即使这样也应该不会落败，但是要想战胜对方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从概率上来说，最大的可能就是势均力敌的拔河，即使倾尽全力最终只会让双方都陷入筋疲力尽的局面。

    而这样的局面，姑且不论对“红”方有何影响，单就对“黑”方而言恐怕就是最恶劣的状况了。

    “如果只是势均力敌的话，就等于是在浪费‘黑*Saber的力量，那是绝对不可取的。”

    “如果只是势均力敌的话，就等于是在浪费‘黑*Saber的力量，那是绝对不可取的。”

    听了“黑"Archer的话，Ruler也深感赞同。虽然希望尽可能不让齐格使用力量，但如果为了到达空中庭院必须这样做，自己想得到他的协助也的确是事实。

    然而假如最后是以力量的相互抵消告终的话，那根本就没什么意义。

    作战本身是没有漏洞的，但是即使如此一一要到达庭院就必须闯过“红”Lancer、Rider和Archer的迎击阵线。而且庭院本身也应该具有相应的防卫机能，那么在这种情形下——

    “……果然，生存的概率还是很低啊。”

    听了齐格这句直截了当的判断，会议室内顿时弥漫着一阵阴郁的气氛。正如齐格所说，就算采取了这么多的措施，成功率也还是很低。飞机说白了也只是一团在天上飞的铁块，一旦遭受Archer的弓箭、Lancer的枪、Rider的马车的贯穿攻击，就会轻易地在一瞬间内化作齑粉。

    “——的确是呢。这一切都只能怪我的无能，到现在也只能想到这种程度的主意。但是，能够对抗空中庭院的手段，其实也是非常有限的。”

    虽然在名称上是庭院，但那己经可以算是一座城塞了，花费了数百年的米雷尼亚城塞，和那座庭院一比简直脆弱的如同气球一样。

    “红”Assassin——赛米拉米斯。于女神迪丽基特和人类男人之间诞生的传说中的女帝。在鸽子们的养育下长大并作为绝世美女受到人们歌颂的她，有时候也会被视为与女神伊丝塔相等的存在。

    其神秘的强大程度，恐怕就算跟“红”Lancer迦尔纳比也毫不逊色吧。空中庭院作为她的宝具来说，即使仅仅是维持在圣杯大战期间内的一个短暂奇迹，也不是作为现代科学结晶的飞机能够抗衡的对象。

    “没事的，没事的！至少包括Master在内的两个人都可以由我来保护啦！”

    仿佛要驱散这种沉郁的气氛似的，“黑"Rider以开朗的声音发言道。他的声音中并没有丝毫的逞强，而是充满自信的、可以说是只有英雄才能喊出的一句话。

    “是骏鹰么？”

    “嗯！虽然在上次战斗中没有发挥出真正本领，但是这次我一定会做到的！毕竟我现在的Master是你呀！”

    啊哈哈——他边笑边拍了拍齐格的后背。Ruler顿时感觉到会议室的气氛已经瞬间转变成略带一丝滑稽的开朗氛围了。虽然只是一句过于轻松、过于缺乏紧张感的发言，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句发言却给人以真挚的感觉。并不是在勉强搞活气氛，而是有一名战士打从心底里这么想。仅仅是这样，也足以让气氛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而且嘛，我对于魔术方面的攻击都完全不放在眼里！因为我拥有能攻略任何魔术的书本嘛！”

    更重要的是，“黑”Rider非常可靠，他有着足以弥补本人力量的丰富无比的宝具。

    “不过因为我忘记了真名，所以还是发挥不出真正的本领啦。”

    没错，就算忘记了真名而无法发挥出宝具的真正本领——————

    “不，请稍微等一下。Rider，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包括齐格在内的全员都把视线集中在“黑”Rider的身上。Rider则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歪着脑袋——

    “咦？我是说我现在持有的宝具书本，因为我忘记了它的真名，所以真是很困扰呢。”

    “黑"Rider以完全看不出任何困扰的态度开朗地说道。

    ——“啪”的一声，“黑"Rider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那本书，就这样放到了会议室的桌子上。菲奥蕾、考列斯和戈尔德等一众魔术师见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就是阿斯托尔福的宝具……”

    跟Rider所操纵的幻马和枪等遥不可及的东西不一样，魔导书对他们来说也是非常熟悉的东西。

    而且，也正因为熟悉才能够理解到——在这本书中正隐藏着一股庞大无比的魔力。

    “……原来如此。正因为有这个东西，你的对魔力才会达到仅次于我一个等级的水平呢。”

    Ruler仿佛恍然大悟似的点头说道。这的确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骑兵的对魔力从基础来说就不怎么高，而且也没听说过阿斯托尔弗这个英雄有过那样的传说。

    但是，善之魔女交给阿斯托尔福的这本据说能破除所有魔术的书本却被铭刻在历史之上。原来如此，假如平时一直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那么大部分的魔术师都无法对他造成丝毫的伤害吧。

    “哎呀~真的很方便哦，因为只要带在身上就行了嘛。”

    “……那个，Rider，你知道吗？”

    菲奥蕾借深呼吸了一口气，向Rider指摘道：

    “这是通过咏唱出真名才能发挥出本来机能的东西。根据传说，这应该是可以破除所有魔术的魔导书对吧？……真名，你都忘记了吗？”

    “不，其实我只差一点点就想起来了——”

    “请你马上想起来，拜托你了！也许就因为你的一念之差，我们就有办法攻略那个庭院了！”

    菲奥蕾以装配在身上的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使劲地摇晃着Rider的两肩。

    “哇、哇、哇啊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会想的！我会想起来的啦！不，应该说我已经想起来了！真的真的！”

    “是真的吗！？”

    不光是菲奥蕾，连Archer和Ruler等人也紧张地把脸凑了过来。大概是连Rider也感受到压力了吧，他流着冷汗倒退了一步说道：

    “那个，其实呀，我想起来的并不是真名，而是能想起真名的条件、啦……”

    “是条件……吗？”

    “嗯。条件一一就是不出现月亮的夜晚。只要是在那一天，就一定能发动这本魔导书的真名。”

    听了这句话，众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不出现月亮——那就是新月之夜吗。”

    对于菲奥蕾的意见，“黑”Archer也表示同意。

    “月亮自古以来就被视为诱导狂气的路标。如果把Rider的理性蒸发看成是起因于狂气的现象，那么月亮不出现的日子，应该就是Rider恢复理性的日子吧。”

    “新月……从现在算起是五天之后吗。要怎么办啊？尤格多米雷尼亚。”

    齐格开口问道。现在本来是打算明天出发的状况，但如果等到新月之夜，Rider的宝具就能获得解放。

    时间拖得越久，空中庭院就会离罗马尼亚越远。一且离开罗马尼亚，成为问题关键的就是大圣杯的所有权。假如夺回大圣杯的地点是在罗马尼亚之外，那么因为当地并不是作为任何一方的魔术基盘的土地，要使其跟灵脉相结合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身为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之长的达尼克，当年是利用了纳粹德国的力量来运送大圣杯。但是现在的自己却不具备那样的能力。

    尤格多米雷尼亚的权势，在罗马尼亚的内部和外部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是在罗马尼亚内部，那就可以把幸存的血族召集起来，有必要的话或许还可以调动罗马尼亚政府的力量来将大圣杯送回米雷尼亚城塞。

    但是，只要踏出国外一步，尤格多米雷尼亚的“力量"就会变得很弱。要把大圣杯运进来什么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悄。而且魔术协会那边也不是说在圣杯大战中落败就会老实地放弃大圣杯。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也就是说，即使能在这场大战中取得胜利，大圣杯也不会落在尤格多米雷尼亚的手上。

    但是，假如不多等五天的话，为了得到大圣杯，他们就不得不承担更大的风险。

    ……站在魔术师的立场上来说，就算无视“黑”Rider的宝具也应该去把大圣杯夺回来吧。

    到达根源，向世间昭示尤格多米雷尼亚的力量——即使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启动大圣杯也是绝对必要的行为。

    如果让对方就这样把大圣杯抢夺走的话会怎样呢？那样一来，尤格多米雷尼亚就等于是彻底完了。至少在被夺走大圣杯之后，他们作为魔术师的命脉就基本上被断绝了。

    “……抱歉，请让我稍微跟姐姐谈一谈吧。Servant和齐格，今晚就先回去休息一下好了，到了明天，我们就会做出结论的。”

    大概是察觉到姐姐的思考已经进入死胡同了吧，考列斯举手这么说道。戈尔德仿佛觉得这并不是自己可以插嘴的问题似的，首先就带头离开了会议室。

    面对霍尔威治家的姐弟俩，“黑"Rider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齐格和Ruler都拉住了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拖了出去。

    最后，“黑"Archer先看了看陷入苦恼的菲奥蕾——接着又看向考列斯。考列斯无言地点了点头。看到他的这个反应，Archer就像放下心似的露出微笑，无言地离开了房间。

    然后，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菲奥蕾转动轮椅，从窗户向外眺望着什么都看不到的漆黑暗夜——就好像在逃避着什么似的。

    “那么，姐姐，你打算怎么办？”

    那充满冰冷感的口吻，听起来并不怎么像考列斯的风格，却非常符合魔术师的身份。菲奥蕾注视着他映照在窗玻璃上的脸，直接回答道：

    “我们还是应该多少承担一点风险。因为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大圣杯夺回——”

    “我想，现在应该就是岔路口了。”

    还没有等她的话说到最后，考列斯就打断道。

    “岔路口……是什么岔路口？”

    “也就是说，这是姐姐要成为魔术师还是要成为人类的分歧点啦。”

    ——听了这句话，菲奥蕾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你、你在说什么呀？”

    “根据Ruler所说的大圣杯的前进方向来推测，他们首先肯定是要到黑海那里去。当然，在到达那里之后要去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要不就往北走，要不就是往南，又或者他们还有别的目的地——总而言之，只要我们不在明天之内追上他们，大圣杯就会变得不属于任何一方了。”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

    “达尼克·布雷斯通·尤格多米雷尼亚把一切都奉献给了这场叛乱。无论是血脉、魔力还是财产，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堆上去当赌注了。只要一旦败北，那么一切就全都白费工夫了。只要再过五天，就很有可能变成‘就算赢了也只是白费力气’的结果。”

    “这个我也很明白。”

    “所以如果想要大圣杯的话，就只能在明天之内出发。”

    “我都说了这些事情我都全都明白！考列斯，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大概感觉有点耐不住了吧，菲奥蕾猛地回过头来狠盯着考列斯一一然而，怒气却在瞬间内烟消云散了。

    考列斯的眼眸，看起来就像深海般深邃。

    “但是，那都是作为魔术师的选择。”

    “……魔术师、的？”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这本来就是一切的前提条件。因为菲奥蕾·弗尔维吉·尤格多米雷尼亚是一名魔术师。

    “绝对不能让那个大圣杯遭到邪恶存在的利用，所以我们必须取胜。为此，我们就必须尽可能提高胜利的可能性，与其加大风险，倒不如提高成功率……即使那样无法让我们得到大圣杯。”

    考列斯若无其事地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完全没有考虑的价值。我们尤格多米雷尼亚——”

    “尤格多米雷尼亚怎么样都无所谓，姐姐是一族之长这件事也暂且撇开不考虑。现在是姐姐你是否要继续当一个魔术师的问题。”

    理解了他的话中含义后，菲奥蕾顿时满脸苍白地倒退了一步。怒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到眼前的弟弟就像变成了怪物似的，内心涌起一阵恐惧。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再继续当魔术师了吗？”

    “这个，就由姐姐你自己来选择吧。”

    “那还用问吗，我当然——”

    我当然要继续当魔术师，我必须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这是当然的吧，父母和亲戚都对我抱有期待，血族也必须由我来统领。而且还要让大圣杯实现把我的脚治好的愿望——

    “……狗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呼吸顿时停住了。本来已经埋进深深水底的记忆，这时一下子就涌现了出来。

    一下子绽开的狗皮，痛苦无比的惨叫，仿佛在哭诉“为什么？”似的漆黑眼睛，还有骨头“咔啦咔啦”地碎裂开来的声音。

    光是回想起来，内心就涌起一股呕吐的冲动。

    “……我当然、记得了。怎么可能会忘记。”

    菲奥蕾紧握着轮椅的扶手，以吐血般的声音回答道。虽然无数次想过要忘记，但每次都发誓绝不能忘记，至今一直承受着回忆的折磨。

    “是吗……既然如此，姐姐你果然还是不适合当魔术师。那样的事情，本来只要马上忘掉就好了啊。”

    过去的回忆是很重要的。

    如果那是为了在魔术师方面取得飞跃性发展的话，那当然是应该记住的。但是，菲奥蕾的记忆却只是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益处的心理阴影。事到如今，就算再提高低级灵的降灵成功率又有什么用呢？成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失败也可以想出一百种以上的应对方法。作为魔术师经历了无数锻炼的她，其魔术回路本身就会自动拒绝那种毫无意义的凭依现象。

    ……所以，记忆是没有意义的。既然是让自己感到悲伤、痛苦和晕眩的记忆，那么就算忘掉也没有关系。

    ——只是有一点，除了要把跟狗一起度过的那段平稳的日子也一起忘掉这个事实之外。

    “怎么能那么轻易就忘记呀。”

    “为什么？”

    考列斯提问的声音显得非常温和，菲奥蕾也忘记了反驳，只是率直地回答道：

    “因为，要是忘记了那孩子的话，那孩子还能到哪里去呢？”

    在这个世界里，还记得那条狗的存在的人——恐怕就只有自己和弟弟了。

    一旦被忘记，那孩子就会在那瞬间化为乌有。曾经存在过的确实认识也会随之消失。

    就是为了不忘记死去的人，人才建立起墓碑。每当看到墓碑，就会回忆起对方往日的身姿。

    证明其曾经生存过的事实，是跟维持生存同样重要的事情。

    所以，要是自己忘记的话。

    那孩子，就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那不是完全偏离了魔术师的合理性的感情吗？……所以你还是不行的啊，姐姐。”

    听了这句话，菲奥蕾的呼吸一瞬间停顿了下来——然后，她缓缓点头道：

    “……的确是呢，我真的不行。也许我是过于犹豫不决了。”

    本来是应该忘记的。但是，就算不忘记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这种应该唾弃的模棱两可的做法，她却凭自身的才能掩饰着作为魔术师的生存方式。

    但是，那也已经走到尽头了。幼年期早已过去，她现在必须做出登上台阶还是走下台阶的抉择。

    ……还是应该登上去的吧，应该继续沿着魔术师的道路走下去。

    那是正确的行为。是完全没有半点错误的、最合理的判断。

    啊啊，但是——

    在傍晚时分，自己做了一个墓碑。现在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恐怕已经不知被埋没到什么地方了吧。但即使如此，自己和弟弟也确实是做了一个墓碑。

    曾经在墓碑前悼念那只狗，为那只狗的死而感到悲伤。自己并没有抹去这个事实，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自称魔术师的勇气。

    没错，的确如此。自己是“没有勇气”。怯懦而胆小，整天都在为一点小事而耿耿于怀，这就是自己的真面目。

    心胸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并不是对自己无法再继续登上台阶这件事，而是明明对自己决心永远不忘记那只狗的做法感到无比的愚蠢和懦弱——但却毫不后悔。

    “——我，已经不能再登上去了。”

    “……是吗。嗯，我觉得姐姐还是这样比较好。”

    已经到极限了。

    听了考列斯的这句话菲奥蕾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抽泣了起来。

    菲奥蕾·弗尔维吉·尤格多米雷尼亚已经决定要从战斗中退出了。但这并不是说要退出圣杯大战本身，而是从魔术师的人生中退下来……

    “……五天，我们就多等五天吧。如果Rider能发挥出那本书的真正价值，那就可以大幅降低遭受迎击的危险。”

    “是吗，那么姐姐你就留下来——”

    考列斯安下心来似的拍了拍胸口，菲奥蕾却不解地说道：

    “你说什么呀？那怎么可能。我当然也要跟着去。”

    “啊啊！？你不是说要退出的吗！？”

    “考列斯，你才是，到底在说什么嘛。”

    刚才的哭脸就像是错觉似的，菲奥蕾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向弟弟宣告道：

    “作为魔术师的菲奥蕾·弗尔维吉·尤格多米雷尼亚的确是退出了。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作为被选中的圣杯大战的Master，还要继续履行自己的责任。”

    “呜呜。那个……”

    考列斯发出了呻吟声。她说的确实没错，不管是不是魔术师，她作为Master的责任也是独立存在的。

    更何况“黑"Archer至今依然健在，而且也需要获得魔力的支援。

    而且对于圣杯大战本身，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选择退出。那与是否是魔术师无关，而是必须以Master的尊严继续战斗下去。

    “你听好了，考列斯。我也会坐上飞机的。你就和戈尔德叔叔大人留在这里吧。万一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么一切就都要指望你们了。”

    “……不，我要去。我也要去啦。跟姐姐你一样，我也依然肩负着作为幸存的Master的使命。”

    没错，考列斯现在也还是Master。尽管份量不多，但他为“黑”Archer供给着一部分的魔力。但是，那完全只是作为备用程度的份量，原本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早就从圣杯大战中退出了的Master而已。

    “Berserker明明已经不在了耶？”

    面对这个可悲的提问，考列斯却笔直地注视着菲奥蕾回答道：

    “就算Berserker不在，就算令咒已经全部消失，我也依然是Master。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是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既然肩负着这样的责务，我就要一起去。”

    听了这句话，菲奥蕾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她领悟到了这句话中所蕴含的意义。那是离别的宣言，是一种决心的表明。

    在短短的一瞬间内，两人都沉默了。

    “是吗。考列斯你是要到‘那边’去吗。”

    菲奥蕾有点寂寞地沉吟着，考列斯则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

    “对我来说，其实不管到哪边去也无所谓啦。不过既然姐姐要到‘那边’去，我还是留在这边比较好吧。”

    考列斯并不是基于自己的愿望，只不过是根据菲奥蕾的行动而采取相应的行动罢了。但是，他对此却没有任何的后悔。

    本来他过的就是一种四处仿徨的人生。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魔术师，都完全是一个半吊子般的存在。假如这样做能对确立姐姐的人生有所帮助的话——那也是一件好事吧。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来吗……？”

    “有跟着去的必要吗？”

    面对姐姐的请求般的发言，考列斯却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开。这样就好了——考列斯心想。菲奥蕾觉得寂寞，对自己离开她的身边感到忧愁。但是，那只不过是早晚都会再振作起来的别离。

    她已经决定了前进的方向。虽然不知道在前路上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未来，但是，她已经决定了。

    由此而丧失的东西真的很多。毕竟是要把自己作为魔术师的荣耀和人生都全部抛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即使如此——菲奥蕾还是希望要到那边去。

    这里面并不存在正确和不正确，而是一种将后悔也包容在内的决心。

    “……那样就变得有点寂寞了呢。”

    “那可说不准吧。搞不好，在五天之后我们还有可能死在一起啊。”

    “——啊啊，当然也还存在着那样的未来呢。”

    大概是有点发呆的关系吧，她发现自己竟然一时忘记了比存活在未来的可能性要高得多的另一种状况——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菲奥蕾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考列斯也像是被感染似的跟着笑了出来，接着两人就看着对方的有趣表情大笑了起来。

    擦掉眼角的眼泪后，考列斯说道：

    “这是最后的战斗了，要咬紧牙关啊，姐姐。”

    菲奥蕾回答道：

    “没问题的。因为我——有Archer在身边保护着呢。”

    ◇ ◇ ◇ ◇

    夜空中是无数闪烁着的耀眼星星。

    尽管偶尔从身边吹过的风让人感到阴冷，但也不至于会因此而发抖的地步。从米雷尼亚城塞的隙望台俯瞰到的托利法斯城，终于恢复为一片平稳的景象。

    魔术师们四处奔走，通过对普通人施加暗示来竭力抑制恐慌的蔓延，有的假扮成医生展开医疗活动，有的则化身为警察发表有关“自然产生的有毒气体”的消息。身为代理族长的菲奥蕾迅速跟政府展开交涉，很快就平息了先前的异常事态。据说，连续杀人魔的事件也朝着“已经解决”的方向进行处理。

    “黑”Archer注视着星空，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断绝性。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异常，只是心中忽然掠过了某个想法而已。

    “——只是短短的两千年，星星也还是不会有什么变化吗。”

    本来以为过去在希腊看到的星空和在托利法斯这里看到的夜空会完全不同，但实际上却没有多大的区别。

    人类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变化，历史依然在向前推进，但是世界本身的存在方式却没有太大的改变一一Archer如此想道。

    战斗、相爱、思考、下达指示——虽然被称为王的存在都几乎绝迹了，但是人们的行动本身却跟Archer的生前没什么两样。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

    人可以培养智慧，也可以传递知识。但是，扎根于体内的本能也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如果说改变了的话，那就已经不是人类，而是另一种生物了。

    即使如此——人，是不是也应该以比人更高等的存在为目标去努力呢？

    “……真荒唐。”

    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却碰巧被站在背后的人听到了。

    “Archer？”

    听到一个通透的声音，Archer回头一看：

    “啊啊，原来是齐格吗。怎么了？”

    Archer边说边以视线搜寻着有极高概率躲藏在他背后的Rider或者Ruler的身影。察觉到他的视线后，齐格就稍微有点不满地说道：

    “那两人都正在跟你的Master谈话，我只是受托来传话的。”

    “传话？”

    “啊啊……听说追踪行动已经改在五天后进行了。但是详细内容方面，到时候将会由她本人再做说明。”

    “——是这样么。”

    Archer当然非常明白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那就是说，作为魔术师属于非凡存在的她，已经做出了要走上平凡人生路的决定。

    但是，她已经选择了。尽管要失去许许多多的东西，她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无论是如何平凡的一个人，也总有一天要面临这样的选择。人生的选择，要前进的道路。

    不后悔的人、不犹豫的人是极其罕见的。但是，Archer却非常明白不犹豫并不意味着那是正确的选择。

    不，就算因为犹豫而犯错，那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Archer，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聪明的你。”

    大概以为他在传完话之后就会马上回去的关系吧，对于齐格依然留在这里的事实，Archer不禁感到有点惊讶。

    “嗯，是什么事呢？”

    那如同漂亮人偶般端正的容貌，却蒙上了一层忧愁。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细语般的虚弱声音，就这样融入星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的不明白，究竟是——？”

    “……‘黑’Assassin让我看到了某些情景。”

    少年诉说道。

    有被榨取的人，也有榨取别人的人。最后能到达的终点，就只是无止境的遭受摧残的无垢生命。

    作为机能是一种完整的状态，既没有人做错，也不存在任何的正义。

    那简直是等同于某种地狱的光景。

    “的确，那也许并不能代表人类的全部。但是，我已经察觉到了。假如人类在整体上继续牺牲少数的基础上生存的话，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实质上这个世界根本就和那个地狱没什么两样吧。”

    齐格以笨拙的言词表达着对世界的批判。

    世界根本一点都不美丽，世界很丑陋。这样的说法——也蕴含着一部分的真实。

    “……当然，我并不了解世界。所以，虽然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一个很无聊的想法，但是……”

    他就像在耍脾气似的说道。这样子真的有点天真呢，Archer心想。

    那么……要否定他的意见当然很简单，要用语言来表达也同样很简单。既可以用十条大道理来破坏他的理论，说上一百句话也应该可以轻易地把他说服吧。更重要的是，齐格正渴望着被别人否定自己的结论。因为他希望相信Ruler所说的“世界很美丽”这句话。

    但是，Archer却拒绝了这样做。

    “……也许是这样吧。齐格，我在大地上驰骋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人类的数量已经增加了许多。他们熬过了各种灾害和战争，持续繁荣至今。在地球的漫长历史中，能繁荣到这种程度的种族恐怕也就只有人类了吧。但是，并不是人类在这两千年中发生了变化。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是完全没有变过的。”

    齐格一脸惊讶地注视着Archer的脸。Archer就像在说“真是受不了”似的摇了摇头。

    “由我一手培养的人类已经不下一百个了，最终被冠以英雄之名的人也不计其数。当然，那都是依靠本人的才能和努力才能达到的成就，我只不过是在背后稍微推了他们一把而已——”

    即使如此，他还是为自己教育出来的弟子们感到骄傲。

    作为医术之神深受敬仰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名震天下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卡斯托耳、还有作为“红”Rider显现于现世的阿基里斯。在历史上留下威名的人，还有被埋没其中的人，全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明明有那么多的英雄，世界还是没有改变。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改变本能这种事，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法做到。”

    就算再怎样对人类加以锻炼，也没有人能让肚子永远不饿。假设真的有这样的情况，那大概也是由于被诅咒之类的原因吧。

    人类拥有智慧，也拥有本能。人类光靠智慧是无法活下去的，但如果只有本能的话，那就等同于纯粹的野兽了。

    随着知识的提高，智慧也逐渐发达起来，抑制本能的方法也越来越多。但是——却绝对无法将本能彻底抹消。

    “但是，在历史的长河面前，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虽然的确没有办法……但是站在这个两千年后的世界里，我却会产生‘我这个存在真的有意义吗’这样的无聊想法。”

    实在是太无聊了。

    “黑”Archer立刻对涌上心头的想法加以否定。没有任何生命是伴随着存在于世间的意义诞生出来的，而且也决不应该有。

    因为存在的意义和存在的方式，都是只能在自己不断前进的过程中创造出来的东西。

    “……至于意义，应该是有的吧。你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化作星辰闪耀着光辉，直到两千年后的今天也依然是举世闻名的存在。很令人羡慕，我可是这么想的啊。”

    看到撅起嘴巴这么说着的齐格，Archer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齐格。那么，关于你提的问题，我是没有办法作出回答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你一句助言。你现在其实已经得出答案了。所谓的真实，有时候是凭肉眼无法看见、无法察觉到的，你要仔细思考。虽然我不知道现在的你是想要为善还是为恶，但你就顺应着自己的心去思考吧。虽然接受助言是有意义的，但绝对不能什么都不想就照做。”

    “……说到底，也还是要自己思考吗。”

    “你觉得很麻烦？”

    齐格无言地摇了摇头。思考绝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只是因为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原地踏步的样子。

    “也对呢，光是思考的话，也只会陷入无限循环的状态。”

    “要做出实际行动吗。”

    听齐格这么说，Archer点了点头。

    “说的没错。你要通过行动来做出决断。因为现在的你，已经是能以两条腿稳稳地踏在这片大地上的生物了。”

    “……明白了。Archer，活下去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连我也这样的话，像你这样的英雄恐怕还要辛苦得多吧。”

    听齐格这么说，Archer否定道：

    “虽然活下去的确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是也还不至于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啦。或者应该说，你的出发点反而是比那个要严酷多了吧。”

    在魔力供给槽中产生自我意识。本来想从那里逃出来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很异常的现象了。

    ……那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大部分的英雄都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力量和才能，甚至还有着来自神的祝福。

    但他却没有这一切。在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下一一他却在圣杯大战这个极其严酷的环境中一直战斗至今。如果说人类的身上潜藏着可能性，那么极其接近于人类的人工生命体——人造人，说不定也是潜藏着无限可能性的存在吧。

    “……没什么，当时我只是拼了命而已。”

    看来本人却没有那样的自觉。

    “只要有这种拼命的毅力，我想你的烦恼也总有一天会得到解决的。”

    “是吗……谢谢你，Archer。”

    齐格很有礼貌地道了谢，然后一边沉思着什么一边转身离开了。看来在听了Archer的话后，他就老实地开始思考了起来。

    “那样当然是很好，但你可要注意小心看路哦。”

    “我知道的……噢！”

    还没把话说完，齐格就马上踉跄了一下。从同时传出的“呀啊”的小小悲鸣声来判断，他似乎是跟Archer的Master碰上了。

    “抱歉。”

    “不，不要紧。”

    在交换了这样的对话之后，身为Master的菲奥蕾就来到了Archer所在的瞭望台。因为轮椅无法上楼梯，所以她还装备上了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

    “那个人造人带来的传言，你已经听说了吗？”

    “是的……就是五天后出发的事情吧。”

    “黑”Archer非常明白这个决定背后所隐含的重大意义。

    “大圣杯——”

    “是的，我知道。Archer，我有几件事想跟你说一下。你愿意听我说吗？”

    “那当然了，Master。要进去里面吗？”

    “……不，就在这里也没关系。”

    说完，菲奥蕾就抬头仰望着天空。Archer注视着被城塞的灯光微微照亮的少女的侧脸——淡淡的泪痕还隐约可见。

    “虽然也许能实现愿望，但要把大圣杯本身抢回来应该是很困难的吧。恐怕到时候将会遭到魔术协会的回收。”

    当然，能否借助大圣杯来实现愿望也是一个未知数。他们并不知道被夺走的大圣杯现在是处于什么样的状态。虽然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遭到破坏，但那也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推测而已。

    毕竟那是从六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打大圣杯主意的极东小英雄。究竟他在盘算着什么样的策略呢——

    “那对尤格多米雷尼亚来说实在是太不利了呢。”

    “黑”Archer以温和的声音点出了事实。没错，如果选择在五天后再发动袭击，那几乎就等同于宣告败北了。

    这件事恐怕早晚也会被血族们知道吧。到了那时候，菲奥蕾就会一下子陷入困境。

    “是的，所以，我将会负起这个责任……不，或者应该说是为了逃避这个责任吧，我打算要放弃魔术了。”

    “…………”

    沉默。虽然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但Archer还是面带尴尬地保持着沉默。

    魔术师决定要放弃魔术——那并不仅仅意味着要舍弃自己的人生，而是要将整族人努力至今的漫长历史都全部放弃的意思。

    那是一种超乎想象的痛苦，同时也是一种恐惧吧。毕竟这是要把长年积累至今的东西都全部破坏掉的行为。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Archer……这样就好了。我也终于明确地理解了过来。Archer，你很早就察觉到了我没有资格当魔术师的事实对吧？”

    “不，那个——”

    那温和的笑容，是绝不允许Archer口出虚言的象征。

    “……非常抱歉。自从被召唤以来，在跟Master交谈的过程中，我就开始隐约意识到这一点了。Master，你拥有着无比卓越的魔术才能，这一点直到现在也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Archer以真挚的表情道歉道。菲奥蕾发出了呵呵的笑声，以轻松的态度接受了他的道歉。

    “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却没有作为魔术师的才能。我无法以合理性的思考，为了钻研魔术而奉献出所有的一切。”

    “我想，如果Master是一个孤高的魔术师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大概就不会被卷入圣杯大战中，更不可能坐上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之长的座位。

    本来魔术师就不是什么好战的存在。只是因为彼此都有着绝对无法让步的东西，才导致了战斗这个结果的产生。如果是孤高的魔术师，那危险也应该会少很多吧。说不定她就可以活用自己的魔术才能，一辈子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就这样直接把魔术托付给下一代。

    但是，这一切都全是虚构的假设而已。

    诞生为弗尔维吉家的长女的她作为尤格多米雷尼亚一族之长的后继者而受到了过多的期待。总有一天，她自己本身都会察觉到，又或者是身边的某个人会发现这一点。

    那恐怕是想阻止也阻止不来的致命性状况吧。正如考列斯所说，现在的确就是一个岔路口。

    “但是，这么说也许是一句不逊的发言一一但是，我正因为这样才觉得高兴。”

    “Archer…？”

    “你并不是站在一名魔术师的立场上，而是以一个人类的立场来对待我。并不是把我当成名为Servant的必杀兵器，而是把我当成了跟你并肩战斗的同伴。不，说不定正因为你的这种老好人的性格，我才会被召唤到这里来了呢。”

    那是在圣杯战争中极其不必要的感情。Master和Servant最后都只能迎来别离的结局。

    不管彼此心意相通到什么样的程度，只有这一点是绝对无法改变的。

    这是早晚都会结束的交流。既然这样的话，干脆从一开始就那样看待对方好了。Master把Servant当成兵器来使用，而Servant则把Master当成自己的燃料。

    本来明明只要这样做就好了。

    “没有那回事。我只是怕被Archer讨厌而已……”

    这是多么充满人情味的回答啊——Archer不禁苦笑起来。

    菲奥蕾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马上就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呢。Archer，你跟‘红’Rider战斗……也没关系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在梦中看到了你和阿基里斯相处的样子，看到了你养育着年幼的他的情景。”

    菲奥蕾讲述了自己所看到的梦境。年幼的阿基里斯一直都对喀戎怀抱着尊敬和敬爱之情。喀戎也同样像对待儿子一般——同时也为了把他培养为一名英雄而展开各种锻炼。

    家庭……那简直就像是一家人般的光景。

    “Archer，对你来说，Rider就相当于你的爱徒对吧？跟那样的他战斗，我无论如何也不觉得是一件好事……”

    她以饱含人情味的感情，说出了饱含人情味的答案。

    果然是一个很好的Master呢——“黑"Archer在脸上绽放出笑容。但是，她这样说其实是一种误解，虽然不能说是错误，但是——同样也不能算是正确。

    “Master，的确正如你所说，我和他之间说不定多少存在着某些难以对立的因素。但是对我来说，反而是由此产生的喜悦要来得更加强烈呢。”

    “喜悦……？”

    “在阿基里斯离开我身边的时候，他才只是十岁上下的年纪。虽说正如当初的安排，他还是作为英雄而行动，作为英雄参加战斗，直到死去的瞬间也依然维持着英雄的姿态。在他所立下的伟大功绩中，还蕴含着我的一点小小的功劳，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无上的喜悦了。然后——”

    Archer露出了无畏的笑容，紧握拳头说道：

    “我有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想跟他比一比。过去他的拳头是那么的幼小和脆弱，根本没想过要打在我的身上，而现在究竟是否有贯穿我的勇气呢。他那拙劣的枪法，是否已经成长到能抵挡我的箭矢的程度了呢。”

    这是作为战士的本能，是在世间诞生的所有习武之人的心中萌芽的名为斗志的任性想法，以及纯粹的欲望。是“只要身为强者，即使是亲兄弟也想跟对方战斗”的简单思维。

    “我很想跟那个‘红’Rider战斗……这就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那么，这并不是作为Servant，而是作为一名战士的想法吗？”

    “……的确是呢。当然，站在Servant的立场上也同样必须把他排除掉，这也是一个事实啦。”

    “一一是吗。那个，Archer。虽然我作为魔术师可能不合格，但是搞不好你作为Servant也是不合格的吧？”

    呵呵呵——菲奥蕾笑了起来。

    Archer反思着自己的发言，然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看到他的这种反应，菲奥蕾就笑得更厉害了。

    “……要舍弃魔术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太可惜了呢？”

    Archer忽然间这么问道。菲奥蕾稍微有点悲伤地垂下脸，小声说道：

    “当然了，那简直就是切肤之痛呀。对我来说，魔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要放弃它实在非常的可惜，非常的痛苦，甚至到了想要哭出来的地步。”

    在这番对话结束后，菲奥蕾大概会大哭一场吧。

    然后，在对考列斯进行刻印移植的时候，她也一定会哭吧。

    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她大概也会在心如刀割的剧痛中终日悲叹不已。

    “——那样就太好了，Master。”

    对于这句作为回答极其不恰当的话语，菲奥蕾却欣然接受了。

    “……是的。我的人生绝不是毫无意义的。魔术就是我的人生，而且是让我不得不因此认识到选择和丧失的痛苦的重要东西。”

    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为了走上另一条人生路，她不得不做出舍弃的决断。

    虽然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同时也是令人不甘心的事情。但是，能够拥有如此重要东西的人生，在世间也并不多见——因此，其中也存在着喜悦的要素。

    “谢谢你，Archer。”

    “我什么都没有做哦。是你以自身的意志选择了自己要走的道路，然后，考列斯大人就在背后推了你一把。”

    听了他的这句话，菲奥蕾却轻轻摇了摇头。假如自己的Servant是喀戎以外的其他英灵，她恐怕就无法做出这个决定了。

    正是因为这位如同幽深的森林般温和的青年在背后守望着自己，她才有勇气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的Servant是你，真的太好了。”

    “对于你是我的Master这一点，我只觉得是喜出望外的幸运。”

    “五天之后，你完全不需要在意我的事情，只要尽情地施展你的武艺就行了。因为那样做，就等于是在保护我和考列斯的安全。”

    光靠普通的飞机当然无法克服到达空中庭院之前的各种障碍。因此，众人已经构想好了几个对策(或者应该说纯粹是以蛮力强行突破的战术)。

    让Master和Servant分开行动也是对策中的一环。Servant是必须守护Master的存在，要是Archer总是停留在一个地方的话，那就等于是暴露了Master的所在位置。

    因此，Archer就应该暂时忘记Master的事情而展开自由行动。

    “话虽如此，紧急情况下我会响应令咒的召唤。一且遇到什么意外，就请你马上叫我回来。虽然找作为Servant也许是不合格的存在——但是我向射手座之星起誓，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Archer握起菲奥蕾的手，单膝跪下。脸上稍微泛起红晕的菲奥蕾，默默地接受了Archer对自己手背的亲吻。

    “因为这是我的时代里不存在的礼仪，如果有什么不合乎礼节的部分，就请多多包涵了。”

    “没有……那回事啦。”

    菲奥蕾一边说，一边像是接过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合起了双手。

    离别的时刻正在逼近，而且是已经确定的未来。因为Servant是属于分灵，即使喀戎在下一次圣杯战争中也受到了召唤，那也决不是在这次圣杯大战中被召来的“黑”Archer。

    “Archer，但愿你能夺得胜利。”

    虽然什么是胜什么是败的界线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但菲奥蕾还是只能如此祈祷，把愿望寄托在话语中。

    Archer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回以温和的微笑。

    ◇ ◇ ◇ ◇

    齐格和“黑”Rider离开了托利法斯，开始启程前往布加勒斯特。因为菲奥蕾说要提供一个安全的隐匿居所，所以就希望他们能早一步赶到那里。

    ……据说是要执行一个不太希望让局外人看到的仪式。先不说身为Servant的“黑”Rider，对于今后很有可能会继续生存的人造人，还是希望把他们安置在尽可能远离城塞的地方——这就是菲奥蕾的请求。

    虽然不知道要举行什么仪式，但既然自己在这里会妨碍到她，这种处置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菲奥蕾说过如果需要人手还可以提供人造人作为劳动力，但齐格还是很有礼貌地拒绝了。

    “我也会很快赶上你们的。”

    Ruler紧紧地握住了双手，她注视着齐格的眼神显得非常认真。Ruler为了解决齐格和菲奥蕾委托的两件事而必须暂时继续逗留在米雷尼亚城塞里。简单来说，就是最大的安全阀已经不存在了。

    “你要记住哦？请你一定要好好看着Rider别让他惹出什么问题。这并不只是我一个，而是来自包括尤格多米雷尼亚和‘黑’Archer在内的全员对你的请求。”

    嗯，嗯——背后的人造人们也跟着点了点头。

    “……明白了，‘黑*Rider这边我会想办法好好看管住的。”

    齐格就像是表明决心似的握住了拳头。

    “喂喂，我说你们呀，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察觉到我本人就在这里了吧？不，你们是知道的吧？是明知道我在这里还故意这么说的吧。可恶，连Master也是这样，你们是在跟我找茬吗？混蛋——！”

    然后，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黑”Rider就气愤地嚷叫了起来。但是，菲奥蕾等人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毕竟他是在传说中被认定为理性彻底蒸发的阿斯托尔福。而且在托利法斯这里他也先后惹出了大大小小的各种问题。

    至于其中最大的问题，毫无疑问就是“他（齐格）”的存在了。

    “好啦好啦，请大家先冷静下来，我相信Rider是不会的。”

    “黑”Archer喀戎以温和的声音拍着Rider的肩膀说道。

    “Archer……呜呜，愿意相信我的就只有你一个了耶——”

    Rider以湿润的眼睛说道。考列斯盯着他沉吟了起来：

    “不过直到最后，他也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在旁边监视着Rider啦。”

    “你这个叛徒~！！”

    “黑”Rider马上就在Archer的胸口上捶打了起来。算了吧算了吧——齐格安抚道。菲奥蕾一边以柔和的视线眺望着两人，一边向齐格宣告道：

    “我们在会合之后，就要马上向空中庭院出发了。我想你还是趁现在这段时间跟人造人们道别比较好哦？”

    ——道别。

    听了这句话，齐格不由得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而变得浑身僵硬。虽然菲奥蕾说的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到了现在他才产生了实感。齐格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就要跟这些同伴们分别了。

    “明白了。Rider，你稍微等我一下。”

    “嗯，你就好好地跟他们道别吧。”

    “齐格君，道别是很寂寞的。你一定要把这种感觉铭刻在记忆中哦。”

    齐格向Ruler点点头，然后就开始向人造人们道别了。

    对于他的道别，大多数的人造人都轻轻点头示意，有的拍拍肩膀、有的摸摸脑袋作为回应。

    “再见了”，“加油哦”，“好好保重”，“别死啊”，“祝你武运昌隆”，“要注意身体”——所有的话语都非常平凡，但同时也显得无比的珍贵。

    齐格细细地体味着同伴们的每一句话，最后就来到了作为首领的杜尔的面前。

    “……你要去了吗？”

    她因为在那场浓雾中受了重伤，直到现在也无法走下病床。虽然意识很鲜明，但是体力似乎还没有恢复到可以工作的程度。不过根据戈尔德的推测，只要再过三天她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啊啊，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我大概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如果败北的话，自己恐怕会死掉。就算是胜利了，又或者是幸存了下来，自己也不会再回到托利法斯。

    ……他并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将会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是把人类视为邪恶存在而远离人世，还是相信人类的善性呢？

    “是吗，那样应该也很好啦。去吧，因为你还有着自己的未来。”

    杜尔握住齐格的手，然后轻轻在手背上拍了一拍。齐格以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真的很感谢你。”

    “……唔？想要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听了齐格的这句话，杜尔不解地歪起了脑袋。齐格不禁叹了口气——究竟该怎么说明好呢？光是看到她们还活着，自己就已经很高兴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正当齐格犹豫着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表达的时候，杜尔呵呵地笑了起来。

    “算啦，这也是很符合你风格的道别问候……如果是你的话，不管在哪里都一定能活下去。因为你是我们的希望啊。你一定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在这里的人造人们都深信着这一点。”

    惊天动地——吗。

    即使是现在，自己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存在——齐格有着这样的自觉。但是话虽如此，那也只不过是泡沫般的奇迹而已。在圣杯大战结束后，自己恐怕就只能作为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生物度过一生吧——

    “我不是说这个。我认为你一定会闯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祸啦。”

    呵呵呵——杜尔仿佛打从心底里感到愉快似的笑了起来。但是后来却演变成发作般的咳嗽，所以齐格就慌忙让她喝了点水，然后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不管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还是不止一次的交谈过的人，他都逐一作了道别。

    即使是同样的道别，不同的人之间也都存在着极其微细的区别。既有感到悲伤的人，也有感到寂寞的人，更有怀抱着期待的人——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差异，但那应该是他们每一个人的个性吧。即使在同样的环境里被培育长大，即使没有给第三者留下什么印象，那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齐格是这么认为的。

    ……为别离感到惋惜。这种惋惜的感情本身应该是很重要的吧。一定是这样。

    向全员道别之后，齐格就跟在门前等着自己的“黑"Rider会合+了。

    “已经跟所有人道别了吗？”

    “……嗯，基本上。”

    “是吗。那么，我们就努力吧！”

    Rider紧紧地握住了齐格的手。这种强有力的感觉让齐格感到非常可靠，也非常高兴。然后，他同时也思考了起来。

    自己和Rider，将来有一天也会——不，并不是“将来有一天”，而是肯定会迎来道别的瞬间。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究竟是会哭出来，还是会露出笑容呢？又或者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自己能有所感获——齐格心想。

    两人从托利法斯乘坐长途巴士，一直坐到在傍晚时分才终于到达了布加勒斯特。然后他们就循着地图往前走。虽然途中曾经发生过被几个大块头男人包围的状况，但是幸好双方都没有受伤。这似乎都是“黑"Rider凭过去曾经拖拽过巨人的臂力徒手把附近的路牌掰弯的功劳。

    “那么，我们走吧。”

    Rider若无其事地向前迈步走了起来。刚才这个局面，要是Rider没有发挥出他的力量，恐怕反而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所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一一齐格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作为隐匿居所提供给他们居住的屋子，是一座砖砌的闭锁式“魔力滞留型建筑物”的典型建筑。

    齐格以事先被告知的暗号密钥解开了大门上的魔力锁。马上就要入夜了。夜晚的布加勒斯特是相当不安宁的。虽然对齐格和Rider来说，就只是停留在不安宁的程度上，但是惹上他们俩的那些人恐怕就不能这么说了吧。如果光是被揍还算好，搞不好甚至会被不小心用力过猛的Rider扭断颈骨而堆起一座尸体的小山。

    走进屋子后，只见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睡房，包括客人用的床铺在内，总共准备了四张床。不愧是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隐匿居所，所有的摆设品都非常奢华和精致。优质的真皮沙发、波斯绒毯、模仿郁金香外形设计的水晶大吊灯——对于兴奋不已的Rider才刚进屋就把吊灯的某个部分弄坏的这件事，齐格还是决定当作没看到算了。

    类似魔术师的工房的构造——比如说像地下室或者屋顶阁楼之类的地方，在这座屋子里却并不存在。不过只要仔细观察内侧的墙壁就可以发现，那里已经被施加了多个警报术式。也就是说，只要墙壁被破坏、或者感应到周围有魔术行使的反应，就会跟床铺联动强制让睡在上面的人醒过来的机关。

    看到冰箱里放有食材，两人就决定今天不再外出了。Rider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灵体化，老是在兴高采烈地闹个不停。

    幸好Rider弄坏的东西，就只有用双手攀爬时扭弯的某盏吊灯的金属部分，以及在三次跳跃后床脚就遭到彻底破坏的客房用床铺一张，还有嚷着要帮忙洗碗而打碎的三个碟子和两个杯子而已。如果是外面的话就另当别论，只是弄坏屋子里的调度品的话，魔术师们应该也不会生气吧。

    到了夜晚，Rider像鸭子戏水般沐浴完之后就马上倒在床上睡着了。另一方面，齐格则透过窗户眺望着星星的柔和光辉，回想起了“黑”Archer和Ruler跟自己说过的话。

    要自己思考，要自己行动。

    虽然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上那却是比字面描述要困难得多的事情。毕竟就连深受人们尊崇和信仰的Ruler和Archer也经常会陷入苦恼。如果只是单纯地存活在世间的话，那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能做到呼吸、吃饭、排泄、睡觉就可以了。只要不断重复这个过程，也姑且可以算是“维持着生存”的状态吧。

    如果这么说的话，齐格也可以算是在生存了。

    但是一旦牵涉到他人，情况就会变得复杂好几倍。要如何跟他人打交道？那个他人是邪恶的还是正义的？还有，自己究竟是属于正义还是邪恶的呢？

    “黑”Assassin让自己看到的那个不断制造出邪恶的城市，他无论如何也不觉得是正确的。但是，说不定在那个城市里生存着的他们或者她们，也同样不认为那是正确的吧。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要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要怎么做才能不牺牲任何人，不让任何人染上邪恶，使所有的人都得到幸福呢？

    “……不知道。”

    即使是“黑”Archer那样的大贤者，或者是像“黑”Rider那样天真无邪的英雄，还有像Ruler那样的圣人，恐怕也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的吧——齐格在心里这么想道。

    齐格的思考是正确的。

    如果有邪恶的存在，就竭尽全力将其讨伐消灭，那就是英雄了。

    但是，在那个城市里却根本不存在邪恶。在那里最需要的是对贫困的救济，对犯罪的抑制，还有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全体居民的幸福。

    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那么难道放着不管就是正确的做法吗？不，不是这样的。难道只要选择自己眼前的人来伸出援手就好了吗？当然也没有那回事。

    “人类的……救济吗。”

    ……说起来，对方的Ruler——天草四郎时贞听说是发表了要救济全人类的豪言。

    那是很好的事情一一齐格坦率地想道。有关天草四郎时贞的事情，齐格自己也进行过相应的调查。虽然没有被认定为圣人，但是他赌上自己性命去做的事情，不管在谁的眼中看来都是应该被称为“义举”的行为。

    为抵抗暴政而挺身而出，给没有被当成人来对待的人们带来了尊严。这样的壮举——是自己绝对无法做到的、极其伟大的事迹。

    尽管跟自己相敌对、而且所用的方法大概也是错误的但……如果救济人类的愿望是发自真心的话，那也是很好的事情。然后，假如他采用的方法没有错的话，那么甚至可以忘记彼此的遗恨，大家一起同心协力——

    “……唔？”

    齐格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但是不管再怎么细想，他也无法把握住那种违和感的真正来源。因为时间已经是深夜，齐格就决定放弃继续思考老实睡觉了。

    第二天，齐格他们为了吃饭而(迫不得已地)决定到外面去，但是由此被卷入麻烦事的概率也随之倍增了。“黑"Rider沐浴在阳光下，本来已经非常兴奋的情绪就变得更加兴奋了。如果对手是犯罪者或者算不上犯罪者的小流氓的话，那也算是好的。

    最糟糕的就是看到人家夫妇吵架还从旁插嘴的时候。

    “只要狠狠地大吵一架,把闷气彻底发泄出来不就好了嘛！”

    为两人仲裁的“黑"Rider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简直可以说，是最差劲的结论。结果那两人的吵架就演变成互相用喷水池的水来泼湿对方，接着还发展成斗殴，最后是妻子以右勾拳击中丈夫伸出来的下巴而获胜。

    ……虽然那对夫妇在向Rider道谢之后，的确是互相抱着肩膀笑呵呵地回家去了。但是在到达这个结果之前的牺牲实在太大了——咖啡店的窗玻璃被打碎，衣服因为被水泼中而弄得浑身湿漉漉，被推翻的桌子也坏掉了，放在上面的料理盘子直接击中了齐格的脸面，盘子上还没有吃完的意大利面酱料也把齐格的脸弄得沾满了油。

    然后对店家的赔偿也不知怎的变成了由齐格和Rider来买单，结果尤格多米雷尼亚分给他们的大半部分的预算都作为赔偿金被征收了。

    因为没有办法，每当齐格发现什么东西而停下脚步的时候，Rider都只有硬拉着他离开了。而Rider也很频繁地停下脚步。看到街头卖艺的人就停下脚步，看到小孩子组成的温馨小情侣也停下脚步，看到过马路似乎很费劲的老人也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

    “你还真是喜欢麻烦事啊。”

    “嗯！因为麻烦事很有趣，而且我也很喜欢人类嘛！”

    看到他满面笑容地做出这样的回答，齐格也实在是没辙了。的确，Ride大概真的是很喜欢人类吧。光是看到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在路上走，他就会露出很开心的笑容。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人类呢？”

    “嗯——我也不知道。要不反过来问吧，为什么能讨厌得起来呢？”

    听他这么说，齐格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Rider面带笑容地注视着的，既不是正义也不是邪恶，只是一些非常平凡的普通人而已。

    既没有好意也没有恶意，只是区区的布景道具——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对齐格来说的确就只是那种程度的存在。

    “的确是呢，布景道具布景道具。那些人肯定会在跟我们无交集的境况中度过一生。既会做坏事，当然也会做好事吧。要往哪边去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是一一假如其中有我的参与，说不定就会发生某些变化了吧，那就是最有趣的地方！”

    嘻哈大笑着的“黑"Rider这么说道。他挥动着双臂兴奋地叫嚷道：

    “在晚上遇到的小流氓，说不定会因为被我狠揍了一顿而产生重新当个正经人的念头！刚才吵架的夫妇生下孩子，那个孩子说不定会发现什么惊人的成果！而且还说不定什么都没有改变！嗯，正因为这样我才喜欢人类，喜欢蕴含在‘说不定’中的可能性呀！”

    在马路的正中央骨碌碌地转着身体，跳起舞来。看到他的快活模样，路过的行人都半带厌烦半带微笑地纷纷躲开Rider往前走。

    “是吗……唔，那个……我也隐约可以理解。”

    齐格注视着Rider陷入了沉思——不管有没有看到过那个地狱，甚至即使目睹了比那更可怕的地狱，Rider也一定会以“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为理由轻松地区分对待吧。

    只要有人类在，他就会不断地跟人类打交道，同时祈求着更有趣的事情的发生——

    “啊，喂喂，那边的你啊！可别想着要偷走我的钱包哦！哎呀呀，拿着小刀随便乱刺可是很危险的——好啦，啪喀扭断！”

    齐格叹了口气，为了尽量稳妥地平息问题而奔了起来。

    “你喜欢人类这件事我己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但至少也不要把问题越闹越大啊。”

    “对不起……”

    面对齐格的斥责,Rider也不得不沮丧地低下头道歉了。

    “总而言之，现在已经是午后了，我们赶快吃了午餐就马上回去——”

    正当齐格这么说的时候，Rider的表情却忽然间变得锋锐无比。齐格起初还以为他又要惹出什么麻烦事，但要是那样的话，他的表情也显得有点过于严峻了。

    “……Rider？”

    没有理会一脸讶异地向自己询问的齐格，Rider突然间奔了起来。

    “这股气息……有Servant在这里！”

    齐格慌忙追了上去。从大马路奔向小巷。周围的人们都一脸惊讶地纷纷让出路来。说不定又要被卷入什么麻烦事了——齐格起初是这么想的，但结果还是杞人忧天了。

    全力疾驰的Rider，充满了本来只有在夜间才会展露出来的勇敢骑士的威容，普通的人类恐怕就连向他搭话也会有所踌躇吧。

    飞奔——Ride的速度非常快。齐格已经放弃了追上他，最多就只能通过跟踪魔力来确保不至于跟丢而已。那乱七八糟的路线，大概是因为Rider只是一心想要追上对方的Servant的缘故吧。

    “Rider！”

    “还差一点就追上了！”

    越过在道路中间玩耍的孩子，让猫退开再登上围墙，最后甚至闯进了旧式公寓的其中一室，然后就从那里的窗户跳了下去。

    “在这里！”

    听到走在前头的Rider的叫唤声，齐格的身体也顿时略过一阵紧张。Servant的确就在附近。身上寄宿着“黑”Saber的齐格也能感觉出来。恐怕对方也早就感应到自己两人的气息了吧。

    于是，Rider就在小巷子的角落拐过一个弯，齐格也在下一瞬间跟了上来。

    明明还是大白天却显得相当昏暗的那条小巷里，“她”正以背对着这边的姿势站在那里。

    “啊————————————————！？”

    带着凶恶的声音回过头来。

    齐格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张脸。

    对方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的气息。

    明明是身在街道上，却只有她仿佛站在战场上的感觉。

    “你、你啊，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嘛！？”

    “红”Saber以讶异的眼神盯着两人说道：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吧。”

    ◇ ◇ ◇ ◇

    ——看样子，自己好像是正在做梦。

    在极东的岛国，自称狮子劫的一族人所移居的地方，是一年四季都几乎会被雨水或者积雪覆盖的一片阴冷的土地。晴天就只有夏季中为数不多的几天，大多数的日子都被覆盖在一大片深灰色的阴云中。

    就好像光是活下来就要耗尽所有力气似的、一片荒凉的地方。

    虽说是魔术师，为了生存也还是需要获得粮食。对陷入破落境地的魔术师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所以，他们必须从以无聊的、几乎连魔术也算不上的诅咒来赢得土著居民们的信望开始努力。

    “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嘛，你们已经完了。你们无可奈何地走到了尽头，刻印开始衰退，力量也下降到不足全盛时期的一成。随着世代更替，魔术回路也变得越来越贫弱，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单纯的“知道魔术”的普通人了吧。

    侮辱，凌辱，屈辱。对魔术师来说，这是无论如何也要极力避免的结局。并不是在理解深渊的挑战中丧命，也不是在凄惨绝伦的魔术大战中丧命，只是单纯地变成毫无意义的存在这样一个最恶劣的结局。

    不行，那是不行的，那样绝对不行，不要、不要、不要啊。

    就像小孩子似的耍着脾气，拼命地向相熟的魔术师们寻求帮助。在全盛期的时候明明受了自己那么大恩惠的他们，现在却无一例外地向自己表露出嘲弄和侮蔑的态度。

    “真是可怜的一族，你们已经完了啊。”

    “对于魔术回路即将死亡的人，你还要我们怎么帮嘛？”

    “虽然是很可悲的事情，不过这也是魔术师的宿命。就算寄出再多的信件，你们的愿望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到头来，实现他们愿望的却并不是相熟的魔术师。他们最后跟一个来历不明的近似于恶灵的存在，订立了某种咒术式的契约。

    “唔，虽然我可以保证你们的繁荣——”

    “那家伙”很愉快似的嘻嘻哈哈地笑着说道。

    “但是，这只不过是提前预支的东西。你们将来也是注定要在刹那间断绝一切的哦——？”

    就算那样也无所谓，一族做出了决断。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绝对要设法征服这种魔术。可以采用的手段还有很多。就算自己无法做到，也还可以延续到子子孙孙，将来总有一天——

    其中大概也存在着对边境之地的咒术的偏见和蔑视吧。他们的术式非常原始和粗野，跟他们的审美观实在相差太远了。

    但是另一方面，术式却单纯和强固到了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程度。自己是多么的肤浅啊。他们的一族开始继承知识，针对诅咒提出警告，同时命令子孙务必尽可能迅速地做出对应。

    繁荣的时间就像梦境一般美好。论文得到了承认，时钟塔以毫不掩饰惊讶的态度接纳了狮子劫。虽然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但真的很好，欢迎你们——

    然后，坠落也同样是转眼间的事情。

    那并不是沿着坡道向下翻滚，而是相当于从悬崖上被推下去般的感觉。凄惨的下场？没有那回事。这是早就有所觉悟的状况——只是，这对子孙来说简直就像飞来横祸一样吧。

    狮子劫界离，就是终焉的开端。在至今为止的狮子劫一族中拥有最优秀的天赋，超越了父亲，是到达魔术更深奥秘的一族的骄傲。

    刚到达可以生育的年龄，他就立刻被迫娶妻了。从来没有忘记过诅咒的一族，总是要以最快的速度确认是否能正常生下孩子。

    然后，一族终于理解到“已经开始”的事实。

    “不行啊。界离并没有生育孩子的力量。既然身体没有异常，那么这毫无疑问是诅咒的结果。怎么会这样，终于要开始了吗——”

    首先他们运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进行是否能生孩子的尝试。使用各种各样的药物，举行仪式，动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人脉关系，投入巨额资金让擅长治疗术的魔术师们帮忙诊查。

    最后，所有的尝试都只得到了惨淡无比的结果。孩子是可以生的，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孩子确实是生下来了。但是不管重复多少遍，也还是很快就死去了。孩子不断地诞生，死去，消失。

    他和妻子很快就决定离婚了。她以冷淡的眼神宣言道：

    “你呀，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魔术师呢。因为你就连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拿来随意玩弄。”

    她说的确实没错，界离心想。每个孩子都在出生的瞬间死去——责任都在于自己。不管怎么做也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就等于是自己杀死了他们。

    但是妻子的一族到了这时候也终于意识到狮子劫一族正面临衰落，所以很快就决定退出了。

    界离和她的妻子，从魔术角度来说是一对最佳的组合。所以，一族总是拘泥于必须是由他们两人生下的孩子。但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决定收养别人的孩子了。

    狮子劫一族也已经没有退路了。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也必须让狮子劫界离以某种方式将魔术刻印继承到别的孩子身上。就算不是亲生子而是养子也无所谓了。

    ……即使到了这样的状况，他们也还不算是真正理解了“诅咒”的真面目。他们所订立的契约，应该是“在狮子劫界离诞生的瞬间放弃魔术”。

    生下魔术师的孩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做到的。

    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的情况下，他们又费尽心思发掘出了一名适应性较高的远房亲戚的少女。在第一次安排见面的时候，界离知道她对自己心存恐惧的事实，也感到万分的沮丧。

    为了进一步提高跟少女之间的适应性，界离就跟她在一起生活了。

    “这样的话，我就能成为像哥哥大人一样的魔术师了呢。我真的很高兴——”

    她微笑着这么说道。那是一个身体虚弱、聪明乖巧的少女。每次下雨或者下雪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都会恶化。在听说只要移植了刻印就可以让身体变得健康起来的时候，少女也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但是，在移植之前还是要维持着不健康的状态。因为没有办法，界离就给卧床不起的她读书解闷了。

    “成为魔术师之后，你就不会再给我读书，这真的很遗憾呢——”

    她一边说一边丧气地低下了头。界离就小声跟她说，“只要恢复健康，不管要读什么书都可以自己读了”。看到她鼓起脸说“我不是说这个”的样子，界离才终于意识到她其实是希望自己读给她听。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我就一直读到你觉得厌倦为止吧——听到界离这么说，少女才终于恢复了笑容。

    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

    在界离的人生中，都没有经历过如此安稳的一段日子。

    那样的生活，

    也在某一天如同魔法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把已经变成紫色的身体送去火葬。遵循当地的风俗，更重要的是因为担心对土地造成污染，最后用火把尸体焚化了。没有任何眼泪，也不可能会有。

    一直对“说不定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视而不见的，毫无疑问就是狮子劫本人。

    因为心里怀抱着“说不定能成功”的期待。因为父亲和一族的人们都说没有问题，所以就产生了“也许真的会没事”的希望。

    这些理由全都只是在骗人。让谁为这件事负起责任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

    因为狮子劫界离想成为她的父亲，就是他的这个梦想凄惨地压垮了少女。

    那就是真相，根本没有其他的原因。无论是眼泪还是谢罪，都已经遥不可及了。

    狮子劫界离默默地接受了诅咒的一切。他翻查书籍，就像快要发狂了似的拼命思考，到最后——他终于决定要接受这个终焉。

    接下来的人生，都只不过是丢弃性命的行为。就算是死灵魔术师，现代的战场也还是过于危险了。

    并不是魔术师，而是接近于魔术使——不，也可以说是完全等同吧。但是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已经无关重要了。就好像领悟到自己死期将至的男人在刻意浪费积蓄至今的资产一样。

    也不知道该说是贼运好，还是一直抗拒主动选择死亡的缘故。

    狮子劫界离还是勉强有一半存活了下来。至于那另外的一半，已经在少女死去的瞬间跟着一起死掉了。

    每当在战场上流血、倒地的时候，他都会回忆起来。

    “下次醒来的时候，就可以叫父亲大人——”

    啊啊，自己犯下了“希望少女那样称呼自己”这个罪过。很痛苦，很难受，很辛苦，死了就轻松多了——然后，他就紧握着双手，吐出一口血沫站起身来。

    随着岁月的流逝，柔软的外壳己经变得像钢铁般坚韧，执笔论文的手也被刻印上了无数的伤痕。

    搜掠尸体，对尸体进行加工，编纂术式，赚取金钱，然后肆意浪费。

    自己有罪。

    正因为有罪，所以还要活着。至今还没有找到可以赎罪的方法。

    至少也要体味一下跟死差不多的感觉吧。

    然后到了现在，狮子劫界离遇到了圣杯。就像命中注定般遇到了圣杯。

    让死者复活是不可能的事情——作为魔术师的知识如此告诉自己。

    可能性几乎等于零——闯过无数战场的经验如此向自己宣告。

    但是即使如此，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新的发现。怀着半自暴自弃的心态，压抑着开始逐渐膨胀的希望——男人向圣杯伸出了手。

    男人寻求圣杯的理由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是极其平凡的、只要改变状况设定就可以在世间找到无数类似品的无趣故事。

    但是，正因为如此，狮子劫界离谋求圣杯的热情是极其真切的。

    那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就连本人恐怕也没有自觉的作为魔术师的尊严，同时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赎罪手段。在本能的最深处，他已经明确地理解到了这一点。

    那就是一一狮子劫界离要死的地方就在这里。

    醒过来后，“红”Saber开口说道：

    “别让我做这么无聊的梦好不好，笨蛋Master。”

    “虽然让你做无聊的梦是我的不对，但也不用骂我笨蛋吧，笨蛋什么的……”

    大概是对梦的内容心中有数，狮子劫皱着眉头说道。

    根据“灵器盘”的显示，他们发现了“黑"Assassin已经被解决的事实。看来由Rider和Archer两人合力的话，要将其收拾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狮子劫界离和“红”Saber已经脱离了托利法斯。既然大圣杯不在这里，他们也没有必要一直留在敌方阵地日夜监视了。

    他们后退到罗马尼亚的首都布加勒斯特，在这里努力收集着有关空中庭院的情报。

    现在他们并不是睡在睡袋里，而是在酒店租了一个房间来住。虽然尤格多米雷尼亚在罗马尼亚的影响力非常大，但是在首都布加勒斯特这边，他们的权势也总算是有所收敛。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以匿名身份租下了酒店最高层的两间蜜月套房，然后为了慎重起见，还通过暗示“和平地”让其他人把房间让了出来。

    ……唯一让狮子劫感到无奈的，就是本来打算住在最上层欣赏美景的Saber，现在就因为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而大发脾气。虽然狮子劫也提议说可以让她一个人去住蜜月套房，但却立刻遭到了拒绝。

    “不行不行。身为Servant，当然是必须保护好Master的安全了嘛。”

    她抱着手臂，说出了宛如一名Servant似的言论。

    狮子劫好不容易才把“你难道吃错了什么东西吗？”这句吐槽吞回肚子里，只回了一句“是吗”。

    “所以只要Master你移动到蜜月套房就行了啊。没事的，有我在嘛！”

    虽然狮子劫自己也认为即使住进蜜月套房也有九成把握是安全的，但一想到万一的情况他就睡不着觉——就是一种爱操心的性格。

    “……在梦中的Master，明明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性格嘛。”

    “虽然我不知道你做的是什么梦，但作为赏金猎人就必须慎重行事，要做好一切准备啊。”

    就算将来有一天要死也应该在先做好一切准备的情况下死去，这就是狮子劫面对世界的态度。

    “红”Saber虽然有点不服气，但似乎还是没有要离开 Master身边的想法。

    在租了房间安顿下来之后，狮子劫就决定先向协会方面做一下定期报告。本来他是应该向雇佣自己的洛克·贝尔费邦报告的，但是那个古董级的魔术师却禁止别人用电话或者电子邮件等方式向他做报告——而且他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因为实在没闲心去折腾那些麻烦透顶的魔导器，所以在做简易报告的时候，狮子劫通常并不是找贝尔费邦老，而是选择向可以接受手机报告的领主（Lord）·艾尔梅洛伊二世作报告。

    <唔，现状我已经理解了……是危机级的状况啊。>

    艾尔梅洛伊以冷静的声音简单地概括了现状。的确没错，现在的状况真的是充满了危机感。

    光是“大圣杯被强夺”就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何况实行者并不是魔术协会而是圣堂教会的人，甚至还是在“冬木”的第三次圣杯战争中的Ruler——天草四郎时贞。

    当然，魔术协会也已经开始行动了。虽然有一段时期跟圣堂教会的关系发生极度恶化而几乎陷入全面对决的状况，但是在双方的稳健派的竭力协调之下总算是达成了和解。

    这次圣堂教会不会有所动作。他们已经承诺不论ShirouKotomine的下场如何，都不会加以干涉。

    在圣堂教会看来，这本来就是名叫Shirou的区区神父擅自背叛惹出的大乱子。那么选择跟他撇清关系也是一个极其妥当的决定吧……幸运的是，Shirou是天草四郎时贞这个情报并没有被教会方面获悉。虽然可能性很低，但教会选择拥护他或者利用他来介入圣杯大战的情形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哎呀，就是嘛。那么，关于上次我委托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对于狮子劫那毫不客气的口吻，艾尔梅洛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淡地回答道：

    <没有问题，我会让人在指定的地点给你准备好。暗号密钥也会随后传送给你。>

    “明白了。那么还有另外的那件事——”

    <果然，我们这边还是感应不到魔力。恐怕是“红”Assassin……赛米拉米斯自身的力量，又或者是宝具本身拥有的能力吧>

    果然不出所料吗——狮子劫不禁暗自顺舌。本来还以为使用着如此庞大魔力的宝具，不管去了哪里都应该可以追踪到。看来她被冠以“暗杀者”的职阶果然不是徒有虚名的。

    在过去的多次圣杯战争中被召唤的Servant——在他们所使用的宝具当中，这恐怕也是拥有顶级特异性的宝具吧。

    释放光芒消灭敌人的剑，不允许任何攻击接近的铠甲，以音速在空中飞翔的战车，无限召唤怪物的书卷，又或者是更加特异的莫名其妙的什么东西——那就是名叫宝具的存在。

    但是，在英雄们所持有的众多宝具当中，移动要塞也是一种前所未闻的东西。而且在其内部还收纳着大圣杯。对魔术协会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般的状况吧。

    <可以追踪吗？>

    “没有问题，我已经常时通过使魔监视着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他们看来是有点头绪了。”

    <有可能去到罗马尼亚国外的地方么？这一点你是怎么看的？)

    听了艾尔梅洛伊的提问，狮子劫沉思了一会儿。从可能性来说是非常高的，毕竟那是在空中飞行的要塞。就算速度再怎么缓慢，到达国外恐怕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速度还不明确，现在什么都没有搞清楚。”

    <是吗。我们已经向罗马尼亚周围的各国派遣了回收用的部队。根据状况进展，我们将会马上前往回收。>

    “……明白了。”

    虽然这是早就料到的事情，不过魔术协会方面似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现在不光是实现愿望那么简单，而是说不定能把大圣杯本身拿到手。要是那东西被送进时钟塔的话，搞不好马上就会爆发下一次圣杯战争了。

    ……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能实现自己愿望的机会。

    “——怎么了，Master。这帮家伙难道打算从旁抢走圣杯么！？”

    背后的Saber忽然大声怒吼道。狮子劫顿时整个人僵住——电话那边的艾尔梅洛伊也有所动摇了。

    <刚、刚才的究竟是？>

    “失礼了。是我这边的Servant——”

    丝毫没有理会狮子劫想要打圆场的态度，Saber把抢过手机大叫道：

    “喂！我先说明了，圣杯是属于我们的东西！就算你们想在事成之后把东西抢走也是不行的！知道没有！？”

    <…………>

    艾尔梅洛伊无话可说，狮子劫慌忙想要抢回手机，但是以单手挡开了他的“红”Saber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快回答我，魔术师！圣杯在实现我们的愿望之前绝对不会交给你们！知道没有！？”

    <……知、知道了。>

    大概是终于心满意足了吧，“红”Saber就这样随手把手机扔回给了狮子劫。

    “啊~……刚才的只是Servant的一番戏言，就拜托你多多包涵了。”

    尽管怀着“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了事”的觉悟，狮子劫还是竭力辩解道。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令人惊讶的是，艾尔梅洛伊的情绪并没有变得激昂愤概，反而是有点开心似的笑着说道：

    <失礼了，看来我们彼此都为Servant吃了不少苦头呢。>

    “……差不多吧。”

    <刚才的我就暂且不加追究，回收是很迅速的，你最好还是尽快实现愿望啊。>

    通话结束后，狮子劫才“呼——”的长舒了一口气。

    “喂，你刚才怎么好像在说我坏话了？”

    “我没有啦。话说回来，你……不，算了，反正状况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总的来说，假如狮子劫生存到了最后，那就意味着Servant也同样健在。作为狮子劫的考虑，他本来是希望尽量隐瞒Servant的真面目，然后在万一发生意外情况的时候就可以设法拖延对方回收的时间，但是不管怎么想，这也不是在Servant死去的状态下自己还能存活的状况。

    “没错没错！只要Master还没有放弃追求圣杯，我就依然是Master的Servant嘛！”

    “放心吧，我可没有放弃。那么，我稍微要埋头进行一番作业，你完全可以自由行动啊。比如去酒店楼顶玩或者四处观光什么的，你喜欢怎样都行。”

    “唔~……真的不要紧么？”

    “我暂时要闭关一段时间，你只要在傍晚之前回来就行了。”

    “OK~那么我就自己出去啰。”

    在那个如同骚灵般吵嚷的Servant离开房间后，狮子劫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就从行李中取出了一个稍大的瓶子。那正是以前作为报酬拿到的小九头蛇的福尔马林浸泡品。起初他虽然将头部进行加工做成了小刀，但是当时并没有时间加工所有的头部，所以只做到一半就丢开了。

    “‘红’Rider是阿基里斯……那么‘黑’Archer就是喀戎……又或者是帕里斯吗？”

    “黑”Archer的真名，当然是没有被传达给狮子劫知悉的情报。但是话虽如此，从状况说明和调整对抗手段的交流中，他也已经明显看出“红”Rider和“黑”Archer之间的渊源关系。

    阿基里斯……他是特洛伊战争中的最大英雄，在他的人生中，曾经跟两名弓手有过深厚的关联。

    其中一人是帕里斯。他既是引发特洛伊战争的契机，同时也是令阿基里斯负上致命伤的男人。

    太阳神所凭依的帕里斯，成功用弓箭将阿基里斯的唯一弱点的脚后跟——本来在战场上无时无刻都在运动中的那个部分一一射穿了。

    恐怕对阿基里斯来说，他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与此同时，帕里斯应该也对阿基里斯怀抱着非同寻常的深仇大恨。

    因为帕里斯也被阿基里斯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一一伟大英雄赫克托耳，而且还遭到他用战车拖拽尸体的彻底侮辱。

    假如英雄帕里斯是“黑”Archer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以怀念的口吻谈论着杀死自己亲哥哥的男人了。

    如果从英雄的独特价值观来考虑，那或许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形。不过，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状态。不过，阿基里斯还有另一位和他的人生存在着深厚关联的弓手。

    并非别人，正是养育了阿基里斯的男人一一半人马族中首屈一指的大贤者喀戎。

    当然，他并没有作为半人马族证明的马的下半身，而是呈现为人类的外形。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毕竟喀戎是诞生于神和女神之间的、无限接近于神灵的大贤者。

    不管是以半人半马的姿态还是以正常人类的姿态现身，应该也是可以自由控制的吧。

    ……没错，如果他是喀戎的话，他能给拥有神性的“红”Rider造成伤害这一点也可以得到解释了。更重要的是，他那种仿佛通晓森罗万象般的深厚智慧，与其说是帕里斯，倒不如说跟喀戎更相称吧。

    但是——没错，如果是喀戎的话。

    “……果然还是存在着可能性啊。”

    另一方面，“红”方也有身为Ruler的Shirou。那时候，在礼拜堂相遇的全员的真名都已经被双方所了解了。

    有喀戎在，有阿基里斯在，而且还有另外一骑Servant，那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那究竟会招致什么样的事态呢？狮子劫思索了起来——然后做出决定。

    他扔掉刚做了一半的小刀，转而开始制作另一种新的魔导具。

    ◇ ◇ ◇ ◇

    “红”Saber只是在白天的布加勒斯特城里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不仅身上穿着高露出度的服装、而且还有着威凛无比的美丽容貌的她，在街上实在非常引人注目。但是，却没有人有勇气向她搭话。

    罗马尼亚的首都一一布加勒斯特的治安非常糟糕。至少穿着这种高露出度服装的少女一个人在外面走的话，都会有很高的几率惹上某些麻烦事。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例外情况的。不管是流氓地痞、窃贼小偷还是冒牌警官，只要是人类就肯定会遵循自己的本能来行动。

    ……也就是说，没有人会愚蠢到向一个有着少女外表的大灰熊搭讪——就是这么回事。

    “唔唔，果然就算是硬来也还是应该把Master一起带来吗。”

    Saber仿佛很无聊似的打了个呵欠。

    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都会因为少女的美丽而加以注目——但却很快就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走开了。发现自己一直被盯着看的Saber，甚至产生了希望被卷入麻烦事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做了那个郁闷的梦吧，她总觉得胃袋里好像积聚了一团暖昧模糊的东西。要消除这种感觉，最好的方法就是尽情大闹一场。

    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向她搭话，实在是无聊透顶。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老人，年轻人，看似善良的人，看似凶恶的人——而她却跟这一切完全隔绝了。

    ——Servant从世界里被割离了出来。

    为了在圣杯战争中取胜而被召唤出来的英灵。即使获得了第二人生，需要自己的也还是只有战斗——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尽管Saber做出了这样的结论，但是本来自己生前也同样是孤身一人的事实却掠过了脑海。

    母亲摩高斯只把自己看成是向父亲报复的道具。因为被迫在短时间急速成长的缘故，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自从在卡美洛城被任命为骑士之后，也没有跟其他的骑士有过什么交流。

    有的就只是战斗而已。兵刃相交，互相咒骂，互相杀戮。那似乎就是Saber所知道的唯一交流方式。

    把自己认识为莫德雷德，跟自己以真面目相对谈过话的就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对自己没有任何关心的父亲了。

    每次想起父亲的事情，她都有一种五脏六腑都被搅翻了似的感觉。自己无法跟他互相理解，无法跟他站在对等的立场上。要跟那个注定成为理想之王的机械人偶对话，至少自己必须先成为王——

    “啊———————————————————！？”

    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考。明明刚才还期待着有人向自己搭话，可是现在却有一种想要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揍飞的厌烦感。

    “吵死了，到底是谁——”

    “你、你呀，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嘛！？”

    回头一看，“红”Saber也不由得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只见跟自己一样换上了便装的“黑”Rider，正以护着那个人造人的姿势站在眼前。

    “…………”

    “…………”

    “黑"Rider和“红”Saber都尴尬地沉默了起来。

    现在并不算是敌对的关系，但也决不是已经达成了和解。即使如此，如果还有其他的人或者Servant在的话，这两骑大概也还能勉强忍住冲动，但现在却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们。

    “……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才对吧。那么，你打算开战吗？”

    “红”Saber露出淡淡的浅笑，而“黑”Rider则马上气愤地说道：

    “你才是呢，想开战是不是？我是怎么都无所谓的。你要动手的话，我就奉陪到底。”

    明明上次已经被揍得落花流水，看样子却还没有学乖。这个作为解闷的方式是最合适不过了，干脆就再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正当“红”Saber怀着这个想法准备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一个登场人物就走上了舞台。齐格走到“黑”Rider前面，举起右手打招呼道：

    “是‘红’Saber吗，两天没见了啊。我有点事想向你请教一下，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稍微谈一谈吗？”

    “咦？”

    “什么？”

    ——谈话？

    没有理会一脸哑然的两人，少年再次问道：

    “现在，你很忙吗？”

    “不，没有，也没什么可忙的。不过……真的好吗？”

    “红”Saber满怀讶异地注视着少年。在少年那心平气和的表情上找不到丝毫愤怒的神色，甚至连厌恶感和恐惧感都没有。……他本来明明是被自己杀死过的，但是那在少年的心目中却似乎是已经完结的事情了。

    少年以饮水人偶般的动作点了点头。

    “啊啊，我们也正闲着，没有问题。”

    “咦？不，等一下……”

    “Rider你很忙吗？那么，要不就分头行动——”

    “不要不要不要不行不行不行！我去，我也要去啦！”

    “红”Saber依次打量着少年和“黑，*Rider，然后耸了耸肩膀说道：

    “那好吧。要在哪里谈？”

    ◇ ◇ ◇ ◇

    三人开始沿着大马路往前走。刚才齐格他们沿着这条路走的时候总是经常被搭讪（每次被搭讪Rider都喜色满面地想要大闹一场，而齐格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他拉住），但是这次光是在路上走，所有的人都像是怕了他们似的移开了视线。

    看来这都是多亏了走在最前头的“红”Saber的关照。的确，光是跟在她后面也能明显感受到的那股凶暴无比的气息，对常人来说肯定是难以承受的吧。

    “话说，你们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红”Saber回头向两人问道。很不愉快似的鼓起两腮的Rider，只是抱着双臂把脸扭过一边。

    “我们没有义务回答你——”

    “因为Rider说无论如何也想上街走，所以我就被选为监督员了。如果有我跟在身边的话，他应该也不会随便乱来——Ruler似乎是这么判断的。”

    齐格拉住Rider这么回答道。

    “可是你们干嘛要到布加勒斯特来？”

    “我也不知道，据说是有这样的必要。”

    是么——“红”Saber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虽然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向Master作报告，但既然他正在进行作业，那就等回去再跟他说也没关系吧——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黑’Assassin好像是死了对吧？”

    “……啊啊，死了。”

    因为Rider一直扭过一边脸，齐格就代为回答道。而“红”Saber则似乎不怎么关心似的只是回了一句“是吗”。

    “那么，Saber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也没有回答的义务吧。总之，因为我们觉得一直留在托利法斯也不太合适，仅此而已。”

    虽说结成了暂时联手的关系，但也毫无疑问是敌方的阵地。Saber的Master狮子劫界离的这个判断可以说是非常合理的吧。

    “那么，你说要谈的事情是什么？”

    “对呀，齐格。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跟这家伙说嘛？”

    “……你从刚才开始也太不耐烦了吧。”

    “红”Saber一脸无奈地说道。一听她这么说，“黑”Rider就马上反驳说：

    “你在说什么嘛！？你杀死了他那件事，我可没有忘记过啊！”

    “算了，我其实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你还是应该放在心上比较好吧！？”

    听了齐格的发言，“黑”Rider忍不住马上吐槽道。但是对齐格来说，反正自己现在还活着，那就没有问题了。当然，对于牺牲者他还是感到很痛心的——当然也存在着怨恨的感情。

    但是，现在并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

    现在也不是应该对立的状况，而且齐格还怀抱着“说不定还能听听她的意见”这样的期待。毕竟“红’*Saber是莫德雷德——是结束了那个亚瑟王的伟大传说的叛逆骑士。

    对于人类这种存在，她说不定会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齐格就是想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想得到答案，而是希望了解她的意见。

    “这个嘛，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也无所谓……好，你没有被我的宝具杀死那件事，我就原谅你吧。这样就算是扯平了。”

    ……这样子真的算是扯平了吗一一齐格虽然想不明白，但是看到“红”Saber似乎很满意的样子，他还是决定不再对此多加评价了。

    “就在这里吧。”

    就像是在随便乱选似的，“红”Saber二话没说就推开一家茶餐厅的门。齐格和Rider也跟着走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

    留着灰色胡子的店主以有点冷淡的表情迎向三人说道。幸运的是，店子里看不到除他们以外的其他客人。不过在午餐段也这么冷清的话，味道方面恐怕是无法期待了……

    “齐格，你要吃什么？”

    “……我要火腿三明治加咖啡。”

    “那么我也要这个吧。”

    把递过来的菜单浏览了一遍的“红”Saber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就要烤鸡三明治和青苹果色拉，还有海鲜意大利面加小牛排，接着餐后甜品就是……这玛芬就给我来三个吧。啊啊，还有再来一杯咖啡。”

    齐格和Rider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就把视线转向店主。

    “……小姐，你能吃得了吗？”“

    “吃不了我就不会点了嘛。究竟是有还是没有？没有我就点其他的——”

    看到她准备重新拿出菜单的样于，店主慌忙制止道：

    “有的有的，全部都有啦！”

    说完，店主就惶惶张张地走回去烹调间了。看来这家店是他一个人独力经营的。这一点从店内空间的狭窄和装修布置的陈旧就可以看出来。不过话虽如此，幸好也没有什么不卫生的感觉。

    “那么，你说要谈的是什么啊？”

    看到店主走开后，“红”Saber就马上探出身子问道。

    “我想按顺序从头开始说明，你不介意吧？”

    听了这句话，“红”Saber尽管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还是答应说“要尽量简洁点”。

    齐格首先就对自己的出身做了说明——然后，他又解释了“黑”Assassin是一个怎样的Servant。

    接着，在刚简单说明了她让自己看到的幻觉是怎样的一幕情景的时候，他们点的东西就被大量送上了桌面。

    “……”

    “……在说三道四之前，还是先吃吃看吧。”

    “知道了。”

    “也对呢。”

    “红”Saber对食物并没有什么讲究。或者应该说，既然已经跟一流的魔术师订立了契约，她就完全没有吃饭的必要。

    不过，那是一回事。她还是可以吃饭的。更何况她是Servant，是超乎于世界规律之外的存在。

    吃饭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有八成都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唔唔。虽然很想再多点一些东西，但又觉得对不起店主先生，肚子也不饿，而且我身上也没有钱。”

    “因为要是把钱交给你就太可怕了啊……”

    齐格深有感触地沉吟道。自从离开托利法斯之后，Rider就整天在“我要买那个”、“我要买这个”地吵个不停。

    ……明显就是假货的白金戒指什么的，买回来也没有意义。而且在齐格断言说“这是假货”的时候，地摊店主就马上发火了——这是被齐格扩大了骚动规模的极少数麻烦事之一。

    “红”Saber以迅猛的势头把三明治吞下肚子，同时还大口大口地吃着牛排。

    “说起来，你那个Master呢？就是戴着墨镜的那个大块头的人。”

    “黑”Rider边说边用手指把自己的眉毛弄得竖了起来。

    “在工房里作业。因为我在那里好像会妨碍到他，所以就溜出来了。”

    “我们这边打算乘飞机去，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也是用类似的手段吧？那毕竟是空中庭院啊。”

    说的也是——Rider点头道。

    既然要前往的目的地是飞行在空中的要塞，可以采用的手段就非常有限了。要不就是乘坐航空机，要不就是通过魔术来实现飞行。而且不管选择哪种手段，在“会遭到坚固要塞的防御”这一点上也是没有区别的。

    在脆弱性上也没什么两样。就算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存在着能够承受一级魔术的飞行用魔导器，在拥有超规格级别的魔术面前，也只不过是像纸片和胶合板那种程度的区别罢了。

    “只要我的骏鹰发挥出真本领，我想应该还是能解决的嘛。”

    “————”

    “————”

    “红”Saber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齐格也无奈地按住了脸。“黑”Rider看到两人这样的反应，就一边问“怎么了吗？”一边拿起了三明治。

    “骏鹰、骏鹰……啊~你难道是那个吗。就是什么查理曼的那个叫阿斯托尔福的家伙吗。”

    “对呀？咦，我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

    “记得是没有听你说过吧。虽然这边的是齐格弗里德这件事我是知道了。”

    是这样吗——“黑”Rider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应道。

    “……不过，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了也没用吧。”

    “红”Saber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对吧，毕竟我之前也被你揍得满地找牙嘛！不过现在我已经换了Master，下次战斗的话可说不准谁输谁赢哦？”

    “红”Saber冷笑着耸了耸肩膀。

    “当然不可能是你赢了嘛。要说蠢话也该适可而止吧。”

    “人家都说先骂人笨蛋的那个才是笨蛋呢——”

    “什么？”

    ……正当气氛稍微变得有点险恶的时候，齐格就马上举手喊道：

    “再来一杯咖啡！”

    大概是喊得太大声的关系吧，两骑Servant都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看着齐格。

    “……不过也好啦。我也再来一杯咖啡。”

    “我也是~”

    “我们店是另外加收的哦。”

    尽管店主以冷淡的口吻这么说，但齐格却回答说“那样也无所谓”。这种程度的钱应该还是付得起的。

    “那么，说了要回答你的问题对吧，人类究竟是善还是恶什么的。”

    齐格马上点了点头。“红”Saber就好像打从心底里感到无奈似的叹息道：

    “你是笨蛋吗？人类就是人类，是会根据当时的状况而选择为善或者为恶的一群畜牲啊。要是衣食不足的话，什么礼仪什么仁义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说白了就只是稍微变得聪明一点的野兽而已。在我看来其他的人根本就无关重要，只要我依然还是一个卓越的存在就行了。”

    “红”Saber的意见相当过激，而且非常率直。既不是善，也不是恶。

    只是……有可能倾向于其中某一方而已。而且所有人都是愚蠢的。所以不管其他人怎样都无所谓，只有自己的存在是最重要的。

    “你讨厌人类吗？”

    对于齐格这个直截了当的提问，“红”Saber也毫不退缩地肯定道：

    “当然讨厌了。明明从不忘记怨恨，却往往会忘记受过的恩惠。只要是会对自己造成损失的事情，就算牺牲一切也要想方设法去避免。如果是不麻烦的事情，他们就会做一些无聊的善行，但如果是很麻烦的事情，他们反而会对巨大的恶势力视而不见。总是在私利私欲的驱使下行动，一旦失败就把责任推给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守护的价值。那就是名叫人类的群体了。怎么样，你很失望吧？”

    就像在说“已经得出结论”似的，她说完就用叉子叉起了一块牛排。

    “嗯~……真是个可悲的结论呢。”

    听了“黑”Rider的评价，“红”Saber也依然不为所动。齐格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那么，‘红’Saber。生前的你之所以要叛逆，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吗？”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对人类的认识和我的叛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问题。你可别再提起第二次。”

    “红”Saber的眼神瞬间变得充满了杀意。恐怕要是继续说下去的话，她就真的要拔剑砍过来了。大概是情绪起伏很激烈吧，光是跟她对话也相当的费神。

    “不过啊。不，关于叛逆的内容就先不说吧——但是也有许多跟着你一起走的人吧？”

    正当齐格想着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就此打住的时候，“黑”Rider却毫不客气地继续推进了话题。大概是完全没料到还会继续被追问吧，“红”Saber也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是还有许多对你怀抱着敬意、愿意拥立你为王的人吗？难道你也要蔑视他们？我觉得那也太可怜了啊。”

    齐格顿时产生了一种心脏被紧紧勒住的感觉，不由得捂住了刻印着令咒的手背。要是在这个大都市的正中心、而且还是在大白天大动干戈的话，就一定会引起极大的恐慌。但是，“黑”Rider自不用说，“红”Saber看样子也不像是有自制力的类型。

    就连毫无关系的店主，也似乎是因为察觉到非同寻常的气氛而端着咖啡一动不动。

    但是，没有理会因为恐惧而浑身绷紧的两人，“红”Saber只是一边叹息一边耸了耸肩膀。暂且不说叛逆的内容，看来针对她所带领的那些人的提问是没有问题的。

    “没有啊。他们也是出于他们自身的理由，不得不把赌注押在我的身上。他们有向王发起叛逆的必要。我既不会对反抗我的人加以蔑视，也不会把支持我的人视为自己的同类。”

    “你是要蔑视所有的人吗？”

    “——我，是应该成为王的存在。王怎么能把人类当成同类呢？难道王只要跟人类一起哭泣一起欢笑，就可以挽救他们吗？根本没有这回事吧。所谓的王，是绝对不可以成为那样的存在的”

    “红”Saber静静地以不带有任何愤怒或者蔑视的口吻这么说道。

    “你——是想成为王吗？”

    “笼统地说，的确是这样。因为我生前——已经败北了啊。”

    Saber恨恨地咂舌道。换句话说，那就是她托付于圣杯的愿望。

    应该成为王的存在——这是一个跟现实相隔甚远的愿望。但是，Rider和齐格都没有动过半根眉毛。至少没有任何愿望的齐格是认为自己没有权利去指责其他人的愿望的。

    “……怎么了，你们。突然都不说话了。”

    “不，没什么啦。我根本就不可能对这句话做出反驳吧。没有当过王，想要当王的念头……虽然是有过一点点，但是在意欲上也只是‘给我当的话就当当看’那种程度而已。”

    “我跟Rider一样，完全无法反驳。在我的立场上看来，王实在是太遥远了。”

    有资格指出她的说法是错误的人，大概就只有曾经为王……或者是曾经想要成为王的人了。

    “所有的愿望都是同等尊贵的。不，如果是毁灭人类什么的话我当然无法接受，而且也会竭力阻止啦。但是你的愿望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其他人都没有资格对此说三道四。这个，就是我的信念了。”

    看到“黑”Rider罕见地以认真的表情这么回答，“红”Saber不由得尴尬地沉默了起来。这时候，Rider忽然间出其不意地问道：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当的是恶王还是善王呢？你打算做出怎样的选择？”

    “黑”Rider并不是站在王的立场，而是站在侍奉王的下臣的立场来提问。

    虽然很单纯，但却是一个绝对无法逃避的提问。

    ……“红”Saber的表情稍微有点扭曲了。她刚想要开口，但好像又有点犹豫似的把视线转向一旁。

    然后，她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向两人宣告道：

    “——是善王。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黑”Rider只回答了一句“是吗”。接着，在一口喝完咖啡后，“红”Saber就站了起来。

    “要走了吗？”

    “已经没有其他事了吧……还有吗？”

    齐格摇了摇头。站在同于Ruler,“黑”Rider和Archer的视点上，她已经向自己表达了真挚的意见。

    虽然不可能全面肯定她的意见，但同时也不会加以否定。因为现在还是应该继续思考的阶段。

    “不，没有了。谢谢你，我会好好参考的。”

    听了齐格这么回答，“红”Saber就露出无畏的笑容，伸手轻轻抓了几把坐在那里的齐格的头发。

    “那么，下次就在空中庭院见吧。在那之前，可别死掉啊！”

    留下这么一句话，她就英姿飒爽地走出了店门。目送着她离开的齐格小声嘀咕道：

    “……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却连钱也不付就直接走出去了。”

    “关于这方面，她毕竟是国王陛下嘛。”

    “黑”Rider边说边大笑了起来。

    ◇ ◇ ◇ ◇

    “红”Saber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思考着刚才的问题。

    “怎样的王——吗。”

    要当一个善王，“红”Saber是这么回答的。这决不是一个虚伪的回答，至少她并不打算当一个必将遭到英雄讨伐的邪恶之王。

    那么，归根究底，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成为一个善王呢？当然是应该施行仁政而不是暴政吧。在周边国家的对立关系得到消除之前，也应该设法加强对士兵的锻炼——不，不是这样。

    要讨论的并不是这些理所当然的做法。“黑"Rider应该是针对更根源的部分提出的问题。

    ——想成为怎样的王呢？

    “红”Saber陷入了沉思。现在的自己正在为成为王而战斗。只要有机会向象征王者资格的选定之剑发起挑战，自己就有绝对的自信把剑拔出来。

    希望成为理想之王。希望当一个能保护好所有要保护的人的、得到所有人认同的王。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是不是应该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作为民众的理想象征般的王呢？

    还是说，应该当一个为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不惜将所有的一切都卷入其中的贪欲之王？

    要当理想之王一定会有窒息的感觉吧，当贪欲之王一定会遭到民众的怨恨吧。

    “红”Saber茫然地眺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根据圣杯所赋予的知识，这个国家至今还随处残留着被暴君支配的伤痕。

    以扭曲的妄想施行暴政，让人们建起了毫无意义的奢华宫殿。结果，暴君就在叛乱中被讨伐而死了。

    自己绝对不要成为那样的王——“红”Saber心想。

    那么，是不是像父亲那样的殉于理想的完美之王更好呢？明明连那个父亲也在半路上倒下了啊？

    “……可恶。”

    自己一直没有去正视的问题，现在却被那个Rider摆在了眼前。

    想要成为王——只是怀抱着这样一个单纯的憧憬，对于成为王之后的未来却没有任何的展望。

    其他的王究竟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呢？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暴君、明君或者昏君们——是否对自己统治的未来有过展望？

    自己的父亲亚瑟·潘德拉贡，究竟对自己所统治的国家的未来怀抱着什么样期待呢。

    “……明明是自己亲手破坏了，还说什么未来啊。”

    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亚瑟王的治世本来是相当成功的。的确，是他把不列颠引向了和平。而彻底破坏了那一切的并非别人,正是自己。

    要问最糟糕的是什么的话——自己至今都没有为那件事感到过后悔。

    那一场叛逆，包括自己本身在内，导致许多人都丧失了性命。就连努力要成为民众的剑和盾的父亲也是这样。

    但是，如果没有叛逆的话，名为莫德雷德的骑士的灵魂就已经死去了。

    得不到任何人的承认，得不到任何人的关心，得不到任何人的爱，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和平的世界非常美妙，为此赌上性命的人们也同样非常美妙。

    但是，对于为这种美妙奉献出自己一切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给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爱情呢？

    自己甚至没有奢望能得到他的爱。最低限度，如果他能给予自己一点点的关注，稍微以视线追随一下自己的身影，光是那样就已经足够了啊。

    “别说蠢话了。你一定不会满足的。你会无止境地索求他的爱，索求他的情，最后甚至索求王位，到头来也还是会把他的治世彻底摧毁的吧。”

    那是来自内侧的细语声。在感到焦躁的同时，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红”Saber自我反省道。毕竟自己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是甜蜜的东西，是苦涩的东西，是酸溜溜的东西，还是无味无臭的东西呢？

    ……但是，既然世间上的所有人都在追求着这种东西，那一定是像麻药那样有着让人上瘾的特性吧。

    直到傍晚时分为止，“红”Saber都一直坐在小公园里的一张长椅上，像是发呆似的仰望着天空。她根本无法取笑那个人造人。他正在为自己对人类这种存在的认识苦恼不已，而“红”Saber则正在为自己对王这种存在的认识陷入了苦恼。

    从他人的角度来看，这两者都是无聊至极的戏言，即使被取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如果放弃对这方面的执着的话，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个少年，都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啊——

    虽然她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但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敢向她搭讪的人。

    回到酒店后，狮子劫似乎已经完成了作业，现在正用毛巾使劲地擦着汗。

    “噢，没遇到什么事吧？”

    吃午饭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值得报告的事项吧——这么想着的Saber就只回答了一句“什么都没有”。然后，面对美滋滋地喝着矿泉水的Master，她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我说，Master。你有没有曾经爱过人？”

    理所当然的是，狮子劫一下子就被呛到了。在痛苦地咳嗽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以满怀怨恨的眼神盯着自己的Servant说道：

    “你突然间说什么啊，又提出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什么关系嘛。怎么样，Master？”

    她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认真地提问——察觉到这一点的狮子劫，就摸着胡子思索了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含义啊。是对家族的爱，还是对恋人的爱？”

    “这有区别吗？那么不管是哪种都行，怎么样？”

    “红”Saber探出身子注视着狮子劫。俨然一副在问出答案之前决不罢休的态度。

    “没有……吧。”

    “果然，魔术师都是这样的吗。”

    “那只是偏见啊。不，虽然这样的偏见也没有错——但是即使是魔术师，也会有以魔术师的方式去爱别人的时候啊。”

    当然，那种爱恐怕跟“红”Saber想要了解的爱有点不一样。因为他们总是把身为魔术师和作为魔术师获得大成视为幸福，所以他们的爱都跟一般的爱有着极大差异，往往会表现为某种扭曲的形态。也就是说，这是他们独有的爱的方式。

    “就我个人来说，我和妻子早就离婚了。既没有能生下孩子，收的养子也变成那样了。父亲在我走上赏金猎人这条路的时候也跟我诀别了。”

    妻子是一个把自己一族的繁荣视为命根的、简直就像魔术师的典范般的女人。不但没有爱，甚至连夫妻的形态都还没固定下来就离婚了。现在对于她的容貌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父亲还是不肯彻底死心，还是在想方设法让自己树立后继者。但是，狮子劫界离却以“牺牲者一个就够了”为由离家出走了。在那时候，他就已经跟父亲完全对立。甚至还好几次遭到过父亲雇佣的魔术师的袭击，目的就是为了强夺他身上的魔术刻印。

    至于母亲——则是一个不管在不在也完全无关紧要的存在。她从来不会过问自己的教育问题，只不过是一个生下了自己的女人。

    “什么嘛，连Master也不知道爱吗。”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是没有缘份罢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没有兴趣。正常人的世界总是在高声歌颂，爱就是一切，爱就是我的人生，爱是可以打败一切的伟大存在——

    然而，生存在非常世界里的狮子劫却非常清楚，所谓的爱不过是一种紧张的心理状态,对于魔术行使和枪械使用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而且相对于成功概率,那反而是会极大提高失败概率的东西。

    对魔术师来说，爱是不必要的——尽管心底里也很明白那对人类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哼，果然魔术师是不行的啊。”

    Saber恨恨地咂舌说道——狮子劫苦笑了起来。

    “魔术师作为人类来说可是缺陷品哦,Saber。”

    “Master，我要拔出选定之剑，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做到。然后我就要成为王。”

    狮子劫无言地点了点头。接着，Saber却很不甘心似的说道：

    “但是，我能想象到的就只是这个阶段了。要成为超越那个骑士王的王究竟应该怎么做一一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苦恼非常的认真，也非常的迫切。

    “所以你就想着要爱什么人吗？”

    “……因为我不知道啊。因为不知道，我才想着是不是应该成为跟父亲不一样的王。”

    莫德雷德的父亲一一拥有世上屈指可数的最高知名度的传说之王，亚瑟·潘德拉贡。跨越了无数的战乱，最终成就了统一不列颠之伟业的名副其实的大英雄。

    “父亲的统治是绝对完美的。公平无私，清廉洁白。一旦理解到无法得到十，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取九舍一。在这项作业上没有丝毫的偏差，除了对我之外。”

    每次讲述起父亲的事情，“红”Saber的眼神都会闪烁出耀眼的光彩。对于自己的父亲，Saber既怀抱着狂热的信仰，同时也兼有着足以让血凝固的憎恶。

    两者都是正确的感情，两者都是正确的认识。

    “Master，我——”

    该怎么做才好一一这个问题，她还是没有能问出口。因为她也非常明白，这并不是狮子劫能够回答的问题。

    狮子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一根香烟叼在嘴上了。在吐出一口烟之后，他就对自己的Servant说道：

    “……这个嘛。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是什么？”

    “也就是说，你必须跟自己的父亲正面相对啦。”

    “跟父亲大人——”

    “我知道你很憎恨他，我也知道你对他怀抱着憧憬。但是，那都是因为你一直追随着父亲的背影才会产生的感情。如果想超越他，那就要好好分析吧。包括父亲、人类，还有你自己本身。好好观察，好好分析，好好整理，然后再下结论。”

    “……我……也没有对他怀抱着憧憬。”

    她边说边把脸扭过一边。考虑到随便吐槽可能会踩中她的老虎尾巴，所以狮子劫只是回了一句“是吗”。

    “总之，我会好好参考的。谢谢啦，Master，”

    “不客气不客气。那么，在尤格多米雷尼亚那边采取行动之前暂时待机……根据我的直觉，那应该是最后的战斗了。战斗结束后，我就收下报酬，你就通过圣杯实现愿望，挑战选定之剑。作为你一直陪我到最后的谢礼，我其实也很想亲眼看看那个场面，不过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要怎样让她去挑战选定之剑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是，假如她的愿望以正常的形式得到了实现的话，那毫无疑问是会发生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跳跃的吧。

    身为区区魔术师的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可能跨越那样的壁垒。

    即使如此，也还是希望能看到她成为王的瞬间。这样想究竟是因为寂寞，还是单纯的任性想法呢——

    “别放在心上。Master在那个瞬间也同样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吧。我们彼此应该都没有为对方考虑的余力啊——”

    Saber说完就笑了起来。看到她突然发笑，狮子劫皱起眉头说道：

    “喂，怎么了啊？”

    “不……我想起了你的愿望，就是说什么子孙繁荣的那个。”

    “那不是开玩笑，我可是很认真的啊。”

    Saber一边笑一边像是要制止他似的摆了摆手说道：

    “不对，我不是说这个。要是Master的愿望得到实现的话，那就是说Master的孩子将要出生了吧？那个小狮子劫……”

    好不容易才忍着笑说到这里，她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又一次捧腹大笑起来。恐怕她的头脑中一定是浮现出了一个戴着墨镜叼着香烟的婴儿想象图了吧。

    “Master的孩子……哈哈哈……不行啊，这想象实在太有趣了！”

    “自己想象着人家的孩子还自己笑了起来，这算什么人嘛——”

    狮子劫尽管感到无奈，但还是在嘴角露出了笑意。

    “红”Saber的烦恼，恐怕是跟她的存在息息相关的重要问题。那决不是狮子劫可以干涉的事情。

    因为自己和她并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搭档，只不过是单纯的利害共有者的关系。她走的道路和自己走的道路，总有一天是会出现分歧的。

    ——忽然间，某种像是很有名的什么东西掠过了狮子劫的心胸。

    他张开嘴巴，刚想要说出口的时候，又把话吞了回去。虽说是魔术师，但是狮子劫界离对吉利这方面还是相当讲究的。

    把一些未来不可能发生的假设说出口自然不好，就算只是在头脑中想像也是很不吉利的。

    “那么，Master。下一步要怎么做？”

    “红”Saber探出身子问道。

    “下一步？”

    “当然了，准备已经完成了吧。那要怎么办啊？”

    “啊啊，是说那个吗。下一步——就是等。”

    “是吗，要等吗……等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刚才我也说了，要是他们那边不行动的话，我也说不准啊。”

    “……难道，已经没事可做了？”

    “那当然是有啦。比如发联络，写报告书，还有精神统一什么的。要做的事还多的很啊。”

    “我要做的事呢！？”

    “没有——要是我这么说你会生气吗？你一定会生气吧，唔。”

    “我不会生气！但是会大闹一场！”

    嘎噜噜噜噜——Saber发出了像狂犬般的呻吟声。狮子劫叹了口气，把在她外出的期间买回来的DVD递了给她。

    “这是什么？”

    封面上画着一架带着火焰尾巴在空中飞翔的战斗机。那并不是实物，而是无限接近于实物的一幅手绘图画。

    “你就看看吧，这对现在的你来说才是最需要的东西啊。”

    狮子劫挺着胸膛说道。

    “就这个吗？真的假的……”

    尽管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她还是把DVD放进了酒店配备的播放机里。在映像开始播放还没到三分钟，Saber就开始看得入迷了。

    ◇ ◇ ◇ ◇

    到了夜晚，Ruler来到了隐匿居所。

    “我有点来晚了……”

    听到有点，齐格叉着腰说道：

    “的确很晚，已经是深夜了。这个城市的夜晚可是很不安宁的啊。等明天再来也没关系吧？”

    “啊哈哈，不管安宁还是不安宁，对我来说也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啦。”

    实际上，在来到隐匿居所之前她就已经被许多人找过麻烦了——或者应该说，是她找别人的麻烦。

    对于企图使用暴力的人，她就深深地将暴力的恶劣性刻印在对方的心中。对于企图用甜言蜜语实施欺诈的人，她就用刚正不阿的正论给予了迎头痛击。

    因此，到达这里的时间就比原定计划晚了许多……Ruler道歉道。

    “不过，先不说夜路安不安宁吧。虽然你不管被卷入什么样的事件也应该不会死，甚至也不会受伤，但是即使如此，我觉得你也不应该主动把麻烦事惹上身啊。”

    “……呵呵。”

    Ruler似乎很愉快似的笑了起来。有什么好笑的——齐格不禁皱紧了眉头。

    “不，我笑只是我自己的原因啦。比起这个，Rider怎么样了？该不会是溜出去外面玩，或者在外面胡闹，甚至脱光了衣服什么的……！！”

    “Rider还不至于那么——不，虽然的确有这么过分，但现在暂时还没有问题。现在刚去洗澡了。”

    “是、是这样吗。我的手被弄脏了，稍微借洗手间用一用哦。”

    她的手似乎是在路上治疗伤者的时候被血弄脏的。虽然不能这样放着不管，但大概是觉得用厨房的水来清洗血迹不太合适，Ruler就准备到盥洗室那里洗手。

    “……啊啊，真的不介意吗？”

    “不介意，是什么意思呀？”

    “不，Rider现在正在浴室里面……”

    跟大部分的居屋一样，盥洗室是和浴室连在一起的。所以在那里的话，就很可能会跟刚洗完澡的Rider碰个正着。

    “啊啊，没有问题啦。毕竟Rider也不是会为这点程度的事情而害羞的那种人吧。”

    更重要的是——

    “而且我们还是同性。”

    说完，她就跑进盥洗室把门关上了。听了这句话，齐格一时间愣住了。

    “等——”

    齐格好不容易才理清了混乱的思考，然后终于得出“Ruler存在着一个致命的误会”这个结论，于是慌忙想要把她叫回来……然而，还是为时已晚了。

    Ruler在盥洗室里用肥皂细心地清洗着手上的血迹。就在这时候，浴室的门被打开，同时传出了“咦？”的声音。Ruler笑着回过头说道：

    “啊啊，是Rider吗。如果你已经洗完澡的话，可不可以换我进去————”

    瞬间。

    世界静止了（或者说历史始动了）。

    ◇ ◇ ◇ ◇

    通过“红”Assassin接到了Shirou的召集通知的Servant们，都先后聚集到了王之间。

    “——根据鸽子们的情报，‘黑’方终于开始有所行动了。虽然比原来估计的时间要迟，但恐怕在四天之内他们就会以某种方式到达这里了吧。”

    “红”方的Servant们都毫不惊讶地接受了这个通告。

    “……你总不会光因为这个就把我们全员召集过来吧。”

    听了“红”Lancer的提问，Shirou点点头，同时举起了右手一一刻印在上面的无数令咒都在闪烁着暗钝的光芒。

    “实在非常抱歉，我没有办法站在最前线来指挥大家。但是那样一来，要让你们在瞬间内抵抗她的令咒行使也会变得很困难。所以我想先对你们全员都使用两划令咒，预先提高你们对令咒的抵抗力。”

    Master被赋予的令咒和Ruler被赋予的令咒，在强制力的方面并不存在任何区别。那么只要尽可能地缩窄发动条件，同时再用上两划的份量，就应该基本能达到零时差的抵抗效果了。

    “简直是让利大酬宾嘛。”

    听了“红”Rider的自言自语，Shirou泰然自若地笑道：

    “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需要令咒的援护吗？”

    “——不需要吧。”

    在前线战斗的Lancer和Archer都没有异议。由于Ruler的令咒而被迫强制自杀的凄惨结局，他们当然也希望尽可能避免。

    “那么各位，祝你们武运昌隆。”

    在举起的手臂上，令咒开始逐渐增强了光辉。

    “谨以令咒向我的Servant们下令——”

    Rider等人都已经相继离开，王之间里就只剩下Shirou,Assassin和Caster三人了。

    Shirou宣告道：

    “Assassin, Caster。这样一来，我在下一场战斗中的职责就己经履行完毕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你们了。”

    “有胜算吗？”

    “当然是有的。冬木的大圣杯并不存在意志这种东西，是一个不存在主人意图的自动机构。只要能在不显露出敌意、但同时也不发生接触的前提下到达中枢部分的话——”

    “你的梦想就能实现吗。”

    “红”Assassin笑了起来。Shirou摇了摇头，订正道：

    “这并不是我的梦想，而是这个世上所有人的梦想啊——Assassin。”

    所有人都在心底里怀抱着期望，并且一直祈愿至今的幸福结局。

    “光辉的夏天即将到来，就是这么回事吧！然后，在下也同样能创造出一部杰作。”

    “不过，为此我们就必须迎击‘黑’方的那帮家伙吧。”

    “哎呀，你没有自信吗？”

    “怎么可能。”

    “红”Assassin翘起嘴角说道。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倒不敢说，只要发生战斗的地点是在庭院之中，胜利就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再加上我们还有这家伙的宝具吧？但是一一我到现在也还有点怀疑。虽然宝具的确是能让奇迹实体化的存在……但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吗？”

    “这个……谁知道呢。”

    听了Shirou这句装糊涂的发言，Assassin不禁狠盯了他一眼。

    “如果按照Caster的说法，那单纯只是可能性的再现，理论上应该是可以做到的。而且也也没有必要考虑魔力的问题。虽然还存在着不安要素，但是在完全支配圣杯之前，我都将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就当作是在Lancer遭到讨伐的情形下的最后保险来加以活用吧。更重要的是——那也似乎相当有趣。”

    听到“似乎相当有趣”这个回答，Assassin也顿时哑然了。另一方面，Caster则得意洋洋地点头说道：

    “对娱乐的不懈追求，那才是真正的关键啊。那么，在下就以全力的宝具，让各位欣赏一下不管是剑和魔术还是火或雷都无法匹敌的文字的威力吧！”

    Assassin看着越说越起劲的Caster和Shirou，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 ◇ ◇ ◇

    ——且说。

    Ruler之所以要推迟跟两人会合的时间，当然是有原因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受齐格所托担当跟菲奥蕾交涉的见证人。

    “你是说，要我写证文？”

    “是的。这是为了保障人造人们的安全而订立的契约。因为目前只不过是口头上的承诺，等我们过几天离开之后就没有人可以保护人造人了。”

    “那帮家伙，明明比我还要强啊——”

    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人造人们做调整的戈尔德小声抱怨道。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也不管戈尔德在用餐还是在睡觉，总之一旦发生异常情况，他都会被人造人们带过去处理问题。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他的眼光已经开始变得像急救医院的医生般炯炯有神了。虽然有点缺乏生气，但因为怀抱着某种半自暴自弃的心情，情绪也随之高涨了起来。

    “这么说也对呢。的确，在毫无确切证明的情况下要你们相信魔术师说的话，也真的有点强人所难了。”

    “是的。所以，请你们跟人造人们缔结一个保障安全的契约吧。在对此进行确认之后，我们再进入你所委托的契约环节。”

    菲奥蕾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这也不算是一桩吃亏的交易，于是就点头答应了。不管怎么说，在取得胜利后也没有工作可以交给人造人们去做。最多也只是做一下城塞的保养工作罢了。

    “那么，我们就跟人造人们订立契约——”

    “我说姐姐，这些人造人们真的可以缔结契约吗？我觉得他们的自我意识好像过于发达了啊。”

    听了考列斯的指摘，菲奥蕾不禁“哎呀”地捂住了嘴巴。他说的确实没错，在魔术师的契约中最受重视的因素就是契约者的名字。所谓的名字，就是相当于世间各种存在的地址般的东西。

    即使在咒术中，真名也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情报。如果没有像名字这样可以束缚特定存在的东西，咒术师的诅咒就无法集中到对象身上，而是会向外侧扩散。

    然后，这些人造人在不遵从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逐渐萌生自我了。也就是说，如果单纯以“人造人”作为称呼的话，恐怕就会对契约的执行造成障碍。因此，要缔结契约，他们就必须拥有可以识别的真名。

    “请放心吧，我们已经请戈尔德大人给每个人都起了名字。”

    “我可不知道在契约上通不通用啊，虽然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戈尔德就像闹情绪似的把脸转过一边。考列斯起初还以为他是不是害羞了，但是从他的表情看来，似乎真的只是在赌气的样子。

    “哎呀，戈尔德叔叔大人总是这么认真呢。”

    然后，菲奥蕾就毫不在意地称赞了戈尔德一句。被这么一称赞，戈尔德的表情就变得更加别扭了。真是个难伺候的大叔啊，考列斯在心中叹息道。

    “那么订立契约就应该没有问题了。至于文面，只要将魔术师之间缔结契约用的固定文章稍加改良就可以了吧。内容基本上就是认可他们在这座城塞内居住的权利，相对应的只是让他们时不时做些杂活和帮忙修缮城塞而已。就算要外出也没有问题。不过，请千万不要做一些会引起魔术协会注意的事情哦。”

    “要出去的人造人并没有多少个。只是，现在还存在一个身份证明的问题——”

    “唔……这点程度的事情，就由我们这边想办法解决吧。”

    菲奥蕾在考列斯找出来的契约书上添加了几项修正，然后就递给了担当首领的人造人——杜尔。杜尔接过契约书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吗？”

    “不，因为事情的进展顺利得有点出乎意料，所以我在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你的疑心还真重啊。”

    戈尔德瞪大眼睛说道。

    “考虑到之前所遭受的对待，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杜尔以冷淡的态度回应道。好啦好啦——菲奥蕾向两人安抚道。

    “请先冷静下来。正因为考虑到你们可能会有所怀疑，我才委托了担任圣杯大战审判的她来帮忙裁定啦。”

    Ruler接过契约书，非常认真地通读了起来。

    顺便一提，关于契约的条项，Ruler——贞德其实也并不是能完全理解过来。只是，她与生俱来就对这一类东西的欺瞒要素有着比常人敏感好几倍的洞察力。

    尤其是在她死去之前的一年，她更是置身于语言和文字的斗争中。圣职者们企图以各种各样的提问来抓住自己的话柄。为了闯过这个难关，贞德就凭着有如上战场般的认真态度去跟他们交锋。

    在浏览契约书的同时，也时不时把眼光移向写下契约书的菲奥蕾，以及在修改时应该提供过协助的考列斯和戈尔德。他们的眼神中并没有虚伪和恶意。戈尔德那显得有点没礼貌的态度，也单纯只是在闹情绪，似乎并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考虑到在现状下弄虚作假的利弊——弊远大于利。单就这份契约书来说，应该可以认为是没有虚假的吧。

    “看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为了慎重起见大家都先过目一遍吧。”

    说完，Ruler就把契约书交给了杜尔。杜尔和周围的人造人们都一脸认真地仔细读起了那份契约书。本来的话，人造人就只不过是忠实执行制作者命令的人偶。然而那样的他们，现在却非常认真地阅读着内容与他们的未来息息相关的契约书。

    换句话说，这就是他们的自我意识正在逐渐获得成长的证据。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地说这百分之百是一件好事。因为自我意识将会为了最大限度地扩充自身利益而进行思考，而这个思考的结果就有可能导致他们做出某些坏事。

    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肆意践踏他人的利益一一但是与此同时，Ruler却乐观地认为这种担心是没有必要的。

    至少齐格对他们是完全信任的。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应该信任他们。

    “……看来并没有问题。那么，只要在这份契约书上签名就行了吗？”

    “是的。然后在签名上，请你们各人都滴上自己的一滴血。”

    存在于体内的血液和名字一一通过这样的组合来缔结契约，就可以得到相当强的束缚效果。虽然其中还存在着强制力可以延续到子子孙孙的契约，但他们到子子孙孙的年代还在打交道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

    等集中到这里的人造人们都签完名之后，菲奥蕾就面向Ruler说道：

    “那么关于刚才的那件事，就拜托你了。”

    “没有问题。是要马上开始是吗？”

    “……是的。因为如果不趁现在完成的话，我也怕自己的心到后来会发生动摇啦。”

    菲奥蕾苦笑着说道——考列斯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复杂起来。戈尔德无言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就算说是同一族人，他也并不是弗尔维吉家的魔术师。要是他打算继续看下去的话，就会演变成互相厮杀的局面了。

    菲奥蕾向Ruler委托的事情，就是魔术刻印移植的辅助工作。

    从菲奥蕾转向考列斯，阶段性地将弗尔维吉家的刻印移植过去。幸好考列斯是作为菲奥蕾的后备人选被生育下来的存在。为了时刻应对状况的变化，他的肉体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调整为可以随时进行移植的状态。

    问题是由于本来负责移植的魔术师不在场的关系，所以必须由菲奥蕾自己一边调整一边进行刻印的移植。而且为了让考列斯作为后继者能得到族人们的承认，她必须将较大比例的刻印移植过去。

    至少也要一半，最好是七成左右。当然，这样做的代价是非常大的。由于刻印的半减，菲奥蕾的魔力将会发生急剧下降，而刚刚接受移植的考列斯却无法充分加以活用。

    但是，现在的事态已经发展到Master根本无法应付过来的领域了。既然“红”方的Master是天草四郎时贞，那么这场圣杯大战就是Servant的战斗。因此，从战斗力的意义上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是，魔术刻印本来是应该从幼年期开始进行阶段性移植的东西。虽说弟弟考列斯的肉体早已被调整为适合移植的状态，但是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移植也还是会伴随着相应的危险性。

    因此，菲奥蕾就委托对魔术也有深厚造诣的Archer和拥有某种程度的治愈能力的Ruler来见证移植的过程。

    “……竟然让两骑Servant陪在身边，我还真是太奢侈了呢。”

    菲奥蕾呵呵地笑了起来。考列斯叹了口气嘀咕道：

    “真没想到你突然间要交给我七成那么多……”

    “你觉得不安吗？”

    听Archer这么问，考列斯只是耸了耸肩膀：

    “作为一个只拥有贫弱的魔术回路的人来说，这是当然的啦。”

    虽然他回答得这么轻松一一但是从别的魔术师看来，这几乎是让他们瞬间昏倒的状况。要是被父母知道这个消息的话，恐怕宁愿杀死考列斯也要加以阻止吧。

    说得明白一点的话，这对魔术师来说就相当于一种犯罪行为。因为这并不是让优秀的人来继承刻印，而是让劣等的人来继承刻印的做法。

    况且优秀的一方也并不是遇到了什么客观困难，只不过是要从名为魔术师的存在堕落成普通的人类而已。

    刻印移植的仪式所使用的是菲奥蕾的私人房间。姐弟俩一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逐渐让精神进入融解状态。人的精神比想象中还要坚硬得多，所以首先必须从融解精神开始着手。

    如果是在冰的状态下，那么不管花多少时间也无法移植成功。必须先化成水的状态互相融汇——然后再将其冻结固化。当然，只要稍微弄错一步就会造成人格混合的情况，最后诞生的就是两个彻底崩溃的人了。

    “那么，请开始同步吧。”

    “黑”Archer以平稳的声音说道。

    即使如此，菲奥蕾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并不是对随时与死亡作伴的魔术感到厌恶，也不是因为对战斗产生了恐惧，而是领悟了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像弟弟这样的觉悟。不管再怎么努力，自己也只能当一个普通的人类。

    ————————————————溶化。

    交汇————————————————

    “考列斯，稍微冲得太快了，请冷静下来。”

    “虽然我也明白啦，不过这种感觉还真的是——”

    一族怀着拼死的精神通过学习和战斗逐步培养至今的结晶，就这样对半地断裂了开来。

    瞬间，一股无比可怕的虚无感袭击而来。那些连相貌也不认得的祖先们，都纷纷以漆黑的脸形不停地责备着自己。有的说“你们怎么做出了这样的事”，有的说“你们姐弟俩犯下了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过”。

    姐姐害怕了，弟弟则挺身而出。

    我才不管那么多，他唾弃道。要负责任的不是姐姐而是弟弟，他大叫道。

    虽然的确有可能会造成一百年的倒退，或者是两百年也说不定，但那又怎么样？我就代表着弗尔维吉，我就代表着尤格多米雷尼亚啊。

    我决不承认一切的异议和反驳。

    “不好了，肉体正试图对刻印的异物感做出反应……Ruler，请让考列斯大人冷静下来！”

    “好的，我明白了！你听我说，考列斯。你要听好了哦？请你仔细倾听着我说的话……！”

    数百年的执迷不悟的意念，开始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小子发起了袭击。亲眼目睹了地狱般的凄惨奇迹——由此而屈服，进而堕入爱恋。努力想要从人类转化为魔术师的始祖。

    对魔术萌生恋情，爱上了魔术，变成不是人类什么的都非常的简单。

    始祖的执着意念就像一把剑似的，贯穿了主张自己才是继承者的少年的心胸。一阵呕吐感正在上涌，一旦吐出来就等于暴露出自己的灵魂。

    但是，无论如何也还是觉得非常的恶心。无止境地加快速度的旋转木马，脏腑在体内被压扁变形。差不多要冲出喉咙——是不是干脆吐出来会更轻松呢。

    就让自己轻松点吧，不知是谁在耳边细语道。把手伸进嘴里，想要把喉咙中的东西连同肺部一起扯出来。

    “没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

    忽然间，天上传来了圣女的声音。

    瞬间，沙漠顿时翻转变成了绿色的草地。那清爽的绿草气息，瞬间就把呕吐感驱赶得无影无踪了。少年“瞪瞪瞪”地践踏着大地，以轻松自如的姿势向前走了起来。

    “……好，看来已经冷静下来了，还差一点点。请继续加油吧，Master。”

    不知是谁的……微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温和，跟这一片草原十分相配。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终于到达了。

    这是刻印的最新部分。从幼年期开始就一起生活的她的记忆，并没有什么新鲜的感觉。这里，也是过去自己姐弟俩经常玩耍的地方。那是在自家附近的一片没什么特别的花田。

    无论什么时候都在一起。她偶尔会回头确认自己的存在，这一点自己也很清楚。就好像在说“一个人会很寂寞”，“我讨厌孤独”似的。

    所以没有办法了，自己一直都紧紧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因为弟弟就是跟在姐姐后面走的生物。

    也许永远都会在一起，自己曾经这么想过，

    恐怕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吧，同时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在被卷入圣杯大战的时候，他曾经对作为魔术师的自己叹息不已——但转念一想，也总比原本的圣杯战争要好一点。

    自己生存了下来，心想以后又会在一起了，但是一一在这场圣杯大战中，少女果然还是不得不从正面认识到了真正的自己。

    成长后的少女做出了选择。虽然那是一个严峻的、不被任何人所理解的选择。

    但是对于她做出了选择这件事，弟弟却觉得非常值得高兴。

    既然如此，那么——

    “……嗯？”

    虽然全都是早就见惯的风景，但是其中却存在着唯一的异分子。

    少女发现弟弟后，马上挥着手走了过去。手上握着一条牵绳，拉着的是一条看起来很迟钝的老狗。

    狗摇着尾巴迎向少年。……是吗，少年忽然醒悟了。少女一直以来无法彻底舍弃魔术的原因，就在那里。

    不能白白让它牺牲，也不愿意白白让它牺牲。被用完扔掉性命，被用完扔掉的生命，至少自己必须守护着它曾经存在过的意义——

    因此，菲奥蕾·弗尔维吉·尤格多米雷尼亚一直坚持着当一名魔术师。

    “……但是，那也已经结束了呢。”

    少女寂寞地笑了笑，正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放下牵绳。大概是对她的举动感到在意吧，老狗开始慢慢地咬着牵绳。

    “没有结束啊，姐姐。我不是说过要继承的嘛。”

    少年一下子就把牵绳抢了过来，然后向惊讶的少女说道：

    “我说的继承，就是连这家伙也要一起继承过来。你也应该没有忘记吧，在那个现场，还有我在。我也是亲眼看到那一幕的啊。”

    自己早就知道了，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那时候，自己是知道父亲要“使用”那只狗的。

    明明知道，却还是故意忽略了。为了避免对狗产生感情，自己还极力无视狗的存在。

    但是，就算可以无视狗的存在，也不可能无视姐姐。有一天，他看到了狗向姐姐摇着尾巴的情景。无论是狗还是姐姐，都没有对未来抱有丝毫的疑问——面对这样的情景，眼泪就盈满了眼眶。

    因此，少年是有义务保管这条牵绳的。

    “你愿意负起责任，帮我好好保管吗？”

    “……啊啊，我会负起责任的。”

    继承。

    继承魔术，继承生命，继承尊严。被分配的刻印，对少年来说也许是难以充分运用的力量。但是，他永远都不会为此感到恐惧或者悔恨。

    只要往日的情景依然铭刻在他的脑海中——他就会以弗尔维吉家的、以及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的身份来约束自己。

    幻想结束，感觉到脑髓中仿佛被注入了什么冰冷的东西，考列斯发出了呻吟。

    “你不要紧吧？”

    Ruler不安地看着他说道。考列斯逐渐让过热的思考恢复冷静，点头应道：

    “啊——啊啊，我想应该没事。”

    现实的认识是阶段性的。双手双脚可以动，但是肉体却感觉到强烈的异物感。所有的关节都像被灌满了泥浆似的迟钝无比。

    “你没事吧，考列斯大人。别说七成，你几乎是从Master那里取得了八成的刻印。虽然被取走的一方反而会变得更轻松，但是接受的一方肯定会很难受吧。”

    “……没有，这点程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实际上是非常的大不了——但是考虑到姐姐长期以来都在承受着这样的痛楚，他就觉得自己就算要硬撑也必须撑下来。

    “魔术师君，你就用这个吧。”

    Ruler边说边用布裹住了他的胸膛。仅仅是这样，痛楚就马上得到了缓和。本来光是挪动手脚也觉得沉重无力，现在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行走了。

    “这是圣骸布。本来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带在身上的东西，现在还是由你来使用比较好吧。因为对诅咒和毒之类的污秽之物都有一定的耐性，所以你暂时裹着它也没有关系。”

    “……痛楚已经缓和许多了，谢谢你，Ruler。”

    听了这句话，Ruler面露微笑说道：

    “很了不起哦，考列斯·弗尔维吉·尤格多米雷尼亚。当然了，身为姐姐的菲奥蕾，你也一样。”

    在Archer的搀扶下坐起身来的菲奥蕾摇了摇头，无力地笑着说道：

    “不，没有那回事啦。现在，还是请你只称赞考列斯一个人吧。因为他，是我引以为豪的弟弟呢。”

    听了这句话，考列斯顿时变得脸红耳赤，慌忙用手捂住了不知不觉地松弛起来的嘴角。

    ◇ ◇ ◇ ◇

    “噢噢~所以你才来得比我们迟了吗——”

    身上穿着来这里之前就预先买好的睡衣的“黑”Rider，向伏在桌子上的Ruler笑着说道。

    “…………”

    Ruler依然保持着沉默。看样子还没有从刚才所受的冲击中恢复过来——齐格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不过那也难怪啦。虽然的确不能怪她——

    “……一般来说都应该知道的吧？”

    听了齐格的提问，Ruler坐起了身子。看起来有点泪眼的感觉，而且从脸颊到耳朵都红透了。

    “我就是不知道呀！！”

    虽然直接看到了裸身也是一个原因，但是她自己主动跑进去那个地方的事实，更进一步加速了她的羞耻心的发酵。

    “但是，Ruler的话不是可以看到他的真名和能力参数之类的情报吗？”

    Ruler抱着脑袋，用手指向嘻嘻哈哈地笑着的“黑”Rider说道：

    “齐格君……你试着确认一下‘黑*Rider的能力参数吧。如果是Master的话，只要稍微集中精神，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到之前曾经遇到过的Servant们的能力了。”

    “……唔。”

    听她这么说，齐格就试着对能力参数进行确认。头脑中浮现出一本书的形象。把书翻开，上面就朦胧地显示出至今遇到过的所有Servant的能力参数。

    Saber、Archer、Lancer、还有Rider……

    “……这算什么啊。”

    齐格看向坐在旁边的Rider——Rider正满面笑容地向他挥着手。

    Rider的能力参数画面，简直就是乱七八糟。当然，各种能力等级和技能等情报还是可以清晰确认到的，但是很多处地方都遭到了恶作剧的侵扰。

    尤其是性别部分被完全涂抹掉了，根本无从判别。齐格慌忙确认了一下其他Servant的情报，幸好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奇怪之处。

    “……在Servant当中，的确是存在着拥有隐蔽能力的手段或者宝具的人。但是，搞恶作剧这种现象真的是前所未闻耶……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嘛……不，先别说能不能做，一般来说都不会这样做吧……真是的……”

    那的确也是呢——齐格也是这样的感想。集两人视线于一身的Rider有点害羞地笑着说道：

    “唔——大概是那个吧，就是我带着的那本书！可以确认能力参数，说白了也是一种类似魔术的东西吧？因为是遵循圣杯战争的基本规则的魔术，所以无法完全防住，但或许是可以稍微改变一下的呢。”

    “怎么可以这样……这也太随便了吧……”

    Ruler抱着脑袋说道。这也难怪啦，齐格心想。不过毕竟没什么太大的害处，他还是决定放着不管了。

    “那么，你还是没能想起那本书的真名吗？”

    “唔~……总觉得，在头脑中已经稍微浮现出一点影子了。”

    这真是一个懒散的回答。但是，齐格并没有想要斥责他的想法。因为他相信，自己的Servant一一Rider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

    “三天后能想起来吗？”

    “大概、没有问题的，希望吧……应该。”

    面对Ruler的提问，Rider移开了视线。

    “Rider，对方一定会对企图接近空中庭院的我们展开积极的妨碍行动。Assassin从空中庭院实施魔术的攻击，Rider就乘着那辆战车在空中飞行，Archer当然是用弓箭来射我们了。虽然即使从高空落下来，我们Servant应该也是不会死的——”

    理所当然的，要是从那样的高度落下来，齐格毫无疑问一定会死掉。

    “我知道的啦！没事的，包在我身上！”

    “……真让人不安。”

    “Ruler, Rider的话应该是不用担心的。”

    “唉……”

    听了齐格这么说，尽管表情上还是有点不安，少女似乎还是接受了。

    “那么，齐格君你真的没问题吗？”

    沉默。不知道“黑"Assassin那件事的Rider很不可思议似的注视着Master的脸，同时对他的表情感到不解。从他的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恼。

    “Master……？”

    “……没有问题，因为我已经选择了战斗。”

    齐格总算是做出了回答。没错，自己并不是为了谁而战斗：这是自己选择的结果。自己是主动投入这场把自己卷进来的战争中的。

    是为了自己而战，而不是为了人类。

    “我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齐格说完，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Rider和Ruler默默地守望着他的背影——在确认到他走进浴室后，就互相对视起来。

    “好像……还在闷闷地烦恼着什么呢。Rider你听他说过没有？”

    “……嗯。其实白天我们遇到了‘红’Saber啦。不过，关于Master所说的地狱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我就没有具体地听他说过。”

    Ruler对“黑”Assassin所展现出来的幻觉进行了一番详细的说明。人类杀死人类，把所有的东西都掠夺一空的坚不可摧的都市系统。明明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却没有任何人是善良的，由人类再现出来的地狱情景。

    “是吗……”

    “黑”Rider以沉痛的表情低下了头。当然，身为英雄驰骋于世界的Rider，对这个世界存在着那种让人无可奈何的东西是非常清楚的——同时，他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英雄的视点。无药可救的人就是无药可救。弱者也有可能以弱者的方式做出恶行。由身份和贫富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要素确立而成的系统整体的恶性，不管是何等强大的勇者也不可能将其打倒。

    “但是，那也是他早晚都要知道的事情。而且，Master也并不是想要成为人类啊。”

    “是的。但是即使如此，我想他还是对人类抱有某种类似于憧憬的感觉吧？”

    Rider抱着双臂，脑袋也在不停地左右摆动着。

    “是吗……Master想要生存下去，然后这个愿望就以稍微扭曲的方式得到了实现。但就算是这样，对人类抱有憧憬什么的……我想应该是不会的吧。而且，Master他有没有遇到过魔术师以外的人呢？”

    “有一位名叫塞尔修的老人曾经款待过我们用餐，那是一个很善良的老先生。”

    “是不是好到让Master怀抱憧憬的地步？”

    “……还没有深入接触到那个程度，虽然他可能会产生‘世上有善良的人’这样的印象啦。”

    没有任何具体的线索。恐怕连齐格自身也还没有理解过来吧。

    “但愿他可以喜欢上吧。”

    “喜欢上人类？”

    “是的……因为，我会很困扰的。”

    忽然间，带有某种奇妙感情的细语声从少女口中漏了出来。以灵敏的听觉捕捉到这句话的Rider，马上显露出好奇心和警戒心，向桌子探出身体问道：

    “唔、唔、唔……为什么你会困扰呢？”

    “呃？啊，没有，那个，对不起。没有什么了！”

    Ruler捂着嘴巴，表现出极其明显的慌张样子。Rider觉得越来越可疑，于是把脸凑近过去——Ruler则慌忙移开了视线。

    “你是不是隐瞒着什么？”

    “没、没有隐瞒什么啦，是真的。”

    眼珠在不停地游移着。

    “可以向神发誓吗？”

    “为、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向主发誓的话，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啦……”

    刚才的勇猛威势已经荡然无存，Ruler就像一个跟外表年龄相符的少女似的害羞起来。因为觉得继续这样捉弄她也太可怜了,Rider就耸了耸肩膀改变话题道：

    “……不过，希望他喜欢人类这一点我也赞成啦。因为Master他还有着未来嘛！”

    “的确……是呢。最好是一个幸福的未来，我是这么想的！”

    Ruler很高兴似的说道。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微笑，Rider也高兴地点头表示同意。

    忽然间，Ruler一边注意着还没有出来的齐格，一边小声向Rider说道：

    “……那、那个，Rider先生，你是不是喜欢齐格先生呢？”

    “你又怎么样？”

    被瞬间这么反问了一句的Ruler顿时瞪大双眼，挺直腰背僵在原地。

    “那、那个，这、这个呀，那个、不——”

    唉——Rider不禁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就像在安抚小孩子似的抚弄着Ruler的头发。

    “哇呜！？”

    嘿嘿——Rider笑了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嗯，好好努力吧。虽然我不会替你打气啦，不是Ruler的那位小姐。”

    “…………！”

    Rider向回过头来的少女挥了挥手，就这样消失在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里。

    “……呜呜，被发现了耶。”

    少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捂住脸颊。以浴巾包着头发走出来的齐格，看到Ruler满脸通红地伏在那里，于是问道：

    “Ruler，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发生什么啦，没有发生——”

    少女再次僵直了身体。齐格在露出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的同时，指着浴室说道：

    “虽然顺序好像弄错了，不过你也去洗个澡吧。”

    “……好、好的！我、我知道了！”

    少女以宛如机械人偶般的生硬动作从齐格身边走了过去。

    目送着她背影的齐格尽管觉得很奇怪，但还是决定先回去二楼的房间了。希望别像前一天那样被Rider闯进来吧，齐格心想。因为他不光是实体化的状态，而且睡相还很糟糕，要是狭窄一点的床就会一下子被踹下去了。

    ◇ ◇ ◇ ◇

    早晨祈祷，中午祈祷，夜晚祈祷，吃饭前祈祷，睡觉前祈祷。

    ——说白了，我的生活方式非常单纯，每天都局促得透不过气来。

    宿舍里的朋友们都经常会适当地歇口气。我不打算责备她们，反而自己也觉得应该适当放松一下会比较好。明明是这样想，却不知为什么完全没有那样做的打算——也许，是因为我对会让自己心动的东西感到恐惧的缘故吧。

    如同在深海中度过的每一天。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喜悦和悲伤，只是平平淡淡地过着生活。

    我所生活的学院，也没有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特征。朋友们都抱怨说就像一座牢狱似的。另一方面，因为并不是完全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所以既有人轻易走上自甘堕落的道路，也有人因此而后悔。

    在那样的环境中，人家都说真亏我还能这样严格地约束着自己。

    并没有在跟外界的交流中堕落，同时也没有将此转化为过剩的自尊心。无论是教师还是朋友，不知为什么都总是在称赞我。

    大家都说这样的生存方式很美丽，这样的生存方式是正确的。我只能以暧昧的微笑接受着这些赞美，同时却在心中苦恼不已——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我只不过害怕发生变化而已。

    我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完全没有自制力，刹车装置早就坏掉了，一旦跑起来就只会不断加速，根本没有办法降低速度。

    就算前面是一道悬崖，我都会直接跳起来。在掉下深渊摔死之前，我都无法停下脚步。

    所以我没有跟外界牵扯上关系，但也不至于会在牢狱里感到巨大的喜悦。进一步来说，毕竟我的父母都在外面，要完全断绝联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真的是两边不到岸呢——我很想这么自嘲。，

    我并不希望跟他人发生关联而染上俗世的气息，让自己成为一个极其普通平凡的人。

    但同时也没有胆量把自己奉献给与外界绝缘的只由禁忌支配的世界。

    总的来说，我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以什么作为目标，我找不到自己应该走的路。只不过是茫然地沿着朦胧可见的道路，踩着虚浮的步伐提心吊胆地往前走而已。

    算了，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了吧一一我怀着半自暴自弃的心情径直往前走。

    不管在前路上等待着我的是什么。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是堕落于俗世，就算要沦为罪犯，就算我想后悔……都全部以“没有办法”为理由加以割舍。

    正好在这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看到了一条路。

    圣女贞德正在请求我的协助。我瞬间理解了头脑中被插入的知识，接受了一切。当然，我也有过恐惧。以圣杯为中心，英雄们之间展开炽烈的互相厮杀，这决不是像自己这样的凡人应该参与的事情。

    但是，我却答应了。我郑重地推辞了“只要你一直睡着就好”的劝说，通过她的视觉目睹着发生的一切。

    无论是超乎想象的壮绝战斗场面，还是充满令人作呕的厌恶感的凄惨光景，我全部都看到了。

    大概是“置身于安全圈内”这一点成为了我精神上的防壁吧。我看到了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即使耗费一生也绝对无法看到的东西。

    在战场上疾驰的英雄，以充满神秘的武具击碎了巨大石像的勇者们。另外还有运用着古怪法术的魔术师，甚至还看到了姿态如同神一般庄严的巨人和漂浮在空中的大要塞。

    但是，最吸引我目光的存在——那就是……

    为什么如此纯粹而美丽的存在会有呼吸，会是活着的呢——他是这样的美丽，以至于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想。

    那个少年，据说是由人工创造出来的生命。

    我通过圣女授予的知识理解了这一点。他们大多数都很短命，是遵照铸造者的意向而行动的忠实仆从。

    但是他却拒绝了死亡，克服了绝望，得到了无可替代的宝贵的自由。太好了——才刚这么为他松了一口气，下一瞬间他就说希望回到战场去。

    实在是莫名其妙。因为，那根本就是把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随手扔掉的行为啊。

    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绝对会牢牢抓住自己得到的东西——绝对不放手。那明明是他赌上性命才得来的东西呀。

    他这么说——

    同伴们正渴望着得到救助，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们不管。

    即使是我也能理解到，这个人一定什么都做不了。虽然的确有可能会因此而后悔，也许心中也会残留着见死不救的罪恶感。

    但是，那是一定可以忘记的。只要快乐地生存下去就好了——这个人是必须过上快乐生活的。因为世界很广阔，还有许多美丽的东西。

    如果能做到些什么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但是并非别人，连他本人也非常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明知这是愚蠢的、鲁莽的、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毫无意义的选择——

    这个人却还是选择了回去。

    对模棱两可地活到今天的我来说，他的生存方式实在是太耀眼了。

    并不是夸耀自身的美丽，也不是为了让谁看到自己，只是朴实地接受着打磨的宝石。即使这种不夸耀自身美丽的做法被侮蔑为愚蠢的行为，也决不会改变自己生存方式的人。

    明明是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对我来说，却是站在最遥远的地方的人。

    泡在热水里，疲劳就像被蒸发掉似的逐渐消失了。少女终于安心地大大吐出一口气。这样子泡在热水里沐浴，感觉已经是好久没有过的事了。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来到外侧的少女，向内侧的圣女道歉道。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道歉吧？”

    “……不，那个……我自己也不是太明白……这样的心情。”

    这种感情的滋味是多么的奇妙啊——少女在心中感叹道

    羞耻和喜悦彼此交错混合，再添上一大汤匙的悲哀。

    “那个——果然还是因为没有被察觉到的缘故吧？”

    那当然也是一个原因。但是还存在着另一种隐含的味道。那是微苦和甘甜的混合体，同时还带有一丝伤感的什么东西。

    “蕾迪希亚，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你来到外侧之类的限制的呀？”

    “……不，那个还是不要了。”

    少女哗啦哗啦的在浴缸里划动着手臂。无法明示自己的名字的确很可悲，那个少年没有注意到自己也同样很可悲。但是，这种隐含的味道一定不是这样的感情。

    ——啊啊，这是多么的罪孽深重。

    “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因为自己的感情也还是很模糊不清。”

    “但是——”

    “谢谢你，圣女大人。我真的很高兴。”

    闭上眼睛—再次睁开。贞德确认了自己内侧的蕾迪希亚已经睡着的事实。

    “已经没事了……吗。”

    由于菲奥蕾的选择而获得的两天时间。除了紧急情况以外，即使暂时把身体交给蕾迪希亚也没有问题一一Ruler是这样判断的。

    因为她所提供的协助，确实值得自己这样回报她。她把这个身体借给了自己，明明是凄惨绝伦的战斗，她还是毫无怨言地陪伴自己一直到现在。就算说是处于安全状态，光是在内侧观览着战斗的情景，也应该要消耗不少的精神力吧。

    不管如何感谢她也不算过分。更重要的是，比原来远为接近人类的这种状态还有着超乎想象的冲击力。

    能感觉到肚子饿，会因为进食产生喜悦感。能感觉到疲劳，有睡眠的欲求。扎根于人类的根源和本能的、压倒性的幸福感。让自己重新感受到生存的美好。

    要不是有蕾迪希亚在的话，自己大概是无法感受到这一切的吧……当然，也不会像上次那样因为饿肚子而吃苦头。

    是的。所以，她对自己有着无穷无尽的恩德。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她的心被身边的少年所吸引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只要跟她交换位置，应该也可以稍微让两人互相沟通一下心意吧——Ruler本来是这样想的。

    “真的……很可惜呢。”

    大概是因为水蒸气的缘故，视野变得一片朦胧，周围的世界也显得模糊不清。没错，真的是很可惜。齐格还没有察觉到蕾迪希亚的存在。这是很可惜，很可悲的事情，但是再过一会儿——

    “……不对，我是——”

    稍微混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情。那是绝对多余的东西，是必须现在马上丢弃的感情。

    明明如此，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丢弃。那明明是微不足道的、本来应该是完全不需要的东西啊。

    “真是搞不懂呢，所有的一切。”

    就好像要让它在蒸汽中溶化消失似的——Ruler朝着天花板大大地吐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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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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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两天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平稳。对齐格来说，因为留在屋子里可以避免惹上各种麻烦事，所以就打算在隐匿居所里悠闲地消磨时间——同时也漠然地想要思考一下某些事情。

    但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做的却是自己的Servant。

    “来，我们出去玩吧！”

    “喂喂，你在说什——！？”

    然后，在Rider的牵引下，圣女的制止也是毫无意义的。“黑”Rider简直是随心所欲地把两人耍得团团转。

    在大街上边闲逛边吃东西，游览各处观光名胜，对路上行人们的讶异眼光毫不介意一路上说说笑笑，偶尔碰上麻烦事就由Rider和Ruler来处理。一看到如同天衣无缝的象征者般的Rider笑眯眯地向自己搭话的样子，本来觉得很恼火的人也不禁露出苦笑。怀着恶意接近他们的人在Ruler的声音和话语的训导下都耸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开了。

    齐格觉得自己就好像带着台风和天使一起走在街上似的，虽然是无比的安全，但同时也是无比的疲累。

    不过，他也只是觉得累而已。而且这种疲累还是一种非常舒适的感觉。

    “——开心吗？”

    就像突然袭击似的，Rider这么向他问道。不知为什么，Ruler也似乎很在意齐格的回答似的竖起了耳朵，默默地注视着少年。

    齐格回答道:

    “当然，很开心。”

    心中的确是积聚着些微的焦躁感，对未来抱有不安，前路上是一片乌云密布的状况。他当然是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但是即使如此——

    阳光非常耀眼，天空是一片通透的蔚蓝色，在路上来往的行人不管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说都充满了活力。

    光是在这样的地方散步，心情就自然而然地变得轻松起来。

    看到齐格的笑容，Rider和Ruler都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齐格并不知道其中的理由。就算直接问“为什么”，两人也只是互相对视着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一定是一件好事吧，齐格心想。

    ——到了夜晚，齐格思索了起来。

    比如说人类的善性、恶性、本能，对于这些无法找到答案的难题，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已经读过书，也向两人请教过，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找不到答案，一直困扰至今。

    然后，他也想过有关天草四郎时贞的事情。

    “……为什么他会产生要救济人类的想法呢。”

    齐格一边在客厅的沙发上读着书，一边自言自语道。

    “唔？那当然是因为人类对他来说是一种罪孽深重的存在吧？”

    Rider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回答道。

    虽然很单纯，但是听起来也似乎有点道理。人类自诞生开始就是罪孽深重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才想要救济人类。虽然不知道他要如何利用大圣杯来实现这个目标——但是总的来说，他的心中肯定是充满了“必须救济罪孽深重的人类”这样的使命感。

    “那么说，天草四郎时贞就是讨厌人类了吗？”

    “那多半是讨厌的吧。”

    Rider一边悠闲地躺在跟齐格不同的另一张沙发上，一边指向齐格埋头读着的有关天草四郎的那本书说道。这是因为考虑到或许能派上用场而从米雷尼亚带过来的书籍。虽然其他的Servant都被赋予了相关的知识，但是齐格如果不学习的话。就不知道敌方的首脑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如果只是战斗的话，恐怕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成问题吧。只要变身成大英雄齐格弗里德，天草四郎时贞说到底也只是极东的圣人，要以一击将他杀死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但是，齐格总是隐约觉得这样做是不行的。不管是打倒对方还是被对方打倒，齐格也还是希望先了解对方的存在。就算无法理解，就算无法接受，也还是应该认识对方的存在，以客观的方式了解对方的人生。

    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像射击某个靶子似的扣下扳机——只有这样的事是万万不能做的，齐格在心中自戒道。

    因此，虽然只是漠然的形象，他还是了解到了有关天草四郎时贞的事情，但是随着深入的了解，他却变得越来越不明白了。

    如果是作为正常的Servant被召唤的话还可以理解。即使是作为Ruler被召唤，如果地点是在极东之地的话，恐怕也是没有问题的吧。

    根据尤格多米雷尼亚的魔术师调查所得的情报，第三次圣杯战争似乎也是极其惨烈的局面。

    本来缔结了同盟的军队各自在暗中采取行动，其中甚至还有魔术师的参与——不知不觉间，就发展成了一场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的大屠杀。

    在第一人生中见证了三万七千人的大屠杀，在第二人生中也目睹了魔术师和军队的丑陋争斗。

    “那当然，不可能喜欢上人类了吧——？”

    “……也不一定啦，我是这么想的。”

    坐在跟齐格和Rider不同的另一张沙发上的Ruler突然开口道。两人马上转眼向她看去。Ruler似乎并不是对谁说话，就像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

    “只要是作为英雄，或者是作为圣人生存下去的话，就会自然而然地看清楚人类丑陋的一面和美好的一面。人类的恶性、善性，又或者是超越这个范畴的什么东西。不管看到了多么丑陋的一面，也渴望相信美好的存在。正因为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喜欢人类，才想要救济他们——也许他是这么想的吧。”

    “……原来如此。”

    那么说的确也很有道理，齐格心想。这时候，Rider一边在沙发上甩着脚一边反驳道:

    “不过嘛～如果是这样的话，真的会演变为救济人类的想法吗？唔～……对了，难道不会变成只把坏人消灭，只留下所有的好人这样的愿望吗？”

    “那就不是救济，而是甄别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圣人或者英雄，都没有选择应该救的人和不应该救的人的权利。”

    听了Ruler的话，齐格不解地问道:

    “但是，你过去也曾经战斗过，为了守护自己的祖国和打倒敌人，那难道不是在甄别应该救的人吗？”

    “……嗯，的确没错。我从来不认为那样做是错误的。但是，即使不是错误，我的行为也还是一种‘罪’。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圣人，只不过是一个听到了神的叹息的平庸女人罢了。”

    因为那并不是一种甄别，而是选择。我决定要拯救这一方，同时也决定了要讨伐那一方。由人类来拯救人类。就是这样的一种行为。

    绝对不可以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对应该救的人和不应该救的人进行区分。

    “ShirouKotomine——天草四郎时贞也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并不是为了拯救应该救的人，而是为了拯救所有的人而拿走了大圣杯。当然，那是一个错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错误……吗。那么说，如果不是错误的话，你也会选择那样的救济吗？”

    对于齐格的提问，Ruler突然僵住了。手上拿着的咖啡杯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Ruler？”

    听到一脸讶异表情的齐格的呼唤，Ruler慌忙摇了摇头。

    “不，没有，没什么啦……也对呢，如果那种救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方案，我认为那也是值得考虑的，但是，那绝对不可能。”

    “对呀～不可能～！要是真有那样的方案，以前的那些更聪明更聪明的人早就已经做到了嘛！我觉得作为生物，要是老等着别人来拯救的话，那是绝对不行的！”

    “……那么，被你拯救下来的我也是不行的吗？”

    听了齐格的发言，Rider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

    “真是的！不是的啦！你并不是被别人救了，只是自己救了自己啊！我只不过是稍微帮了点忙！我反问你一句，要是你知道自己早晚都会得救的话，你还会有要自己一个人逃出去的想法吗？”

    齐格一时语塞了。

    ……假如明知道会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自己究竟还能不能那么拼命地发起抗争呢？

    假如知道只要老实等着就会有人来救自己的话——

    “——也对呢，齐格君被‘黑’Rider救了性命的确是事实。但是，考虑到在那之前的过程，最初拯救了齐格君的应该是你自己。这个事实是绝对不应该忽略的哦。”

    Ruler的这番话，让齐格产生了某种莫可名状的感情。并不是厌恶，而是让自己的心觉得痒痒的、喜悦和羞耻互相交混的感情。过了好一会儿，齐格才理解到那就是名为“羞涩”的感情。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啦～就是这样～”

    Rider边说边随手掂起了一个烤制点心。

    “哦，是草莓。中奖啦中奖啦。”

    “呜。我说Rider，你从刚才开始不可是吃了太多草莓味的吗？”

    Ruler盯着他说道。她为了和咖啡一起品尝而买回来的那堆烤制点心，由于Rider那极其偏向的吃法而出现了草莓味极端减少的状况。

    “我只不过是随便用手抓的啦……哎呦呦，又是草莓味哦。”

    “已、已经没有了！？Rider！你这个人真是的！贪婪可是大罪耶！”

    “没、没事的啦！巧克力味不也一样那么美味嘛！那么我睡觉啰。，晚安！”

    Rider似乎也感觉到自己形势不妙，于是忽然就灵体化逃了出去。

    “真是的……”

    在注视着这一幕情景的同时，齐格拿起了一个巧克力味的烤制点心。他充分动员自己迟钝的味觉，好不容易才感觉到巧克力的味道。

    “我觉得这个也很美味啊。”

    “是的……”

    面对垂头丧气的少女，齐格抛出了一个烤制点心。一吃下去，Ruler就无比幸福似的绽放出笑容。

    “啊啊，我可能快要堕落了……”

    “……如果是进食方面，我想早就已经堕落地很严重了吧。不，抱歉，我说漏嘴了。”

    齐格反射性的指出了这个事实，她马上鼓起两腮说道:

    “因为是很特殊的召唤方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因为卡路里的消耗很剧烈，也不用担心她会长胖啦。”

    “她？……啊啊，是名叫蕾迪希亚的少女吗。”

    据说Ruler——贞德现在是以蕾迪希亚这位少女作为中核来实现召唤的。

    “是的，她可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哦。”

    一说起蕾迪希亚的话题，Ruler就变得喜形于色了。

    “我想也是。虽说并不是要参加战斗，但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也还愿意跟着来，确实是相当有胆色。”

    “嗯，不过那孩子似乎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兴趣呢——”

    Ruler说完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别的东西……的确，诸如圣杯大战、魔术、还是更重要的名为Servant的非现实幻想的存在等等，无论哪一样都是足以让普通人产生兴趣的东西吧。

    “啊啊，我看得出来。齐格君你一定是误会了呢。”

    “……你能读懂我的心吗？”

    看到齐格露出不解的表情，Ruler就笑得更厉害了。

    “是呀，因为最吸引她兴趣的其实——！？”

    说到这里，Ruler就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怎么了吗？”

    “不，没有，没有什么啦。话说齐格君，你想不想跟蕾迪希亚谈一谈呢？毕竟现在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状况。”

    听Ruler这么问，齐格就歪起了脑袋。就算说谈一谈，实质上也等于是初次见面。

    “记得在最初见面的时候，她一直都是对我敬而远之的，真的不要紧吗？”

    虽然自己并不介意被别人讨厌，但也没有必要勉强讨厌自己的人跟自己谈话吧——齐格为蕾迪希亚设身处地地这么想道。

    “不要紧的！”

    ——这时候，Ruler忽然间起身大声喊道。齐格一时间愣住了，Ruler则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捂着嘴巴。

    沉默，过了好一会儿，Ruler才重新坐会沙发上。

    “……难道，你就是蕾迪希亚吗？”

    齐格提心吊胆地问道。只见她以无力的动作刚准备摇头——瞬间又换成了点头的动作。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虚弱，也一直冷静不下来。那不安地紧握着拳头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少女。

    “那个，是的。你说的没错，我……是蕾迪希亚。”

    “初次见面，应该这么说吧。”

    听了齐格的话，蕾迪希亚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微笑，在齐格看来却显得有点寂寞。

    “是的，初次见面，齐格先生。能跟你见面，我觉得真是太好了。因为之前我都只是在看着而已。”

    “是吗。那个……你对我真的不要紧吗？抱歉，我说得太暧昧了。唔唔……”

    听了齐格这个含糊的问题，蕾迪希亚呵呵地笑着点头道:

    “是的，没有问题。那个，该怎么说呢……只不过是我太紧张了而已。现在，我已经没问题了。而且我也一直在旁边看着齐格先生。”

    蕾迪希亚露出了跟Ruler稍微有点不同的柔和笑容——明明是完全一样的容貌，氛围却有着明显的区别。

    “那就太好了……不过，你还真是被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啊。”

    一个正常地生活在世间的人类，某一天突然被圣女凭依在自己的身上，而且还被卷入了围绕圣杯展开的战争中，更被迫亲眼目睹各种一般来说都难以忍受的残酷场面。

    就算说只是让她的意识沉睡在内侧，有的时候也还是会不经意地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吧。“圣女大人一直都非常关心我。而且老实说我也有点心动，这也是事实。”

    “心……动？”

    看到齐格露出不解的神色，蕾迪希亚点头说道:

    “那个，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正经——但是我至今为止都不知道魔术，是一个真的什么都不懂的人。要是圣女大人没有降临的话，我恐怕会一直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下生活下去吧。”

    少女边说边用双手合拢成祈祷的姿势。

    “但是，我还是以这样的方式知道了这些事情，也遇到了本来只会在神话和传说中被传颂的各位英雄。还有，那个，而且我还认识了……齐格先生。”

    “……的确，人造人对你来说一定是很稀奇的吧。”

    过了一会儿，齐格仿佛明白过来似的点了点头——听他这么说，蕾迪希亚不由得垂下了视线。

    “并不是因为你是人造人，而是……因为你是齐格先生。”

    “……唔。”

    齐格又歪起了脑袋。从这种几乎可以形容为纯朴的反应来看，他果然是不明白吧。

    蕾迪希亚心想——

    这个人总是以极其可怕的冷淡心态来计算着“自己”的价值。既是Master，也是“黑”Saber的Servant，还懂得使用魔术的人造人。然后，他大概认为自己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是了。

    无论是对待他人的善心，还是丝毫不输给英雄们的勇气，所有的一切——他都当成是不存在的东西。他甚至觉得那是任何人都理所当然会具备的东西。

    这对蕾迪希亚来说实在非常的可悲。

    “……那个，Ruler……不对，蕾迪希亚。”

    听到齐格的呼唤声，低着头的蕾迪希亚马上抬起脸来。齐格正以认真的眼神看着蕾迪希亚——挺直了腰板，笔直地注视着少女。

    “我。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呢？”

    “咦？那个，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不，因为你很悲伤地看着我。如果我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Ruler一定会纠正我或者责备我吧。但是，现在的你是蕾迪希亚。所以我就想你可能会感到悲伤，难道不是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蕾迪希亚理解了过来。虽然又再次觉得有点悲伤，但她马上就醒悟了。

    说到底，这些事情还是只能以话语来传达给他知道。因为任何人都能自然领悟到的、或者在心底深处感到自豪的这些要素，齐格现在却还没有发现。

    这说不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鼓起勇气吧，蕾迪希亚在心中激励着自己。

    如果现在不说出口，或许就一辈子也无法向他传达了——那是绝对不行的，蕾迪希亚心想。

    “不是的。我……怎么说呢，其实我只是希望齐格先生你不要这样看不起自己啦。那个，我只会说一遍哦？”

    “啊啊。”

    蕾迪希亚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探出身子向齐格说道:

    “齐格先生，你即使不是Master，即使不是Servant，即使不懂得使用魔术——即使单纯只是你自己，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呀。”

    齐格以一脸茫然的表情接受了这句话。蕾迪希亚仿佛心满意足似的点点头，然后就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也是这么想的，齐格君。然后，我也一直祈祷着你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想法。”

    Ruler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手。不由得一时愣住的齐格，只是以暧昧的动作点了点头。希望以少女的这番话为契机，齐格可以逐步理解过来吧——Ruler心想。

    “我——”

    齐格说不下去了。

    少年渴望认识世界，认识人类，认识善恶。但是他却还没有认识到自己本身。假如在自己本身空洞无物的状态下继续不断地认识世界的话——他早晚也会把自己断定为毫无价值的存在吧。

    生存的价值并不是由他人决定的东西，而是由自己决定的。当自己能够认同自身价值的时候，就会让齐格要走的路变得豁然开朗。

    Ruler希望相信这一点。很想保护他。即使无法跟他并肩同行，至少也想帮助他开拓出这条道路——

    “……呜！”

    感觉到一阵类似目眩的头痛。你没有谈论梦想的资格——有人在这么嗤笑道。

    是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啊——正是你怀着无比自然的想法，把这个人造人引导到了战场上……遵从着主的意志。

    “Ruler，你怎么了？”

    听到齐格的讶异声音，Ruler慌忙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啦——在她这么回答之后，齐格又再次沉浸在思考之中。Ruler眺望着他的样子，再次想道:

    ——我的确是把他带到了这里来。

    我并不知道今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我有责任。在那时候没有拒绝他的要求，没有让他避开这场战争的责任，Ruler是必须负起来的。

    只要有这个责任，自己就一定会一直保护着他……即使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在心中浮现出这样的誓言后，Ruler就顿时感到一阵安心。自己可以为了他而豁出性命。自己是对那样的自己感到了安心。

    她没有察觉到的就只有一点……这种烤灼着自己全身的感情，决不仅仅是单纯的罪恶感。

    蕾迪希亚对此感到非常可悲。即使用语言来向她倾诉，圣女恐怕也是不会承认的吧。然后，当她愿意承认这一点的时候，恐怕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迟了。

    于是，所有人都能平稳度过的最后一晚就这样结束了。

    ——夜色渐浓。

    “黑”Archer正紧握着自己的拳头高高举向星空。

    他不会把对手视为自己过去的学生。敌人是稀世的大英雄，在特洛伊战争中取得胜利的最强战士阿基里斯——

    自己的心在跃动，与此同时也做好了觉悟。即使以万全的态势跟阿基里斯对峙，也依然没有能够取胜的保证。以最冷静的思维来分析的话，敌我力量对比恐怕是七比三，Archer处于不利的地位。阿基里斯的枪简直可以说是神速。即使在战斗中能够完全把握住他出招的规律，在情报处理方面跟不上速度的可能性也是非常高的。

    而且，这还是在假设消除了立足点上的不利、并且对方也没有使用战车的前提下做出的判断。

    要把局面诱导到如此有利的情形，就必须有相当强力的幸运和高明的策略。

    但是Archer却认为正因为这样才必须获胜。因为只有胜利才是自己能向Master传授的最后一课。

    真的很不可思议——Archer笑了起来。他本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能怀着如此平稳的心情迎来最后的一晚。在本来的圣杯战争中，最后能够获胜的就只有一组。

    在怀着遗憾而灭亡属于正常情况的这种状况下，能够遇到这么好的同伴实在是非常的幸运——运气简直是好过头了。

    一定要赢。

    “黑”Archer怀着激情澎湃的心，细细地体味着这个单纯的结论。

    ——夜色渐浓。

    “黑”Rider已经睡着了。明明从客观状况来看是处于正常条件下的Servant，Rider还是睡着了。沉浸在本来应该并不需要的睡眠中。而且，他正在做梦。

    当然，那是有关Master的梦。

    ……话虽如此，齐格的人生，可以说就只有那仿佛被凝缩起来似的刹那间的光辉。在刚诞生不久的时候，他最初遇到的并非别人，正是“黑”Rider自己。

    所以，Rider在目睹齐格的过去的同时，也见到了自己。

    然后，他的心就感受到了少年的思念，充分体会到在那时候，自己的出现——在自己说愿意帮助他的时候，齐格究竟是有多么的高兴。

    啊啊，真想保护他，保护他，一直保护他，让他得到幸福呢～

    心绪在跃动。对于即将来临的别离，Rider已经忘记了……或者应该说，他已经遮断了这方面的思考。他当然知道，那一定是很难受、很悲伤的情景吧。

    如果能重获肉身的话，这个心愿或许还是能够实现的，但那应该很困难吧。说什么要夺回大圣杯还是不夺回大圣杯的，许愿的事情也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还是有一种——“已经不可能了”的确信。自己的直觉，在这种时候总是非常的灵验。

    所以现在就只想着快乐的事情吧。作为Servant，必须尽可能努力做到自己能做的事情——Rider在心中立下了誓言。

    胸口一片火热，头脑中不成形的思考在不停打转卷起漩涡，因此理解到自己正处于无法克制的强烈兴奋之中。

    为了Master，赌上性命去战斗。对此感到无比的喜悦和快乐，久久无法平息。

    “黑”Rider继续让自己沉浸在睡梦中，脸颊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夜色渐浓。

    这是在深夜发生的事情。考列斯因为无法入睡而从窗户茫然地眺望着中庭的景色。凭人类的肉眼，最多也只能辨认出浅浅的轮廓。但是，也还是可以看出至今还没有清理好的瓦砾的轮廓。

    考列斯经常从这里眺望着自己的Servant。基本上都只会紧贴在自己背后不愿离开的她，唯一会采取的独立行动就是到中庭摘花了。

    明明只是几天前的事情，自己却已经产生了怀念的感觉。他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

    与此同时，他更对脑海中极其鲜明的浮现出当时的情景感到惊讶。在为数不多的对话中，考列斯曾经有一次向“黑”Berserker询问过一件事。

    “我本来还以为你是讨厌花的呢。”

    她就像不知道考列斯在说什么似的歪起了脑袋。考列斯不禁苦笑——的确也是啊。把花扔到池塘里的那些小插曲，都只不过是电影中的创作情节罢了。

    抱歉，你就忘了这句话吧——听考列斯这么说，Berserker就点点头，又继续兴致勃勃地玩起花占卜来了。她用双手捧起摘下来的花瓣，然后站起身向空中抛了出去。

    在和缓的微风中，花瓣同时飞舞飘散了起来。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是却给人留下鲜艳夺目的印象的光景。伫立在飞舞的花瓣中的少女，看起来充满了梦幻和缥缈的感觉。

    要是自己能再跟她多交谈一些事情就好了。不管是什么话题也好，彼此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完全不需要畏首畏尾，只要什么都跟她说就好了。就算无法用语言沟通，只要付诸行动就一定会有相应的收获。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以一种相当于自己亲手杀死她的方式，考列斯已经让她死去了。

    刺进花田中的瓦砾，看起来也有点像是墓碑的模样。如此，思考就几乎要朝着更加恶劣的方向发生转换了。

    “笨蛋，别想了。”

    考列斯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现在并没有沉浸在伤感中的余力。到了明天晚上，所有的一切都将会结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究竟是否还活着也是一个未知数。

    那么，自己就尽可能守望到最后的最后吧。这就是考列斯为自己扣上的一道枷锁。

    “……睡觉吧。”

    就算是用勉强的方式也要睡下去——考列斯如此决定道。当然，觉醒用的药草各术式也还是有的，但那些东西都只是在非常时刻或者研究进展顺利的时候才会用到的。如果可以睡的话，那当然还是睡下去比较好。更何况自己在前几天才刚刚接受了魔术刻印的移植。由于来自全身的发热和痛楚，他一直都没有怎么好好睡过。

    话说，魔术师还拥有着可以驱除恶梦的术式和药物。是不是应该用那个呢——考列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用了。

    不管那是过去的梦还是近未来的梦，自己都要毫不逃避地接受下来。尽管也觉得这是一种极其接近于自我满足的行为，但至少还是应该做到这种程度的吧。

    考列斯睡着了，同时在心底里祈求着自己、还有更重要的是姐姐能跨越明天的挑战。

    ——夜色渐浓。

    跟弟弟不一样，菲奥蕾决定今晚不睡觉了。

    虽然也有无法入睡的因素，但同时也是因为害怕做梦的缘故。自己的决心，说到底就相当于一个柔软的布丁——只要稍受冲击就会崩溃地一塌糊涂。

    Archer罕见地维持着实体化的状态。

    “因为我想保持着现身稍微思考一些事情。”

    因为也不会造成什么负担，菲奥蕾自然是很高兴地答应了。现在，他大概正在离这里没多远的城塞的瞭望台那边思考着他的事情吧。

    菲奥蕾正在思考着那样的Archer的事情。尽管明天就是跟他永别的日子，自己的心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但是，对于这种重要的存在正一点一点地远离自己的感觉，她却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无常感。那究竟是因为过了明天之后就要失去魔术的自己，还是因为跟Archer的别离，又或者是两者兼有呢——她茫然地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在魔术刻印移植之前，她曾经认为这样就好了。

    在移植之后，她就产生了“自己是不是闯下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祸”的想法而感到后悔。

    到了现在，她的心就像钟摆似的轻轻游移在两者之间。

    她曾经想过去找Archer商量，告诉他“我也许正在后悔”。但是，她还是放弃了。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在当前状况下应该谈的话题。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的Servant一定会毫无怨言地接受自己的请求。

    ——还是自己一个人努力吧。

    尽管那会令自己感到很不踏实，但却是非常重要的过程。因为人生就是由无数次后悔构成的，即使如此也还是自己选择的道路，这样的后悔，应该会一点一点地逐步溶化在日常生活之中吧。

    当然，即使是这样，后悔也还是会继续接踵而来。然后，自己就把它忘记并盖上盖子，不断掩饰不断自欺地生存下去——啊啊，这种做法还真是符合自己的风格。

    在自己的人生中，发誓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就只有三件。

    第一件，就是自己曾经疼爱过那条狗。在给它淋浴洗去身上污垢的时候露出的厌烦表情，用电吹风帮它把毛吹干时的舒服表情，抚摸它脑袋时向自己摇着尾巴的动作——不管结局是如何的凄惨，那都是非常重要的回忆。

    第二件，就是自己召唤出“黑”Archer喀戎而跟他相识地这件事。在自己的人生中，这是少数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挺起胸膛宣告成功的事情之一。

    第三件，就是学习了魔术。不开心、很郁闷、完全是白费力气——根本没有那回事。在看到术式正确发动时的那种愉快的感觉，至今也依然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有这么多的话，自己就完全可以挺起胸膛活下去。

    尽管对失去的东西感到后悔，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得到了无比贵重的东西。

    “啊啊，不过明天说不定会死掉呢。”

    说出这样一句自言自语，菲奥蕾呵呵地笑了起来。当然，如果死了的话自己肯定会后悔——但是，即使只是小小的一步，自己也依然会为这一点点的进步而感到自豪。

    菲奥蕾没有睡觉，只是静静地接受了明天的命运。

    ◇ ◇ ◇ ◇

    ——夜色渐浓。

    “红”Saber跟狮子劫界离一起离开了布加勒斯特，正朝着离这里约三百公里远的米哈拉尔?科格尔尼恰努（MIHAIL KOGALNICEANU）空军基地进发。

    通过魔术协会的渠道，狮子劫要求的物资已经送达了。所以接下来，他们就不打算再回去布加勒斯特，而是直接前往战场——也就是空中花园。

    驾驶者是狮子劫，他和助手席上的Saber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驾驶着车辆向前疾驰。车内音响正播放着带有某种阴郁氛围的乡村音乐，在沉默中并没有感觉到尴尬的气氛。对于这样的状况，Saber不禁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在生前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和自己以外的某个人出现过这样的沉默。要不就是对方逃走，要不就是自己走开，要不就是彼此憎恨到几乎要展开互相厮杀的地步——大多数都是这三种情况的其中之一。

    自己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放松过警惕，同时也没有任何人对自己敞开心扉。所谓的人生，所谓的骑士，还有名为莫德雷德的自己的存在——她一直认为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说啊。”

    “唔唔，怎么了？”

    听到这种粗鲁的声音，也不怎么觉得生气。在道路上行驶的车子相当稀少，就连原本显得有点吵嚷的音乐，也变成了单纯的强调寂静的存在。

    “……喂，我在问你怎么了啊？”

    狮子劫发出了讶异的声音——说起来，自己只是叫了他一声，还什么问题都没有问。那么，自己刚才究竟是打算要问什么呢？

    “啊～……我要问什么来着，忘记了。”

    经过一段沉默，狮子劫满怀不解地嘀咕道:

    “……虽然人类经常都会有这样的情况，难道Servant也会这样么？”

    “应该会吧，毕竟这也是号称第二人生的状态嘛。虽然是不需要吃饭和睡觉啦。”

    “明明是这样，我看你反倒是很能吃哦——”

    “吵死了。那并不是因为肚子饿，而是出于对味道的好奇心嘛。”

    “果然不愧是诞生于食物的黑暗岛的人啊。”

    “拜托你别说这种让我无法反驳的坏话好不好，Master。”

    尽管觉得无聊，也还是继续谈论着这些无聊的话题。真的很快乐，至少是能让自己产生“要是有酒喝的话应该会更开心吧”这种想法的快乐程度。

    为什么自己生前没有像现在这样跟别人开怀畅谈过呢——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父亲并没有这样做。所以将要继承父亲事业的自己，自然也不会做父亲不做的事情。

    但是，父亲没有做过的事情却是如此的快乐。

    父亲是因为快乐才没有跟人交谈的吗？还是说因为不快乐才没有跟人交谈？又或者是认为这是不必要的行为？

    也许——是全部吧。父亲所注视的目标实在太遥远了。为了建立起一个和平的国家，他不惜奉献出了全部的劳力。

    当然，他麾下的骑士们也同样奉献着劳力。但是他们却显得过于短视了。本来要构筑起城堡首先就必须打好根基，但是他们却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一味追求城堡本身。

    又或者是正好相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劳动究竟是为何而存在的。

    让领地的村庄干枯是一种无情的、残忍的行为……他们完全无法从这个观念中脱离出来，无法看见在此背后的胜利。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不让领地干枯就会败北”只不过是一个假定的未来而已。

    当然，他们都听到了说明，听到了王的“为了取得胜利，就必须牺牲那个村庄”的发言。但是——

    ——说不定，说不定就算不让村庄干枯也可以取得胜利吧？

    一旦这样想的话，对王的不信任就会扎根于心中。……因为并非别人，正是身为叛逆骑士的自己以这样的说法煽动了他们。

    王是孤高的，王是孤独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但是……只要好好交谈的话，也许就会好一点吧。

    假如彼此敞开胸襟加深互相理解的话，说不定就能开辟出另一条不同的道路。

    “怎么啦，干嘛突然不说话。”

    “吵死了，为王者当然会有其他人不懂的烦恼嘛。”

    “行了行了，我这宫廷魔术师老实闭嘴就是了。”

    听狮子劫这么说，“红”Saber忽然联想了起来——披着一件特别强调出其可疑特征的深深遮盖全身的长袍，脊背就像老人般弯曲的狮子劫界离。

    她一下子就捧腹大笑了起来。

    “一点也不合身！不行啊，Master！首先你还是从这张脸开始重新包装才行嘛。”

    “喂喂。你别对人家的长相说三道四的好不好。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一直对这张可怕面孔很在意的啊。”

    听了这句话，“红”Saber不禁稍微有点吃惊——然后马上察觉到了一个事实。虽然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是她对狮子劫界离这个人的了解又深入了一层。

    光是一起生活了几天，自己就知道了关于某个人的许多事情。要是生前的自己愿意跟他人交谈的话，那究竟会了解到多少的事情呢。

    要是能跟王交谈的话——自己是不是就能对王有更多的了解呢。

    明明已经是早已被抛到遥远彼方的过去往事，自己还是念念不忘地这么想着。

    “……还没到吗？”

    “还差一点，虽然我知道你觉得很闷——”

    “不，我不闷。比起那个，你就多说点话吧，Master。就说一些无聊透顶的话题好了。”

    听了她这种央求般的口吻，狮子劫不禁苦笑了起来。

    实际上，现在离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路程。本来还想要是她觉得闷的话就难办了，但如果能通过说话来解闷，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这是我在战场上碰到的某个男人的故事——”

    狮子劫说着无聊的故事，“红”Saber则听着那个无聊的故事嘻哈大笑，同时也披露了自己骑士时代所经历的为数不多的荒唐小插曲。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能轻松地笑出来的机会了，“红”Saber心想。

    自己对死并没有恐惧，即使愿望无法实现也不会感到绝望。只会以“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心态耸耸肩叹叹气就完了。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幸运，战术构筑得十分完美，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力量取得圣杯，也还是会迎来别离的时刻。

    “……我说，Master。别离是寂寞的吗？”

    内心稍微涌起了懦弱的情绪，少女忍不住这么问道。别离并不寂寞，人是只要有回忆就可以生存下去的生物——少女正在期待着得到这样的答案。

    狮子劫当然是违背了她的这个期待，宣告道:

    “那当然是寂寞的，如果那是永远的别离就更不用说了。你知道吗，Saber。别离就意味着无法再交谈了。无法再交谈，就是说永远丧失了跟对方互相理解的机会。不管对方是关系多么亲密的人——只要一旦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那么想起来的次数也自然会慢慢减少吧。”

    “那么，两人的相遇都是多余的了？”

    “完全是多余的。如果是完美无缺的存在，本来就没有跟任何人相遇的必要。之所以要互相交谈，都是因为人缺少了某个部分，为了填补这个空缺而做的事情。然而可悲的是，我们离完美无缺还差得远，所以如果不跟别人相遇来填补寂寞的感情就活不下去。也就是说——相遇是一种奢侈的东西。只要这样想的话，不管你遇到如何令人不爽的家伙也可以忍住了啊。”

    “……这是什么扭曲的理论嘛。”

    听了Saber的无奈声音，狮子劫豪迈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他这么说也没有错。毫无建设性的愚蠢谈话，毫无意义地浪费着时间的行为。

    那是多么奢侈、多么贵重的时间啊——

    假如是Servant的话就更是如此了。因为他们本来应该是只需要战斗、战斗、再战斗，所有的一切都在战斗中结束的存在。

    “所以嘛，我们就趁现在好好享受这种奢侈吧。那么，接回刚才的话题——”

    狮子劫开始说了起来——少女则闭上眼睛默默地听着，逐渐被那个无聊的故事吸引了进去。

    ——夜色渐浓。

    “红”Archer跟“黑”Rider和“红”Caster一样不怎么喜欢灵体化。这是因为她喜欢以肉身感受大地的触感和气息的缘故。

    虽然空中庭院中几乎没有她最讨厌的铁的味道，但同时也无法感受到森林和大地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根本无法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

    有史以来，世界上遭受最严重榨取的存在就是孩子们。究竟有多少孩子们连笑也没有笑过就在哭泣中死去了呢。

    每当想起这一点，Archer都会感到某种心如刀绞的绝望。那本来是应该很容易得到实现的世界，只要大人们稍微多加点关照伸出援手就能做到了。

    对诞生于世间的可以说是自己半身的存在加以蹂躏和虐待，完全不给予丝毫的爱。过去也是同样存在的Archer非常清楚，那是何等残酷、何等痛苦的状况。然后——在看到有人握住自己求助的手的时候，又会感到何等的喜悦。

    “——没错，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拒绝你们，而是选择了接受。我爱你们，我——是真的爱着你们的。”

    看着自己变色的右手，Archer露出了微笑。怨灵们在不断地细语着:

    “杀掉吧，杀掉吧，杀掉吧，把大家全都杀掉，把所有人都全部杀掉吧。”

    ……那是一种异常的状态。低级的怨灵们是只会不断地重复着生前的欲求的存在。他们只会大喊“想回去”而不断期待着能回去的那一天。不管经过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只要他们依然作为灵体而存在，这一点都是不会变的。

    但是，凭依在Archer右手上的恶灵们的愿望却发生了变化。那究竟是从“红”Archer的欲求中产生和形成的东西，还是恶灵们真正理解了Archer的爱和憎恶呢？这一点就连她自己本人也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就只有一点。

    自己的愿望是完全正当的，而且还跟全世界的所有孩子们的命运息息相关。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败北。即使——要让自己变成令见到的人都为之僵直的“猛兽”也在所不惜。

    没错，自己有这样的力量。虽然并不是作为英雄的力量，而是作为神所派遣的惩罚魔兽的力量——为了孩子们，就算要自己变成野兽也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你们就再多等一会儿吧。没事的，我很乐意成为你们的根基。”

    就像在拥抱右手似的，她轻轻细语道。

    听到Archer这么说，右手就以微弱的“谢谢你”作为回应——至少在她听来是这样的。

    啊啊，只要有这个声音在，我就能够战斗。我可以越过所有的障碍，消灭所有的邪恶。

    即使自己要作为怪物被退治，也会含笑接受灭亡的命运——

    ——夜色渐浓。

    “红”Rider正以“毒蛇”的体势握着长枪。这是通过握住枪柄的中央部分使出快速突刺以及化解对手攻击的有效持法。在这种状态下，以敌对者的胸窝为目标发起攻击。

    但是，那样的攻击理所当然的会被对方以侧步的形式扭动身体来躲开。

    敌对者能够看穿自己的动作。只要一看到自己摆出这种姿势。就会马上明白自己的意图何在了吧。

    ——向前倾斜的自己将会如何反应？对迎击加以警惕，在躲闪到左右其中一侧的状态下使出的是拳还是脚呢。有八成的概率是回身踢，因为要在扭动身体的同时发起攻击的话，那是最合理的做法。那么接下来要如何防御呢？把枪抽回再次刺出……那样就来不及了。低下头来躲闪……但是，那样自己的体势就会进一步失去重心。

    打住，重来。

    干脆一开始就以跳跃投掷攻击来开场——重来。

    从扫堂腿过渡为上段突刺——重来。

    先对中段横扫，在被防住的瞬间再反向回扫，同时瞄准膝盖使出下段突刺——不行，重来。

    “可恶，总是不行。”

    睁开眼睑的“红”Rider叹息道。手掌已经渗出了汗水。脖子凉凉的。全身各处就好像真的被打中、被踢中了似的隐隐作痛。

    Rider现在正设想跟“黑”Archer进行一对一、在没什么障碍的平坦场地上进入战斗的状况。

    结果……在五次战斗中失误了五次，最终败北。只要自己继续以他教的枪法来战斗，所有的招式组合都会被他看穿。再加上Archer有着近乎于透视未来的眼力。就算采用奇特的突袭方式，结果也只会被看破而遭到反击。

    当然，状况并不会恶劣到这个地步。Rider出枪的动作简直可以说是神速。就算被看穿了，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躲开的。刚才的虚拟战斗，是在忽略速度因素的状态下进行的演练。

    但是，也无法断言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黑”Archer的能力是深不见底的，简直可以说在各方面都是万能的。正因为如此。英雄们才会纷纷聚在他的门下接受他的教导。而且，Servant是以全盛的姿态被召唤到现世的。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人类，但那应该是喀戎这个存在处于最充实状态的瞬间。

    如果撇开对这场战斗寄托的思念和因缘，只是对双方的力量进行单纯对比的话，“黑”Archer可以说是他最不想碰上的对手。因此，“红”Rider总是设想着在最恶劣的状况下进行战斗——然后不断地败北。

    “……总觉得从起手开始就错了啊。”

    既然敌对者拥有超越自己的战斗力，那么从起手开始的失误就是致命的。在两人都几乎完全了解对方套路的情况下，其较量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双方都将以完全合理的方式来行动，所以首先犯错的一方将会败北。

    话虽如此，按照现状来考虑，不陷入这种状况的可能性会更高一点。“黑”方能够对抗自己的战车的就只有同为Rider的骏鹰。敌对者不管怎样神通广大也还是无法飞上天。

    这个条件，只要没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都不可能被推翻。

    但是另一方面，对方应该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推翻这个条件。说不定还会采用某种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奇特策略来应对。

    在那种情况下，敌对者毫无疑问会瞄准自己。这是可以理解的，换作是自己也一定会那样做。

    那是因为自己拥有着只有继承神之血脉的存在才能造成伤害的身体——而继承神之血脉的Servant，在对方阵营中就只有他的缘故。

    ……不，那样的理由怎么都无所谓。

    自己非常清楚。颤动的肌肉、倾轧的骨骼、沸腾的细胞都在向自己发出倾诉。

    ——能跟那个男人战斗的人是你，

    ——只有你才有资格跟那个男人战斗。

    并不是想要杀死对方，也不是憎恨着对方。这是纯粹的力量比拼，即使落败也无怨，即使被杀也无悔。

    只是想要战斗，只是想挥舞拳头，想使出踢击，想刺出长枪。

    只要想让自己过去衷心敬爱的老师看一看自己究竟已经变得有多强了。所有的人都称颂自己为英雄。但是，对于一直没有机会重逢的老师，却直到最后也没能让他看到自己成长后的英姿。

    真的很自豪。

    跟赫拉克勒斯和伊阿宋等英雄们一样，自己也同样是接受过喀戎教导的其中一人，这个事实让自己感到无比的自豪。明明如此，老师却一直只是露出温和的微笑。对于自己向英雄们传授过智慧和力量的事实，他从来都没有夸耀过。同时也不会对被称颂为英雄的他们抱有羡慕的想法。

    “那是当然了。因为他们就算没有我在，也应该早晚都会顺理成章地成为英雄。我只不过是在他们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而已。不过呢，阿基里斯，对于这个……稍微在背后推一把的行为，我还是感到无比的自豪哦——”

    过去，喀戎曾经对年幼的阿基里斯这么说过。这也许是在那个时候忽然间产生的想法。又或者是自己在学艺期间一直思考着的事情——

    阿基里斯是这样想的。一直都在教导着别人的喀戎，到头来恐怕是没有动真格地战斗过一次吧？

    同时他也这样想——真的很希望自己能迫使这位伟大的老师使出全力来战斗。

    圣杯大战，这是多么惊人的奇迹啊。

    毕竟是这样的状况，也许彼此都无法发挥出十足的力量。

    但是，那种状况将会来临，而且必定会来临。Rider打算把剩下的一天时间都全部用在这次训练上。

    夜更深了，太阳也即将回归。但是，Rider却依然闭着眼睑睥睨着黑暗的彼方。

    失误，重来，失误，重来。

    “红”Rider为了打倒“黑”Archer，不断地重复演练着数百数千次的战斗——

    ——夜色渐浓。

    在空中移动的空中庭院随处都有着小小的泉水，“红”Lancer一直都习惯在这样的地方沐浴。当然，对Servant来说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但是生前的习惯还是很难一下子改掉的。

    眺望着水从下流淌向上流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迦尔纳默默地清洗着身体。

    名为迦尔纳的男人跟他那身奢华的铠甲跟绚烂多彩的枪相反，喜欢的是朴素的生活。

    本来铠甲和枪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东西。铠甲是由母亲向神恳求而获得，枪则是作为代替这件铠甲而被赋予的东西。

    他对此非常感激，也认为这是无上的光荣。

    被母亲舍弃的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都完全是多亏了父亲所赋予的力量和母亲给予的这套铠甲。

    必须在不玷污父亲威光的前提下生存。

    这个指针即使在获得了第二人生的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当然，作为Servant自然要服从Master的命令。“红”Lancer坚决拒绝任何玷污父亲威光的行为。

    但是如果Master从召唤前开始就已经被控制的话，那就已经不是自己如何行动的问题了。

    Master正在以空虚的眼神做着美梦。对话无法成立，意志沟通也不可能做到。只是，从他不断反复说着的梦话就可以知道，他是误以为自己得到了圣杯。

    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自己要得到圣杯，实现Master的愿望……当然，他非常明白这是无比困难的事情。

    恐怕根本无法走到那一步。圣杯虽然近在眼前，但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夺走的状况，更重要的是——“红”Lancer的Master，现在已经被改变成目前拥有圣杯的天草四郎时贞了。

    虽然自己并无异心，但这是无法违逆的事实。实在是束手无策。

    当然，这样的状况对“施舍的英雄”迦尔纳来说也是司空见惯的情形了。他既不会怨恨之前的Master，也不会憎恨现在的主人。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尽可能把被索求的东西奉献出来。

    然后严肃地接受这样做带来的全部后果。

    ——不，也不是全部吧。

    “红”Lancer想起了自己至今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英雄在不断地搅乱迦尔纳的心。

    他的名字是阿周那，是拥有“闪耀的王冠”、“胜利者”、“富贵之人”等各种异名、受到所有人宠爱的男人。

    作为得到铠甲和枪的代价，把迦尔纳的一切都夺走了的男人。

    可以说，阿周那是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了一切的男人。

    迦尔纳对阿周那所怀抱的感情，难道是嫉妒吗？还是说是除了嫉妒之外的其他感情呢？

    迦尔纳直到死也没有想明白这一点。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存在产生过嫉妒，对于这种一直在搅乱他的心的感情，根本就无法进行具体的命名。

    ……在这场圣杯大战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曾经有过一次理解这种感情的机会。

    “黑”Saber——在他的身上似乎存在着阿周那的面影。在后来从ShirouKotomine的口中听说了他的真名时，迦尔纳才顿时恍然大悟。

    继承王族的血脉，得到了财富和名誉和其他所有一切的悲剧英雄——齐格弗里德。

    但是跟阿周那不一样，他的末路却是无比的悲惨。

    那就是“遭到暗杀而死”这种凄惨的结局。连挥起屠龙之剑的时间也没有，被狙击了无敌之躯的唯一弱点而丧命。

    对于参加这场圣杯大战的各种各样的英灵，迦尔纳认为他们全都是难得的存在。作为自己人就是应该互相协助的通报，作为敌人就是难得的强者。从这个意义上说，迦尔纳可以说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英灵们的存在。

    但是，其中唯一令他感兴趣的就只有“黑”Saber了。即使彼此交换的对话不多，但是如果彼此的兵刃已经相交过几百几千次的话，自然也能领悟一些东西。

    尽管是跟阿周那很相似的存在，却一直在渴求着某种东西的男人。

    对自己死于非命的事实没有任何的遗憾，却在追求着某种新的东西的男人。

    然后——无论在谁看来也是名副其实的、真正的英雄。正是那样的他，希望跟自己再战一场，把自己视为必须打倒的敌人。作为战士，这可以说是最高的名誉，同时也是一种喜悦。

    那一场战斗，那一次约定，究竟是何等的令人热血澎湃呢。对人类的营生和温暖的对话怀抱感谢。但是，那跟“私欲”却存在着很远的距离。其中并没有自己的欲望，也没有让自己热血沸腾的喜悦。

    但是那却存在于战场上，仔细回想，对迦尔纳来说，喜悦就只能在战场上遇到。那是把自己的存在全部集中到枪交上，从自己的出身和己方阵营的人们的意图中解放出来，毫无顾虑地让“真实的自己”尽情驰骋的短暂瞬间。

    刀枪剑戟的火花，对迦尔纳来说就等于闪烁的星星。毫不吃力地向全力以赴的自己作出反击，同时更催促自己使出全力的好对手。虽然有点不逊，但那真的是足以让自己产生“自己的人生就是为那一瞬间的喜悦而存在”这种感想的程度。所以在他消失的瞬间，也就是一切都消失在虚空中的瞬间，自己就怀抱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

    “黑”Saber消失了。

    但是——他还没有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理，但他现在也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么……那个约定也同样是有效的。

    当然，自己也很明白他是跟“黑”Saber相去甚远的存在。在比自己更彻底地被夺走了一切的地方诞生，即使如此也依然拼命挣扎求存的存在——这个事实自己也非常清楚。

    但是，约定终究是约定，是绝对不可以违背的。那时候，迦尔纳和齐格弗里德赌上了彼此的性命，互相以必杀的招数展开战斗，最后决定把决出胜负的时间往后推延。

    ——绝对要实现再战，以彼此的名字起誓，必将拼尽全力决一胜负。那是以性命为前提的信赖。如果违背了这个誓约，就等于侮辱了那个男人的人生。

    他一定给那个化身为“黑”Saber的什么人留下了一些什么。相信只要弄清楚这一点，就必定有助于履行当初交换的约定。

    因此，“红”Lancer依然生存着。

    为了守护Master到战争的最后一刻，为了履行和“黑”Saber之间的约定。

    ◇ ◇ ◇ ◇

    ——没有夜晚的感觉。

    阴冷的夜晚化作了令人烦闷的热气，烤灼着肌肤。

    “——怎么，又是这里么。”

    用手在粗糙的岩壁上摸索。我究竟要跟“邪恶之龙（法夫尼尔）”邂逅多少次呢。不管我怎样挥剑，剑刃也无法割破它的皮肤。而自己却必须一直以毫厘之差的惊险动作不断躲避对方的攻击，只要有一次失误就会迎来惨死的结局。

    这根本不是什么华丽的英雄故事。

    而是不管怎样狼狈和滑稽，为了生存下去就只能拼命地挥剑攻击的地狱喜剧。

    敌不过它——自己心里很明白。自己并没有任何经验的积累，没有随机应变的头脑，就算披上了英雄的外壳，内侧也只是一个软弱无力的缺陷品（人造人）而已。

    但是，现在的自己却是“屠龙者”齐格弗里德。自己必须再次挑战这场绝望的战斗。

    龙张开嘴巴，放射出一道蓝白色的光芒。

    卷起一团爆炸的火焰。眼看是无法回避了。那就解放幻想大剑巴尔蒙克（Balmung），把对方推向前方来避免直击——！

    龙的吐息，其实就是由高热、高冲击和热压力形成的怒涛般的爆炸烈风。普通人一旦被命中，要不就瞬间被烧成灰烬，要不就是被风压通过嘴巴捣碎肺部而瞬间死亡。

    ……即使如此，我依然还活着。

    刚想吐出一口气，却咳嗽了起来。由于外壳的强固和幻想大剑发动的剑气，自己似乎还是勉强保住了性命。无论是巨大的痛楚还是窒息感，这个外壳都能承受下来。

    但是——

    双手已经无法动弹了。明明全身都像被淋上了煮沸的油似的灼热无比，身体的中枢却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直不动了赢不了，就算有着英雄的身体，单凭“我”的话也还是不可能做到的。

    要怎么办？

    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无论是战斗、逃亡还是交涉都无法做到。除了放弃之外就别无选择了。

    ——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尽管这样斥责自己振作精神，但现在已经什么方法都想不出来了。龙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马上就为了施加恐怖感而向这边逐步逼近。

    然后，它就猛地张大嘴巴发起了袭击。我不顾一切地挥剑砍出。

    如果是口腔内的话，说不定会比外皮要柔软一点。

    那样的渺茫期待，结果也还是被无情地粉碎了。

    “什……么……？”

    如果光是期待被粉碎的话，那还好一点。但是龙的目标却不是我本人，而是刚才防住了龙之吐息的大剑——巴尔蒙克。

    硬度远高于钢铁的龙牙咬住了大剑，就这样直接把剑身咬碎了。

    这是从雾之一族那里得到的传说之剑，释放出黄昏色剑气的圣剑和魔剑。

    即使是那样的名剑，如果不是握在英雄手上而是握在人造人手上的话，就会如此轻易地碎掉。

    我……果然不是齐格弗里德。即使陷入这样的状况也能杀出一条血路，这才是英雄本色。

    明明如此，我能做到的就只是无可奈何地做好受死的心理准备而已。死——虽然不知道现实中会变成怎样，但是自己一定会被龙牙撕咬成碎片。

    在这场战斗中败北是必然的事情，只是运气太差了。

    想用这样的一句话来概括了事。自己现在站在这个地方，落得这样的下场——都只不过是运气太差的缘故。

    那是当然的，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

    人造人，用魔术铸造而成的人工生命体，而且还是量产型。只不过是由于偶然的机遇才依仗着他人的慈悲存活至今而已。

    ——灵魂是无垢的，纯粹的，也正因为如此能够转化为任何的存在。

    忽然闪过脑海的天启，打断了刚才的自虐式思维。但是，还没等我理解到那是什么，龙就已经叼起了我的胴体。

    嘶噗——牙齿刺了进来。感受到几乎无法发出惨叫的痛楚，拼命地翻腾着身体。我放开了剑柄，双手在无力地敲打着龙。

    要活生生地被吃掉了。那是一种超乎想象的苦痛和恐怖。在挣扎的时候。我跟龙对上了视线——它露出了暴虐的笑意。

    明明是立于幻想顶点的龙种，那家伙却是无比的贪欲。不停地搜刮财富，啃食了无数被作为活贡品献上来的人类。

    殴打，再殴打——光凭人类的手非但无法使其受伤，它恐怕就连被殴打的知觉也没有吧。

    牙齿逐渐把我的胴体连同铠甲一起压碎。本来这身铠甲也有着非同寻常的坚固度，但是对龙牙就跟纸片没什么两样。

    我心想——好想得到牙。

    为了战斗想得到牙，为了夺取胜利想得到牙，为了避免败北想得到牙。

    我想得到这只龙的牙。

    在我眼前的是龙的上颚。我张开嘴巴，就像饿狼似的咬了上去。

    传出了一声悲鸣——仿佛觉得难以置信似的，龙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真是难以置信——我心想。

    然后，我醒悟了。

    笑了起来。于是，方向已经定下来了。

    把本来就连是否存在过也不知道的其他选项全部抛开，开辟出新的道路。

    左手上有掌管破灭的“龙告令咒”。已经没有计算死亡次数的必要了。不管令咒有多少划也都一样。既然决定要参加这场战争，就必定会变成零。

    但是，所有的一切自己都已经做好了觉悟。

    咬破龙的上颚，我向龙做出了反击。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意识很鲜明，也感觉不到痛。

    躺在床上眺望窗外的景色。外面虽然还很昏暗，但是天空已经蒙上了淡淡的蓝色。

    离早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齐格确信自己已经无法再入睡，于是坐起了身子。

    ◇ ◇ ◇ ◇

    ——夜色渐浓。

    Ruler毫不厌倦地透过窗户眺望着时刻都在变化的夜空。考虑到蕾迪希亚的身体情况，本来还是应该睡一会儿比较好——但是即使如此，她也还是无法入睡。

    让她心情无法平静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天草四郎时贞……关于他的人类救济的问题。

    自己作为Ruler被召唤来这里，表面上看来的确好像是为了阻止他的救济行动。但是，现在掌握着大圣杯的人是对方。这样下去就连阻止救济也无法做到了。

    在发展到这个局面之前，自己是不是在无意识中扮演了协助对方的角色呢？

    ……不行，自己正意图对命运之线展开思考。命运之线非常复杂，到处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展开思考、一旦产生怀疑的话，那就会没完没了。

    天草四郎所宣言的人类救济只不过是狂人的戏言。他的救济必定会带来破灭——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被召唤到这里来。正因为是这样想，自己才明确地站在跟他对立的位置。对于无数次掠过脑海的疑问，也一直逃避至今。

    “假如他的愿望是正确的呢？”

    像他这样的英雄，花费了六十年的岁月才终于得出的结论，这真的可以一口咬定是错误的吗。

    在不伤害任何人、不流一滴血的前提下救济人类的方法是不存在的——自己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所有的人类都应该曾经梦想过将来有一天能实现那样的理想。

    天草四郎时贞是绝对无法实现的——自己为什么能这么一口咬定呢？

    如果他的愿望是正确的。

    如果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那贞德又应该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呢？然后还有一点。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可以说是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自己一直在考虑的、在这场圣杯大战中“他”所担负的角色——

    “你不睡觉吗？”

    听到这个声音，Ruler压抑着内心的动摇回过头来——只见身穿朴素睡衣的齐格正站在眼前。

    “是的，很来就要天亮了。大概，今天将会是最后的一天吧。我们要前往空中庭院展开战斗，为了阻止天草四郎时贞。”

    “对，必须阻止他。”

    “……最后，我可以向你确认一件事吗？”

    那是带有一种生硬感地声音。看到齐格点头答应，Ruler就略带踌躇地问道:

    “齐格君，你真的愿意站在‘这一边’吗？”

    那已经是不止一次提出过的问题。这一边，战斗的一方，展开厮杀的一方——还真够细心的啊……在这么想的同时，齐格肯定道:

    “啊啊，当然了。”

    没有任何踌躇。但是，Ruler像是在重复强调似的追问道:

    “……过去Rider不是跟你说过吗？他说‘现在的你不管什么事也能做到’。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在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做任何事情。本来作为最大悬念的人造人们，也即将要踏出新的人生了。明明如此，为什么你偏偏要战斗呢，齐格君就算不战斗也没有问题。”

    心脏感受到一阵仿佛被揪住的重压。

    你可以不用战斗，没有这样的必要——

    这是内心的某处一直在渴求着的甘甜的话语，温柔的声音。就像要挥走温暖的诱惑似的，齐格摇了摇头:

    “我……作为Master，还有作为Servant都有着自己的义务。”

    自己不光是成为Master，甚至还可以变身成Servant。自己的这种力量，一定是存在着某种意义——

    “齐格君，遵从存在的意义并不等于是人生的一切。”

    Ruler以带有某种自责意味的语气这么说道。齐格顿时觉得这是一句非常沉重的话语。

    “Ruler……”

    “齐格君的确是得到了力量，这种力量是必要的，也许你正因为这样才会站在这里。但是，你站在‘这一边’应该是基于意志而不是基于命运的安排。所以——所以，齐格君你就算逃出去也是可以的呀。”

    她的颤抖，看起来就好像在强忍着某种近似于激情的冲动似的。

    在命运的引导下来到这里，因为有必要而站在这里——这样究竟有什么不对呢？

    看到齐格开始陷入沉思，Ruler就用手按在他的脸颊上，脸上露出悲伤的笑容，少女默默地注视着少年。

    “……对不起，看来是我的话让你混乱起来了呢。请你放心吧，齐格君是没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她这么默念着，再次看向窗户。窗外已经开始射进了微弱的亮光。

    最后的早晨，终于来临了。

    所有的夜晚都已经过去，天空逐渐泛起黎明的光亮。

    围绕圣杯展开的战斗的结果，世界并不会灭亡。

    但是，世界却不得不面临是否要进行变革的选择。

    天草四郎时贞要“正确地”救济人类。

    贞德要“正确地”否定他的做法。

    彼此都有着自己的正义和无法让步的一线。这场战斗并不存在邪恶，有的就只是正义和信念。

    但是，恐怕大多数的战争都有着类似的情形吧。彼此都有着必须战斗的大义，梦想着自己和同伴们的幸福，人们纷纷奔赴战场。

    从根本上来说，这场圣杯大战也是一样的。

    并不是因为正确而取得胜利，而是胜利的一方代表着正确。

    双方阵营的裁定者（Ruler）都对此非常清楚。因此他们并不是互相谴责，而是只有通过战斗来决胜负。

    假如这场战争存在着不流血就得到化解的可能性，那就只有其中一方把另一方的主张理解为“正确”的情况了。

    而且，那是九成九都不可能实现的状况。彼此流过的血实在太多，已经不可能再达成相互理解的局面了。

    即使如此，一方的阵营却依然怀抱着天真的希望。说不定只要好好商量就会明白过来了吧——他们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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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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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决战之日伴随着温和的阳光来临了。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菲奥蕾和考列斯，还有身为Servant的“黑”Archer跟拥有驾驶技能的人造人一起坐进了轿车。

    “那么戈尔德叔叔大人，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你帮忙打点了。”

    目送着他们离开的，是米莱尼亚城塞中剩下的唯一的魔术师——戈尔德·穆吉克·尤格多米雷尼亚。他将要担当看守城塞的任务，以及为了探寻在这次大战之后让尤格多米雷尼亚存活下来的道路，他正在跟各方面的组织进行着交涉。虽然是非常凄惨的败战处理，但是戈尔德却不知为什么最擅长这方面的交涉。

    “啊啊……总之就是、那个，要活着回来啊。”

    戈尔德的问候显得非常马虎。那没有刮掉的胡渣和无力悬垂着的刘海，更进一步强调出他“在这几天转眼间就变得疲惫不堪”的印象。不过考列斯却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样的戈尔德反而更讨人喜欢。

    “嗯，因为活着回来是一个大前提。人造人们的事情，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你拜托我我也很困扰，这帮家伙都会自己活下去的吧。”

    “——菲奥蕾大人，请尽管放心。因为不管怎么说，戈尔德大人也是心胸广阔、慈悲救济了我们的大人啦。”

    站在戈尔德旁边的杜尔以特别强调“大人”的语气这么说道。尽管戈尔德一脸苦涩地回头狠盯了她一眼，但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呵呵呵。那么，我们就出发了。”

    “再见哆，戈尔德大叔。可别跟人造人们吵架啊。”

    “谁会去做那种明知道赢不了的事情啊，蠢货。赶快去吧！”

    最后，“黑”Archer彬彬有礼地低头行了一礼，轿车就开动了。目送着他们离开的戈尔德忽然心想:

    ——圣杯战争什么的，难道不是远远超出我们魔术师掌握的东西吗？

    ——于是，决战之日伴随着温和的阳光来临了。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菲奥蕾和考列斯，还有身为Servant的“黑”Archer跟拥有驾驶技能的人造人一起坐进了轿车。

    “那么戈尔德叔叔大人，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你帮忙打点了。”

    目送着他们离开的，是米莱尼亚城塞中剩下的唯一的魔术师——戈尔德?穆吉克?尤格多米雷尼亚。他将要担当看守城塞的任务，以及为了探寻在这次大战之后让尤格多米雷尼亚存活下来的道路，他正在跟各方面的组织进行着交涉。虽然是非常凄惨的败战处理，但是戈尔德却不知为什么最擅长这方面的交涉。

    “啊啊……总之就是、那个，要活着回来啊。”

    戈尔德的问候显得非常马虎。那没有刮掉的胡渣和无力悬垂着的刘海，更进一步强调出他“在这几天转眼间就变得疲惫不堪”的印象。不过考列斯却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样的戈尔德反而更讨人喜欢。

    “嗯，因为活着回来是一个大前提。人造人们的事情，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你拜托我我也很困扰，这帮家伙都会自己活下去的吧。”

    “——菲奥蕾大人，请尽管放心。因为不管怎么说，戈尔德大人也是心胸广阔、慈悲救济了我们的大人啦。”

    站在戈尔德旁边的杜尔以特别强调“大人”的语气这么说道。尽管戈尔德一脸苦涩地回头狠盯了她一眼，但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呵呵呵。那么，我们就出发了。”

    “再见哆，戈尔德大叔。可别跟人造人们吵架啊。”

    “谁会去做那种明知道赢不了的事情啊，蠢货。赶快去吧！”

    最后，“黑”Archer彬彬有礼地低头行了一礼，轿车就开动了。目送着他们离开的戈尔德忽然心想:

    ——圣杯战争什么的，难道不是远远超出我们魔术师掌握的东西吗？

    万能的愿望机……通过连接灵脉持续吸取着庞大魔力的寄生魔导器。但是，那说白了就跟陶醉于科学的那群人所制作的核兵器没什么两样。更何况在其管理方面也非常的不可靠。如果不通过名为圣杯战争的仪式，就连启动也无法做到。而且要启动最多还必须讨伐六组的Master和Servant——

    这样的漏洞实在太大了。与此同时，会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果然还是缺乏名叫才能的东西吧——戈尔德心想。不过这个才能，与其说是作为魔术师的才能，倒不如说是通过战斗取得的才能更妥当。

    他并不认为自己作为魔术师的才能逊色于别人。但是对于战略和战术等东西，自己一直都没有认真地面对过。

    事到如今再后悔也已经迟了。这一点是非常明白的。虽然心里是很明白——

    “喂，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地干什么，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你耽搁吧。”

    “唔唔，可恶，我当然知道。”

    戈尔德打消了毫无意义的想法。是的，已经迟了啊。接下来不管是哪一方取胜哪一方落败，不管人类是否会得到救济，对戈尔德来说也完全是毫无关系的事情。

    那种事情都是圣人和英雄要考虑的事情，对现在的戈尔德来说，还有一大堆必须马上尽快加以解决的问题。

    首先必须做的事情是——向血族通报己方事实上已经在圣杯大战中败北的消息，然后再向魔术协会发出降伏宣言以求尽量把牺牲压缩到最低限度的范围内。

    心情很沉重。虽然心情的确很沉重，但总比死要好一点——他这么说服着自己。戈尔德对于侮辱、谩骂和轻蔑都早已习以为常，屈辱的心情什么的，这几天也已经不知道品尝过多少次了。

    向魔术协会的宿敌们流着眼泪鼻涕磕头谢罪这点程度的小事，简直就是举手之劳。当然，可以用作交涉的材料也实在太少了。

    这场交涉恐怕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快点，今天开始就要修缮城墙了。”

    听杜尔这么说，戈尔德才恍然大悟地想起还有这回事，于是马上改变了计划。首先就从眼前的事情开始做起吧。这决不是想把讨厌的工作推到以后再做，绝对不是。

    ◇ ◇ ◇ ◇

    菲奥蕾来到齐格他们居住的地方，已经是过了傍晚的时间。听到敲门声，Rider就蹦起来把门打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坐在轮椅上的菲奥蕾，以及站在她背后的“黑”Archer。

    “啊，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

    “让你们等这么久实在很抱歉。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黑”Rider愣愣地歪着脖子问道:

    “出发，那究竞是去哪里呀？”

    “啊啊.我还没有转告你们吗。是要去亨利·科安德国际空港。我们要从那里乘坐飞机前往空中庭院。大家都请上车吧。就算现在穿上铠甲也没有问题哦。”

    菲奥蕾指引三人坐上轿车。Ruler和Rider按照指示都各自披上了铠甲。

    “好……有没有忘记带什么东西了呢，齐格君？”

    “怎么可能会有。我要带的东西就只有这个。”

    齐格边说边“嘭”地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剑。那是“黑”Rider借给他的剑。在最后的战斗中用到它的机会，恐怕是不会有的吧。要用到这个的时候，自己恐怕已经陷人无法挽回的致命状况了。

    即使如此，齐格还是觉得带上这个会让自己产生脊梁被注入了铁芯般的强有力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有剑在，而是因为剑可以让自己想起把剑借给自己的人的温暖感觉。

    “这个我打算继续带在身上，你不介意吧？”

    Rider就像理所当然似的爽快回答道:

    “当然了，因为那是已经送给你的东西了嘛。”

    三人在对生活了短暂时间的隐匿居所怀抱着些微留恋的同时，和菲奥蕾一起坐上了轿车。

    “呜哇，里面还真宽敞！”

    “那个，铠甲真的不要紧吗？要不弄伤车子还真的有点困难——”

    “没关系的。反正早晚都是要被扣押的东西了。”

    菲奥蕾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就以已经启动的连接强化型魔术礼装灵巧地坐到了后排座位上

    “好了，出发吧！到达的时间……大概是在五分钟之后。”

    这的确是近得连沉浸在感慨中的时间也没有的距离。

    “……不能走路去吗？”

    听了Ruler的提议，菲奥蕾坚决地拒绝道:

    “因为这辆轿车基本上都没什么机会派上用场，而且说不定就只此一次了。”

    于是，一行人真的是转眼间就到了空港。

    因为跟在城塞里出生的身为人造人的齐格、还有在城塞里被召唤的Rider有所不同，Ruler是从法国乘飞机到达这个空港的，所以她非常明白现状下的异常程度。

    并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只不过是什么人都没有而已。不光是空港前的出租车和旅客，甚至连警卫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啊，是的。因为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会很困扰，我们当然是包下来了。从现在开始算起的十二小时内，能使用这个空港的就只有我们了。”

    “你说是包下来了……”

    听菲奥蕾说得这么轻松，Ruler就只能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了。齐格和Rider则似乎认为“毕竟不能把第三者牵连进来，这是很妥当的判断”。但是她竟然把整个国际空港都包了起来，再荒唐也该有个限度吧——Ruler心想。

    只有空港入口的大门处有一些并不是警卫的西装打扮的男人们，就像门神似的耸立在那里。

    菲奥蕾迅速地说出了类似暗号的语句，他们就马上点点头打开了门。

    “空港周围都已经布置了驱赶人的结界，半径几公里内都不会有任何人接近。”

    “呜呀一还真是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耶。”

    “黑”Rider就像惊呆了似的说道。的确正如Rider所说，在广阔无比的空港中，除了自己一行人之外就看不到任何人影了。没有前台的接待员，平时转个不停的搬运行李用的传送带也停止了运作，电子公告板也消失了亮光。

    “虽然是我姐姐，但这还真是让人无语……到底花了多少钱啊。”

    大概是有着作为普通人的常识吧，考列斯也不由得一脸无奈地嘀咕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用在这方面的经费就只是我设计的五个魔术礼装的份量。比这个更成问题的是收购飞机的金额。真是的，我明明想着反正都要被弄毁才特意要求收购二手的旧飞机，但为什么就这么贵呢。幸好还有达尼克叔叔大人留下的资产，真是太好了。”

    “这个……毕竟是大垫喷气式客机啦。”

    齐格一脸无奈地俯视着从窗户可以确认到的飞机场的景色。菲奥蕾所说的收购回来的二手大型客机总共有十架。

    而现在菲奥蕾还说要以全部被弄毁为前提来使用。这的确是妥当的判断，如果单独一架就会因为遭受集中攻击而被迅速击毁。所以通过投入复数的诱饵来提高生存概率……只要不把耗费的成本计算在内，这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那么，就按照在车上说明的配置来安排……Rider。”

    “怎么啦怎么啦？”

    “你的书应该会成为最后的希望。你想起来了吗？书的真名。”

    “这个……”

    Rider尴尬地挪开了视线——全员的脸都顿时煞白了。

    “喂，你该不会是还没想起来吧！？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这样的话——”

    菲奥蕾向Rider逼问道。Rider慌忙摆手说:

    “没事的没事的！到了晚上我就想起来了！但是你看，现在还只是傍晚嘛。只要你再多等一会儿就行了，呵呵。”

    “我可以相信你吧？”

    “包在我身上！”

    Rider满怀自信地用拳头捶了捶胸口——尽管如此，众人都向Rider投来了充满疑念的视线。

    “啊哈，啊哈哈……Master，救命！”

    就像要在视线攻击中保护自己似的，Rider马上躲到了齐格的背后。

    “Rider……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谈一谈，你不介意吧？”

    “咦？不，那个——”

    尽管Rider想要制止他而大喊“等一下”，但是齐格却不由分说地抓住Rider的手，把他拖到远离所有人的地方去了。

    “……是怎么回事呢。”

    “是爱的表白吧。”

    身为Master的姐弟俩同时不解地歪着脑袋，说出了毫无紧张感的发言。

    “如果是Rider的话倒有可能，但是我想齐格应该是不会的吧。”

    “黑”Archer则以发言加入了两人的对话。而Ruler则不由自主地开始跟随在两人的后面。

    “怎、怎么了怎么了？”

    就想要躲起来似的，齐格把Rider拉到了纸杯式咖啡的大型自动贩卖机后面——Rider以充满疑惑的眼神注视着齐格。这真是罕见的表情——齐格心想。

    “Rider，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想——”

    “啊，嗯。”

    “一一你应该是很害怕对吧？”

    他的提问非常的直截了当，所以Rider也不由得顿时愣住了。Rider一脸茫然地望着齐格好一会儿，然后就意志消沉地垂下了肩膀。

    “……嗯。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以前你也说过吧，在恢复理性的瞬间就变得害怕起来了。在月光越明亮的时候，你就越会失去理性。那么反过来说，在没有月光的暗夜里，你就会恢复一定程度的理性，从而足以令你回想起那本书的真名。”

    “虽然现在是这样的状况，但你还记得我那时候随口说的话，我真的很高兴。哎呀，确实就是这样啦。Master，我……很害怕啊。虽然作为Servant说出这种不像样的发言你一定会很失望，但我还是很害怕。”

    Rider以暗淡的表情小声嘀咕道。

    “那个，是因为害怕死……吗？”

    “嗯？不是啦。死我倒是不害怕，这是真的。虽然很讨厌啦，其实挨痛和死我都很讨厌，但是却一点也不害怕。”

    “既然这样，你究竟害怕什么——”

    Rider以叹息的语气说道:

    “当然是害怕你死了啊。看到亲近的人死在自己眼前，或者知道对方死了的话，那种感觉可真的很难受耶。要是理性被蒸发掉的话，我还可以暂时忘记这些事。正因为可以忘记，我才能硬拼。但是，如果思维像现在这样这么清晰的话，我就总是会想象一些可怕的事情。”

    就算成功解放出书的真名，要是对方拥有足以与之对抗的手段怎么办？

    可以用书防御的就只有魔术，并不能抵挡“红”Rider和Archer的直接攻击。假如二骑中的一骑向“黑”Rider展开攻击的话一一那恐怕就会成为致命的一击了。

    死亡，全军覆没，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弱的缘故。

    “要是我可以更强的话就好了。要是我愚蠢到连自己的弱小也能忘记的话就好了。但是，新月之夜是不行的。要是有理性的话，我就无论如何也会——”

    齐格握住了“黑”Rider的手，以笔直的、跟两人最初相识时一模一样的无比通透的眼神注视着Rider，开口说道:

    “强大和弱小什么的，其实都无关重要。我相信Rider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你不是救了我的性命吗？不管有理性还是没有理性，你也应该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吧？”

    尽管对被握住的手感到惊讶，Rider还是暖昧地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你只要这样就好了——齐格心想。

    “不管是因为落败而死，还是取得成功而活下来。要是那时候没有被你救下来的话，这一切本来就不该发生，我也不可能遇到Ruler。现在我站在这里的事实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所以没有关系，你就尽情发挥吧。”

    “……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说不定是会死掉的哦？”

    “也有可能不会死吧。不管是怎样的结果，现在也已经无法停步了。只要Rider能继续保持着Rider的风格，我觉得那就足够了。你害怕我因为失败而遇到什么变故……我也觉得这非常符合Rider的风格。”

    ——噢~Rider仿佛终于安下心来似的舒了一口气。

    简单来说，他想听到的就只是这句话而已。齐格会不会对恢复理性的自己、对害怕起来的自己感到失望呢？让选择了自己、和自己所选择的Master失望，这是Rider唯一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

    ——只要Rider能继续保持着Rider的风格。

    不管是害怕失败，还是不畏惧任何人的愚蠢，都同样很符合自己的风格——Master是这么说的。

    这样的话就太简单了。只要随心所欲地放纵自己就行了。不管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那都是完全符合自己风格的行动。

    “是吗。你觉得我只要继续保持着我的风格，那样就心满意足了吗。”

    “啊啊，那样就足够了。”

    “黑”Rider像是掩饰似的用手在积着眼泪的眼睛上擦了几下。

    “是吗，原来是这样！……嗯。咦？真奇怪。刚才我明明一直在想着失败的事情，现在心情却突然平静下来了。反而隐约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会很顺利呢！”

    看到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沉郁表情的Rider,齐格笑着说了一句“那就好了”。

    “好，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没事的，我一定会保护你！

    既然我们难得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让我们挥手迎来大团圆结局吧！”

    跟来的时候相反，这次轮到Rider拉着齐格的手往回走了。齐格尽管感到惊讶，但马上就理解到自己的Servant终于恢复了精神，于是也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也产生了“这样被他拉着走的机会也恐怕不会再有了吧”这样一个可悲的确信。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永久的别离也还是无法避免的。

    ……心胸在发痛，真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但是，这种缓缓向外周扩散的热浪般的疼痛感，正在向自己主张这并不是错觉。

    自己并不是因为听到齐格和Rider的对话而受伤。作为Master和Servant，两人已经达成了完全的互相理解。那是一件好事。Master和Servant的相互不理解就只会造成悲剧。

    自己并没有心胸狭窄到会对这种事情产生嫉妒的地步。少女之所以感到心痛，就只是因为一点原因。那就是齐格在无意中说出口的一句话。

    ——现在我站在这里的事实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没错，是奇迹，是奇迹没错。是身为Ruler的我把他带到了这里来。当然，这是其给自己选择的道路。自己并没有强制过他，也没有指责过他。但是，他结果还是来到这里了。

    这是他的选择，是自己的选择。明明是这样，却总是无法挥去那种“仿佛受到了某种引导”才走到这一步的感觉。

    Ruler很想知道，他存在于这里的意义。

    ……但是与此同时，她也不想知道。要是一旦知道的话，自己很可能会被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罪恶感所压垮。

    但是，更令人心痛的是齐格自己的想法。

    假如他知道这是自己有意诱导的结果，他一定会蔑视自己，一定会对自己感到厌恶吧。对他来说，自己看起来恐怕就像一个把厄运强加于他的死神般的存在——

    实在难以承受。

    对于各种恶毒的谩骂，她早就习以为常了。被一直利用自己的人突然间冷酷地抛弃的情况，她也早就经历过了。

    但是要背叛一个纯洁无垢地信任着自己的人，她实在无法承受。更何况他还是我内侧的少女蕾迪希亚所倾慕的少年啊。

    啊啊——心胸不断传来刺痛刺痛的感觉，就好像要流出血来似的。

    很想把一切都坦白说出来。很想向他表白一切请求他的原谅。但是，那样会受伤的人就不是自己，而是他了。

    而且，现在还无法肯定就是这样。即使让他来到这里是基于“某个存在”的意志……即使他被选定为大圣杯的“破坏者”，那也不会成为少年像正常人那样生存下去的障碍。

    他的确是能够变成“黑”Saber，但是他却并不是“黑”Saber本人。

    现在就只能依靠这个渺茫的希望了。

    黑色的令咒，虽然仅仅是三分钟，但却能让人造人变身为Servant的极端异常现象。那是消耗生命、以牺牲某些东西为代价的毛骨悚然的奇迹。

    这种现象最后到达的终点，对Ruler来说实在是无比的恐怖。

    那种只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悲伤的结果——自己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到时间了。”

    “咦？说起来，驾驶员怎么办？虽然由我来操纵也没问题，但是剩下的九架飞机就……”

    “请放心吧。十架飞机都已经事先配备了搭载有飞机驾驶技术的魔偶，因为原型是罗歇铸造的魔偶，所以质量应该是完全可靠的。”

    能够在铸造之后自行“扩充”必要的术式，这可以说是魔偶的一个长处。幸好罗歇铸造的人型魔偶还存有少量的残留品，要搭载上他留下的术式也是非常简单的。

    “那么，我们要乘的是这边的飞机，所以现在就要分开了。”

    作为尤格多米雷尼亚最后一名Master的菲奥蕾，现在开始就要跟身为Servant的Archer分头行动。

    因为在到达空中庭院之前毫无疑问会撞上在空中飞行的“红”Rider，如果不分开的话就很可能会受到牵连。

    尽管自己会觉得心里没底，让Archer乘坐另一架飞机的决定也还是正确的。

    “……Archer，祝你武运昌隆。”

    “谢谢你，菲奥蕾。我一定会把胜利奉献给你。”

    听了Servant的话，菲奥蕾摇了摇头。

    “你没有必要奉献给我，最关键的还是在于你自己。我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地展开战斗——宝具我会无条件地给予解禁。你不需要等待我的指示，在你感觉到应该使用的时候，就尽管使用吧。”

    Archer严肃地点了点头。她说的这句话意味着她将放弃所有介入战斗的意志，把一切都委任于自己。这并不是说要卸包袱，而是对自己Servant的全面信赖的证明。

    “那么，我要去了。”

    “好的……在庭院见。”

    道别的问候显得极其淡泊无味。少女压抑着留恋的心情——面露笑容地离开了。少女把泪腺的崩溃视为一种耻辱。Servant也正因为深深明白到一点，为了维护她的尊严而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Archer。”

    “嗯，考列斯大人，祝你幸运。然后，关于Master的方面——”

    “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啦……一定要赢‘红’Rider啊，Archer。”

    考列斯举起一只手，这样就已经说完了。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他推着姐姐的轮椅走开了。

    “你们俩可都别死哦——！”

    听了“黑”Rider这声毫不客气的招呼，两人都不由得苦笑起来。考列斯回过头，以极其无奈的表情宣告道:

    “Rider你才是，可别得意忘形不小心死掉啊。”

    “我、我才不会得意忘形呢！笨蛋~笨蛋~！”

    不，你一定会的吧——站在身旁的Master齐格小声吐槽道。不过话虽如此，对Rider来说还是让他得意忘形比较好，这的确是事实。

    “考列斯……真的没关系吗？”

    面对推着轮椅的弟弟，姐姐提出了最后一次询问。菲奥蕾之所以要奔赴死地，都是出于自己身为Master的责任感。但是，考列斯虽说是第二Master，考虑到魔力量的大小，就算不在场也是没有问题的。

    ……这从道理上也说得通。虽然说得通，但考列斯却拒绝这个做法。

    “因为我是弟弟啊，当然没关系了。”

    ——这是多么符合人类特点的话语呢。

    菲奥蕾想到这里不由得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般来说，那是最应该避忌地站在人类立场上的台词。如果是魔术师的话，自己一头栽进这种毫无道理的状况什么的，本来是绝不应有的行为。

    “而且啊，一介的魔术师，也不是那么容易有机会可以接触神代魔术的吧。”

    然后，这是一句完全符合魔术师风格的发言。魔术师决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性命。但是，对于有关魔术的事情却是例外。而“红”Assassin——赛米拉米斯所使用的魔术简直就是神代的奇迹。如果能接触到那样的东西，那么就算要付出性命也决不是什么昂贵的代价。

    听他这么说，菲奥蕾就像稍微感到安心似的点了点头。

    作为继承者的自觉，作为魔术师的觉悟。跟自己相比，考列斯看来更加具备那方面的重要素质——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接着就轮到Archer挑选飞机了。对他来说，只要不是Master所乘坐的机体，不管是哪一架都无所谓。

    对原本就不得不迎击“红”Rider的Archer来说，飞机就只不过是一个立足点罢了。

    “Archer！”

    听到“黑”Rider的呼唤，Archer马上回过头来。只见Rider正满面笑容地竖起了V字手势说道:

    “一定要赢哦！要是输给了徒弟，那可是师父的耻辱啊！”

    “——啊啊，的确没错。虽然我的人生很漫长，但是却从来没有输给徒弟一次。那么，我现在就去赢了。”

    以轻松的口吻这么回了一句，Archer这次就终于坐上了飞机。

    “哟，那样子看来是没问题啦。”

    “那么，我也要去了。”

    Ruler在对那架载满炸药的飞机进行圣别之后，将要乘坐另外的一架飞机。

    对她来说非常遗憾的是，从现在开始她就必须跟齐格分头行动了。

    挥旗——那就是Ruler在“虚荣的空中庭院”的登陆作战中所肩负的职责。

    “要小心啊，Ruler。”

    听到齐格的呼唤，Ruler露出了浅淡的微笑。然而，齐格却从她的笑容中不可思议地看到了悲哀的色彩。

    “齐格君，请你一定不要勉强自己。虽然我想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

    “严禁使用第三次变身，对吧。我当然知道。”

    这是最近几天已经不止一次地被她再三叮嘱过的事情。因为她的话语中带有某种奇妙的紧迫感，齐格也实在不得不点头答应。

    ——当然，接下来将面临的状况，大概也不可能继续维持不变身的状态吧。

    忽然间，Ruler的表情变得阴郁起来。

    “……我也很明白，齐格君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不变身。你毫无疑问是一名Master，也选择了战斗，所以你肯定不可能一直不使用力量。”

    这简直是读取了思考般的一句话。啊啊一一齐格发出叹息。看来Ruler果然是知道的。要阻止自己，除了让自己从圣杯大战中脱落之外就别无他法了。

    选择了战斗的是名为齐格的人造人的意志。即使是Ruler,也无法凭语言来加以阻止。

    Ruler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因为害怕而不敢说，而且就算真的说了——他的决心也还是不会改变的吧。

    “假如你之所以选择战斗并不是因为意志，而是因为命运呢？”

    假如被卷入了无法抗拒的某种巨大的潮流，在不可违背的命运面前屈膝臣服的就是现在的你呢？

    然后，假如对此穿针引线的并非别人，而是接受启示的自己的话——

    “……怎么了吗？”

    一一你究竟会怎么看我呢？

    “没有什么了。那么齐格君，我们在庭院见吧。”

    笑着这么说完的Ruler，就这样转身背对着齐格和“黑”Rider走了起来。目送着她登上菲奥蕾指定的飞机的齐格不解地问道：

    “她——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呢。”

    “如果是有话想说，Ruler是一定会好好说出来的啦。刚才的多半是想说但是却说不出口的话吧。”

    “那究竟是什么话，Rider，你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唔，不过——”

    “黑”Rider很开心似的看着齐格说道:

    “她一定是对你非常的重视和珍惜，只有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Rider笑嘻嘻地拍了拍齐格的脊背。尽管不觉得痛，但却因为吃惊而咳嗽起来。

    头脑中一直在盘旋着“重视和珍惜”的文字。对像自己这样的人造人怀抱着重视和珍惜的感情，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值得高兴了。

    “好了，那么，Master。我们也走吧。”

    “啊啊……走吧，Rider。”

    一定要活下来，齐格在心中发誓。剩下三划——不，如果遵从Ruler的建议，那就是两划。必须仔细看清楚要使用的时机。

    坐上飞机后，内部当然是空无一人了。虽然自己那个好奇心旺盛的Servant跑去看驾驶舱里的魔偶，但是齐格因为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就随便找个位子坐下等待出发的时间。

    环视周围，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明显跟飞机的内部装修不相配的通灵板(Ouija Board)。板上刻印着许多古老的字母和数字。上面还附有就像唱碟机般的读针和导线，在导线的末端连着一个金属制的筒子。从表面上看来，应该是魔术师用的无线对讲机吧——齐格作出了如此推测。

    除了那个东西之外，飞机似乎并没有被做过什么特别的改装，也没有针对魔法加强防御。当然了，面对那样的对手，就算把全部财产都投资进去，恐怕最多也只能让可承受攻击的时间从十秒钟变成十五秒钟那么多吧。

    尽管对飞机也有着简单的知识，但还是没想到里面竟然是这么宽敞的。飞空的术式是刚出道的魔术师也会学习的简单魔术。但是不使用魔术的普通人为了做出这样的飞机却足足花费了两千年。

    步伐很迟缓，但却脚踏实地。另一方面，魔术总是超越在人类的前面，不断超越，不断超越——现在究竟已经到达哪个地步了呢。

    “久等啦——！”

    正当齐格沉浸在感慨中的时候，刚才去调查驾驶舱的“黑”Rider已经回来了，还一脸兴奋地报告说操纵席上坐着一个仿佛石造的大蜘蛛般的物体。

    “终于要开始了呢，Master。”

    坐在邻座上的Rider仿佛难以压抑内心的兴奋似的甩动着双脚说道。

    “噢，还是先召唤出来比较好吧。出来吧，骏鹰！”

    还没来得及阻止，Rider就已经召唤出骏鹰了。被召唤的骏鹰似乎相当困惑，正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局促的机内。

    “坐下来！”

    大概是经过了良好的调教，骏鹰在咔啦咔啦地把碍事的客座撞坏的同时坐了下来。

    “接下来就轮到书了。”

    Rider拿出了以魔力编织而成的宝具——“魔术万能攻略书”。骏鹰，还有书籍。同样是拥有庞大魔力的宝具，正因为如此——在“红”方的Servant们对魔力进行扫描的时候就很容易引起注意了。

    那正是身为指挥官的菲奥蕾的意图。“黑"Archer和Ruler都是拥有强大魔力的存在。要是他们分别守护着自己的机体，“红”方就很难把攻击目标锁定在一点之上了。

    由“黑”Archer负责迎击“红”Rider，Ruler则负责压制“红”Archer和“红”Lancer的攻击。至于“黑”Rider——就是要一雪前耻，向“红”Assassin的神殿宝具“虚荣的空中庭院”发起挑战。

    但是，在先前的一战中却因为无法承受住一击的冲击而坠落了。为此——这次他无论如何也必须想起书的真名。

    “……啊，好像差不多要出发了。”

    Rider察觉到飞机开始动了起来。刚才为了消磨时间而读起了夹在旁边的那本手册的齐格，则规规矩矩地系上了安全带。

    “有意义吗？”

    “应该没有吧。因为飞机坠落多半是由于Servant的攻击，如果只是普通的坠落，Rider也一定会救我的吧。”

    “啊哈哈，那是当然了。”

    正当两人这么闲聊着的时候，传来了一股仿佛推动全身的力量。驱动大型客机的四个涡轮引擎开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突然间，通灵板的读针动了起来。读针在发出嘎吱声的同时指向各个字母和数字。过了一会儿，从整个通灵板传出了一个声音:

    “你能听到吗，Rider？”

    被点名的Rider拿起传话器说道:

    “我听到啦，喂喂。你那边能听到吗？啊~啊~啊~”

    “……因为太吵了，请你稍微离开通信机远一点。虽然Ruler掌握到了大致上的位置，但也很难确定在哪里会跟他们碰上。请千万不要放松警惕哦？”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没事的没事的！”

    “书的真名你也应该想起来了对吧？”

    “…………嗯！”

    “等等，你这段沉默是怎么回事——！？”

    噗滋——Rider马上关掉了通灵板上类似启动开关的东西，把脸扭过一边。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齐格的存在，不由得浑身一颤:

    “……一定没有问题的哦？”

    “不用担心，我一直都相信着你啊。”

    齐格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只是以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当然，他非常清楚这才是能给Rider最大压力的手段。咕呜呜~骏鹰也像是在赞同齐格的意见似的发出了啼叫声。

    “呵呵呵，看来Master也已经理解了我这个Servant的特性，真是太好了！”

    “黑”Rider只能回以僵硬的笑容。

    瞬间，机体开始轻轻地漂浮了起来。齐格看向窗外——只见这团以钢铁砌成的物体正以时速数百公里的速度在空中飞行。

    展现在眼下的布加勒斯特以刹那的速度越变越小，人的话别说是豆粒，就连点也看不到了。他们都被埋没在只有少量灯光闪烁的黑色街道中，连外形也分辨不出来。

    然后，飞机继续加速上升。没过多久，窗户外面就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虽然只是推测

    但应该已经到达云层上面了吧。虽然机内有明亮的室内灯的照明，但外面却像是被彻底涂黑了似的一片黑暗。

    暂时就只能等待了。Rider拿出似乎在空港得到的点心，和骏鹰一起吃了起来。尽管骏鹰才吃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吐了出来，但是Rider却满面笑容地使劲吃着。

    通灵板的读针又开始咔哒咔哒地动了起来——看来是有人发来了通信。

    <……齐格君，你在吗？>

    这一次，从无线对讲机中传出的是贞德的声音。因为被点了名，齐格就拿起传话器说道:

    “我在，怎么了吗？”

    <…………>

    明明是自己主动发话的，Ruler却像是有点尴尬地沉默了起来。

    “Ruler？”

    <那个——飞机，究竟为什么会浮起来呢。>

    然后，她唐突地提出了这样一个根本性的疑问

    “这个，从原理来说应该是利用从机翼产生的气流来实现的。要说明起来会很长篇，有必要吗？”

    <机、机翼要是断掉的话会怎么样？>

    “那一定会失速坠落吧。当然，引擎停止也会造成同样的结果。”

    <那不是不得了吗！>

    “……应该是吧。不过，从状况来说也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或者应该说，从她言辞间渗透出来的那种迫切的感觉来推测的话。

    “Ruler。你，难道是受不了飞机吗？”

    <是的！>

    真是一个精神饱满的回答。

    “是吗……虽然很遗憾，但还是希望你忍耐一下。或者说，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啊。”

    <呜呜，我当然知道。虽然我知道，但是——>

    尽管理解了道理，害怕的东西也还是会害怕，讨厌的东西也还是一样讨厌吧。齐格思索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安慰的话语:

    “很快就会结束的……不过要是你说空中庭院那种漂浮也受不了的话，那就很致命了。”

    <啊啊，那个的话我是没事啦。因为那是以魔力作为动力源的。>

    在齐格看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反而是魔力驱动的东西更不可靠。机械不会犯错，机械只会疲劳，只要机械是以正常的步骤和方式在运作，那就只会遵循物理法则来运动。

    当然，在十五世纪的人看来，觉得机械更不可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金属是很容易断裂和坏掉的东西，那就是当时的常识。虽然人类花了几百年时间制作出上固的金属，让材质强度提高到了足以承受精密飞行的程度——但从外表看来却没有什么改变。

    “我想你还是应该更多点相信人类和人类积累至今的科学吧。不，虽然身为人造人的我这么说也有点奇怪……”

    听了齐格的话，Ruler仿佛大吃一惊似的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阵子，她又发出了“噢～”的感叹声。

    <……的确是呢。我还是应该相信人类一直积累到今天的科学。飞机能飞起来，是不依靠魔力的努力的结晶。能让这么一大块铁飞起来，简直就是奇迹！>

    “唔，虽然你好像还没有完全相信的样子，但你既然明白的话就最好——”

    忽然间，声音中断了。

    “Ruler？”

    <请马上告诉Rider，叫他做好准备。>

    骏鹰也像是在威吓似的嘶叫了起来。

    “——哦，到此为止啦。Master，要来了。”

    听到Rider的严峻声音，齐格马上让自己做了一下深呼吸。仿佛空气在逐渐被烤灼的感觉。人造人的敏锐嗅觉，已经感应到了位于远方的庞大魔力漩涡。

    “来，坐上来吧，Master！”

    Rider轻轻拍了拍骏鹰的脖子，然后纵身骑了上去。面对Rider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齐格稳稳地握住了。

    ◇ ◇ ◇ ◇

    虽然神殿宝具“虚荣的空中庭院”的存在本身已经非常奇特，但是其中收纳着大圣杯的“祭坛”所在的地下空间却更是一个怪异无比的地方。

    首先，从面积来说就已经很异常了。考虑到空中庭院本身的大小，明明也不是一个望不到边缘的广阔场所，但即使在眼睛习惯了黑暗的状况下，也还是无法看出这个空间究竟有多大。恐怕是通过某种魔术行使而扭曲了空间吧。

    虽然从整体看来呈现为盆状，但就只有中央的部分是一个扁平的地方。走下以烧砖砌成的宽敞台阶来到中央部分，就可以看到强夺而来的冬木大圣杯正漂浮在那里。

    那释放出蓝白色光辉的姿态，看起来就像是被召唤到这个空间的月亮一样。

    但是更令人感到惊叹的却是这个地下空间的天花板……也就是相当于“天空”的部分。

    天花板上充满了“水”，那简直是一个倒置的湖。湖面上盛开着蓝色、红色、黄色等各种色彩艳丽的睡莲——就像一片彩虹色的天空。

    这是通过“虚荣的空中庭院”中的逆向概念实现的构造。水会朝着比天花板更高的地方流下去，而那些水则注满了王之间的天花板。

    也就是说，这个祭坛和王之间是通过被水充满的天花板连接在一起的，而实际上哪边属于地下就不得而知了。

    “红”Caster——莎士比亚是在神秘现象已经不再公诸于众的时代诞生的男人。不管是祈祷师向信仰对象祈祷引发奇迹的瞬间，还是著名的魔术师在暗中展现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几乎都跟他无缘。

    在他的著作中，虽然理所当然似的出现了预言的魔女和诅咒等内容——但那全都是基于莎士比亚的想象创作出来的东西。他的想象力可以说无穷无尽，而且还可以随意飞跃。

    正因为如此，他对空间产生惊叹应该算是一个特例吧。当然，考虑到这座空中庭院和大圣杯的异常性，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Shirou Kotomine 正站在地下空间的中央，也就是可以从正下方仰望圣杯的位置。

    看到Caster的身姿，Shirou 就轻轻挥手迎接了他。

    “那么，Caster。我这边的宝具已经准备好了。”

    “恩，Master。我的宝具也准备好了。”

    天草四郎时贞的宝具——“右臂·恶逆捕食（Righthand EvilEater）”和“左臂·天惠基盘（Lefthand Xanadu Matrix）”。

    “红”Caster的宝具——“开演时刻将至，在此献上轰雷的喝彩（First Foilo）”。

    两人的宝具，既不是神赐予英雄的武具，也不是在冒险中获得的名马。

    天草四郎的宝具，是少年授予人们的奇迹实体化而成的东西。

    “红”Caster的宝具，是他生前没能写下来的“书本”。不管是哪一样，都只是对他们所留下来的传说的升华。

    既无法用来对抗军队，要用来对抗城塞也完全是天方夜谭。如果按照Servant这个范畴来考虑的话，这两骑毫无疑问都是属于三流的存在吧。

    但是，现在的这一瞬间——只有当两人的宝具发生相交的这个时刻，所有的价值都会发生逆转。

    如果是圣剑或者神枪，要破坏大圣杯的话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但是，能“支配”大圣杯的存在，在参加这场圣杯大战的众Servant中，也就只有这两骑了。

    “‘线’已经连接上了，因为你们的魔力供给也会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充的。”

    Shirou Kotomine作为Master供给魔力的对象，实际上就只有“红”Assassin一人，除此之外的Servant他都只是控制了自己作为Master的最根本的部分。在魔力供给方面完全是通过从强夺时连接上的大圣杯来完成。

    单是这样的连接，也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那并不是可以一次性完成的仪式，在强夺之前他就花了好多天来探寻手段，在得到身为Servant的Assassin的协助才终于实现了魔力的供给。

    作为铸造大圣杯的御三家之一的爱因兹贝伦就先不说，身为一介魔术师的达尼克要插手大圣杯的系统，恐怕也必须花费以十年为单位的时间吧。

    但是，爱因兹贝伦和达尼克说白了并不是针对圣杯本身，只不过是对系统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调整。也就是说，他们只是让圣杯启动本来不具备的机能，或者是施加一些细节部分的改良罢了。

    换句话说就相当于开关的ON和OFF。而Shirou Kotomine接下来要进行的作业，却跟那些东西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

    说白了就是制造出新的开关。并不是对系统进行调整，而是追加一个新的系统。为了迎合自己的意向而对大圣杯进行改造。

    Servant们是通过大圣杯被召唤到现世的。因此，对冬木大圣杯本身进行改造与其说是危险，倒不如说是疯狂的想法。即使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也同样如此。

    所以对Shirou 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战斗。至今为止的战斗，只不过是铺垫和准备而已。就算是败北了，自己也还有下一步棋可以走，

    但是，这个就完全不同了。一旦败北，Shirou 就会彻底完了。Shirou 完了的话，就意味着一切都归于零——人类救济的计划将要破灭。

    Shirou 的手之所以在微微颤抖着，也决不是什么勇者临阵前的颤抖，而是对“一旦败北就会毁掉一切”这个事实感到无比恐惧的表现。

    “——即使如此，Master也还是来到了这里。”

    “是的。花费了六十年的时间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烦恼的结果，我最终选择了站在这里，也决没有后悔。那么Caster，做好准备——在那之前。”

    “哎呀？”

    Shirou 向Caster伸出了一只手，上面的令咒正闪烁着朦胧的光芒。

    Caster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Master？”

    “Caster。我打从心底里对你这个作家怀抱着尊敬之情，同时也信赖着你。正因为如此，我才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你一定会变得想要写悲剧。所以，这是一个必要的行为。”

    Shirou 以满面的笑容消费了令咒。

    “我谨以令咒下令，Caster，在关于我的事情上决不能写成悲剧。”

    “呜……！！”

    被消费的令咒就像锁链似的缠住了Caster。

    不光是肉体，就连Servant的精神也能强固地施加压制的这个令咒，正是由马基里编织出来的绝对命令执行权。同时并不是禁止他背叛，而是通过将范围锁定在不写悲剧这一点上而对“红”Caster造成更强固的束缚力。

    “Master……这样的对待真是太过分了。太残酷了，实在是太残酷了啊。”

    “红”Caster大声叹息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所以我都说了吧，我是信赖着你的，你总是喜欢写悲剧。但是，假如我这样追问你的话，你就不得不对我说谎了。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向你提出过‘你打算写悲剧吗？’这样的问题……因为只要不去问你，你就没有必要说假话了。”

    尽管发出低沉的呻吟声，“红”Caster对此也不得不作出承认。要说没想过要写的话，那就是在说谎。虽然心里也有着“还是不要这么写了吧”的想法——但是一旦到了那样的情况，自己手中的笔就会自然而然地朝着悲剧的方向发起狂奔。为了不造成这样的结果，就只能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写成喜剧。

    “红”Caster长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膀说道:

    “我就接受吧，既然有必要的话。因为‘逆境才会给人带来最好的教训，那是有如蛤蟆般丑陋的毒药，然而却会在心中凝结出贵重的宝石’嘛。”

    “谢谢你。虽然我也知道，对当代首屈一指的著名作家做出了这种限制创作空间的行为，实在是太过无礼了。”

    “呵呵，说我是著名作家还真是让人难为情。如果你能在阅读过著作之后再这样称呼我的话——”

    “嗯，我已经先读过四大悲剧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要使用令咒的。”

    “……是这样的吗。”

    真是太糟糕了——“红”Caster不由得抱住了脑袋。自己也许还是不应该叫他读的吧……不对不对，让别人阅读自己的著作才是作家的本分啊。

    而且，这个少年已经亲身经历过了最恶劣的悲剧。被屠杀了仰慕自己的三万七千人，最后连自己也因此而丧命。从那里开始重新爬起来，从那里开始逆转命运。

    既然如此——现在他就必须不断地往上爬。在这种情况下踩错脚什么的，就算神明允许，作者也决不允许。

    “为了能迎来决非悲剧的幸福结局，我保证自己一定会倾注自己的全力去写的，Master。”

    “那就太好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太迟了。我还在想你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开始呢。”

    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红”Assassin传来了念话。“红”Caster也同样听到了她的声音。Shirou 仰望着由水构成的天顶，笑着说道:

    “抱歉——现在就要开始了。”

    “在遇到万一迫不得已的情况时，我就会舍弃你。没问题吧？”

    太可怕了——“红”Caster的脊背不由得掠过一阵寒意。没有任何情面，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找不到丝毫的人情味。不管怎么说也不应该是Servant对Master说的话。

    “当然了，那是必须的。”

    ……然后，让他感到更可怕的是Shirou对此做出的回答。对于那句毫不客气、毫不留情的发言，他却能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Servant不会做那种事而抱有绝对的安心。“红”Assassin决不是那么天真的存在。真的到了万一迫不得已的时候，“红”Assassin还是会舍弃他而选择保身的吧。

    毫不犹豫地放弃Master的Servant，以及乐意接受这样的命运的Master——像这样的组合，究竟应该说是哪一方更加疯狂呢。

    “很好。那就开始吧，Shirou。一定要赢，决不允许败北。”

    对于这句依然毫无感情的话语，ShirouKotomine则说出了发自内心的感谢:

    “——谢谢你，Assassin。”

    Shirou Kotomine马上脱下了绷带和斗篷，连神父长袍也脱掉，露出了上半身。褐色的肌肤上刻划着无数的刀伤和火烧痕迹。与其说是丑陋，倒不如说是充满哀切感的肉体，——Caster心想。

    半裸的Shirou 把双手伸向空中，就像要把大圣杯据为己有似的张开了手掌。

    双臂上充满了跟散发出暗钝光芒的令咒有所不同地另一种光辉——Shirou Kotomine的宝具开始驱动了。

    “那么，首先由我开始。”

    朝着固定在空中的大圣杯，Shirou优雅地迈出了步子。在Caster守望着他背影的期间，忽然看到了“以尸体构成的阶梯”的幻影。

    阶梯的材料，就是那些由于信仰了不同于土著的另一种教义、跟随着天草四郎时贞掀起反旗而最终灭亡的牺牲者们。对于被践踏的事实，尸体们并没有感到悲哀，反而是产生了明显的喜悦。

    他们都衷心对自己能成为救济世界的基石怀抱着感激之情——这是幻觉吧。虽然应该是幻觉，但是过去的尸体们要是了解到现状，难道不也是会做出同样的回答吗？

    “红”Caster是这样想的。

    在朝着天顶、朝着大圣杯迈出脚步的同时，Shirou 在思索着。十七年的人生，六十多年的第二人生。

    自己把一切都奉献了出来，一直活到今天。怀抱着牺牲一切的觉悟活到今天。

    现在，自己的两肩上正承担着数十亿的善性。虽然无比沉重，几乎要被压垮，Shirou 的脸上也还是没有浮现出丝毫的痛苦之色。

    ——我怎么能输。

    Shirou 向前踏出了一步。沿着魔力供给时连接起来的“线”，对大圣杯进行连接——

    瞬间，世界被翻转了。

    自己的存在一瞬间就融解了。就像即将入睡时的舒适感，而且那还是永远持续的。在某种柔和的东西的包裹下，一直往下沉——深陷，深陷，深陷。

    不管有多么强烈的恶意，在这里也一定会被彻底抹消吧。

    不管有多么强烈的杀意，大概也会变得无法再杀死任何人了吧。

    由幸福、和平、悦乐、秩序和清净互相融汇而成的那种感觉，就好像全身都在吮吸着甘甜的牛奶一般。

    脑停止了活动。

    脑的活动已经不再需要了。

    思考是不需要的，甚至连本能也不必存在。所以就会溶解。溶解后与其一体化，最终变成什么都不是的普通的甘甜牛奶——

    “……别妨碍我。”

    Shirou 极其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这种究极的快乐。尽管对双臂传来的强烈痛楚皱起眉头，但同时也感到了安心。

    在为了解决魔力供给问题而进行连接的时候，Shirou 已经不止一次地接触过“这个”。他非常清晰地理解到，要是让全身都沉浸在里面的话，恐怕就会变得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慢慢地融入其中。正因为如此，他才让自己的双臂记住了痛楚。再现出来的痛楚，是他曾经体味过的绝望——以及为了跨越这种绝望的、漆黑的愤怒。

    Shirou Kotomine决不会原谅人类。他决不原谅人类的恶性，甚至连善性也不原谅。善和恶，欲与情，正因为拥有彼此相反的这些东西，人类才会持续充当围绕永无止境的螺旋不停转圈的生物。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状况。只要有那种愤怒和痛苦，Shirou 就可以承受住这种程度的舒适感。在大圣杯的内部，还凝聚着未经过任何渲染的庞大魔力。

    在置身于大圣杯的内部的同时确立“自我”，那就是第一重考验。

    各种景色如同走马灯一般在Shirou的周围不停地旋转。这让Shirou很自然地联想起快进状态下的影片。

    那些景色似乎是爱因兹贝伦的历史。最初的契机是在两千年前，而开始就是在一千年前。梦想着圣杯的实现而不停反复进行着各种尝试的一族。对所有的惨死都毫不在乎，把所有的挫折都随手丢弃。那是无法单纯用执迷不悟来加以概括的，反而跟圣人的旅途有很大的相似性。

    没有喜悦，只能愚钝地跟绝望作斗争的日子。虽然说起一千年的话会让人感到疯狂，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单纯的重复而已。

    尝试和失败，挫折和再启动。明明连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也无法断定，却还是不停地继续往下走。

    尽管由衷地为此赞叹——但同时也不禁为之苦笑。

    就算得到不属于爱因兹贝伦一族的自己的共鸣，他们也只会感到困惑吧。

    更何况自己还是强夺了他们大圣杯的犯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的确是令人感慨不已的历程——但是，这些风景并没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在快进的影片结束之前保持着沉默。

    纯白色的光辉再次覆盖了世界。因为一旦放松警惕就会被融解，所以每一秒钟都必须确认自己的存在。

    没有固定的方向性，前进的目标是大圣杯的起始原点。怀着要到达那里的强烈意志，向前迈出脚步。

    本来应该是通过回收了英灵的灵魂的小圣杯作为火种来启动大圣杯的。一旦启动成功，以后大圣杯本身就会自己生成魔力。启动所必须的数量是七骑——但是，现状下的小圣杯中并没有存放着英灵的灵魂。

    被打穿了小孔的小圣杯被封印在丧失了上下概念的庭院的小房间里，在那里不断地泄漏出魔力。不管被注入多少英灵的灵魂，也会从小孔里漏出来。但是漏出来的灵魂却不会遵循重力的法则往下掉，而是重新聚集到小圣杯，又不断地被泄漏出来。

    这样做是因为在“黑”Saber、“黑”Lancer、“黑”Berserker、“黑”Caster、“黑”Assassin、“红”Berserker已经败退的现在，只要再有一骑败退的话，大圣杯就会自动以小圣杯为火种启动的缘故。

    要是破坏小圣杯就会被大圣杯察知异常，很难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不正常的情况。但是话虽如此，要是放着不管的话，那么在自己对系统进行改造之前，大圣杯就已经自行启动了。

    在大圣杯完全启动的状态下，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再动手进行任何的改变。所以决不可以让大圣杯启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Shirou Kotomine并不是魔术师，但是毕竟经历了六十年的岁月，可以说圣杯战争以及与之相关的魔术他都全部了如指掌了。

    的确，大圣杯简直可以说是达到神域的究极愿望机。那几乎可以称之为异常的精密构筑而成的系统，必定能带着足以实现Master愿望的魔力——到达■■■■。

    但是就算很巨大，就算充满了神秘，就算是万能的愿望机——归根究底，这个大圣杯也还是会归结到一个女人的身上。

    她的名字是羽斯缇萨·里姿莱希·冯·爱因兹贝伦（Justeaze Lizrich von Einzbern），也就是成为了大圣杯中核的爱因兹贝伦的当家。

    主动献出自己的性命，为成就奇迹而奉献出一切的冬之圣女——那就是Shirou Kotomine的目的地了。圣杯的机能都全部掌握在她的手中。

    传说世界上存在着通过以人作为供品锻造而成的武器。那就是通过将少女投入到熔化的铁水来施加足以令武器被称为魔剑的咒术性强化。

    但是，这个大圣杯却跟那种东西完全不同。并不是存在着名为大圣杯的东西，然后把圣女奉献给它。而是首先存在着冬之圣女，然后她就变成了圣杯。

    是的，大圣杯是万能愿望机，但与此同时也是为了再现爱因兹贝伦所失去的神秘而存在的巨大魔术回路。

    通常来说，魔术师行使魔术时所需要的东西有三个。那就是魔术基盘，魔术回路，还有魔力本身。魔术基盘说白了就相当于最基础的系统。魔术师通过名为魔术回路的通道生成魔力，遵循基盘发动魔术。

    几乎所有的魔术都是遵循这种形式来行使的。

    就大圣杯来说，在这方面也是完全一样。如果说这个巨大的圣杯是魔术回路，那么就可以利用从灵脉上吸取上来的魔力来行使各种各样的奇迹。

    万能的愿望机这个通称可不是虚有其名的。所谓的大圣杯，就是蕴藏了如此庞大魔力的、精密无比的存在。

    但是，天草四郎时贞却知道，这个大圣杯是公平无私的。羽斯缇萨的人格已经消失了——只不过是魔术回路还依然存活而已。

    不管外侧的人想要发动什么样的愿望。大圣杯都会全部为其实现。那么，假如Shirou 从外侧发出“救济人类吧”这样的呼唤，那救济是不是就成立了呢？

    ——当然，答案是否定的。

    大圣杯还是无法做到它做不到的事情。正因为如此，Shirou 才冒着生命危险入侵了大圣杯。大圣杯也有它无法实现的愿望——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从内侧改写来强行使其成立了。这是通常的圣杯战争中绝对不被允许的、对大圣杯本身进行的调整。

    天草四郎时贞正准备对此发起挑战。

    假如愿望没有被实现，那就是圣杯本身弄错了。所以，自己就必须将其纠正过来。

    Shirou 向前迈步，在这条路的尽头——必定存在着自己要探寻的东西。

    ◇ ◇ ◇ ◇

    Master投入大圣杯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恐怕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吧。所谓的大圣杯，就是几乎被提高到神域级别的艺术品。现在是要对其基础部分进行改变，当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完成的。

    Caster暂时先回到了自己的书斋，继续执笔写作。这时候，“红”Assassin向他发来了念话:

    “Caster，Master已经进去了吗？”

    “是的，魔力有变化么？”

    “没有。向我们供给的魔力和积聚在这个空中庭院的魔力，两者都没有什么变化。即使在大圣杯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因果线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断开的，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Shirou 唯一抱有悬念的事情，就是在进去大圣杯内部的时候。

    万一陷入跟世界断绝的状况，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出现破绽。

    “既然如此，在下就继续执笔写作了。”

    “等等，Caster……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我们Master所期待的结局，是荣耀吗？又或是失坠？”

    听了这句话，“红”Caster差点就笑喷了，但还是勉强忍了下来。

    “那当然是荣耀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但还是要叮嘱你一句。到时候如果就因为你写的书导致这个计划遇挫的话，我肯定会让你负起责任的——以最痛苦的方式。”

    “女帝大人，那个就请你放心吧。我刚刚才被Master用令咒叮嘱过这一点。哎呀呀，真是遗憾之极……不，我当然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要写悲剧的打算啦！”

    “……哼，谁会相信你这个小丑说的话。你听着，Caster。身为作家的你的价值，就只能体现在你写的书上面。然后，在判断出那本书对我们没有好处的瞬间，我让你活命的理由就已经消失了。”

    就好像被食虫植物一口吞了下去的感觉——Caster在心中暗自想道。

    光是答错了问题，就会瞬间被溶化被咀嚼而死。就残忍度来说，“红”Assassin在这次圣杯大战中恐怕是首屈一指的吧。

    根据“红”Caster的观察，“红”Assassin大概是随时都把杀害的目标锁定在包括Master在内的世上所有人的身上。虽然那并不是杀意，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恶意——但是她会随时观察着所有人的言行举止，一旦判断出对自己有害，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实施暗杀。

    Rider和Archer对Assassin敬而远之的最大理由就是这个。当然也存在着她是名为女帝的权力者这个原因，但她本来甚至就连自己也打算杀害。要跟她和睦相处才是更困难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两人都对她非常厌恶。处于中立立场的Lancer当然也应该感觉到了女帝的这种习性。只是他觉得“本来就是这样”而安然接受下来罢了。

    而从Caster的认识来说，他就把女帝的这一面看成是“理所当然”的。

    高高君临于自己之上的女帝，她绝不是什么弱者，毫无疑问是绝对的强者。欺骗世间所有的存在生存下来的女人绝对不会有丝毫的大意，这反而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作为宫廷的小丑，就只有尽可能强调自己的生存理由了。虽然我的书、我的书卷一定是不完全的东西，但也正因此才能成为美丽动人的故事啊。”

    “不完全？难道不是完全的吗？”

    “亚述的女帝啊，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完全的存在，完美无缺的人，只由秩序和理论构成的完美故事什么的——简直一点意思都没有！‘年轻的日子是多么青涩、多么年轻气盛啊’！在下的故事正因为不完全而显得美丽，正因为不完全而得以成为纯正的娱乐。失败就意味着死？那也无所谓！存在着失败的概率，同时也必须赎罪！正因为这样，在下必定会振奋精神写出杰作的。”

    “可恶，明明是念话，你的声音还是又大又刺耳！我再重复一遍，不允许失败。Shirou ——天草四郎时贞的故事，你无论如何也要写到最后。”

    听了这句话，“红”Caster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提出了很久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因为现在Master并不在场，要让她吐露真心话，这当然是绝佳的状况了。

    “那么，请允许我向你提一个问题。女帝大人，你究竟希望得到哪个结果呢？是希望我们的Master的悲愿得到实现，还是觉得践踏他的悲愿会更有趣？”

    ——就像稍微被戳到了要害似的，Assassin屏住了呼吸。

    “当然是达成愿望了。因为Servant就是侍奉Master的存在啊。”

    “……哎呀。”

    在Caster的回应中，蕴含着非常明确的不满。

    在目前健在的Servant当中毫无疑问是最弱存在的他，却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感到恐惧。

    “这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的回答罢了！Assassin啊，你究竟是想看到破灭还是不想看到，请老实回答吧！”

    Caster再次问道。被刺出了语言之刃的“红”Assassin，理解到这是来自小丑的认真提问。

    既然如此，女帝也必须做出真挚的回答。要是做出虚假的回答，那就会变成连小丑也不如的愚者了。

    这里并没有家臣，那么就只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了。令人觉得奇妙的是，这似乎是一项非常需要勇气的作业。但是，这里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不是只要撒娇就能逃避的状况。

    以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全副神经，剥开无数重虚伪的外衣——女帝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我不否定自己有‘想看一看’的心情。因为我对善良和宽容没有任何兴趣，是一个喜好破灭和绝望的女人。我既看过夸耀权势的王最后悲惨失坠的姿态，也看过勇将在恐怖钟绝望的姿态。但是，至今还没有看到过圣人的绝望。所以我‘想看一看’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呵呵——“红”Assassin笑了起来。Caster则以沉默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作为小丑，偶尔也是要耐着性子倾听王的讲话的。

    “但是，我还有另一种想看一看的东西，也就是那个男人打从心底里渴望看到的风景了。人类的救济。那简直不是常人能想到的、无论任何英雄和圣人都已经放弃的景色。我毕竟也是立于万人之上的存在，凄惨、绚烂、丑恶、清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我都全部看过了——但偏偏就只有这个没有见过。说不定我是觉得很无聊吧。也有可能会迎来无可救药的、干枯无味的无聊结局。但是——那也要看了才知道。”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女帝大人并不是出于对Master的忠诚，而是因为纯粹的好奇心而想看一看那个结局吗。”

    “没错。当然，我也存在着‘支配’的欲望。但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究竟能走多远，究竟能让我看到什么样的风景，现在我就是对此怀抱着期待。”

    就像是讨要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呢——这句话，Caster好不容易才勉强吞回肚子里。恐怕一旦说出这句话，自己就会被杀掉。

    “你好像正准备说什么不逊的发言，不过像你这样的男人还真亏你能忍住。我就姑且原谅你的沉默吧。”

    噗滋——脑内传来了断线般的感觉。这时候，Caster才想起有一件事忘记问了。

    “糟糕，早知道就该先问问能不能让我追加一段女帝的恋爱故事。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算了，就顺便写上去吧。这个一定会大受欢迎啊，绝对没错。”

    莎士比亚从怀里取出纸张，沙沙地在上面做下了笔记——

    女帝已经坠入爱河了。

    然后，莎士比亚就准备认真地继续执笔写作了。

    作为Servant和天草四郎时贞相连接的他，只要有Master的许可，就会对周围的状况和天草四郎的心境进行细致入微的纪录，

    也就是对Master来说，自己的思考会全部原原本本地泄露到他那里。这样的做法，一般的Master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当然了，ShirouKotomine决不可能是常人。

    莎士比亚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知名的剧作家，以他为Servant的人就面临着一个究极的选择。

    是否要让自己的思考、癖好和人生都全部被他网罗其中，然后跟他所描写的故事同在呢。

    如果允许他这样做，那么莎士比亚就一定会高声歌颂他的人生。

    然后那个故事就会升华为宝具。无论是多么荒唐无稽、多么天马行空的故事，莎士比亚的笔就连事象也可以推动。无法做到的就只有没趣的事情。只要身为作家的他认为那是有趣的，因果就会发生逆转。

    写作，写作，不停地写作。

    在大圣杯的内侧，天草四郎时贞将要遭遇到各种各样的苦难。过去的父亲，往日的母亲，还有发誓要同甘共苦的同伴们。

    他们一定会发出倾诉。

    拿起你手中的剑尽情挥舞吧，我们有这样的权利，我们还有复仇的义务——

    在感到苦闷的同时，他依然继续前行。

    那么，如果同伴不行的话，那敌人又如何呢？

    一边笑一边对他们的同伴实施屠杀、蹂躏和彻底凌辱的、世界的恶性肿瘤。那完全是足以让他对人类死心和失望的存在。

    面对那样的他们，天草四郎——

    “……唔唔！？”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震动，“红”Caster不由得中断了写作。时刻是深夜零时，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突然震动——理由就只有一个。

    “来了吗，圣女！”

    “红”Caster呵呵大笑地站起身子，马上奔了出去。

    “这是跟时间的赛跑。不过，我们的Master正不眠不休地在时间中急速跳跃啊。就连能赶得上，守护我们的是无敌之剑和无敌之盾，然后还有如金刚石般强固的城塞。那么，你们要怎么应对！？”

    ◇ ◇ ◇ ◇

    几乎在同一时刻，“红”Assassin在王座上睁开了眼睛。

    “——唔，来了么。”

    虽然是早晚都会到来的敌人，但感觉还是有点迟。究竟是因为准备工作比想象中更花时间，还是因为别的理由呢？

    不管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Archer、Rider……他们已经来了，马上迎击吧。虽然不知道他们使用什么飞行手段来这里，但也决不是能够承受住我们攻击的东西。Rider，你就用在空中飞行的战车把他们碾碎吧。”

    听到传来的念话，Rider以带有某种奇妙感情色彩的声音作出了回应。

    “啊～如果可以碾碎的话我当然会那么做了，不过这可能要稍微花点时间啊。”

    “……怎么了？难道他们运用了什么不得了的术式闯进来吗？”

    “你看看就知道了。”

    听了这句话，“红”Assassin就把外界的风景投射到天花板上——然后也不禁哑然无语了。

    “什么，这是————？”

    凭借圣杯所赋予的知识，“红”Assassin也知道飞机这种东西是怎样的存在。那就是渺小的人类为了在天空中飞行而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机械鸟。

    他们正乘着那样的东西朝这里飞来。那也没关系，比起使用什么魔术道具来飞行，这是一个远为合理的选择。但是————

    其数量也实在太多了。

    总共是十架大型喷气式客机。就好像成群结队的候鸟似的，朝着这边一涌而来。魔力的反应也很模糊，很难判断出究竟是存在于哪一架机体上。

    而且更重要的是——

    “你们这帮该死的‘黑’方Assassin……！！”

    Archer正站在机体之上，看样子已经完全做好了战斗准备，正无比慎重地警惕着周围的状况。

    在他的旁边，是同样站在机体上方的Rider，他骑着骏鹰，背后还可以看到成为他的新Master的人造人。

    然后，站在中央机体上的是圣杯大战的裁定者，同时也是“红”方的对立者。相对于没能被认定为圣人的少年，她是真正被认定为圣女的少女。

    那就是职阶为Ruler的——贞德。

    “竟然打算以数量取胜……哼，这是多么愚蠢的策略。但也因此而难以应付。”

    那十架飞机都已经接近到几乎要撞上的距离。反过来说，光是击坠其中一机并不足以破坏他们的立足点。凭那个Ruler和Archer的敏捷身手，要在坠落之前跳转到另一架飞机上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过……即使如此，你们还是无法接近这座庭院吧。”

    对“红”Assassin来说，这的确是很难应付。但是，也就只是这样而已。光是启动这座庭院的防卫机能，就可以一口气把那些铁块全部轰飞。

    只是——那样就太没意思了。虽然通过这种方式来夸耀自己的强大力量也是一种稳妥的做法，但要是把对方都杀掉的话，“红”方阵营的英雄们肯定是不肯接受的吧。

    “Rider，我在他们跟庭院接近到一定距离之前都不打算实施攻击——”

    “女帝大人啊，那就是说被他们接近的话就连我们也要遭殃吗？”

    “没错，你有什么不服么？”

    “红”Assassin若无其事地做出回应，更进一步提出反问。面对她的挑拨，“红”Rider却欣然接受了。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问题……在收拾‘黑’Archer的时候，我会顺便把那飞行在空中的废铁拆掉的。”

    听到那狰狞如野兽般的声音，“红”Assassin的脊背也不禁掠过一阵阴冷的寒意。

    尽管是在身为英雄的父亲和身为女神的母亲之前诞生的半神，也是特洛伊战争的大英雄——但是只要剥掉外皮，就变成一只把一切都奉献给战斗的怪物了。

    “好吧，交给你了。”

    话虽如此，这也是作为英雄必不可少的要素。残忍而傲慢，还有对自己的强大深信不疑的自负心，这就是让英雄得以成为英雄的标志。

    “Archer，后方支援就拜托你了。你就确实地把每一架飞机逐一击落吧。”

    “……不，我必须去收拾那个可恨的小丫头。”

    那是仿佛从地底里传来似的低沉声音。刚才的Rider发出的是双眼闪烁着狂暴色彩的野兽般的声音，蕴含在声音中的感情就只有无限的喜悦——只是对跟强者战斗这个事实充满了兴奋而已。

    “红”Archer的声音却完全不同。这明显是一种充满憎恶的声音，跟英雄所拥有的残忍和快活的特征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

    “——什么？”

    “红”Assassin感到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Assassin看来，“红”Archer是属于相对容易理解的那一类英雄。

    以跟强者战斗为喜悦，对战斗本身没有厌恶感，也对善恶和政治没有兴趣。对名誉和尊严等看不见的东西非常重视。

    如果是憎恨对方的话，那就只有所爱之人的仇敌了。但是，Ruler——身为奥尔良的圣女的贞德应该是跟那些东西毫无交集的存在。

    “我要讨伐那个女人！我必须讨伐那个假冒圣女的恶鬼畜生。你不要妨碍我，Assassin……！”

    明明如此——声音中却充满了激昂。

    “红”Assassin非常清楚，这种憎恶是无法操纵的感情。这种感情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被最优先处理，别说是己方的利益，搞不好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会判断为无价值的存在。

    在战场中，这种憎恶总是会引起混沌的漩涡。如果能顺利把Ruler解决掉，那当然是没有问题了。

    但是——

    “那也无所谓吧，女帝大人。反正我的对手已经早就定为‘黑’Archer了。”

    “红”Rider介入了两人的念话。的确正如他所说，“红”Rider基于自身的尊严，一直渴望着跟自己过去的老师对阵。

    “……明白了，‘黑’Rider反正就是打算凭那只半吊子的怪物冲过来，那个就由我来击落吧。”

    那只是像拍死一只苍蝇一样，不可能造成什么威胁。

    “Lancer，你在他们到达最近距离之前暂时不要动。因为我正忙于庭院的操作，而Caster不用多说也知道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所以最后的防守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

    听到他的沉静语调，Assassin顿时感到一阵安心。在负责迎击的三骑当中，就算万一有谁漏掉了目标，只要有他在——就决不会让对方接近大圣杯半步。

    “那么——开始杀戮吧，大圣杯是属于我们的！”

    噢噢——Rider和Archer都发出了响亮的回应。

    把到达庭院视为当前胜利条件的“黑”方。

    把不让对方到达庭院视为当前胜利的“红”方。

    以人类救济为目的的天草四郎时贞，和竭力阻止他的圣女贞德。这场最终决战，在夜幕所覆盖的黑海——高度七千五百米的高空华丽地拉开了帷幕。

    ◇ ◇ ◇ ◇

    在如刀割般冰冷的强风吹拂下，手中的圣旗正在猛烈地翻飞着。并不是在机内、而是站在机体上的少女，简直可以说是威风凛凛。

    那里，是普通的人类绝对无法存在的绝景，同时也是天上的地狱。

    大概是空中庭院的魔力的干涉作用吧，随着飞机的接近，速度就开始变得越来越慢，现在已经下降到时速三百公里了。话虽如此，这对普通人类来说也是会轻易被迎面而来的强风吹飞的速度。但是身为Servant的Ruler却以积蓄着魔力的双脚稳稳地踏在飞机的顶部。

    尽管怀抱着几乎令人发狂的烦恼，但是在这一刻还是把全副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象中。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她的职责都是挥旗——目的就是让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而且即使如此，还必须保证自己决不倒下。

    那正是她的契约。只要手持这面旗帜在这里，少女就决不能输给古今东西的所有英雄。

    Saber。

    Archer。

    Lancer。

    Rider。

    Berserker。

    Caster。

    Assassin。

    并不属于分支为七骑中的任何一骑，而是孤高的绝对裁定者。

    Ruler——圣女贞德就像过去一样充当先锋。

    在超乎人类想象的高空中，“黑”方阵营终于捕捉到“虚荣的空中庭院”的踪影。

    “——已经看到了！”

    “是的，我这边也是。”

    “我也看到了哦！哎呀，不管看多少遍都那么厉害呢，那个东西！”

    的确——Ruler也对此表示同意。

    Assassin的空中庭院，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闪耀着黄金色光辉的巨大鸟笼。那样的东西在天空中飞行的情景，就只能以充满幻想色彩来形容了。

    而守护着鸟笼的除了“红”方Servant之外，还有配置在庭院周围的全长超过二十米的漆黑板块——那就是之前把“黑”Rider击落到地面的“十与一的黑棺（Tiamtum Umu）”【注】了。

    与之相对的Ruler她们则乘坐着钢铁的巨鸟，径直朝着空中庭院疾飞而来。幸好飞机的轨道极其稳定。不可思议的是，在机内明明是那么的坐立不安，但是站到飞机顶上却马上变得无比的冷静。

    看来“是否能看见外面的风景”就是自己的判断基准了。

    啊啊，这是多么丢脸的乡下人——她甚至有了联想起这种戏言的余力。

    但是笑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是完全笑不出口的各种各样的绝望。所以，就趁现在先笑出来吧。

    想起“黑”Rider的事情而发笑，想起“黑”Archer和他的Master的温暖对话而发笑，对身为弟弟的那个少年的勇气感到佩服——最后，想起他的事情而露出不同的笑容。

    然后，她忽然间抹去了笑意。

    她露出严峻的眼神，以单手紧握圣旗，勇猛地叫喊道:

    “天草四郎时贞——！！”

    Ruler发出了怒吼——对此作出回应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Servant——Assassin。

    “别大吼大叫的。真不像样。Master现在正忙着通过大圣杯进行‘人类救济’啊。来吧，赶快一点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哦。”

    那是直接传递到头脑中的声音。强制的念话在头脑中极其刺耳地回响着。

    不过更关键的是对方给出了重要的情报。

    “……他真的是打算要救济人类吗？”

    对于Ruler的提问，“红”Assassin哄笑道:

    “谁知道，我也管不着。不管结果如何，那也不是我可以插手的事情。如果想阻止Master的话，你就尽管追上来吧。当然……前提是你能够突破‘红’方Servant的防线！”

    突然间，空中庭院闪出了强烈的光芒。那是无比庞大的魔力奔流——“红”Rider在所操纵的三匹马拉动的战车正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在空中滑翔而至。

    “来吧，‘黑’Archer！这是约定的时刻，让我们好好享受吧！如何！”

    在暗夜中划出一道大蛇般的轨迹，“红”Rider朝着“黑”Archer猛冲而来————！

    “黑”Archer的视觉，是完全不受黑夜影响的、能看穿一切的千里眼。但即使是这样的眼力，要追赶上“红”Rider的战车也是极难做到的事情。不管是刚力、技能还是速度，在战斗上假如有一种力量远远凌驾于常识之上，那就不单纯是参数上的数字——而是可以作为纯粹的“武器”来使用的东西。

    就这一点来说，“红”Rider所操纵的战车的速度简直就是一种武器。

    无法回避，无法防御，威力绝大。在攻守两方面都几乎完美无缺——这是英雄才能做到的一个到达点。

    更何况Rider所操纵的马并不是普通的马，而是海神波士顿赐予的不死神马克桑托斯（Xanthus）和巴利奥斯（Balius），以及在攻陷埃埃提昂时得到的名马佩达索斯。

    其名字为“疾风怒涛之不死战车 （Troias Tragoidia） ”，是可以在瞬间内将世上一切都抛诸脑后的神速兵器。

    面对这样一辆以光速飞驰而来的搅拌机，究竟有谁能够阻挡呢？光是稍微被碰到一点点，所有的生物都会顿时变成鲜红色的肉酱。而这一点，即使面对的是人类所创造的如鲸鱼般巨大的精密机械，也同样不例外。

    腾上空中的战车就像流星一般落向其中一架飞机。当然，他的目标就是“黑”Rider所立足的那架飞机。

    “我赢了！！”

    “红”Rider发出了充满确信的叫声。的确，在他的攻击面前，飞机什么的就跟废铁没什么两样。

    金属被撕裂的巨大刺耳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大概是冲击导致燃料着火了吧，从胴体中间断开两截的飞机马上就因为失去控制而往下坠落。

    就算不看也知道，飞机肯定会笔直撞向海面而摔得粉身碎骨。但是在坠落的飞机上并没有“黑”Archer的身影。是不是转移到邻接的机体上了呢？Rider暂时停住战车在周围搜寻了起来——突然间，爱马发出了嘶鸣。

    “什么……！？”

    Rider发射性的回头一看——只见“黑”Archer已经挽弓搭箭，把目标对准了自己。不，不对！那已经是把箭射出之后了！

    在没有任何月光、只有空中庭院散发出的朦胧光芒的空间里，要察觉到已经射出的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Rider却感应到魔力的漩涡和空气的微弱乱象，于是猛地一扭脖子。

    咔嚓！传来了牙齿咬合的声音——“红”Rider露出了无畏的笑容。看到他的样子，就连“黑”Archer也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一口咬断了射出来的箭矢。预测到对方瞄准的是自己的眉心，光是躲开还不满足，而是从正面将其粉碎。

    “原来、在那里吗——！！”

    “红”Rider再次以鞭子击打爱马，名为凿岩机的“战车”又动了起来。

    在短短的一刹那间，速度就已经达到了音速。描绘着螺旋状的轨道急速上升——然后又急速下降。“黑”Archer所立足的飞机简直就像被自天而降的拳头捶扁了似的瞬间报废了。

    在已经变形的机体上疾弛着的“黑”Archer猛地纵身跳起——同时再次射出箭矢。那是连续的速射。三连发的箭矢掠过了一瞬间静止下来的Rider的项脖。

    但是，这种程度的攻击并不能让战车停下来，也不可能停下来。

    ——我怎么会停啊，“黑”Archer。现在的我，毫无疑问是最快的！

    在黑暗中搅拌的同时向前猛冲的战车。

    向前疾弛的“黑”Archer从被撞扁的飞机跳到了另一架飞机上。相隔数十米的距离，即使面对着卷起漩涡的烈风也不为所动。

    在着地的同时，发动了预先被告知的操作用术式。

    “ ‘翻转’。”

    在逼近而来的“红”Rider面前，飞机瞬间翻转了过来。由于暴露出底部的机体的遮挡，“黑”Archer的身姿就从Rider的视野中消失了。趁着这个时机，“黑”Archer迅速转移到下一架机体上。

    挡住视野地机体开始向上升起。但是，“红”Rider却没有追上去。

    阿基里斯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这种小手段算计到。Archer肯定早就离开了上升中地机体，然后转移到别的机体上瞄准自己射箭——已经看穿了！

    别小看我！“红”Rider朝着上升中的机体——也就是约三百吨的铁块猛冲过去，就这样撞在一起。为了对Rider连同充当诱饵的机体一起实施狙击而拉着弓的“黑”Archer也不禁愕然了。

    如果是用战车贯穿了机体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但是……他竟然把整个机体推过来想要将自己压扁，再荒唐也该有个限度吧……！

    但是作为现实，刚才翻转的机体已经被“红”Rider当成了巨大的盾牌，正企图把“黑”Archer压成肉酱……！

    在反射性地向后跳开的同时，Archer射出了一箭。以庞大的魔力作为喷射力向目标推进的箭矢，以等同于导弹般的威力击碎了盾牌。

    但是就算击碎了机体，“红”Rider也还是没有停下来。他以宝具的刚枪使出前刺、击打，甚至用脚踢出当成投掷武器来使用。

    与其说是飞石，倒不如说是大型的导弹。结果，“黑”Archer也不得不再次逃离立足点。

    ——已经把他逼得无路可走了，“红”Rider产生了这样的确信。就连最后的一分踌躇也消失了。支配着他的，是“跟过去自己一直追赶着他背影的男人战斗”这样一种超乎想象的欢喜。

    并不是要杀死他，而是要赢他。在这个过程中死了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把自己的全力都发挥出来，如果结果是死的话那也没有办法。对方也一定会对自己战胜他而感到欢喜吧。互相以全力展开的较量，其中并没有可以插入悲哀的缝隙。

    奔跑，追赶，射击，粉碎，大贤者喀戎——“黑”Archer，大英雄阿基里斯——“红”Rider。两骑Servant没有任何的踌躇，又继续“消费”了两台机体。

    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已经有六架机体被击坠了。还剩下四架。这样下去的话，所有的机体都将会被击落，同时“黑”方阵营就会从圣杯大战中被踢出局了。

    当然，“红”Rider已经全力以赴，不管是如何没趣的结果，假如胜负就这样定下来的话，他也觉得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黑”Archer并没有期待着那样的结果，也很明白“红”Rider在对自己有利的状况下使出了全力。

    然后——调整终于结束了。

    ◇ ◇ ◇ ◇

    “那家伙来了呀。”

    “可恨的那家伙来了呀。”

    “杀死孩子们的那家伙来了呀。”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细语声。就像对这些声音做出回应似的，“红”Archer拿起了自己的弓。她至今还没有发现恶灵的细语声已经变成了自己的声音。

    低级的恶灵本来应该只会不断重复同一句话，就连根据状况改变发言内容的智能也不具备。

    所以，这完全是她自己的愿望。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面对细语声，Archer露出了安然的微笑，亲吻着黑色的右臂说道:

    “放心吧。那个女人，那个欺瞒的圣女，我一定会把她杀掉的。”

    杀意已经变得如利刃一般锋利了。Servant尽管拥有远超人类水准的战斗能力，但同时也是最符合人类特征的存在。

    爱会让人变强，而憎恶则会给人带来更强的力量。当然，这两种感情同时也会让人走向自灭——但是为了得到这种感情所带来的强大力量，就算要付出破灭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阿塔兰忒笑了笑，然后搭箭上弦。尽管周围是一片漆黑，“红”Archer的眼睛还是准确无误地捕捉到Ruler的身影。

    在飞机的顶部上高举圣旗，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当然，“红”Assassin将会行使空中庭院的防卫机能。

    黑色的板块接二连三地射出规格外的光弹。其中每一发都有着等同于从空中落下的陨石般的威力。划破长空的光弹的破坏力，简直是可以称之为“对军级”的程度。

    ——但是，如果分解开来的话，那就只是“只有破坏力特别大”的单纯迎击用魔术而已。

    Ruler用圣旗拨开向自己飞来的光弹——仅仅是这样，凝聚的魔力就马上四散分开了。虽然拥有超规格的对魔力技能也是一个因素，但是Ruler最“恶质”的能力，恐怕还是那面圣旗帜吧。

    “只要圣女在挥舞旗帜，我们就不会败北。”

    士兵们的单纯而朴素的信仰心，随着贞德的知名度不断提高而被扩散到全世界，最后化为圣女固有的宝具显现出来。

    跟“红”Rider、Archer和Assassin等人相比，年月的长短根本不成问题。因为贞德才是全世界的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副其实的圣女。

    在知名度上能跟她相匹敌的存在，恐怕就只有大圣母了吧。

    既然如此，存在于现世中的她所挥舞的旗帜，不管身在何地也可以将所有的危害全部弹开。

    在发出吼叫声的同时，以圣旗击向光弹——伴随着微微的颤动，光弹无可奈何地消散了。

    “红”Archer心想——现在，“红”Assassin肯定是在暴跳如雷了。因为这个庭院虽说是号称虚荣，但也是象征着她的尊严的存在。

    能够粉碎所有外敌的无敌无败的浮游要塞。英雄或许可以战胜战车，或许也可以战胜在空中飞行的马，甚至还可以连龙也杀掉。

    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城塞。本来以城塞为对象的话，对胜利和败北进行判断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城塞应该是只能入侵的东西，迎击是只能躲避的东西，粉碎迎击什么的是绝对不应该存在的现象。

    “可恶，真是太可恨了……！！”

    光芒歇斯底里的乱舞着，几乎都能听到那种尖叫，啊啊，真是太碍事了。虽然不至于毫无意义，但也太浪费了。

    ……话虽如此，尽管是浪费，也并不是毫无意义。

    Ruler虽然是最强的Servant，但决不是万能的存在。就算是去除令咒的话，也并非不能和普通的Servant相比（相提并论），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有限的。

    正因为如此，那时候Ruler才选择了逃亡。“红”Lancer和“红”Assassin，还有不见踪影的Caster，就算把当时还不知道是敌是友的Archer和Rider撇除在外，要是被包括Shirou 在内的众人同时攻击的话，Ruler就算使用令咒也有很高的概率会落得败退的下场。

    即使是作为宝具的圣旗，也当然不是绝对无敌的。

    “红”Archer看得非常清楚，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圣旗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那恐怕是不让任何攻击接近的代价吧。

    贞德并不是以不败为傲的存在。虽说遭受了各种各样的奸计，但她最后也还是沦落为阶下囚。

    既然如此，直到她死为止，直到她的身体无法承受为止，自己只要不断射箭就行了。

    “——来吧，Ruler。我会把你的尸体扔给棕熊吃的。”

    搭弓上箭，在箭头上注入庞大的魔力。野兽的眼睛确实地捕捉到了Ruler看向自己的瞬间。

    放开手指——箭头喷射出庞大无比的魔力，向Ruler发起袭击。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向猎物飞扑的音速的饿狼。

    一旦遭到直击，就算是这次圣杯大战中拥有最强物理防御力的“红”Lancer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但是在咆哮一闪后，Ruler的圣旗成功地击碎了炮弹，同时利用余势顺便把“红”Assassin的魔术扫射也弹开了。大概是有意地对打散的方向做了调整吧，至少她脚下的机体是几乎完好无损的。

    但是，“红”Archer的攻击自然不会只有一射。在释放出箭矢的下一瞬间，她已经在弯弓拉弦填充魔力了。

    “下一发，再下一发开始准备。装填——双星，去吧。”

    她同时射出了两支箭。如果说刚才的一发是狼，那么通过魔力轨道操作实现自由控制这一招的双射，简直就像是带着毒蛇般的恶质力量向Ruler发起袭击——！

    “没有招了吧。”

    至高的猎人嗤笑道。

    “我还应付得来。”

    裁定者宣言道。

    袭来的魔弹是两发，而且还有来自空中庭院的防卫机能“十与一的黑棺（Tiamtum Umu）”的光弹射击。

    到了这个地步，Ruler也已经无法凭意识来行动了。以音速袭来的两支箭究竟哪一支更快什么的，根本就无法计算。

    所以Ruler在半遮蔽思考的状态下，以顺其自然的姿态来作出应对。

    将圣旗横扫出去——到达距离稍短的第二射被弹开了。但是，这样却无法防住从头顶落下来的第一射。

    然而，即使无法防御，也还是可以引导流向。

    “什么————！？”

    “红”Archer感到惊愕也是很正常的。本来深信对方“应该躲不开”的一击，却遭到了庭院的光弹的迎击。

    原来Ruler在迎击第二射之后，就马上将袭击轨道反射到了头顶的方向。看着也觉得凄惨的互相抵消——“红”Archer激动地喊道:

    “Ru————ler——————！！”

    伴随着刺耳的吼叫声，“红”Archer奔了起来。以生前没有任何人能追上的神速双腿使出的全力奔驰。面对接近而来的她，Ruler举起圣旗准备迎击——互相对视。

    “我要、杀了你。”

    “红”Archer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嗟怨声音。

    “——很不巧，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就像要驱散她的嗟怨一般，Ruler严肃地回答道。

    两骑的战斗，就从这里开始了。

    ◇ ◇ ◇ ◇

    “好，已经没有退路了啊，Archer！”

    听到朗朗地在空中回响的“红”Rider的发言，“黑”Archer只是微微一笑。向他释放出箭矢。然而，“红”Rider却以超越那支箭的速度逼近Archer面前。

    本来就是没有取胜机会的较量。在一瞬间就能到达极近距离的骑兵面前，只能进行远距离战斗的弓兵根本就无法对抗。

    ——话虽如此，“黑”Archer也并不是只能进行远距离战斗的存在。

    不管速度快到什么程度，也存在着唯一的缺点。

    “相应的时刻。相应的坐标，相应的速度——我所需要的就只是这些而已。”

    箭矢的速度已经完全理解。

    到达的时间也可以计算出来。

    到达坐标也可以推导出来。

    那么，接下来只要再把握住战车的速度就很容易对付了。不管他怎么以速度来压制自己，只要预先向他移动后的地点射出箭矢就可以了。

    这虽然是一种透视未来的手法，但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技能。只是凭借绝不气馁的反复积累的修炼和准确估计未来的彻底计算能力而得以实现的必然技巧。

    “什么啊——！？”

    但是，对“红”Rider来说，这就等于是箭矢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吧。在刚射出箭矢的时候，已经同时向Rider将要到达的坐标射出了另一支箭。对Rider来说，这简直是恶梦般的状况。

    并不是在Rider移动后箭矢才抵达。

    而是Rider自己移动到箭矢所在的坐标上——

    那当然是无法躲开了，因为Rider根本就是自己主动跑过去中箭的。

    被箭贯穿的肩膀渗出了鲜血。箭矢已经深深刺进了骨头。

    “啧……！！”

    “红”Rider拔出箭矢，向迅速移动到别的机体上的“黑”Archer狠盯了一眼，然后为了追赶他而向马挥起鞭子——瞬间，佩达索斯的头就耷拉了下来。

    “什么！”

    在三匹马当中，有两匹是拥有不死之称号的神马。但是。只有唯一的一匹——佩达所斯是稀世的骏足名马，但却并非不死。一根箭矢贯穿了佩达索斯的脑门。被射穿了灵核的马，就算说是宝具也不得不消失了。

    “红”Rider咬咬牙，同时瞪了一眼“黑”Archer。

    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如果继续以两匹马拉动战车继续破坏飞机的话，他们就毫无疑问必须脱离阵线了。虽然应该还有操纵骏鹰的“黑”Rider可以留下来，但己方的弓兵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解决吧。

    但是——那是自己能成功地把所有飞机都破坏掉的情况。

    自己的行动已经被完全把握了。对于自己在平原的战斗、在森林的战斗、还有在刚才的空中战中将会有怎样的行动，“黑”Archer几乎已经准确无误地把握住了。

    这样的状况不是更成问题吗？但是——舍弃这种压倒性的有利状况真的合适吗？

    思考在刹那间闪过，作为战士的直觉在细语道:

    “绝对不可以乘坐战车，你是比任何人都更强的战士啊。”

    “——克桑托斯、巴利奥斯，暂时不需要你们了，先退下吧。”

    他说完就轻轻拍了拍两匹马的脖子。被唤作克桑托斯的马回头看向主人，开口说道:

    “这是明智的选择，我的主人。要是这样继续乘着战车飞来飞去的话，你恐怕早晚都会像那时候一样被引导向同一命运的吧。”

    克桑托斯由于某位女神赋予的能力而变得能够理解人语，甚至还可以自己开口说话。但是——

    “唔。那么。你觉得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谁知道。这个我就说不准了。我所知道的，就只有继续这样下去你就会死掉这一点了。”

    但是，性格却是最恶劣的。

    面对噗嘻嘻嘻地笑起来的克桑托斯，“红”Rider马上用枪柄敲了它一下。发出悲鸣的克桑托斯，就这样和仿佛露出无奈眼神的巴利奥斯一起消失了。这样就完了。“红” Rider舍弃了压倒性的有利地位，以单手持枪降落到机体之上。尽管“黑”Archer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射出箭矢，但却被Rider的枪轻松地挡开了。

    地点是大型喷气式客机的机体上部，在正常人根本不敢想象的这个高度上，两位英雄终于迎来了第二次的对峙。

    为了迎接敌人，两骑Servant都开始在钢铁的地板上向前走了起来。然后——

    “红”Rider就像要把风吹飞似的发出豪迈的笑声，询问道:

    “那么，我来到这里是不是正如老师的预测？还是说你估计错误了呢？”

    另一方面，“黑”Archer则露出爽朗的微笑。但是，他手上的弓却已经蓄势待发了。而Rider的一方也同样在窥伺着时机。一旦看准机会，他恐怕就会在瞬间内逼近对手了。

    胶着状态——那也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既然双方都有着期待着的瞬间，那就不可能忍得住向前疾驰的冲动。压制住在喜悦中颤抖的凶悍獠牙，“红”Rider继续等待着刚才提问的答案。

    “黑”Archer开口说道:

    “这个，怎么说呢。虽然我已经估计到会是其中的一种情况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是你估计错误呢。因为照着众神们事先规定的路线来走什么的，我死也不要再干了。这次我不想再考虑正确与否，我只想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来战斗。”

    “所以，你就决定对ShirouKotomine……不，对天草四郎时贞提供协助了吗？就为了实现他那个夸大的妄想？”

    “黑”Archer的眼神非常严厉。因为天草四郎明明在说着“人类救济”的天方夜谭——而Rider却对此置而不问。在跟“红”Rider对决之前，他作为老师还是必须对这件事问个清楚。

    但是，Rider却以毅然的态度反驳道:

    “确实是一个夸大的妄想。但是胜机还是有的。在听了Master的说明之后，至少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简直荒唐无稽，人类救济什么的——”

    “以他的方法来实现就应该有成功的机会……总之，那确实是无愧于救济之名的计划。既不是歼灭人类，也不是进行挑选，更不是要破坏些什么。真的是很符合圣人风格的做法啦。”

    令人感到罕见的是，“黑”Archer厉声喝斥道:

    “不可能有那样的方法！！数不清的贤者、英雄和圣人都在不停地渴求，无数次反复积累着各种思考和行动也依然没能达到那样的境地！即使说是圣人，天草四郎时贞也当然不可能做到那种事吧！”

    “红”Rider挥起手，笔直地指向远方的空中庭院说道:

    “使之变成可能的——就是‘冬木’的大圣杯了，老师。”

    尽管只是粗略的内容，但是在被召唤到现世的时候，现代的知识和其他有关圣杯的情报都已经由圣杯赋予了全体的Servant。特别是Archer，由于本来所具备的卓越见识，他早就看穿了大圣杯的本来目的。

    这种庞大的知识，经过“红”Rider这一句话的点破，开始了分散、收敛、构筑的循环过程。

    圣杯战争，其发生的根源。

    创造出大圣杯的爱因兹贝伦、远坂、马基里的御三家。他们的真正目的。

    大圣杯……其真正的力量。

    七骑Servant，以及其真正的意义所在。

    然后，还有至今依然残存在现世的五个破格结晶——

    他顿时愕然了。

    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为一个结论。不可能，虽然不可能，但是——

    那说不定的确是能实现救济的目的。

    “……难道是——”

    “黑”Archer不知不觉地说出了那句话——“红”Rider露出了笑容。

    ◇ ◇ ◇ ◇

    与其说是迈步行走。或许还是用游动来形容更合适吧。在遭受着皮肤被剥开、血肉被溶解的幻觉袭击的同时，Shirou Kotomine正不停地向前移动。

    这里已经不是空中庭院了。大圣杯的内侧和现实世界是彼此相异的两个空间。无论是物理法则还是魔术法则，甚至连自己本身都被搅拌在一起，简直已经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存在。

    但是，双手却传来无比强烈的痛觉——只有这个，能让自己认识到天草四郎时贞这个现实。果然为了魔力供给而事先连接上大圣杯是一个明智的决定，Shirou 心想。如此异常的空间，要是毫无对策地直接闯进来，恐怕在一瞬间就会被溶解掉了吧。

    双手依然不断地传来痛觉。但是，正是这种痛楚让自己跟现实连系在一起。

    世界现在还充满了痛苦。

    要是自己一个人沉浸在悦乐之中的话，那简直就是愚者的所为。

    Shirou Kotomine首先必须认识自己。对自己正置身于大圣杯之中的事实产生自觉，朝着远方的目标迈进。

    在设定目标之后，道路就被创造了出来。Shirou 相信这条路就是能到达目的地的路径。

    前路还非常的遥远和漫长，完全看不到尽头。

    就好像有人在耳边小声劝自己“放弃吧”的感觉——必须忍住。就算是划破次元，就算是跳跃起来，不走过这条路就不可能到达目的地。

    而且，就算单纯地沿着这条路走——大概也还是不行的吧。

    认准目的地的人是自己，决定哪里是目的地的人也同样是自己。

    相信自己一定能到达那里，怀抱着必须实现的愿望，尽管往前走吧。

    令人难以置信的距离，说不定永远都走不完的距离，担心自己不知不觉间会不会朝着反方向走的恐惧。所有的这一切，都全部被扔到了废纸篓。

    “我当然会走，不管要走到哪里，不管要走到什么时候。”

    先踏出第一步，再踏出第二步，又毫不犹豫地踏出第三步。行走十万里也不觉得痛苦，九十度的倾斜也不放在眼内，布满荆棘的道路也毫不在乎。

    这样的状况，自己早就有所觉悟了。

    父亲、母亲、姐姐、被屠杀的三万七千人都想要自己停下脚步。

    “听我说呀。”

    他们这么央求着，对Shirou的背影发出呼唤。

    ——如果停下来的话，应该会稍微舒服一点吧。所以你停下来吧。然后请好好听我们说一说。

    对慰劳的话语表示拒绝，对停步的诱惑加以否决，为了不听他们说话而捂住耳朵。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诱惑。一旦在这时候有所犹豫，你们的死就完全白费了——怀着这样的想法，Shirou 甩开了他们。

    这当然不可能不痛苦，也不可能不悲伤。

    接着出现的并不是被屠杀的一方，而是身为屠杀者的一方。有史以来已经出现过无数次的啃食弱者的强者们。基于“这边和那边是不同的两侧”这种模糊不清的理由，他们一直在杀戮着他人。

    他们露出阴险的笑容细语道:

    “怎么了，我们全杀了哦。无论是你的父亲、母亲、还是同伴们，我们都全部杀了个一干二净片甲不留。你不憎恨我们吗？”

    背后的人们也怀着悲伤和愤怒大喊道:

    “是他们杀死我们的。求求你，快反过来杀了他们吧！为了安抚我们的灵魂，请你替我们报仇吧！”

    无言。紧握着的拳头没有松开。一旦松开的话——总觉得自己就会同时吐出什么东西来。

    当然不可能不憎恨，当然不可能不愤怒。很想阻止他们的阴笑，断绝他们的呼吸，把他们的心脏都捏碎。

    但是——悲哀和愤怒都已经全部扔掉了。自己早就决定，并不是为了让同伴们的灵魂得到安息而战斗，而是要拯救所有的一切。

    宽恕，慈悲，但是要把爱抛弃！

    “别妨碍我！”

    内心就像刀绞一般疼痛无比。明明没有染指于邪恶，却从心底里对仿佛助长了邪恶般的自己感到憎恶。

    即使如此，自己也决不会推翻已经决定的事情。抛出去的骰子已经无法收回了。

    拯救世间一切的手段是确实存在的。所以，祈求大家都相信自己。敌人和自己人都没有关系。请你们全员都跟我一起朝着远方的乐园前进吧。

    ……但是，为了拯救一切，就必须得到那个力量。

    只要人类还保持着现在的状态，要拯救他们是不可能的。如果以十人来构筑世界，最低限度也会有两人被排斥于那个世界之外。要构筑起十人的世界，只有十人是绝对不够的。

    通过让两人成为牺牲品，另外的八人就能享受幸福。那是最低的底线。在现实当中，甚至存在着为了让一人得到幸福而迫使九人走上苦难之路的情况。

    那是永远持续的、人类世界的统括机构。

    现在必须打破这个打破这个机构。既拯救成为牺牲品的两人，也拯救幸福的八人。既拯救幸福的一人，也拯救承受苦难的九人。为了朝着星星进发而必须的奇迹力量。那正是——

    “那正是天之杯——HeavensFeel。为了拯救人类而存在的，究极而最高的奥秘。那就是——第三魔法。”

    天草四郎时贞，终于把他的手伸向了人类救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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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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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须蘑菇

    战斗终于到达了最终地点——

    那是远离地面的七千五百米的高空，人类根本无法触及的绝景。

    填满视野的苍穹无边无际，无法纳入视野的地平线宣示着人类世界的尽头。

    那里是没有任何阴暗的完全世界。在这个至今依然没有被文明所沾湿的无垢领域中，现在被奉上了浓缩着全人类愿望的供品。

    那是盛载欲望之杯。

    是心受过挫折的人们的最后战斗。

    积聚着无数人的愿望，却只能实现唯一一个愿望的东西。

    只会生成唯一一个美丽的正确答案的存在。

    ——即使那是充满了狂气和绝望的愿望。

    ◆

    由十四骑Servant展开的英灵大战。尽管是圣杯战争，却超出了圣杯战争的框条的群像活剧。从极东的岛国奔出世界的、充满过火感的“东出版Fate”也即将要迎来最终卷了。

    只要喀戎老师和塞米拉米斯大人能迎来圆满结局的话，其他的就算是天空之城那种结局也无所谓啦——正当我抱着这种想法等待着完成稿的时候。

    “蘑菇，之前我说过是总共四卷完结，不过那是骗你的。”

    说完这样的一句话，东出/Commando/佑一郎就粗暴地挂了电话。

    这是2014年一月某日发生的事情。

    但是蘑菇其实也知道，因为我已经预先看过了故事结构草稿，所以早在一年前我就知道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这个四卷是绝对搞不定的！”

    就算现在说这个也已经迟了。

    而且，大部分读者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

    所以这样的卷数应该算是预定调和吧。没有必要吃惊。要吃惊就只针对内容来吃惊好了。

    没错，比如任何人都会预测会凭解体圣母大干一场的那个Servant忽然向惊人的方向产生加速，还有闯入庭院的方法竟然是好莱坞脑全开的“我说，你知道要把这片子拍成实景的话要花多少钱不！？”那样的场面等等。

    不瞒各位说，这整个展开其实在初期构想中根本就连一行字都没提到。恐怕东出佑一郎氏在构想的阶段也没料到会出现这么大的跳跃吧。

    那么，卷数增加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了。因为所谓的“故事会自己活起来”就是指这样的情况。接下来的发展已经变成了连说书人也无法想象的不可视领域。身为神的作者也无法预测的故事，这是多么的美妙。也只有这样，才是跟这部一切都是从破格开始的外典最相配的Final（dead）Coaster吧。

    我和东出佑一郎打交道，其实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而且还很浓密。

    回溯到从现在算起的十四年前。

    在TYPE—MOON发表了名为《月姬》的小说型游戏后，我们就在热火朝天的“Bigsight西馆”实现了首次交锋。那时候从他手里收下的同人志，至今也依然收藏在蘑菇的作业用书架上。

    后来，东出佑一郎就以PC游戏《妖人》正式出道，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相信他是新人的强大力量和热量。

    和风传奇和枪击动作片的融合，对恐怖电影的深厚造诣，让人手心捏汗的武术描写，充满魅力的师徒关系，成长和别离，越往前推进浓度就越高的群像剧。虽然现在要买到已经很困难，但因为也移植到了家用游戏机，所以请各位务必要玩一玩看看。那正是东出佑一郎的原液和全速的象征。是把他的长处和短处都密密麻麻凝缩在里面的、可以“认识那个作家的灵魂”的一部作品。

    接着，东出佑一郎在“妖人”之后又紧接着着手《Bullet Butlers》和《EVO LIMIT》等可视小说游戏，后来就把活跃的阵地转移到小说领域了。

    没错，也就是说，他终于变身为自由创作人了。

    我在身为东出佑一郎的粉丝的同时，也是对不再是单一作品的《Fate》这部作品进行范围扩充的制作人。

    我想要新的血液，我想看看新的可能性。我实在忍不住要看看东出佑一郎这个化学变化会让《Fate》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就把这部外典托付给他了。

    结果，现在我正在细细地品味着这前四卷的内容。

    两位圣人的存在方式。尽管在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却理所当然地被无视的各种地狱。对其中的嗟怨和恸哭进行着冷酷描写的他这么说道:

    “我先说明了，这个地狱是没有救赎的。正因为没有救赎才是地狱。”

    一直忽略至今的我们应该做的，就是不要再逃避这样的现实。

    对于在前路上会遇到什么，会产生出什么东西——其中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们必须不断探讨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并不是Stay、也不是Zero、更不是Extra，是只有他才能写出来的故事。

    尽管遵循着《Fate》的世界观，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也终于显露出了东出佑一郎的作家性。

    《Fate》是一部讲述关于理想和现实的故事。

    在理想中被现实打败的某个人。

    在现实中沉溺于理想中的某个人。

    又或者是在电脑这个理想中追求现实的某个人。

    虽然顺序有所不同，但是其中任何一个都是拍下了“挫折之后再重新站起来”的人们的摄影机。当然，故事的最大目的就是“实现以前没能实现的愿望”，那么主要人物们必然就是曾经体味过挫折的存在了。

    即使如此也还是不放弃，或者是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来——《Fate》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Fate》悲剧的命运。为了打破这种不受人控制的巨大纽带。

    不管本作《Fate/Apocrypha》跟《stay night》的历史存在着多大的分歧，这一点也是绝对不会变的。

    ◆

    看吧，那在苍天驰骋的军旗之光。

    这是两名圣人的故事。

    向现世寻求救赎的少年，和看透了现世救赎的少女的行进。

    两者在各自信仰的旗帜下追寻自己的理想乡的故事。

    大圣杯的启动就近在眼前，少年的理想终于成型。

    ————其真面目，究竟是繁荣还是虚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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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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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品堂D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舔舔弗拉特小天使

    录入：↑我媳妇

    ——说到底，诞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死也没有任何理由。

    ——就连其中的过程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东西。

    ——世界所渴望的，就仅仅是那个微不足道的选择吧。

    彼此诞生的时代完全不同。但是在了解到她的事情后，自己的确是对她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共鸣和同情。

    自己听到了叹息。听到了民众和民众所信仰的神明的叹息。在“必需做点什么”的迫切心情驱使下，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那是何等的大罪，那是何等的愚蠢。

    自己被渴求的并不是胜利，而是无论面临任何苦难和绝望也能证明自己选择的高洁的行动。

    所以，杀死他们的并不是幕府，而是天草四郎时贞自己。

    那么，他们的选择难道就真的没有意义吗？

    他们的人生，他们的生和死，都是应该被扔进垃圾箱的东西吗？

    ……那是错的。不对，不应该这样。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这一点呢？

    难道只要憎恨谁就行了吗？

    只要憎恨着制造了让人民拿起武器的理由的幕府、对此持肯定态度的人们、或是自己本身，祈祷他们早日灭亡——是不是就能得到救赎了呢？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所祈求的只是一个和平的世界，所有人都不想拿起刀枪，不想拿起武器去伤害别人。

    他们只是被逼进了不这样做就会死的绝境而已。

    我是这样想的。

    要是能够憎恨别人就好了。如果能憎恨杀死他们的人，憎恨这个世界，自己恐怕就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迎来破灭了吧。

    但是自己非常清楚。

    私欲、迷惑、傲慢都是不可抗拒的人的本性——败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取得胜利才是少见的情况。

    很想憎恨。

    很想憎恨别人。如果能割下他们的首级游街示众的话，那究竟能得到何等美妙的刹那间的快乐呢——

    然而，自己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

    他们也同样是极其寻常的普通人，是非常普遍的存在。即使是君临于日本顶点的德川也同样如此。

    如果憎恨他们，就等于是在憎恨相信自己并追随而来的民众——自己对此非常清楚。

    啊啊，即使如此，我的内心也依然存在着憎恨，而且还不时地劝说自己把作为人理所当然拥有的激情都发泄出来。

    要憎恨一切，还是哀怜一切呢。

    ……我做出了选择。

    悲怜一切，慈爱一切。我相信人类，相信他们总有一天能理所当然地到达“那里”。

    但是，在到达之前要损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遗憾就像积雪一般越积越厚。难道就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我有没有可以治愈人的悲哀的方法呢？

    ——我有。

    那的确可以正确地救济人类，那也是通往目标地点的唯一捷径。

    那是奇迹的结晶。

    是置身于世界外侧的孤高术式。

    天之杯。那正是第三魔法的名字，而其引发的奇迹则是“灵魂的物质化”。

    对世界来说，灵魂完全是永久不灭的存在。只要在被称为星幽界的不同于物质界的次元里存在着记忆的设计图，灵魂就不会死亡。

    但是，生物都会平等地迎来死亡。那是因为灵魂在物质界中无法作为单体进行活动的缘故。不管是幽体也好是肉体也好，灵魂只有依附于某神存在才可以进行生命活动。

    然后，肉体是会灭亡的。即便是幽体也同样会灭亡。结果灵魂也会随之劣化，继而腐化。

    这是多么矛盾的事情啊，简直就是错位到了绝望的地步。这神错位会唤来死亡，死亡会唤来欲望，欲望则会不断积蓄罪恶。

    而能够将这个无可奈何的矛盾、可悲到极点的必然性彻底颠覆的存在，就是第三魔法。

    让世间的所有存在都尊善爱善的理想世界——

    冬木的大圣杯，就是为实现这个魔法而存在的魔导器。

    但是，爱因兹贝伦的步伐相当缓慢。只要无法在圣杯战争中取胜，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实现第三魔法。

    他们当然是不会提供协助的。因为他们已经在过于漫长的时光里持续走着孤独的旅途。

    如果想要实现第三魔法，就不应该选择成为魔术师。

    奇迹就近在眼前。

    存在着能最大限度地挽救横亘于人世间的悲哀的可能性。

    那是通往总有一天要到达的目的地的捷径。

    很想拯救他们。

    无论是善还是恶，无论是值得爱怜的人还是应该憎恨的人，想拯救所有的一切。

    所以自己要爱怜原本应该憎恨的人，向杀死自己所爱之人的他们注入深深的爱情。

    为此就必须扭曲自己的心。以铁锤击打自己火热的心，强行将扭曲的心恢复成原状。自我改造——为了忘记憎恶，为了将憎恶转化成善意。

    的确，我是圣人。

    但是一旦放松警惕——我就会产生想立刻刎颈而死的冲动。

    我是绝对不可能忘记的。本来光是抑制着这股憎恨已经很困难，说要爱怜他们什么的根本是无法办到的事情。

    明明是如此的可恨。

    明明怀抱着如此强烈的杀意。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发了誓，要悲怜一切，慈爱一切。

    所以，这是对自己本身的绝望式的背叛。

    啊啊——憎恶还是没有消失。自己作为人的部分还残留在那里。

    但是自己还是将它抛开，将它封印，对其视而不见。如此，士郎流着血泪背叛了天草四郎时贞。

    背叛了本来决不应该背叛的自己，跨越了众多的苦难和挫折，士郎才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大圣杯的内侧。视觉性语言中枢魔术回路一既是齿轮，也是掌控整个系统的场所。

    跟全是白茫茫一片的周围景色不一样，这个中枢部分尽管充满魔力，也还是能若隐若现地看到闪闪发光的回路。

    纵横交错的魔力线。由爱因兹贝伦引以为豪的独一无二的人造人所生成的大圣杯，其内侧果然也非常的美丽。

    恐怕要连接的应该就是这里吧。

    “以我的右臂吞噬邪恶，以我的左臂连通天界。”

    天草四郎时贞所创造的众多奇迹，都全部集约在这两条手臂中。在面对Servant的时候，这只不过是单纯的辅助战斗的宝具而已。毕竟对手都是威名显赫的英灵。

    光凭奇迹是决不可能在圣杯战争中存活下来的。

    但是，天草四郎所创造的“奇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士郎在这六十年里已经通过分析解明了其中的现象。这两条手臂可以连接上任意的魔术基盘。

    如果是特殊针对炼金术的土地就通过炼金术的方式，如果是以咒术为基础的土地就通过咒术的方式，可以完全忽略土地自身的性质而与刻印在土地里的魔术基盘进行连接，并且发动其中的魔术。

    换句话说——自己可以无意识地施展黑魔术、炼金术、卡巴拉、降灵术、召唤术以及其他存在于世间的所有神类的魔术。

    对自己的魔术回路进行分析之后才知道，本来一旦切换开关就会成为固定脏器的回路，却是以秒为单位持续发生着变质，有时甚至连回路的数量也出现增减。

    原来如此，假如天草四郎时贞是一介魔术师的话——说不定会因为自己身体所编织出的魔术而在历史上留名，又或者会作为奇妙的变神而被“保存”下来吧。

    但是，士郎并不是魔术师。土郎正在为拯救世界和拯救人类而生存着。

    第三次圣杯战争。成为自己现在立足此地的理由的“冬木”大圣杯。依据为数不多的情报进行彻底调查并看破真相……然后，才终于想到了办法。

    假如冬木的大圣杯是一个巨大的魔术回路，那么这对持续变质中的手臂或许就能跟冬木的大圣杯同化了。

    并不是移植，而是同化。跟他人的魔术回路互相连接起来……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但即使在魔术师之间那也是极难想象的困难事情。如果是肉亲还有可能，要跟素不相识的他人的魔术回路进行连接什么的，简直就是疯子的所为。

    然而，天草四郎时贞的魔术回路却是一个例外。

    无论对象是何神程度的大魔术师——甚至是作为Ghost Liner的Servant，这个魔术回路都会像自由变化的万能钥匙一般与之相匹配。

    已经没有冬之圣女的意识了。

    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头脑，负责管辖着系统而已。

    同时，这里也不会被加入其他人的意志。Servant一旦进入这里，就会作为失去人格的纯粹力量而滞留下来。

    要说还有什么微小的可能性，恐怕就是其存在本身就能让善恶得以成立的那神英灵吧……假如世界上真的有这神存在的话。

    但是天草四郎却没有丧失人格，安然置身于此地。

    他拥有自我，而且——也有意志。他有着能决定未成形力量的方向性的坚如钢铁炽如烈火的意志。

    ——这是最后的战斗了。

    士郎毫无意义地吐了一口气，把双臂伸进了大圣杯。

    把成功的结果和失败的结果都抛开一边，只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事象中。

    好——来实现愿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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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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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言峰士郎投身于大圣杯算起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如今，“红”Assassin恐怕是对毫无结果的现状感到焦躁烦闷，并且把这些情绪都发泄在外敌身上了吧。

    “红”Caster在执笔告一段落后，又再次回到了大圣杯的所在地。他凭直觉感应到——出演这部舞台剧的演员现在都已经聚集到同一个地方，应该差不多会出现某些变化了吧。

    “噢噢……！！”

    果然不出所料，大圣杯已经开始增强自身的光辉。蓝白色的光芒在不断重复着膨胀和缩小的过程。看起来就像心跳一样。士郎已经事先告诉过他，只要出现这神状态，就是已经成功侵入大圣杯系统的证明。

    而且，既然现在“红”Caster和Assassin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就意味着言峰士郎依然作为一个生命体存在于大圣杯的内部。

    接下来就要看能否支配大圣杯的系统来实现愿望了。就算说成功入侵了系统，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愿望。如果无法实现愿望的话，士郎恐怕会永远被封闭在大圣杯的内侧吧。

    另外，士郎也预先估计过从大圣杯进入这神状态到愿望实现为止所需要的时间。

    “恐怕应该在一个小时以内吧。如果过了这个时间，那就说明我的愿望遭到大圣杯的拒绝，而且无处可逃，最终只能作为异分子被大圣杯排除了。”

    由于“红”Caster所持的怀表是十七世纪前期的产物，要知道正确的时间是很困难的。里面没有秒针，就连分针的移动也很粗略。不过现在只是需要粗略估算一个小时的时间，所以他也不怎么在意。

    换句话说，最终决战就是这一个小时的争夺战。

    如今，“黑”方的Servant们正在为登上这座“虚荣的空中庭园”而跟“红”方Servant展开着激战。

    “红”Caster则利用女帝给他的远视魔导器观察着Servant们战斗的情景。

    在飞机上战斗的“黑”方Servant们，骑乘着骏鹰飞翔在空中的“黑”Rider。

    “唔唔，一个个都在为登上这个舞台而全力以赴。这样的话——要迎击全员恐怕也是不可能的吧。”

    尤其是Ruler。不管“红”Archer变化成什么样子，也依然是一场不利的战斗。在一小时之内到达大圣杯的“黑”方成员中，她恐怕会是第一个吧。

    这是天草四郎时贞的故事，同时也是贞德·达尔克的故事。其他的演员都只不过是配角罢了。不管是拥有毒花的妖艳女帝，还是成为开端的人工生命体，又或是渴求爱的叛逆骑士，甚至包括自己在内，其他幸存下来的所有人都只是配角而已。

    然而，这个故事的规模却巨大无比，简直巨大到了荒唐的地步！因为——这是足以把整个世界掀翻的状况。

    他们人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在这座庭园里被决定，恐怕还在悠哉游哉地睡着懒觉吧。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根本不是对手。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在六十多年的漫长岁月里只专注于考虑一件事情的圣人的执着。

    他决定要拯救世人，施展着自己的力量。

    如果不想被拯救，就只能以更强大的力量来打倒他了。而拥有这个权利的存在，现今世上就只有Ruler一个人。

    无论是圣人还是圣女，都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着拯救人类。然而，两人所相信的道路却已经偏差到了无法相容的地步。

    然而，士郎却依然对Ruler抱有留恋。与其说是抱有留恋，倒不如说不想跟她战斗才是真心话吧。因为她才是最大的强敌，是有可能打倒士郎的唯一Servant。

    ——所以，我把一切都托付于你的宝具。

    士郎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脱离了这个世界。被托付的对象是“红”Caster。尽管莎士比亚在知名度这一点上超越了身为Master的天草四郎时贞，甚至足以跟贞德·达尔克相匹敌，但从严格的意义上说，他并不能算是Caster。

    他是操纵语言的存在。

    在这一点上，他拥有的力量对圣人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因为那本来在圣杯战争中就是不必要的力量。

    就算费尽唇舌说出千言万语，也不可能敌得过剑兵的一刀。

    但是，英灵却是能够推翻这神常理的存在。凭着本来无法敌过对方一刀的千言万语，这位宫廷小丑却能在跟英灵的交锋中取得胜利。

    那就是这位世上独一无二的剧作家莎士比亚被赋予的使命。

    “那么，就只能祈祷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能有所作为啦！毕竟如果无法凭我的舌头烧灭圣女的话，我的性命就要被一笔勾销了啊。是生是死、是祸是福都全看这一刻了。作为Servant来说这还真是难得的荣幸呢。可恶的言峰士郎，竟然偏偏对我寄予信赖什么的！那就没办法啦，迎接那位圣女的准备当然也早就做好了！哈，是连最初的一句话也没说完就粉身碎骨，抑或是我的话语更胜一筹——究竟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把经过精心琢磨的话语放在身旁，“红”Caster等待着圣女的来临。

    ◇　　◇　　◇

    ——有着跟他共同寝食的回忆。

    ——也有着他在难以人眠的晚上给自己讲故事的回忆。

    ——还有在自己尽管伤痕累累也还是打倒了野兽的时候，被他轻轻抚摸着脑袋的回忆。

    有着美丽而温暖的回忆，而且也一直对此非常珍惜。

    明明如此，两头野兽却仿佛忘记了那一切似的在互相瞪视着对方。原本有十架的飞机，现在已经只剩下四架了。而且其中的一架飞机上，Ruler还留在那里战斗着。

    可以使用的就只有包括脚下这一架在内的三架飞机。但是——

    “那么‘黑’Archer，你的Master究竟在哪里？”

    大概是胆小躲起来了吧——“红”Rider是如此推测的。尽管是一神耻辱的做法，但考虑到现实情况，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毕竟这里是离地面七千五百米的高空，是所有魔术都不通用的绝景和最恶劣的地狱。区区的魔术师肯定会无可奈何地坠落下去吧。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虽然是没有办法……但是与Master距离得越远，“黑”Archer的力量是不是会有所减弱呢？“红”Rider仅仅是对这一点感到不安。

    然而面对这样的不安，“黑”Archer却以视线作出否定。

    “答案是否定的。你可别小看我的Master啊，‘红’Rider。Master就在这里，确实是在这里。你所感到的不安都是多余的，你只要尽情发挥自己的力量就好了。”

    说完，“黑”Archer马上摆出了挽弓搭箭的姿势。

    “红”Rider没有为自己的无礼道歉，只是无言地举起了手中的枪——因为师父的眼神正在向自己传达不必道歉的信号。

    既然如此，自己只要全力以赴就好了。

    在辽阔的天空中，以如同魔兽咆哮般的风声为背景。

    “——我来了！！”

    “——好！！”

    过去的师父和过去的徒弟。

    最高的大贤者和最强的战士。

    父与子。

    喀戎和阿喀琉斯展开了激战。

    ◇　　◇　　◇

    天空中看不到明媚的月亮。

    过去，据说“黑”Rider曾经在月亮找到了自己的理性。

    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月亮，但最重要的是理性存在于月亮上的传说。

    反过来说，如果理性在月亮上，那么地上的Rider就没有理性。如果没有月亮，那么地上的Rider就——

    “好了，我们走吧！Master！”

    幻马骏鹰发出了毫不逊色于风声的高亢嘶鸣。

    骏鹰一边以马蹄踏碎钢铁的机顶，一边辅以助跑——高高飞上了天空。

    “查理曼十二勇士、艾斯托尔弗！前来应战！”

    面对大音量的自报姓名，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Rider的存在。

    尽管身为在传说中被歌颂的英雄，却被断言为“弱小”的滑稽的骑士。

    尽管如此，其自报姓名的声音中却蕴含着真正的英雄气概。

    高高地、高高地、快速地、快速地飞翔着。

    在著名魔兽狮鹫和雌马之间诞生的本来不可能存在的幻兽骏鹰，即便在七千五百米的高空中也对迎面吹来的烈风毫不在意。

    以勇猛的势头朝着敌方城寨“虚荣的空中庭园”发起袭击————！

    当然，“红”Assassin决不会轻易容许外敌的入侵。

    迎击术式“十一具黑棺”——以由传说中的怪物迪亚马特生下的十一头野兽为原型制作的巨大黑棺。

    这是能以超A等级的光弹排除外敌的“红”Assassin的最高杰作。

    “红”Assassin正在冷静地观察着发出咆哮的“黑”Rider。

    的确，在气势上完全没有问题。在经历一次挫败后能重新站起来，恐怕也是因为英雄的气质使然吧。

    但是毕竟确实经历过一次挫败，而且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采取什么像样的对策。虽然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难道以为这次就可以回避吗？愚蠢的家伙。你就趁着自己的头盖骨还没被轰飞之前好好为这神傲慢后悔吧。”

    “红”Assassin启动“十一具黑棺”，将目标锁定在“黑”Rider身上。

    随着呵呵一笑，光弹同时展开扫射。这样就结束了——

    “——什么？”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　　◇　　◇

    没有明媚的月光，狂乱的心恢复镇静，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然而即使如此，白色的骑士却依然没有坠落。齐格将手绕在Rider的腰部紧抱着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说话，齐格早就对Rider寄以全面的信赖。

    这个“黑”Rider不管是有理性还是没有理性，也依然是一位勇敢的骑士。没有任何疑问的余地——他就是一名英雄。

    “来吧来吧，时间已到！我的心在无月之夜因恐惧而颤抖，但决不会后退半步！解放——‘破却宣言（Casa Di Logistilla）’！”

    取出来的书本的书页开始散开，并在强风中飞舞而起。

    光弹以音速逼近而来，而“黑”Rider却完全无视其存在，继续往前直冲。即使有着A等级的对魔力技能也依然将Rider击落到地面的对军级别的光弹——这次却偏偏无法对Rider造成丝毫的损伤。

    伴随着钢铁碎裂般的声音，光弹被击飞了。当然，光弹并不仅仅是一个，无数光弹就像流星雨似的朝着“黑”Rider袭来。

    然而，在解放了真名的魔导书——“破却宣言”的作用下，所有的魔术都只能毫无意义地碎散消失。

    “啊哈哈哈哈！感觉真爽喔～！Master，你好好抓稳了！我要再提高一点速度！”

    “好，我知道了！”

    身为Master的人造人齐格也以毫不逊色于Rider的响亮声音应道。然后，光弹不断击落在环绕于他们周围的书页上，随即破碎飞散。

    “可是，还真厉害啊！”

    听齐格这么说，Rider大声叫道：

    “你说厉害，是这本书吗！？”

    “不对，厉害的应该是Rider才对啊！”

    既然被托付了这本书，就意味着得到了女王萝洁丝蒂拉的信赖。不久之前，他甚至在连真名也记不清楚的状况下勇敢地驰骋于天际。

    “嘿嘿，现在觉得惊讶还太早了哦！来吧，我们是第一个！”

    Rider轻轻拍了拍疾驰中的骏鹰的脖子，开始进一步的加速。光弹的数量也在继续增加，在作为防卫机关的十一具黑棺之中，有六具都将“黑”Rider锁定为目标。

    “同时射出？……来喔，尽管试试看嘛！”

    那简直就是一道光之瀑布，单纯而具有压倒性的数量上的暴力，然而——却无法粉碎目标。

    “黑”Rider没有停步，只是心无旁骛地不断向前突进。

    “目标是那黑色的巨大炮台！只要没有了那个，Ruler她们也就可以到达庭园了！”

    “能击碎吗？”

    听到齐格的疑问，“黑”Rider立刻答道：

    “不知道！就试试看吧！”

    “……好，就这么办。’

    虽然这也许是应该加以阻止的鲁莽行动，但的确正如Rider所说，只要破坏掉这些炮台，入侵庭园就会变得容易多了。

    令人在意的是对方的Assassin——也就是赛米拉米斯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笑着任由敌人登上庭园吧。可以对抗的手段，恐怕就只有一个。

    ◇　　◇　　◇

    “原来如此，就是说还保留着秘密绝招么。”

    惊愕和激情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红”Assassin已经恢复了冷静的思考。即使如此，她仿佛还是觉得焦躁难耐似的用手指不停地点着自己的手肘。

    “——不过，不管有多么强固，那也是特别针对魔术的强化防御吧。”

    听说在宝具中还存在着一些可以展开结界的防御型宝具。

    传说中的盾，或者是像“红”Rider那样让肉体本身化作防御宝具的情况——

    但是，“黑”Rider却没有那样的传说。关于盾的叙述在所知范围内并不存在，其肉体在传说中也并没有被怎么提到过——更何况他是被评价为弱小的那一类。

    那么，那些纸片究竟是什么呢？

    ……看来那应该是女王萝洁丝蒂拉赋予Rider的魔导书吧，Assassin做出了如此估计。记得那本书还有着能打破所有魔术的传说。

    跟上次不同的是——

    “是真名的解放吗？”

    恐怕上次他并没有解放真名吧。或者是不能解放，又或者是没有解放。不管如何，魔术对现在的Rider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那么，我这边也趁早拿出秘密绝招好了。”

    她在脸上露出嫣然的微笑，开始传送念话：

    “Lancer啊，有人正在接近这里，把他们击落吧。”

    （……明白。）

    伴随着平淡的应答声，最强的利刃出阵了。如果连那个“红”Lancer的攻击也不通用，那不管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吧。但是，“红”Assassin却怀抱着决不会出现那神情况的确信。

    “虽然自认为打破了我的魔术实在过于傲慢，但只要能亲眼看到你粉身碎骨，就姑且饶恕你吧。”

    这是她唯一感到不爽的地方。尽管如此，如果能看到他们坠落的瞬间，心中的郁闷也应该多少会消散一点吧。

    于是，作为最后手段的“红”Lancer出阵了。

    在印度最古老的叙事诗《摩诃婆罗多》中被传颂的大英雄迦尔纳，是足以和“红”Rider阿喀琉斯比肩的、毋庸置疑的最强的一人。

    ◇　　◇　　◇

    在感觉到全身汗毛倒竖的瞬间，“黑”Rider立刻厉声喊道：

    “快集中力量！”

    这句话显然是对齐格说的，毕竟就连齐格也能感受到来自前方的那股明确无比的斗志。

    那并不是类似恶意的冰冷感，而是让人内心为之翻涌的火热感。果然正如齐格的推测，“红”Assassin的下一着就是“最强之枪”——！！

    “‘红’Lancer……！”

    目睹了对方身姿的“黑”Rider不由得沉吟道。站在黑棺之上的正是太阳的化身、施舍的英雄迦尔纳……！

    “——很抱歉，只能让你们坠落了。”

    他以单手转动神枪，毫不犹豫地从黑棺上纵身跃起。没有理会一时间说不出话的两人，“红”Lancer若无其事地以“魔力放出”喷射火焰，越过光弹向这边急速逼近而来——！

    “难以置信。”

    “我也赞成！既然如此，我这边也是——上吧，骏鹰！接下来就靠你的力量了！”

    骏鹰发出了勇猛的嘶鸣声。面对这有如怪鸟般的嘶叫，“红”Lancer却丝毫不为所动，将“黑”Rider劈成两半。

    “……唔！？”

    “红”Lancer顿时浑身僵住，那双仿佛看透世间一切的冰冷眼眸也因为惊讶而大大睁开。

    完全没有把敌人一刀两断的手感。非但如此，对方的身姿也消失了。是穿透了吗？不，并不是这样。“红”Lancer的眼睛确实捕捉到了两人的身影。

    但是，却在短短的一瞬间内从这里消失了影踪。

    下一刹那，“红”Lancer终于醒悟了。

    “次元的跳跃……！”

    “的确如此！现在，我们不在‘这里’！”

    仿佛对他的沉吟做出回应一般，骏鹰忽然“出现”在“红”Lancer的背后。

    “红”Lancer依然毫不动容，转身朝着骏鹰所在的方向追去。但是，骏鹰和骑乘在其背上的“黑”Rider和他的Master又变化成了暖昧模糊的姿态。

    “黑”Rider所驾驭的“不存在于现世的幻马（Hippogriff）”正如其名字一样，是一神虚无缥缈的存在。

    毕竟其名字本身就带有“不可能的存在”的含义。是在狮鹫和被其视为“食物”的雌马之间诞生的幻兽。

    正因为如此，这只幻兽正如名字一样，其存在状态也是非常的暧昧。

    既不知道它是不是活着，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没有死。甚至连是否存在于现世也搞不清楚。

    一旦通过发动真名宣示其力量，这只幻兽反而会进一步加强其自身为非现实存在的认识。

    那就意味着从这个次元升华，亦即存在的抹消。

    但是，骑乘者却是实际存在的Servant，其身后则是身为Master的齐格。被称为Ghost Liner的Servant尽管是以召唤的临时方式显现，但终究也是逗留于现世的存在。而齐格即使变身为Servant，基本上也还是肉身。

    在每次如霞物般消失的时候，作为真实存在的骑乘者们则将其重新拉回到现世。

    不断重复着消失和出现这个过程的他们，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是处在脱离现世的所有观测的立场上。

    因此，尽管“红”Lancer的攻击有着足以屠戮任何神明的效果，也绝对无法对这只幻兽造成丝毫的伤害。

    真的很不可思议，齐格心想。意识中一瞬间浮现出上次差点死掉时的感觉——飞翔在正下方的喷气式引擎的轰鸣声，迎面吹来的劲风的呼啸声，更重要的是以猛烈势头袭来的光弹碎裂声，都在不知不觉间离自己远去。

    然后，他隐约看到了——

    看到了幻兽们所居住世界的里侧。

    而且那只是刹那间的情景，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声音又重新传入耳中，意识也回归到了现实。

    然后最奇妙的是，“红”Lancer正在自己后面挥舞着神枪，而且是向着自己刚才所在的地点——向着仍然残留在那里的残像。

    “虽然是很顺利，但这样真的能逃脱‘红’Lancer的追击吗……”

    “怎么了？”

    “……嗯。不，没有啦，只是有神不祥的预感罢了。”

    齐格也对此抱有同感。“红”Lancer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齐格不由得抚摸着隐隐作疼的令咒。

    ◇　　◇　　◇

    ——远远的，远远的，远远的，远远的。

    ——心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思念也在空中溶化消失。

    ——啊啊，那些都是可悲而微不足道的什么东西。

    “Ruuuuuuler……！！　”

    女人的咆哮就是憎恶的证明。

    在飞机上对峙着的，正是Ruler和“红”Archer。在高度七千五百米的高空上，凛冽呼啸的劲风就等同于暴力，构成了一个拒绝所有生物进入的绝对魔境。

    在“红”Archer的背后则是黃金色的鸟笼——空中庭园。如果不打倒“红”Archer，Ruler就无法登上庭园。

    “我要、杀了你。”

    “——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要说这是战斗的话，“红”Archer所散发出来的感情也未免过于阴惨了。这是复仇，是你死我活的厮杀——她是如此认识的。

    而Ruler却没有这样的认识。不过，对手的武器她是很清楚的。正因为如此，她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为了随时都能对“红”Archer的攻击做出反应，她全神贯注地以双眸捕捉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Ruler虽说是偏重于守备，但毕竟是擅长近身战的Servant，作为对手的弓兵当然应该把精力集中在远距离的狙击上。

    对方接近就要设法拉开距离，然后趁机不停地放箭。那才是身为弓兵的正常姿态。

    然而，让Ruler感到惊讶的是，“红”Archer竟然选择了近身战。

    速度好快——Ruler惊愕了。她的骏足比起阿喀琉斯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她的全力疾驰给人留下的印象。

    难道是来自于对Ruler的憎恶吗……不对，Ruler做出了如此断定。“红”Archer总不至于愚蠢到会因为憎恶而向自己挑起近身战。

    最低限度她也应该持有着足以展开近身战的“什么东西”。那并不是武器。在她作为Archer被召唤的时候，就已经被认定为擅长远距离战斗的角色。就算真的有那样的武器也不可能带来现世——更何况她的传说中根本没有提到过任何名剑、圣枪之类的东西。

    那么说来，这就是——

    “Ruuuuuuuuuuler——！！　”

    “红”Arhcer在落地的同时射出了三箭。幸好“红”Assassin所放出的光弹都已经把目标切换为“黑”Rider。尽管也不是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担忧，但现在还是应该专心对付“红”Archer——Ruler集中意识如此想道。

    就在Ruler将手中圣旗一挥击落向自己袭来的三支箭矢的时候，“红”Archer已经逼近眼前了。其右臂已经彻底溃烂变成熙色，一看就知道已经被怨灵彻底侵蚀了。

    怨灵是极为低级的存在。对Servant来说，只要拒绝就可以将它们完全升华蒸发掉，但她却无论如何也不会作出那样的选样。

    两人的道路已经出现了致命性的分歧，因此也没有必要再交换对话。Ruler稍微和她对上了视线——那是一个有如憎恶的凝聚物般的表情。

    在她使出“杀手锏”之前，自己必须持续不断地攻击攻击再攻击。

    Ruler毫不犹豫地挥动旗杆发起袭击。但是，对手毕竟是Archer，在敏捷度上决不会落后于他人。更何况阿塔兰忒本身就有着如雷贯耳的骏足之美名。

    她的回避动作就像野兽一般灵活，而且更进一步深入对方怀内，在短短一瞬间内射出箭矢。但是，因为优先速度而牺牲了威力的箭矢，却被Ruler毫不犹豫地以手背弹飞了。

    “难道近身战才是她的神髓吗？”

    面对高速使出的直刺和横扫攻击，Archer也轻而易举地灵活运用双脚躲开了。而箭矢的射出就只需要一瞬间。她几乎是以手枪的速度不断射出箭矢。

    不一会儿，终于有一支箭刺进了Ruler的侧腹。

    但是呼吸也不会因为这神程度的受伤而变得紊乱。就好像觉得连拔出来也浪费时间似的，Ruler选择了彻底无视。原来如此，果然近身战才是她的神髓——Ruler有了这样的确信。但同时也认为，这终究还是一神下策。

    Ruler退后一步，选择以圣旗使出扫击。她所持的旗杆是钢铁制成，一旦直击就必定会造成伤害。

    对自己的骏足拥有绝对自信的“红”Archer尽管仍然向前踏出，但还是以跳跃躲开了这一击。

    但是，Ruler却索性在中途停住了这一记扫击。

    毫不犹豫地放开了圣旗的Ruler，转而以剑柄顶端猛力击向踏前而来的Archer的胸窝。

    “呜……！”

    随后，Ruler再用脚把圣旗踢起，重新紧握在手中。旗帜顺势缠上往后倒退的Archer的脚，Ruler则毫不留情地将圣旗连同Archer一起挥起，又狠狠地将她甩下来。

    轰响——以超高的速度被摔到飞机顶部的Archer，嘴唇已经渗出了鲜血。

    Ruler尽管不认为已经解决了对手，但还是有把她逼进绝境的确信。

    必须尽可能迅速地把她解决掉——Ruler心想。这并不是因为对接下来的战斗感到焦急，也不是因为担心齐格那边的情况。

    而是一个更为单纯的理由。

    因为她非常清楚——如果在跟Archer的战斗上花费过多的时间，就会陷入致命性的状况。

    “红”Archer——阿塔兰忒。在希腊神话中被传颂的猎人。曾经参与魔兽退治，同时也是阿尔戈号的船员之一。

    那样的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单纯只是一个擅长使用弓箭的存在。

    挣脱旗布缠绕的“红”Archer呼吸显得颇为急促，鲜血不断从低垂着的脸上嘀嗒嘀嗒往下掉。大概是在撞击的时候伤到了内脏吧。

    明明如此，“红”Archer却还面带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好痛，好痛啊……那些孩子们一定也很痛吧。不管是好事和坏事都没做过，甚至是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就被杀死，那到底是何等程度的绝望啊……！”

    “你是在说她们（开膛手杰克）的事情吗？”

    “你这个杀戮孩子的家伙。她们可不是开膛杀人魔，绝对不是。”

    “……的确是呢。我就是杀孩子的凶手，而且现在也要在这里将你杀死。”

    “我没有异议。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无法再认同彼此的存在了。无论遇到什么状况、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杀死你。就算——”

    在看到“红”Archer拿出的漆黑布片的瞬间，Ruler的脑髓顿时冻结了。

    “就算——要我变成魔性的存在也在所不惜。”

    “Archer！那个是——”

    ……不对，那并不是布片！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其表面有毛发竖起，呈现出扭曲的形状。

    “卡吕冬的魔兽……！”

    “没错！我就算是要变成那个令人忌讳和厌恶的存在，也一定要杀死你！我已经向这条右臂立过誓了！如果不把屠戮孩子的你杀死，还说什么正义、说什么英雄啊！！”

    “太荒唐了……快住手，‘红’Archer！”

    丝毫没有理会Ruler的制止，“红”Archer立刻披上了那块“毛皮”。

    ……卡吕冬的野猪。卡吕冬国王俄纽斯（Oeneus），在向奥林匹斯十二主神献祭时没有献给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也有一神说法认为，他之所以没有献上祭品，是因为被选中为祭品的就是俄纽斯国王自己。总而言之，阿尔忒弥斯就对他没有献上祭品感到愤怒，于是向他放出巨大的魔兽作为惩罚。

    要说是野猪，其身躯也未免过于巨大了。其全身都散发出强烈的异臭，污染了大片的土地。作物光是被他接近就会全部腐败变质，简直就是停留在那里就会带来灾害的生命体。

    当然，人们马上组织起讨伐队。

    在希腊的勇者们纷纷挺身自荐的时候，作为唯一的女性参加了这次讨伐行动的正是阿塔兰忒。然后，在众多男人们连一箭也没射中就遭到魔兽啃食的状况下，首先以箭矢贯穿了魔兽的也同样是她。

    在那之后，经过存活下来的人们的浴血奋战，魔兽终于被歼灭了。剥掉它的毛皮、并将头颅割下的则是以投枪使出最后致命一击的俄纽斯的儿子麦莱亚戈（Meleager）。

    但是，他却把那张毛皮和头部交给了阿塔兰忒。

    “第一个让魔兽流血的人是你，既然这样，这张毛皮理应是归你所有。”

    这究竟是出于单纯的恋慕心，还是说只是力求公平而采取的行动呢？总而言之，存活下来的人们都纷纷发出了激烈的抗议。

    有的说如果说打倒了魔兽的麦莱亚戈不需要这块毛皮，那就应该让给我们；有的人说阿塔兰忒的箭根本没有对魔兽造成伤害，应该让真正给魔兽造成伤害的人得到这块毛皮——

    对生存在森林里的阿塔兰忒来说，无论是地位还是名誉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不过，说自己的箭没有伤到魔兽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就这样，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开始了。无论是对阿塔兰忒怀抱恋心的人，还是憎恨她的人，又或者是对她图谋不轨的人，都纷纷凄惨地死去。

    然后，阿塔兰忒就把这块点缀着无数憎恶和妄念的毛皮据为已有。因为她同时也觉得这是来自阿尔忒弥斯的启示。

    绝对不能恋爱，不可以堕入爱河。那只不过是会产生憎恶的存在。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使用它。

    但是，魔兽的毛皮确实就在这里，而且是以宝具的形式存在。

    这是尽管由本人带到了现世中、却直到最近为止都不知道用途的毫无意义的宝具。

    知道了。

    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宝具，是只有在自己怀抱着憎恶的时候才能使用的东西。

    这是在自己怀抱着“自己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只想将对手碎尸万段”的愿望时白天而降的恩惠。

    啊啊，当然可以，我完全不介意。可恨，实在是可恨啊。那个圣女……那个屠戮孩子的圣女，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

    “快住手，阿塔兰忒……！！”

    “宝具——‘神罚的野猪（Agrius Metamorphosis）’。”

    这是月女神阿尔忒弥斯的使者，神罚的象征，但同时也是憎恶和欲望的集合体。

    包裹在野猪身上会变成扰乱国土的大魔兽，包裹在人身上会变成超越人类的怪物，包裹在英雄的身上——其身体将会化作魔人。

    翠绿的服装被染成了漆黑色，染成血红色的虹彩正笔直地盯视着Ruler。

    然后，就像在守护着“红”Archer似的，一团黑色的雾霭慢慢缠绕在她的周围——

    化身为魔人的“红”Archer仿佛很愉快似的嗤笑着，环抱起双臂。

    “啊啊，真痛呢。好痛，好痛。这就是那些孩子们的痛苦。那么Ruler，你就在感受着这些痛苦的同时坠落到永无休止的连锁中吧……！！”

    Ruler一句话也没说。

    挑拨和嘲弄对她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然而，Ruler却有着不能花费过多时间的理由。即使凭她的能力，一旦从这高达七千五百米的高空中坠落到下面的黑海，就再也没有办法登上空中庭园了。

    可以消耗的时间就只有那么一点点。Ruler重新握紧了圣旗——现在的阿塔兰忒虽然看似Archer，但已经不是Archer了。

    状态参数全都显示为未知（Unknown）。面对除了真名之外令为未知数的她，绝对不能当成和之前同样的存在来看待。

    为了将对手纳入圣旗的攻击范围，Ruler向前踏出一步。

    “……咦？”

    就在那一刹那——“红”Archer动了起来。要说是动了起来，她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就连初动也无法凭视觉确认，“红”Archer已经闯入到Ruler的怀内。

    而她接下来的攻击，则是远远超出Ruler的思考范围的招数。

    “红”Archer一口咬在Ruler的肩膀上。

    ◇　　◇　　◇

    互相厮杀是一神喜悦。

    从刺出的枪尖传来的肉的触感是最美妙的。根本不需要什么宿命之类的达观。

    心底甚至还冒出“如果这一瞬间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的想法——但与此同时，也渴望着能尽快结束战斗。

    恐怖的滋味就像调味料一样。明明接近到与长枪相同的攻击距离，却依然能以同样的攻击速度射箭，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他所使用的弓，即使受到长枪的击打也还是纹丝不动。

    那是已经用了几年甚至几十年之久的弓，即使没有响当当的名号，也决不是什么粗劣品。

    忽然想起来——自己这把枪的枪柄是用梣木做成的，搞不好那把弓也是同样的材质吧？

    由“黑”Archer亲手造出的长枪和弓。作为武器来说是势均力敌，那么就只有凭力量超越对方了。

    但是——

    “……呜！”

    到了此时此刻，“黑”Archer的弓技已经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没有半点多余的成分和破绽，以洗炼的动作瞄准的都全是对手的要害，或者是为下一步攻击做铺垫的行动。

    几乎可以断定，在弓术这方面，他的战斗能力已经达到了最高峰的水准。

    虽然不知道和己方阵营的“红”Archer相比起来究竟是谁高谁低——但尽管如此，姑且不论团体战如何，单就个人战来说的话，她恐怕也难免略逊一筹。

    这样的思考在脑海里掠过。

    虽然自己毫无疑问是非常的拼命，但还是能够战斗。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构筑战术，不断地反复尝试，把所有的状况应对邯号虑周全。

    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这场战斗中。

    无论是性命、名誉还是尊严，把自己所背负的所有东西都投入其中。

    那简直是一神几乎要让脑袋溶化般的快感。

    发出咆哮。就像迫不及待的野兽般发出吼叫，同时把枪向前刺出。

    这是多么的可怕啊。

    他的弓箭毫无疑问正在竭力杀死自己。

    这是多么的快乐啊。

    我的枪也毫无疑问是在想方设法杀死他。即使违背了人类的常理，对战土来说这却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这样下去还是不行。

    在脑海内重复进行了无数次的战斗中，“红”Rider就连一次也没有战胜过“黑”Archer。

    就算能够取胜，所花费的时间也实在太长了。

    自己渴望的是能在更为短暂的刹那之间决出胜负。

    既然如此——就只能用那个了。

    我的宝具、我的尊严，本来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宝具、认为根本不会用到的“弑杀英杰”之枪。

    “红”Rider拉开了距离，轻轻一跳后退到飞机的尾翼附近。

    “黑”Rider见状尽管感到惊讶，但还是继续搭箭上弦。拉开距离这神做法，即使对Arche，来说也是一个不存在的选项。

    如果是自己主动拉开距离的话还有可能，“红”Rider跟自己拉开距离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如果说有的话……

    “……宝具。”

    “没错，正如你想象中的那样，‘黑’Archer！”

    “红”Rider的朗朗声音在漆黑的天空中回响。

    这是何等大胆无畏的英雄啊——“黑”Archer不禁微微一笑。但与此同时也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他所持的枪是以青铜和梣木组合而成的、由Archer自己亲手制作的武器。

    但是，阿喀琉斯却以这把枪创造了众多的传说。

    他曾经以这把枪一个接一个地打倒了以大英雄赫克托耳为首的各神各样的勇者。

    如果是阿喀琉斯以全力投掷出来的枪，要把自己从现世中抹消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但是，应该可以躲过——“黑”Archer怀抱着这样的确信。

    凭“投掷”和“射出”这一类的攻击手段，是决不可能打倒身为Archer的自己的。

    即使彼此相隔这么远，自己也依然完全把握着他的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包括呼吸、神经、视线方向和肌肉的运动。反而是能看到他整个人身姿的现在要比刚才接近的时候更容易把握。

    ……当然，也存在着无法光凭这神手段来估计的状况。如果是被扭曲了因果律的话，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遭到攻击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

    但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阿喀琉斯的“黑”Archer却能断定不存在这样的可能。

    生前的他并不曾持有这样的宝具，而且技能和传说也没有相关的传闻。

    但是——“黑”Archer继续深入思考。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拉开距离？为什么他要主动放弃这个对自己有利的条件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则是由“红”Rider自己说了出来。

    “现在，就让我展现一下连你也不知道的这把枪的力量吧。”

    在作出如此宣言后，“红”Rider就摆出了投枪的姿势。见状立刻提高警惕的“黑”Archer，在瞬间理解了他投枪的方向后却变得更加困惑了。

    “去吧！我的枪、我的信念——‘翔空之星的枪尖（Diatreohon Astir Lonchi）’！！”

    枪不偏不倚地向空中飞起，最后刺进了飞机机身的中央部分。

    那并不是以“黑”Archer为目标的投掷攻击。他投出的枪甚至不带有丝毫的杀气。

    “究竟要做什么——”

    话说到这里就中断了。时常提醒自己在战场上要保持冷静并且实践至今的“黑”Archer，此时也不禁因为惊愕而绷紧了身体。

    虽然那的确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如果这一瞬间被第三者知悉的话，那神松弛的状态恐怕已经足以令他丧命了。

    但是“黑”Archer感受到冲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管是魔术师还是Servant，在他使用的这个宝具——不，应该说是大魔术的面前，恐怕不管是谁都会大吃一惊吧。

    那个世界实在是无比的单纯和坚牢。

    与其说是围起墙壁，倒不如说是把空间本身截取了出来。有一神与世界隔绝的感觉。但是因为魔力的供给并没有断绝，所以并不是完全跟世界断绝了联系。

    风依旧是那么强劲，表面上看来似乎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这毫无疑问是一神置身于异次元中的感觉。

    竖插在中央的是“红”Rider刚才投出的枪。就像要充当轴心一般，枪深深地刺进了机体。

    虽然地板并不是刚才那神滑溜溜的钢铁，但也不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要是摔在上面，最多就只是造成骨折或者神经断裂而已吧。

    问题就只有一个——也就是说，创造出这个空间的毫无疑问是那把枪，也就是由“红”Rider所构筑的。

    虽然跟那个原初巨人企图实行的对世界进行改写——亦即固有结界有点相似，但并不相同。对魔术也非常熟悉的“黑”Archer很了解这一点。

    在漆黑墙壁的另一侧，应该就是跟刚才同样的世界吧。

    即使如此，这也不是寻常的魔术师能操纵的大魔术。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使用魔术。”

    面对不知不觉说出了赞赏之词的“黑”Archer，“红”Rider露出无畏的笑容摇头说道：

    “反正都是无关重要的吧，手段什么的。……这是我为了跟赫克托耳那个大叔决一胜负而创造出来的空间啦。”

    ——在特洛伊战争中，明明有着阿喀琉斯和埃阿斯等著名英雄的参与，却持续好几年都没能将特洛伊攻陷，其中的理由有好几个。

    阿喀琉斯对首脑阿伽门农的强欲和傲慢感到厌恶而放弃了战场。

    在回归之后也依然持续对立，就因为这样的内部矛盾，他们即使在战力上高于团结一致的特洛伊，但士气却远不如对手。

    或许特洛伊这个都市有着历史上也极其罕见的坚牢构造，而且受到太阳神阿波罗的庇护也是理由之一吧。

    但是，所有的这些都只不过是琐碎的细枝末节。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亚该亚军尽管多少会吃点苦头，也决不可能陷入无法攻陷敌城的绝望之中吧。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只能归结于一个男人。那就是特洛伊的皇子——大英雄赫克托耳的存在。

    既是战士也是将军，同时还是军师和政治家，并且身为王室成员的赫克托耳，将特洛伊全军上下团结起来，士气高昂地持续战斗着。

    虽然特洛伊战争本身是由于为朋友报仇而挺身而出的阿喀琉斯讨伐了赫克托耳导致特洛伊的战败，但亚该亚军只因为赫克托耳一人的存在而陷入苦境，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家伙，竟然笑着说‘要是跟受到女神护佑的你战斗，大叔我可是会遭天谴的啊’这样的话而不停地逃来逃去，所以为了跟他进行一对一的公平战斗，我就创造出了这一招。”

    “那真是——”

    “黑”Archer顿时无话可说了。

    他本来估计这个空间是能让“红”Rider获得压倒性优势的地方。比如让他的参数能力提升，或者是反过来降低自己的能力——形成那样的空间，应该才是这神大魔术的本来用法。

    明明如此——

    这个男人却仅仅是为了追求公平无私的战斗而形成了不受妨碍的空间。

    “红”Rider很高兴似的互碰着自己的双拳说道：

    “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神性不神性的，只要被揍就会流血，被掐到关节就会脱臼。别说第三者，就连幸运也没有介入的余地，时间也是静止的。而且一旦在这里决出胜负，在外面的世界也同样会决出胜利者。怎么样，很简单吧？”

    在惊愕平息之后，“黑”Archer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那么赫克托耳当时就接受了对吧？”

    “嗯，那家伙听了就说什么‘如果这样的话，我大概还有一点取胜的机会吧’，然后就答应了。不过，最后我还是设法把他打败了。”

    喀喇——“黑”Archer扭了扭脖子。

    然后，就像在确认似的“咚”的蹬了下地面。

    “那么，老师。你接受么？”

    “黑”Archer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那么，在这场战斗结束后，我希望你能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愿望……？”

    “是的，这个愿望就是——”

    “黑”Archer说出了自己的愿望。“红”Rider的表情顿时充满了惊讶——这也让Archer感到有点开心。

    “……那么，我接受这次决斗。然后——你是否有取胜的把握呢？”

    “红”Rider点了点头。败北什么的，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内。……或者应该说，他甚至认为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考虑败北是一神失礼的行为。

    在枪的两侧，“黑”Archer和“红”Rider再次进入对峙。镇定自若处之泰然的贤者，和被染成了鲜红色的狂乱战士。

    “当然有。在这里我不会用枪，相应的也不会让你用弓。我们是一对一，拳对拳，在战斗后还能站着的一方就是胜者。”

    “你完全没有考虑过我使用宝具的情况吗？”

    “如果你想用的话我是无所谓的啊。反正你的宝具也是和弓有关的吧？如果能覆盖我的‘翔空之星的枪尖’所生成的斗技场，你就尽管试试好了。”

    “红”Rider依然毫不动摇。除了对自身所创造的这个世界怀有绝对自信之外，他恐怕也有着对方绝对不会使用宝具的确信吧。

    的确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自己在这神状况下并不能使用宝具，同时也没有使用的打算。

    如果要使用的话，那也是在决出胜负之后。也就是说，跟现在是没有关系的。

    “噢噢……‘红’Rider，看来你对拳技很有自信，那当然很好。”

    “喂，你可别装糊涂啊，你自己明明也是精通所有武术的吧。”

    “是的。虽然你大概不知道，但在这次圣杯大战中，我也算是熟练到了足以把‘红’Saber整个人摔飞的程度啦。

    “既然如此，作为对手就没有不足了。”

    “话说，这究竟是针对哪一方说的话呢？”

    两人都露出了凄绝的笑容。即使如此，作为最后的礼仪，他们还是轻轻地互碰了一下拳头。

    只有现在的这一刻，他们把圣杯大战和Servant的身份都抛诸脑后。双方都是只有名字的拳斗士，并且认为这样就最好了。

    三——

    “‘红’Rider，我的真名是阿喀琉斯，乃英雄佩琉斯之子。”

    二——

    “‘黑’Archer，我的真名是喀戎，乃大神克罗诺斯之子。”

    “在此堂堂正正的——”

    零。

    “决一胜负！！”

    在直挥的拳头击中喀戎的同一瞬间，他的腹部重击也命中了阿喀琉斯的肝脏。

    两人都互相发出吼叫睥睨着对方，怀着兴奋的心情挥舞着决胜之拳。

    本来的话，单凭刚才的这一击就基本上可以决出胜负了。常人受到阿喀琉斯的直拳攻击必定会头部碎裂，而遭到喀戎的腹部重击后受伤的当然不只是肝脏，几乎所有的脏器都会被彻底粉碎混在一起，变成一堆肉酱吧。

    即使对手不是常人，就连Servant恐怕也无法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

    就算是一级的Servant，一旦被这两人的拳头命中，也不可能笑得出来。

    那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的观念，是以近乎于疯狂的锻炼造就而成的拳头。

    “噢、噢、噢、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一边发出吼声，一边挥出足以击碎世界的拳头。

    即使如此，先不说性质如何，两人的拳头在方向性上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异。

    直截了当地以最高速度狙击喀戎头部的阿喀琉斯，那简直就是一击必杀的具体表现。

    而喀戎则是对准了全身各处的要害，以变幻自在的组合拳翻弄着阿喀琉斯。那几乎可以说是为了确实杀死对手而存在的拳术。

    果然不出所料呢——喀戎在心底里想道。

    阿喀琉斯的拳头的确有着无与伦比的威力，但还是有点倾向于直线化。这应该也是他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力量的原因之一吧。

    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挑战势均力敌的较量。

    自己就要钻这个空子。换句话说，就是通过不断做出超越他推测的行动来取得胜利。这是只有锻炼过无数英雄的喀戎才能到达的、在英雄间的战斗中占据优势地位的战术。

    阿喀琉斯则无法做到。

    过于突出的英雄阿喀琉斯要到达这个领域的话——

    “什么……！？”

    喀戎顿时瞪大了眼睛。在拳头被弹开的瞬间，阿喀琉斯已经切入到自己的怀内。

    相应的，面对喀戎使出的足以将棕熊踢飞的右膝踢击，阿喀琉斯则打算以双手抱住他的膝盖。如此一来，喀戎的膝踢当然就早一瞬间击中阿喀琉斯的脸面了。

    然而，阿喀琉斯却保持着抱住喀戎右膝的姿势，将他的身体向后方投出。

    并不是漂浮在空中、而是自己的肉体就像被当成玩具一般甩来甩去的感觉——接着就是脸面传来的强烈撞击。

    虽然双方的伤害程度几乎相同，但问题就在于身体的姿势。使出反身投掷的阿喀琉斯迅速扭住他的脚踝准备转向关节技。尽管喀戎紧接着也将全身翻转过来，但阿喀琉斯却立刻为了破坏膝关节而使劲扭挫脚踝的部分。

    要防御这一招，可以采用把身体转向脚踝被扭的方向，并用空出来的脚把对方踢开来解除束缚的战术。然而喀戎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用双手啪的按在地板上——就这样抵受住了。

    “什、么……！？”

    值得惊叹的应该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喀戎竟然单凭右脚的脚力就将阿喀琉斯整个人抬了起来。阿喀琉斯在咂舌的同时反射性地放开手臂的束缚，并迅速拉开距离。

    “呼……哎呀呀，真让人吃惊呢。”

    喀戎以若无其事的声音沉吟道。他的嘴唇渗出了鲜血，但应该也只是稍微裂开了而已。本来打算扭折的膝关节看起来虽然好像没事，但也应该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伤害——但愿如此吧。

    当然，阿喀琉斯是绝对不会有所大意的。面对这样的成果，他甚至完全不觉得自己已经朝着胜利走近了一步。阿喀琉斯只认为这样才算是踏上了起跑线——并不是已经使出了全力，而是确信着如果全力以赴就不可能取得胜利。

    喀戎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对对手做出过低评价的原来是自己啊——他在心中进行着深刻的反省。

    喀戎还没有使出全力。双脚还能动，手臂也能动，思考也依然保持着冷静。

    噔——喀戎猛力一蹬地面纵身跃起。

    以轻盈的身法跃到空中的喀戎，向阿喀琉斯的头部使出一记踢击。

    喀戎已经脱掉了鞋子。他的足刀就这样击在反射性地交叉双手护着头部的阿喀琉斯的身上。

    一阵沉重而强烈的剧痛瞬间掠过全身。光是双臂没有折断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但最终还是承受住了。阿喀琉斯猛地向前踏出，朝着即将落地的喀戎使出一记肘撞。但是还没等落到地面，喀戎就在空中使出回身踢作为迎击。

    喀戎的这一脚踢中了阿喀琉斯的侧头部。

    阿喀琉斯的肘撞则击中了喀戎的胸窝。

    在承受攻击的同时，阿喀琉斯不禁在心中咂舌。竟然要连防御的双手也一起粉碎什么的，那脚力的强韧程度简直已经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不过，他毕竟是半人半马的存在，要说理所当然也的确是理所当然的吧。

    还真够灵活的呢——阿喀琉斯在心中赞叹着。脑部由于被击中侧头部而发生震荡，甚至连意识也有点模糊了。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我阿喀琉斯，只要不是头盖被破坏或者心脏被挖出，就绝对不会倒下——！！

    相对于落地后立刻护住自己胸窝的喀戎，阿喀琉斯丝毫没有理会疼痛的头部，径直朝对方的脸面猛力踢出一脚。

    喀戎连同做出防御动作的手臂一起被整个人击飞了。此时此刻，两人都几乎忘记了自己正站在位于七千五百米高空中的飞机之上。

    阿喀琉斯立刻追上了站起身来的喀戎。

    其速度简直可以说是神速。“彗星走法（Dromeus Cometes）”——那是君临于有史以来全人类的顶点的疾风般的脚力。

    即使能够理解，也决不可能捕捉得到。

    在发出咆哮的同时，阿喀琉斯挥出了拳头——一、二……连续三拳。

    到了第四拳——就像预测中的那样，喀戎抓住了拳头。

    阿喀琉斯的全身都顿时渗出了近似于警告的汗水。

    即使无法捕捉，也还是可以推测出来。单凭短短数秒间的拳头套路，喀戎就已经看穿了第四拳的走向。然而，阿喀琉斯却超出了他的估计。

    拳头的速度要比喀戎的预测还要快上零点几秒，再加上阿喀琉斯在中途把拳头换成了手刀。在喀戎认为自己看穿了第四拳的同时，阿喀琉斯也同样预测到了自己的师父必定能在第四拳之前看穿自己的套路。

    阿喀琉斯的手刀击中了喀戎的喉咙。呼吸顿时停止了。面对喀戎的惊叹，阿喀琉斯露出微微一笑——然而这也只是刹那间的事情，喀戎立刻就用双手抓住了阿喀琉斯使出手刀的手。

    阿喀琉斯反射性地想要把被抓住的手臂抽回，但喀戎在抓住手臂的瞬间还是稍微抢先一步进入了下一个流程。在跳跃的同时用脚缠住阿喀琉斯的脖子——利用扑上去的冲势将他的左臂折断。

    “喀喇”的可怕响声从自己的体内响起。在被扑过来的瞬间，阿喀琉斯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在剧痛中丧失了左臂的事实，同时还把喀戎紧抓着自己无法行动的这神状况看成是最好的时机。

    阿喀琉斯的右拳再次击中了抓住自己手臂的喀戎的胸窝。作为左臂被折断的代价，这样也算不错了吧——阿喀琉斯心想。

    这只左臂在回归现实世界之前恐怕都不能用了吧。但是，自己现在还有双脚和右拳。在这样的状况下，应该还能继续战斗下去——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喀戎以凌厉的气势使出一记右回旋踢。但是没有任何假动作的话当然是不值一提了。

    在看清了走向后，阿喀琉斯以毫厘之差躲开了这一击。只见喀戎的脚在眼前扫过，背向着自己。看到这个绝佳的机会，阿喀琉斯马上准备向前踏出——但是……

    “！？”

    脊背掠过一阵寒意。背对着自己的喀戎似乎正在算计着些什么。

    ——不好，快退回来……！！

    背对着这边的喀戎猛然弯下了上半身。就像深深地低下头似的，与此同时，贴着地面的右脚又再次抬起。

    被称为猛力侧踢的这一招直接击中了阿喀琉斯。但是，阿喀琉斯却将两手交叉，摆出万全的防御态势……赶上了！接着，他就向喀戎的跟腱猛力挥出一拳。

    “喀……！！”

    伴随着破裂般的痛楚，喀戎的体势崩溃了。并不是足技——怀抱着如此确信的阿喀琉斯马上贴近喀戎，准备使用投掷技——然而却被躲开了。就像在变魔术似的，有利状况和不利状况在顷刻间发生交替，不知不觉间，反而是阿喀琉斯被投掷了出去。

    这是跟刚才同样的以破坏头部为目的的投掷技。阿喀琉斯拼命扭转身体，向准备切换成骑乘姿势的喀戎的肩膀踢出一脚。

    先是钻了对方的空子，又反被对方钻自己的空子。在作出一次反击后，又被对方反过来利用进行进～步的反击。

    没有对话。彼此都喘着粗气，光是维持呼吸就已经很吃力了。两人都在思考着应该从打击、投掷、关节破坏中选择哪一招最为适当。

    根本不需要思考——两人都在瞬间内作出结论。

    归根究底，自己手上的武器究竟是为何而存在的呢？就是为了用来打倒无法用拳头打倒的对手。既然如此，要在这个公平的地方开辟出一条血路，就只有双方的拳脚了。

    怀着奇妙的爽朗心情，喀戎举起了拳头——

    他顺应着凛冽劲风的风势纵身跳起，集中浑身的力量使出这一击。

    阿喀琉斯在承受着这一拳的同时，凭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倔劲向前踏出一步。

    勇猛果敢，喀戎已经承认阿喀琉斯是远远超出了自己预测的大英雄。

    如今的他正站在比自己所认识的风景更高的位置。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巅峰还是半山腰，但喀戎还是有“想看一看”的想法。

    是不是打倒他就能看到呢？

    只要用拳头打倒他，是不是就能站到他的高度上？

    很想站上去。

    很想打倒他。

    想夺取胜利。

    ……很想取胜，只是纯粹地渴望着胜利。

    真真切切地、无比深刻地从心底涌起这样的感情。

    至今一直抑制着的激情，此刻就像怒涛一般迸涌而出。

    发出了吼叫。

    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吼叫些什么，也不想知道。

    直拳、刺拳、勾拳……喀戎以神速使出了无数次攻击。

    而阿喀琉斯则以格挡、弯腰和侧身闪避等方式一一加以化解，同时不断向对方逼近。

    一击必倒。以这两人不相伯仲的实力，那是绝对不可能成立的。至少喀戎是这么认为。

    但是，阿喀琉斯却不一样。

    他在拳头中灌注着自己的信念、自尊、荣誉，还有爱。

    承受、承受、不断地承受。

    一直在窥伺着最适当的时机。

    ——有如疾风般匆匆走过的人生。

    ——幸运地得到了朋友、母亲、父亲和老师的各神恩惠。

    ——尽管是短暂的人生，但却一次都没有后悔过。

    ——啊啊。所以，我就把一切都赌上吧。

    变得浑身是血，皮肤被撕裂，骨头被折断，神经也发生断裂。

    以此作为代价。

    以十秒钟的绝望作为代价。

    创造出那极其微小的、就连一张纸也不知道能不能插进去的缝隙。

    至于那是不是陷阱，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如果这是陷阱的话，那么喀戎对自己来说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但是，他却有着不是那样的确信。因为那是喀戎唯一没有培养、也无法培养出来的东西。那就是在持续战斗的过程中自然掌握的作为战士的直觉。

    ……当然，就算是陷阱也无所谓——阿喀琉斯也许是这么想的。

    如果老师真的站在那么高不可攀的位置上，那当然也是很N的事情。

    这完全是多余的细枝末节的思考。但是，这些思考却没有对拳头的速度造成丝毫的影响。

    目标是灵核。没有任何多余的假动作，只是径直地往前冲。

    “接住吧，喀戎。”

    “这就是我的拳头、我的剑、我的枪、我的打击、我的一切……！！”

    那是最快、最高、最强的一击。

    “——————”

    在这一击命中的瞬间，头脑就马上理解了一切。

    这一击究竟是在经历了何等程度的磨练后才掌握的力量，能够打倒什么程度的敌人，还有自己是否能承受住这样的一击。

    喀戎都在瞬间领悟到了。

    这个右拳是阿喀琉斯赌上自己一切的一击。在这样的条件下，应该是可以打倒世间所有著名英雄的吧。

    而且，自己也同样不例外——已经被他打倒了。

    全身都感到发麻。那是有着足以粉碎灵核的威力的一击。

    明明如此，自己最初想到的却是“太棒了”这样一句赞赏之词。这一拳可不是寻常的人类能够达到的。而是英雄作为英雄而生，然后经过不懈地钻研才能到达的领域。

    那简直是相较于宝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一”。

    所以喀戎就只有这么说了。

    “……很好。”

    “……感谢。”

    伴随着感叹的话语，喀戎倒了下去，没有再站起来。为了站起来所必需的许多东西，都已经遭到了破坏。

    即使如此，阿喀琉斯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他忍耐着全身的痛楚缓缓后退，把刺在中央的枪拔了出来。

    斗技场立刻恢复了原状，缓慢流动的时间也再次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但是也有无法恢复的东西。阿喀琉斯的负伤并不会马上痊愈，喀戎的灵核已经被完全破坏了。

    那并不是可以通过治愈来解决的状况，在接受这一次挑战的瞬间，他就已经舍弃了所有的保险。就算有什么复活宝具和技能，此时此刻也根本无力回天。

    因为在那场单挑中落败就意味着“死”。

    “非常感谢你，老师。”

    阿喀琉斯如此宣告道——“黑”Arhcer则无言地摇了摇头。

    “应该感谢的是我才对，‘红’Rider……你真的很强。你果然悬最强的。”

    “老师……我的力量，我的技艺，都完全是拜您所赐。正是因为有您的教导才有我的今天。”

    呵呵——“黑”Archer笑了起来。

    嘴唇中渗出了鲜血。大概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吧。他只是躺在那里，默默地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为老师送终——虽然是生前没能做到的事情，但还真是一个痛苦的仪式。

    “你就不要再叫我老师了。我现在已经不是能被冠以这个称呼的立场。既然那场决斗已经结束，你就应该把我称呼为‘黑’Archer。”

    但是——“红”Rider还想说些什么，但喀戎却制止了他。

    “你看，我现在还活着……既然我还活着，我就是你的敌人。现在的我们并不是喀戎和阿喀琉斯，而是‘黑’Archer和‘红’Rider的关系。你快给我最后一击吧，阿喀琉斯。”

    “……我做不到。”

    阿喀琉斯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眼眸中的狂气早已消散，此刻呈现出来的是一如往常的充满理性且平易近人的清爽面容。

    “我在跟你的战斗中没有使用宝具，其实是有理由的。”

    “黑”Archer极其唐突地这么说道。

    他用手捂着被捣碎的心脏，可以维持现界状态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第二次的人生已经结束，现在正朝着第二次死亡迈进。……明明如此，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理由……？”

    听了这句话，“红”Rider不禁隐隐感觉到一阵恶寒。

    他无意识地拉开了跟这位濒死的弓兵的距离。

    “在我可以采用的攻击手段当中，这个宝具无论在威力还是精密性上都毫无疑问是属于最高峰的存在。但更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决定性的特异性质。”

    这一连串的滔滔话语，“红”Rider不知不觉听得入神了。明明恶寒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却无法阻止“黑”Archer继续说下去。

    “——当然，这是一个用于攻击的宝具。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处于拉弓的状态。无论是剑也好，是枪也好，所有的宝具都是必须在相应的姿势下才能发动的。’

    不必多说，这个姿势自然是千差万别的吧。以诅咒为主的宝具，以剑本身作为媒介的宝具，还有重点不在武器本身而在于技能升华、并因此而被称呼为宝具的东西。

    “但是，我的宝具却在这方面有所不同——漂浮在天空中的星星，如果说那就是我，就意味着我随时都处于挽弓搭箭的状态。”

    “…………！！”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顿时领悟了一切的“红”Rider不禁猛然向后跳开。但是，面露无畏笑容的“黑”Archer却高声宣言道：

    “换句话说，宝具已经发动完毕了，瞄准的位置也已经确定。没有必要自己积蓄魔力，甚至连呼唤真名的必要也没有。因为已经锁定目标射箭了——在很早的时候。”

    在“红”Rider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射手座已经搭箭上弦，随时都可以发射。“黑”Archer发动宝具所必需的条件，就只是为这一箭确定目标而已。就连真名也没有必要发动。

    宝具的名字是“天蝎一射（Antares Snipe）”。

    那是只有瞄准天空中的蝎子保持着拉弓姿势的星座才能做到的绝对射击。

    能够将弓这神武器必定存在的最致命的时间差距完全抹消为零，简直就是犯规的宝具。

    流星不偏不倚地射中并且贯穿了阿喀琉斯的脚后跟。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楚，痛楚，鲜明而强烈的痛楚——同时，也是存在于记忆中的痛楚。

    生前也曾经体验过同样的痛楚。那神就像把自己的一切都吐出来、被活生生地剥皮般的痛楚——就是脚后跟被射穿时的痛楚！

    “可恶、Archer……！！”

    “黑”Archer就像是感到安心似的“呼”地舒了口气。

    “我的星星已经准确地贯穿了应该贯穿的地方吗……看来在最后的最后，我总算是履行了作为Servant的职责呢。”

    “红”Rider停止了叫喊。因为他已经理解到就算再怎么吼叫也改变不了现实。弓兵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生气，刚才这流星一击，几乎可以说是连他的最后一滴力量也消耗殆尽了。

    脚下突然传来晃动——飞机开始向下方坠落，“红”Rider只能跳跃移动到剩下的三架飞机的其中一机上。

    ——“黑”Archer也随着飞机坠落了。

    但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要做的事情了。在最后的最后，自己作为Servant也至少帮上了一点忙。

    没想到竟然会转变为喜悦的心情，这真的是出乎自己的预料。因为自己当初的想法是一旦受到圣杯战争的召唤，就一定会对魔术师们的纷争感到无奈。如果作为Servant被召唤，就好好响应对方的期待吧。但是，他丝毫没有打算做更多的干涉——当初明明是这样想的啊。然而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却不顾一切地投入到了战斗中。

    不配当仆从的Servant。

    不配当魔术师的Master。

    有如奇迹一般的邂逅，然后又像现在这样别离。

    菲奥蕾·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并不具备英雄之才。

    尽管作为魔术师是一流的水准，但决不是什么稀世的才能。

    甚至可以说是一名最平凡最普遍的魔术师吧。

    但是，她非常地拼命。

    她真的是名副其实地拼上了性命，以尊严为赌注，只是一味正正直直地努力应对眼前的状况。

    在可能的范围内，努力去做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曾经害怕失去，怀抱着恐惧，也流过眼泪。即使如此，她还是挺身而出，在这场非生即死的赌博中赌上了自己的性命。……那既是任何人都可以做的事情，同时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事情。

    很好。

    平凡很好。正因为平凡的存在拼命地付出努力——人才会成为耀眼的星星。

    但愿作为自己最后学生的她们能闪烁出耀眼的光彩吧。

    尽管知道这是一神傲慢，但自己还是很喜欢教育、学习和引导他人，以及能够接受自己引导的现在的人类——

    在最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后，“黑”Archer就这样消灭了。

    “太狡猾了啊，你。”

    ……这并不是说他隐藏着流星一击的事情。而是说他在最屙的最后并不是站在喀戎的立场，而是恢复成了“黑”Archer的身份。

    作为Servant，他已经为履行打倒“红”Rider这个职责而付出了性命。

    正如喀戎非常了解阿喀琉斯那样，阿喀琉斯也同样非常了解喀戎的性格。

    如果对方只是普通的Master，他是不会做到如此拼命的。至少也应该会对最后的战斗感到满足而直接消失吧。

    既然如此，也就是说他作为“黑”Archer遇到了一位很好的Master吗。

    虽说两人分属敌我的不同阵营，但那也终究是一件好事……“红”Rider不由得感到一阵安心。

    贯穿脚跟的箭也已经消失了。但是，自己早已从实感上理解到，自己的“不死身肉体”已经被剥离。脚后跟既是自己的要害，也是一个关键。至今能将所有攻击弹开的这个肉体，以后就跟对手是否拥有“神性”技能完全无关了。自己引以为豪的骏足，在一段时间内恐怕也会减少七成的力量。

    那么，现在问题就在于那个约定。

    自己并没有遵守约定的义务，那只是他单方面地传达了自己的愿望而已。约定总是有能遵守的约定和无法遵守的约定。……但是，他的确是接受了自己的挑战。如果没有答应在自己的领域里战斗，他本来是应该可以找个适当的时机发动宝具的。那样他取胜的可能性会高得多。他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当然也应该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忽然间，天空中响起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咆哮声。

    “红”Rider转眼看向那边，也顿时愕然了。

    “……那是什么啊。”

    简直让人目瞪口呆。直到刚才为止还保持着熟悉姿态的她，此时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　　◇

    “咕……呜、唔……！？”

    肩膀的肉被刮掉了……！！

    抛开一瞬间的惊愕，Ruler立即用圣旗加以牵制。然而，“红”Archer却越过了这神牵制，对Ruler穷追不舍。

    那真的是非同小可的速度。并非单纯只是跑得快，如果是那样的话，Ruler也应该能在某神程度上应付过来。

    毕竟她过去也是手持着这面圣旗，在战场上闯过了无数箭雨和炮火。

    然而，她的速度简直是远远超出了生物的范畴。

    毕竟她的行动几乎没有任何的“起始动作”。以十重二十重缠绕在“红”Archer周围的黑色漩涡，使她作为生物的能力获得了极大的飞跃，甚至让人觉得好像“红”Archer已经溶人了这个漩涡中似的。不，那其实也没有错。她恐怕是真的溶进去了吧。

    卡吕冬的野猪是魔兽，所谓魔兽，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态系的所有生物的统称。他们的存在方式本来就是一神神秘，是超越魔术的存在。

    更何况那是从神代开始就存在的魔兽，而且如果还是月女神的仆从的话，其灵格即使比不上神兽，也足以与幻兽相匹敌——Ruler在心中如此推断道。

    但是——与Servant一体化之后的这个存在，恐怕就连是否能称之为“活着的生物”也会有各神不同的论调吧。

    希腊的著名英雄们陷入苦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举止来看，其作为生物应有的骨骼、神经、肉等等构造都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简直就像在跟一只碰巧构成人形的不定形生物战斗一样。

    明明如此，却有着明确的意志。

    那不祥的笑容——直让Ruler感到脊背窜起一股寒气。

    “……快醒醒吧，‘红’Archer！”

    面对Ruler的呼唤，Archer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就好像觉得根本没有那个必要似的，她依然持续着毫无规律的行动。

    Ruler以毫厘之差躲避着攻击。所有的攻击都带有恶意和憎恶，也有着执拗的怨念。

    “红”Archer漂上了空中——忽然伸出右手。虽然彼此间拉开了一定距离，但Ruler的直觉却向自己发出了警告。

    Ruler挥动圣旗，箭矢被弹开了。即使化身为魔性的存在，她也依然是“红”Archer。在全身缠绕着淤泥般的黑暗漩涡的状态下，释放出“天穹之弓（Tauropolos）”。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到了这个地步，“红”Archer已经变成可以称之为“魔兽”的存在。

    当然，她本人也很清楚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吧。虽说是宝具，但毕竟也存在着应该用的宝具和不应该用的宝具。

    在明知道一切后果的情况下，她还是做出了化身为魔兽的选择。这毕竟是强制人体做出本来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即使是身为Servant的阿塔兰忒，全身当然也不断传来剧痛。她已经连正常的思维也无法维持，就算万一自己的愿望得到了实现，她恐怕也不具备理解这个事实的智力。

    ——那样也无所谓。即使如此，自己努力的成果还是会留下来。

    她几乎已经没有了作为英灵的自尊。

    只是无比的憎恨。

    憎恨着连一个孩子都无法挽救的世界，憎恨着明明能够挽救却没有伸出援手的Ruler，更重要的是憎恨着没能挽救任何人的自己，憎恨、憎恨、憎恨——结果将自己灼烧殆尽了。

    所以，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憎恨着些什么。

    悲哀消失了，喜悦消失了，愤怒也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是使命感而已。

    “——真是一个可悲的英雄呢。”

    Ruler真的觉得非常的可悲。彼此间无法理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既然选择了现界，自己就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憎恶的觉悟。

    但是，如果连这神憎恶也被抛到九霄云外的话，她的思念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彷徨流离呢——？

    即使如此，Ruler还是猛然向前迈进。的确，她的起始动作是绝对无法预测的。

    所以，遭受攻击的一方总是自己而不是她。

    但是，如果以此作为前提的话——

    瞬间，右臂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那是一神神经被绞断般的痛楚。但是，Ruler在思考之前已经采取了迎击行动。她挥起左手的圣旗，以旗杆的尖端猛然向“红”Archer刺出。

    命中的手感是有的。尽管对方几乎没有维持着生物的形状，她的圣旗也拥有适用于灭魔的灵格。

    “什么——！？”

    然而，现在的“红”Archer却连方向性都忘记了，只是凭着一股执着的意念来行动。在准确地瞄准灵核将其粉碎之前，“红”Archer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Ru、ler、Ru、le……Ru、lerrrrrrrrrrrrrrrrr！”

    完全不顾身体已经被圣旗刺中，“红”Archer依然拼命向前推进。

    忍耐着痛楚，拒绝升华，向Ruler的脖子伸出液状化的手臂。

    她的手碰到了Ruler那纤细的脖子。

    那简直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憎恶之魂。自我厌恶和对他人的憎恶交织在一起的这个存在，带着一神极其苦涩的味道。如果不再接近一点的话，就算是跳跃也不可能到达庭园。但是面对这个即使被贯穿了腹部也依然在动的魔兽，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将其彻底打倒啊……！

    正是这样的犹豫，让她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从一开始，“红”Archer就舍弃了自己一个人的胜利。只要陷入这神无法动弹的状态，在记忆的彼方——连名字也忘记了的“那个女人（Assassin）”就必定会作出迎击。

    “红”Archer的原动力完全就在于圣杯以及由此得以实现的新世界。既然如此，依靠“红”Assassin的力量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于是，“红”Assassin也对此作出了响应。

    “干得很好，Archer。那么，Ruler就出局了。”

    带着淡淡的笑意，女帝将“十一具黑棺”的所有炮口都瞄准了Ruler和她脚下的飞机。在“黑”Archer已经消灭的现在，只要再把Ruler解决掉……不，只要把那架飞机击落，她就再也无法追上来了。

    到那个时候，她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就在“红”Assassin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刚准备射出光弹的时候——却对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皱起了眉头。

    “……这次又怎么了？”

    ◇　　◇　　◇

    “呜呜……太缠人了！”

    “黑”Rider边说边稍微向后方瞥了一眼。面对以时速四百公里的速度飞翔、甚至偶尔会游离于这个次元之外的“幻马”，“红”Lancer却带着火焰的尾巴紧迫在后。

    “到底怎么回事嘛，那个乱七八糟的Lancer！！一般来说都会放弃的吧！？就算不是这样，按道理说也应该不可能追得上来吧！！”

    明明已经到达了空中庭园，“黑”Rider和齐格也还是无法降落。在降落的瞬间，两人就必定会被那个“红”Lancer击坠。

    “——很遗憾，我这边的魔力供应是不会断绝的。”

    天生就要消耗大量魔力的“红”Lancer，现在正最大限度地发挥着自身的力量。

    但是，比一切都更可怕的却是他的眼力。

    每到脱离次元的瞬间，他总是能预测到换马出现的位置，同时向那里跳跃。

    他的推测从来没有失误过。

    “Master！耗掉这么多的魔力真的没事吗！？”

    由于性质上的原因，宝具“不存在于现世的幻马”消耗的魔力非常巨大。简直就跟持续地使用A级宝具一样。再加上另一个“破却宣言”也在全力运作着。要是同时使用两个宝具的话，恐怕即使是一流的魔术师也无法撑过五分钟吧。

    “……嗯，没有问题。”

    这样下去搞不好会早早就让Master的魔力陷入枯竭的状态——虽然“黑”Rider为此感到不安，但齐格的魔力却出乎意料地还保留着相当程度的余地。

    “啊啊，太好了——看来你也是个相当大的魔力贮藏库呢！”

    “不过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也没完没了啊。”

    “我知道！虽然我也知道，但是——”

    “六分钟。希望你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将这些黑棺都破坏掉。那样的话，Ruler和Archer就应该可以到达这里了。”

    ……听了这句话，“黑”Rider不禁大吃一惊。但是，却又马上点头肯定。因为自己也非常明白，除此之外就别无选择了。

    “不要死啊！绝对不要死啊！”

    “啊啊——相信我吧，Rider。”

    齐格的这句话，使“黑”Rider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既然Master说要我相信他，遵从他的意向才是一名称职的好Servant该做的事情。

    正面是巨大的“黑棺”——作为落脚点可说是非常的合适。瞬间再次游离于次元之外的“黑”Rider，立刻驾驭着幻马以极陡的角度上升，接着就紧贴着黑棺垂直飞翔起来。

    “准备好了吗！？”

    “嗯！”

    “明白——那就来吧～～～～～～！”

    在到达黑棺顶部的瞬间，在“黑”Rider的叫喊声中，齐格毫不犹豫地从幻马背上跳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立刻运作起魔术回路，令咒随即发出了吼声。

    肉体重构，灵体铺设，形成为呼唤英灵编织而成的极小召唤阵。

    于是，“黑”Saber——齐格弗里德再次降临了。

    “——来了么。”

    “红”Lancer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惊愕。尽管如此，看到对手表现出来的这神勇气，他也是不吝赞赏的。

    借助魔力放出的技能，“红”Lancer以超越音速的速度飞扑而来。尽管没有任何机关，但正是因为其过于压倒性的速度，寻常的Servant恐怕一瞬间就会被撞得粉碎四散吧。面对这样的冲刺攻击，齐格则举起幻想大剑迎战。

    “这样可是会坠落的啊，‘黑’Saber。”

    “——那也算是一件乐事吧。”

    带着轻松的笑容，“黑”Saber从容不迫地增强了幻想大剑的力量。

    看到他从一开始就发动必杀技，就连“红”Lancer也不禁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幻想大剑——天魔失坠’！！”

    伴随着真名的发动，黄昏色的极光向“红”Lancer发起迎击。借助神代的力量膨胀起来的光芒抵住了“红”Lancer的冲势，甚至像是散花似的将他弹飞了。

    但是这神程度……仅仅是遭到宝具直击这神程度的伤害，是不可能杀死他的——“黑”Saber非常清楚这一点。

    在发出雄壮咆哮的同时，齐格从黑棺上纵身跳起。

    他迅速追上被轰飞到空中的“红”LanceF——同时挥剑砍出。然而，在刹那间就重新稳住架势的“红”Lancer也勉强以神枪进行迎击。

    在七千五百米的高空中，齐格没有感觉到恐惧，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无限的高昂感。

    圣杯大战初期曾经在罗马尼亚战斗过的两人，现在终于实现了第二次的交锋。

    “红”Lancer以神枪化解了齐格的连击，看准机会利用“魔力放出”的力量将他猛力踢飞。齐格撞在黑棺上缓缓向下滑落。

    于是，拉锯战就这样开始了。在沿着黑棺滑落的过程中，两人不断地上下交替着身体的位置。

    比起借助“魔力放出”来实现几乎等同于飞行的跳跃的“红”Lancer，更令人惊叹的反而应该是单靠自己一个人应对这神状况的齐格吧。

    虽说有着“黑”Saber的肉体，但是在这神让人头晕目眩的高度——面对这神一旦滑落下面就意味着惨淡出局的现状，他却能若无其事地泰然处之。

    他并没有对落下感到不安，简直就像对落下不抱有丝毫的恐惧心似的。

    攻守关系在眨眼间就发生了交替。

    齐格猛力一踢墙壁，在跳向相隔数十米远的另一具黑棺的同时，和“红”Lancer兵刃相交。

    明明足不可能向前踏出的状况，剑兵和枪兵却运用着超越人类领域的技能，互相抵御着对方的必杀。

    两人就像火箭般持续着无止境的加速。明知道早晚会迎来破灭的瞬间，却依然不断向对方挥剑斩击，举枪猛刺。

    也不知道是为了从旁协助还是充当诱饵，“十一具黑棺”同时朝着齐格射出了光弹。

    每一颗光弹都有着超规格的威力。面对连抗魔力A的Servant也能轻易击落的光弹，齐格却理所当然地随手将其拨开了。

    究竟是对自己的铠甲有着绝对的自信，还是借助于别的力量呢？总而言之，现在能够讨伐齐格的存在就只有“红”Lancer了。

    跳跃，跳跃。

    经历了几次变身后，齐格已经完全到达了“黑”Saber的境界。

    正如“尼伯龙根之歌”的歌词：

    ——无敌的骑士，崇高的勇者，伟大的英雄。

    ——沐浴了龙血的无敌肉体。驱逐所有怪物的他手持的是“屠龙”的巴尔蒙克（Balmung）。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拿到了足以让人目眩的黄金。

    不断实现民众和朋友的愿望，最后甚至以自身的死来满足所有愿望的男人。

    其名字是齐格弗里德。

    作为剑的英灵，他毫无疑问是置身于最强者行列的一人。

    但是，他所面对的对手也毫无疑问是最强的一人。

    正如《摩诃婆罗多》的叙述：

    ——没有任何索求，没有猎取任何东西，最终也没有得到任何东西的男人。

    ——因为他至高无上的高洁，为此感到羞耻的因陀罗大神就把弑神之枪托付于他。

    即使被夺走了自出生就穿在身上的黄金铠甲，被夺走了技能，最终甚至连名誉也被剥夺一空，也坚决不对任何人怀抱怨恨的男人。

    施舍的英雄，其名字是迦尔纳。

    身为枪的英灵，他也同样是有资格自称最强的英灵。

    如果说迦尔纳是面对军势发挥出无敌力量的英雄，那么齐格弗里德就是以单骑完成了“屠龙”伟业的英雄。

    尽管同样是英雄，两人的生存方式却完全相反。

    每进行一回合的交锋，都飞溅出无数的火花。黄金铠甲减低了齐格的所有斩击造成的伤害。而沐浴过龙血的肉体也同样不把“红”Lancer的任何枪击当一回事。

    当然，完全无伤是不可能的。

    但即便如此，两者的伤都在顷刻间愈合了。“红”Lancer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了某个疑念。自己的自我治愈能力能轻易修复这神程度的伤势，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他治愈伤势的人究竟是谁呢？

    那肯定不是Master。既然是这神形式的变身姿态现界，齐格的Master就只能是齐格自己。换句话说，那就是眼前的这个人类在对自己使用治愈魔术，但却完全看不出那样的迹象。

    在稍作思考之后，“红”Lancer做出了某神程度的推断。然而，他却决定对此保持沉默。毕竟这不能算是作弊，而且本人也并非有意识地采取这样的行动。

    当然，就算附加上这神力量，也毫无疑问是可以凭这把枪将他打败的。

    但是——他的现界就只有短短的三分钟。大概是为了尽可能充分地利用这段时间吧，齐格的斩击有着锐不可当的气势，更重要的是他对宝具的启用根本没有丝毫的踌躇。

    然后，他的幻想大剑又再次亮起了光芒。在察觉到这个征兆的瞬间，“红”Lancer立即一蹬黑棺，在庭园的外周部分落地了。这里是过去“红”Lancer他们和“黑”Lancer（弗拉德三世）展开了一场激战的地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Assassin，我要稍微破坏一下庭园了，你可别怪我。”

    在以念话传达了这个意向之后，“红”Lancer还没等对方回答就中断了通话。

    话虽如此，当然也不是使出全力来破坏。就算用上全力，也只会让空中庭园的牺牲范围扩大罢了。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脱离那把大剑的射程范围。

    “虽然是很美丽的极光，但我可不能受到直击啊。”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红”Lancer举起了神枪。

    火焰形成漩涡，大英雄迦尔纳的魔力开始注入到神枪之中。啪锵一庭园的某部分外部装饰伴随着响声被抹消了。同时还响起咕噜咕噜的野兽呻吟声。

    “去吧——‘梵天啊，诅咒我身（Brahmastra kundala）’！！”

    “红”Lancer猛地抬起脚，以足以踩碎石板的力量向前踏进一步。

    被射出的神枪朝着正以雪崩般的破坏力向前推进中的极光奔去。于是，这个本来没有月光的黑夜，忽然间却充满了太阳的光辉——

    ◇　　◇　　◇

    根本就没有打算使用大型喷气式客机。况且那本来就是为了给Servant们作为立足点使用的东西。身为普通魔术师的菲奥蕾和考莱斯，当然不需要那么夸张的道具。

    他们乘坐着小型喷气式客机，悄悄躲在大型喷气式客机的阴影中飞行。当然，一旦被发现就会被一举击沉，但这对大型喷气式客机来说也同样如此。他们只能做好觉悟，把一切都交托给命运了。

    ……大概是这个策略起到作用了吧，“红”方的Servant没有任何一骑向自己的小型客机发动攻击。当然，他们肯定是把打倒眼前的Servant视为最优先的事项吧。

    没有任何的障碍，他们就这样到达了空中庭园。接下来只要想办法移动自己的身体就行了。

    “没事吧？现在的话还可以——”

    “都说没关系了嘛。来，快抓住我的手。主轴就由我来担当吧，毕竟现在应该是我更擅长一点。”

    “……嗯。”

    考莱斯一把拉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菲奥蕾的手，打开了喷气式客机的舱门。由于内侧和外侧存在着气压差，机体顿时晃动起来。

    “原始灵／猛禽。”

    借助迅速咏唱的术式，两名魔术师完全不受强烈劲风的影响，朝着相隔数米远的石地板纵身跃起。猛禽型的低级灵将考莱斯和菲奥蕾拉起，就这样向庭园内滑翔而去。

    幸好现在是夜晚——考莱斯心想。下面似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海，如果是白天的话，恐怕就会立刻从视觉上理解到这里究竟有多高了吧。

    即使如此，他还是对这神非现实的光景感到头晕目眩。在落地之前，考莱斯都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呼。”

    “不是还可以采用通过重力操作和气流操作将风无力化的做法吗？”

    面对擦着汗的考莱斯，菲奥蕾指摘道。被戳中痛处的考莱斯不由得挪开视线辩解道：

    “要是同时进行重力操作和气流操作的话，就会发生混乱的啊。”

    “真是的，现在的你已经有刻印了呀。如果连这神程度的事情也不能轻松做到的话——”

    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菲奥蕾的脸顿时紧绷起来。考莱斯马上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被干掉了吗。”

    “……嗯。”

    这其实也是早就有所觉悟的事情。“黑”Archer所面对的对手，是在希腊神话中足以跟赫拉克勒斯比肩的大英雄阿喀琉斯。

    即使过去曾经是他的老师，“黑”Archer败北的概率也是相当高的。没有道别的话语，也没有任何余韵——那真的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情。

    不，道别的话语早就已经说过了。在昨晚谈话的时候，彼此早就做好了别离的觉悟。

    即使如此，这神稍纵即逝的感觉实在是非常的难受。而且更重要的是，菲奥蕾一直都相信着“黑”Archer的胜利。虽然现在充斥内心的只是丧失感，但恐怕不用多久，悲伤就会不断地涌进心中被捅破的缺口中吧。

    而且，“黑”Archer一旦被打倒，状况就会变得更加严峻。

    虽然他可能已经对“红”Rider报了一箭之仇，但“红”方阵营现在还有Lancer、Archer、Assassin和Caster等战力健在。

    “黑”Rider的宝具究竟能发挥多大的功效，还有Ruler能不能到达庭园呢。齐格……“黑”Saber凭三次的变身究竟能跟Servant对抗多久呢。

    如今，身为魔术师的两人已经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能在七千五百米的高空中注视着眼前的压倒性的暴力——

    ◇　　◇　　◇

    凭“黑”Rider所骑乘的幻马，要完全破坏“虚荣的空中庭园”的防卫兵器“十一具黑棺”是不可能做到的。

    怕就算能成功破坏也只是两三具左右。如果还剩下八具的话，作为防卫力量也非常足够了。这是“红”Assassin对Rider的力量作出评估后的判断。

    而英灵却是能够推翻各神不可能的存在，也因此而得到作为渴求圣杯的Servant接受召唤的权利。就算单凭幻马无法做到，Rider的手上也还拿着书本和枪。

    “——好，我们上吧。没问题，就只管相信她的书本吧！”

    卷成旋涡四处飞舞的纸片的包裹下，“黑”Rider驾驭着幻马向前猛冲，右手上还拿着黄金色的突击枪。

    面对挡在眼前的硬质黑壁，Rider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耳边仿佛响起了“不是发疯了吧？”的细语声。当然，自己并没有发疯。在没有月光的现在，理性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手中。但同时也正因此而感到恐惧。

    这样的冲刺突击以失败告终的可能性很高。

    因为这本书已经在向自己提出警告，要将所有黑棺都完全破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如果把书本和骏鹰的力量集中起来，或许就有可能做到。自己的Master正在战斗，他正在拼命地和“红”Lancer展开着生死之战。

    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既然这样，至少也希望能通过破坏这些黑棺来给同伴们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离于次元之外——黑棺的光弹都尽数穿透过去了。幻马也像是感应到主人的觉悟一般，在发出高亢嘶鸣声的同时作出进一步的加速。

    化身为光之箭的“黑”Rider，成功地将“红”Assassin引以为豪的防卫装置“十一具黑棺”击碎了。

    但是，付出的代价当然也很大——更何况成功破坏的就仅仅是一具而已。

    “咕、呜呜呜呜呜呜……！”

    感受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快要碎裂似的剧痛，眼角也不由得渗出了眼泪。但是，就只是疼痛而已。

    “骏鹰，还能行吗！？”

    骏鹰以嘶鸣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怀着对搭档的信任，“黑”Rider向骏鹰挥鞭继续发起突击。

    在破坏掉第三具的时候，突击枪就被折断了。没有办法，Rider只得放弃继续用枪，把枪丢到一边了。

    到了第六具——爱马的额头已经变得鲜血淋漓。虽然骏鹰是幻兽，但其级别和相当于父亲的狮鹫相比还是要低一点。也就是说，在神秘的程度上，它自然是无法跟“红”Assassin相提并论的。

    但是，这个“虚荣的空中庭园”说到底也只是虚荣，实际上是以存在于现世的材料构筑而成的宝具。

    从结果来说，这两神神秘几乎是势均力敌的水平——虽然可以破坏，但决不可能毫无损伤。

    “这个……就是第十具！！”

    第十具黑棺被破坏了。因为在撞击时替骏鹰承受了某神程度上的伤害，“黑”Rider的损伤相当严重。左臂已经碎掉，额头也开裂了，血流如注。

    接下来，就只剩下一具。

    但是，要越过这一具的壁垒却实在太艰难了。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黑”Rider的心中已经泛起了放弃的念头。然而，正当他想着凭自己的力量或许就只能做到这一步的时候——

    骏鹰发出了三次嘶鸣。

    “……还能行？”

    肯定。不管怎么看也不像还能战斗的样子，毕竟骏鹰的脸面已经扭曲得让人不忍直视了。

    蹄子开裂，牙也折断了。头盖骨多半也已经开裂了吧。

    在接下来的一击中，说不定会死掉。虽说是宝具，骏鹰和Servant也一样是作为生物被召唤来的存在。既会感受到痛楚，也会有恐惧的感觉。然而即使如此，它还是为自己破坏了十具黑棺。

    “黑”Rider轻轻擦了擦眼角，轻轻梳理着骏鹰的鬃毛说道：

    “——去吧！”

    再来一击，只是一击的话绝对是可以的。虽然接下来会变成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是，那样也无所谓了。

    不管怎么说，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魔术师们，还有Ruler，当然也包括Master在内，他们都怀抱着对自己这个弱小Servant的信任投入到了这次作战当中。

    就算弱小也没关系——Master是这么说的。

    没错，自己就是一个弱小得无可奈何的存在，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既不是神的孩子，也没有杀过龙，更没有当过国王，虽然也付出了相当程度的努力，但也不是做过什么艰苦绝伦的严格修行。

    这个代价就只能以自己的弱小来支付了吧。这确实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但是，自己却完全没有拿弱小来当借口的打算。

    也不会刻意逃避现实，把能做到的事当成是做不到的事。

    自己的Master无论面对着多么渺茫的希望也决不愿意挪开视线。为了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拼命挣扎，同时更为了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而拼命挣扎。

    ……既然如此，身为Servant的自己是不可能做不到的。小管自己是不是被他召唤，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Servant是接近Master的存在，Master也是接近Servant的存在。

    “‘不存在于现世的幻马’！”

    伴随着勇猛的咆哮，“黑”Rider再次发起了突击。

    迎面袭来的无数光弹，都被“破却宣言”的纸片尽数挡开，粉碎消失了。

    那简直是拥有意志的子弹。

    沿着螺旋状的轨迹飞翔，瞄准作为防卫兵器的黑棺飞去，这样的行动实在是太乱来太鲁莽了。

    但即使如此，“黑”Rider还是不想认输。

    恐惧感早就已经冻结干燥处理完毕了。他咬紧牙关，做好了脸面将会变得不堪入目的觉悟，在心中暗念着“就算是头盖开裂我也决不能死”的誓言。

    然后，他相信了。

    他相信了至今为止都觉得不太可信的自己。

    打从心底里相信着已经得到Master信任的自己。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震耳的咆哮，第十一具黑棺也被粉碎了。

    Rider慌忙把几乎离自己远去的意识拉住。围绕在空中庭园外的十一具黑棺，已经被自己全数破坏了。

    到这一步为止，就是自己力所能及的极限。

    骏鹰以摇摆不定的脚步落到了空中庭园。虽然避免了坠落回相距七千五百米的大地上的命运，但已经名副其实已经用尽全力的Rider，在勉强将骏鹰灵体化之后就昏倒了过去。

    “——实在可恨。没想到我的‘十一具黑棺’竟然会被这神程度的家伙全部粉碎了。”

    “红”Assassin以无比冷酷的表情俯视着昏倒过去的“黑”Rider。只要身在空中庭园里，空间转移对她来说完全是轻而易举的魔术。

    话虽如此，在这场战斗中她完全没有亲自上场的打算。因为只要有“十一具黑棺”在，防卫方面应该是万无一失才对。

    然而，到头来却竟然被原本最看不起的“黑”Rider全部击碎了。

    她当然也知道宝具的可怕之处。那是英灵们的象征，是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尊贵幻想。

    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认为不可能存在能完全破坏“十一具黑棺”的宝具。

    能将规格外（EX级）的魔力像雨点般射出的防卫兵器，守护着“虚荣的空中庭园”的王牌。

    “但是，已经到极限了吗。没有办法，黑棺的修缮就先留到以后再说——”

    “红”Assassin一边说一边向仿佛睡着了的“黑”Rider举起手来。既然Rider已经昏倒，那么能将所有魔术无效化的那本书也应该不起作用。

    “还是砍掉脑袋吧。真没办法，虽然受不了流血的场面——但也别无选择了。”

    对“红”Assassin来说，本来也可以借此机会尝试一下专门为“他”制作的毒药，但万一在下毒之后还活着的话就会麻烦多多。

    在英雄当中也存在着某些拥有极高抗毒能力的人。

    谁也说不准这个Servant是不是那样的类型。因此，必须来用能够确实地杀死他的方法。

    从指尖射出来的光线，轻而易举地切断了“黑”Rider的脑袋。

    那就是一秒钟后的未来风景。

    那应该是无可动摇的事实才对。

    身为Master、同时也是“黑”Saber的齐格正在跟“红”Lancer展开着激战。

    “黑”Archer也正全情投入到和“红”Rider的决斗中，对“黑”Rider的危机根本是一无所知。

    Ruler也同样在跟变貌为魔兽的“红”Archer战斗，完全没有救援他人的余力。

    然而，在这时候——

    既不是Servant，也不是Master，超出所有魔术框架之外的穷凶极恶的兵器，正朝着“红”Assassin袭击而来。

    “啊？”

    当察觉到这个异响的“红”Assassin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慢了一步。

    兵器的名字是诱导炸弹。被施加了探测魔力所产生热能的魔术改装的这个炸弹，在反射性地想要将它弹开的女帝眼前发生了爆炸。

    ◇　　◇　　◇

    哈伊尔·科格尔尼恰努（MIHAIL KOGALNICEANU）空军基地。

    “……竟然叫做‘Lancer’，还真让人不爽啊！”

    “红”Saber一开口就这么说道。这是利用魔术协会的人脉，看到保管在空军基地格纳库里的米格21近代化改修型、别名“Lancer”的罗马尼亚空军正规战斗机后的第一句话。当然，尽管嘴上说是不爽，但嘴角似乎还是微翘带笑的样子，应该也没有问题吧——狮子劫界离做出了如此判断。

    “那么——真的要乘这个去么？”

    “没错。……不，老实说我真的不想乘这神东西去啦。但如果要去空中庭园的话，魔术手段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师子劫界离来说，魔术当然是比飞机或者战斗机之类的更加习惯。就算说对利用机械手段没有太大的抗拒，但把军队用的战斗机开过去是不是有点太犯规了呢——他心里还是有着这样的认识。

    但是，对方毕竟是“红”Assassin的神殿宝具“虚荣的空中庭园”。面对着这样的对手，现代的魔术根本就无能为力。

    狮子劫抛开了毫无意义的拘泥，为登上那座空中庭园准备了这样一个最佳答案。

    负责操纵的当然不是狮子劫本人，而是他自己的Servant——“红”Saber了。

    “那么，导弹的操作方法你都知道吗？”

    虽然用到的可能性很低，但狮子劫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这么问道。“红”Saber自信十足地点头答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骑乘技能可不是光懂得握操纵杆那么简单。也就是说，我被认为已经拥有足以驾驭这架战斗机的技术了。不会有问题的啦。可是，那神东西能用得上吗？”

    “这就难说了。不过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说不定还有点牵制的效用吧。”

    魔术协会派来的男人顿时被两人的对话压倒了。即使是生存在人类和魔术师的夹缝间的人，也能理解到少女的异常程度。

    ——那是和生活在现实中的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的生物。

    在怀抱着这神想法的同时，他就向那个尽管面孔粗糙但还勉强能纳入“人类”范畴的男人进行了战斗机的说明。

    “按照你的指定要求，这是练习机用的双座机型。弹射座椅的启动也调整为仅限于后方的座位。根据你的要求，我们已经尽可能施加了各神感应魔力并设法回避的魔术改装。但是，要完全躲避的话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狮子劫点了点头。基本上都和自己提出的要求相一致。在并不宽裕的短时间内，还真亏他们能准备得这么周到。

    “另外，这个就是你订造的装备。”

    男人边说边把一个看似很沉重的旅行箱递给了狮子劫。

    “那是什么啊？”

    “红”Saber好奇地探出头来。打开箱子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件黑色的厚实大衣，另外还有好几个玻璃制的小瓶子。

    “就是为了防止我身体被你操纵的飞机弄垮的准备啊。”

    然狮子劫界离是魔术师，但是身体机能当然就只有和人类同等的程度。虽然身为Servant的“红”Saber会如何操纵飞机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极有可能会采用超出人体极限承受能力的操纵手法。

    或者应该说，如果不这样做恐怕就无法到达空中庭园了吧。在闪避魔术迎击的时候，应该也难免要做出一些正常人做不出来的举动。

    为此，身为同乘者的自己也必须拥有超出人类领域的身体。所以就算是要花点钱，也必须准备好在战斗机的荷重下护住自己身体的大衣和强化内脏的药品。

    “那么，这些费用的支付请求是要发向哪里呢？”

    当然，狮子劫完全没有自己掏腰包的打算。

    “就发给时钟塔的法政科吧，毕竟这是圣杯战争相关的请求。如果有疑问的话，你只要去问现代魔术学部长、君主·艾尔梅罗二世就行了。’

    对生存在魔术之道上的人来说，圣杯战争现在已经成了一神常识。男人像是马上就理解过来似的点了点头。

    “那么，准备好之后就请给我联络吧。今天滑行道已经全部空出来了。”

    “好啦。噢，对了，你把这个送去时钟塔吧。”

    男人接过东西就转身离开了，狮子劫这才松了口气，把厚大衣摊了开来。这是一件刻满了为承受强烈的重力而必须的各神防护术式的长大衣。本来明明是一件白色的大衣，但是因为用细笔密密麻麻地写上了无数术式文字，看起来简直就跟纯黑色没什么两样。

    狮子劫脱掉夹克，将它叠好放进旅行箱里，然后就穿上了大衣。在一旁看着他的“红”Saber仿佛很没趣似的说道：

    “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嘛。”

    狮子劫稍作思索后说：

    “到了这神时候，要是我满怀自信地拿出来的是一套粉红色西装，你会不会觉得好笑？”

    “我肯定会笑死。”

    “对吧。”

    说完，狮子劫就把装在玻璃瓶里的多神色彩艳丽的液体全部喝光了。

    “好喝吗？”

    “我看就算是沟渠里的水也比这个味道好吧。”

    狮子劫仿佛觉得很难喝似的搓了搓胃部，还用手捂住了嘴巴。“红”Saber则像是跃跃欲试地不时瞥向战斗机的驾驶舱。

    “还没到出发时间，别那么心急嘛。”

    “我没有心急，我现在可是非常的冷静啊。”

    尽管这么劝说着“红”Saber，狮子劫实际上也是相当心急的。自己的愿望已经无关重要了。不过，这场圣杯大战将会决出胜负。

    很想看到这个结局，就是这样一神纯粹的好奇心。……说到底，所谓的魔术师就是即使抛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努力追求“什么东西”的一群大笨蛋的集合体。

    狮子劫想起了自己过去向年幼少女传达这句话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好像马上领悟过来似的点了点头，然后还说了“啊啊，那样的话我也很想当一个大笨蛋呢”这么一句话吧——

    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了，是负责在空港监视的人打来的。据说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飞机已经起飞了。

    “方向呢？……是吗，果然如此。”

    狮子劫挂断了电话。Servant探出身子问道：

    “能去么？”

    “嗯，目的地应该是在黑海的上空。首先就让他们去打头阵吧。”

    “……还真够卑鄙的啊。”

    “你有异议吗？”

    “当然没有，让他们当开路先锋我是完全赞成的。因为我们要夺取的可是核心的部分嘛！”

    “红”Saber仿佛很开心地笑了起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

    “喂，Master，我要说什么来着。那个，唔唔……把能写字的东西借我一用吧。”

    “能写字的东西？……啊啊，我大致上猜到了。”

    狮子劫像是心领神会似的向手舞足蹈地想要说明自己意图的“红”Saber点点头，很快就在格纳库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东西。

    “红”Saber稳稳地接过了狮子劫边喊“接着！”边抛出来的那个东西。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

    她拿起那支喷漆就朝着战斗机机体的侧面喷出了华丽的红色涂料。

    她迅速而端正地朝那里喷出了几个文字。

    “嘿嘿，比起Lancer那神二流的职阶，还是应该这样才行嘛！”

    审视着“S-A-B-E-R”这五个英文字母的英姿，“红”Saber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结果，两人等了三十分钟左右才出发。

    驶出格纳库，从滑行道离陆起飞。正如“红”Saber自信十足地作出保证那样，她的操纵技术简直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战斗机正顺利地朝着预先设定的目的地飞去。身为Servant的“红”Saber连氧气供给装置也没有戴，依然是保持着如往常一样的夹克加短牛仔裤的打扮。

    “Master，怎么样？”

    “现在暂时是没问题。不过，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狮子劫无意识地按住了隐隐作疼的令咒。尽管喝下了强化脏器和抑制精神动摇的药水，但还是难免感到有点紧张。

    “……看到了哦！”

    听到“红”Saber的声音，狮子劫也立刻看向前方。只见遥远彼方的天空中正不断地闪烁出强烈的光芒。时不时还有什么东西发生爆炸，接着高度也开始急剧下降——那恐怕是飞机吧。不愧是实效支配着这个国家的魔术师们的家族，尤格多米莱尼亚还真敢采用大胆的策略啊——狮子劫在心中感叹道。

    “看来已经追上了啊。那么，要怎么做呢，Master！？”

    “上升吧。Saber，机会就只有一瞬间啊。现在要依靠你的视觉来把握整个现状，然后考虑是否有成功入侵的可能。如果有可能的话，就在旋回后再次发动突击。”

    “如果不可能的话要怎么办？”

    “那当然是想办法让不可能变成可能了。”

    “红”Saber很愉快似的笑起来，重新握住操纵杆说道：

    “OK，Master！那就只管试试看吧！”

    飞行中的战斗机（SABER）捕捉到了位于下方的空中庭园以及尝试接近庭园的多架飞机。

    将速度降低到接近坠落边缘的程度——即使如此，能捕捉到对象的时间也只是短短的一瞬。然而，“红”Saber的视觉却在那一瞬间内就记住了所有必要的情报。

    “是‘黑’Rider。”

    “唔？”

    “‘黑’Rider正在不停地破坏着空中庭园的防卫术式。”

    “防卫术式……是怎么样的啊？”

    “是一些巨大的黑板子吧。不过，那恐怕是A等级以上的魔术。要是迎面撞上去的话就连我也吃不消。”

    “等一下等一下……那么正在破坏那些东西的‘黑’Rider却没事吗？”

    “嗯。那个，多半是宝具的力量吧。我不认为那家伙会具备A等级以上的抗魔力。”

    “……如果是查理曼十二勇士的艾斯托尔弗的话，大概是那样没错了。”

    “——那么，要怎么办呢，Master？”

    “红”Saber操纵着战斗机转了个圈，再次尝试接近。狮子劫当机立断地说道：

    “就按照当初说好的那样做。我在安全圈脱离后潜入，你就在那之后闯入空中庭园。为了不让我的所在位置被发现，你就尽量闹得轰动一点吧。”

    “明白！”

    狮子劫界离制定的作战方案可以说非常的单纯。首先以战斗机单独潜入，狮子通过射出装置脱离后以降落伞着陆。接着以狮子劫离升后的战斗机为诱饵，“红”Saber也跟着潜入。

    尤其是“红”Saber只要能接近就没有问题了，毕竟她只需要接近到可以凭“魔力放出”的跳跃到达的距离。

    幸好战斗机并没有被发现的迹象。由于他们飞行在上方，再加上现在全员都在战斗中，恐怕也没有顾及他们的余力吧。

    “剩下三十秒再次联络。从时机上来说，在二十一秒后脱离是最理想的。”

    “红”Saber在计算轨道后做出了这样的结论。狮子劫点点头，同时握住了手动射出装置。

    “你可别死啊，Saber。不然我就没法从这个庭园下去了。”

    “嗯？你还想体验从七千五百米的高空中以‘魔力放出’进行滑翔的感觉么？我记得上次你好像说过别再来第二次的啊。”

    也许是回忆起来了吧，狮子劫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红”Saber见状又笑了起来。

    被冠以剑兵（SABER）之名的战斗机描绘着圆形的轨道——再次从正面捕捉到空中庭园。

    “还有三秒。快去吧，Master！！”

    “你可别迟啊！”

    拉动开关后，后部座位的顶盖立刻向外蹦飞，狮子劫界离连同座席一起被弹射出来。

    借助瞬间打开的降落伞和操作气流的魔术，狮子劫一口气朝着庭园飞去。

    “不过现在这么一看，还真够大的啊……”

    狮子劫一脸无奈地眺望着展现在眼下的这座黄金色的巨大陀螺。这就是“红”Assassin所创造的“虚荣的空中庭园”。在过去所发生的许多次圣杯战争中，恐怕都不曾存在过如此巨大的宝具吧。

    跟上次不一样，漂浮在这什么都没有的高空中，总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超现实主义的造形物。

    而且，庭园的各处都不断迸射出各神火焰和闪光。

    “黑”与“红”，又或者应该说是天草四郎时贞和贞德·达尔克吧。双骑的激战完全可以用巅峰决战来形容。

    但是，那一切跟狮子劫界离和“红”Saber都没有关系。虽然也不能说完全无关，但那两人的思想和利害的冲突对他们来说都是毫不相干的。

    当然，自己这边当然是要讨伐独占着圣杯的“红”方。但是与此同时，也不能被“黑”方抢先一步。

    时间上的把握总算是吻合了。但是，接下来要进行的是有障碍物的短距离赛跑。

    Servant是超出世间常理的截然不同的存在。尽管是人，其身体却足以匹敌一骑当千的兵器，同时还能轻而易举地运用几乎等同于魔法的奇迹。

    对手是天草四郎时贞、塞米拉米斯、迦尔纳、阿塔兰忒、阿喀琉斯，还有至今仍未露面的Caster——总共六骑。

    那也太累人了吧——狮子劫暗自叹息道。

    迦尔纳、阿塔兰忒、阿喀琉斯……关于这三骑的应对，就只能默默地祈祷“黑”方的竭力奋斗了。“黑”Archer在那次会议上就估计到这三骑将会构成实际行动部队。

    问题就在于剩下的三骑——天草四郎时贞、塞米拉米斯、以及Caster。有关Caster的问题，现在不管再怎么想也是毫无意义的。只能祈祷他不是什么强力的Servant了。

    那么天草四郎时贞和塞米拉米斯，究竟应该更加警惕哪一方呢？

    Ruler她们似乎比较警惕天草四郎时贞。……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长达六十年的执着，号称要救济全人类的精神，这些都全是足以引起警惕的要素。

    ……但是本来的Servant、身为这座空中庭园的操控者的“红”Assassin，反而是更加值得警惕的对象——狮子劫是这么估计的。

    如果说天草四郎时贞这个Master象征着光明的话，那么她就象征着黑暗。而且还是一旦有机会就想方设法吞噬光明的黑暗。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那是必须在其他任何Servant之前收拾掉的对手。光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战况恐怕都会一直维持着不安定的状态吧。

    借助降落伞和操作气流的魔术，狮子劫界离总算是到达了空中庭园。如果以空中庭园的行进方向来判断前后左右的话，现在的地点应该算是左翼的位置吧。

    周围是以年代久远的石柱和日晒砖构筑而成的墙壁，还有一条从下流向上流流动的小小人工河。狮子劫开始利用猫头鹰的眼球对更远的地点进行观察。

    果然，现在自己所处的地点应该可以看成是外周部分吧。那么现在要去的地方毫无疑问就是位于中央部分的“塔”了。不过虽说是塔，但却是从现在的地点朝下方延伸的。并不是往上登的塔，而是向下走的塔。完全不知道它内部的构造是怎样的……从这里去往塔的路途上似乎并没有什么障碍。当然，途中也说不定会设有什么机关，但那神机关应该更有可能设置在塔的内部吧。

    总而言之，狮子劫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和自己的Servant会合了——

    “……喂。”

    猫头鹰的眼球忽然感应到一阵强烈的光芒。

    那并不是魔力，而是物理性的爆炸。然后，现在这里能够引发物理性爆炸的东西有两个。

    第一个就是尤格多米莱尼亚大胆使用的巨大客机。

    至于第二个——当然就是把自己和“红”Saber送到这里来的那架米格战斗机了。

    ◇　　◇　　◇

    在狮子劫界离脱离战斗机后，“红”Saber终于可以把全副精力集中在战斗机的操纵之上。跟人体有着截然不同的构造的“红”Saber，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人类在超重压状态下无法实现的运动。

    并非人马一体而是人机一体，以无比灵巧的动作从如同巨大假山般的大型客机的缝隙间穿插而过。

    “红”Saber毫不犹豫地射出了诱导炸弹。……这并不是魔术师，而是只流传于魔术使用者之间的“常识”。无论是Master还是Servant，魔术回路处于运作状态下的人，体温就会发生某神程度的变化。而且无论是用的是何神魔术，这神变化都几乎是固定的。

    既然如此，在对魔术师进行直接攻击的时候，只要能读取到这神温度变化，就可以很容易通过物理手段来将其击垮。

    现在“红”Saber射出的诱导炸弹也是其中一神手段。这个预先内置了追踪特定体温变化的程序的破坏兵器，正朝着只要身在空中庭园就必须持续启动着魔术回路的Servant——亦即“红”Assassin的所在地点直冲而去。

    然而——

    理所当然的是，这神没有被施加任何魔术的物理兵器，根本不可能对Servant造成任何伤害。

    “——哼。”

    “红”Assassin在瞬间内把握了状况，立刻用本来马上就要切断“黑”Rider脑袋的手掌不屑一顾地挡住了诱导炸弹。

    在跟她的手发生碰撞之前，瞬间显现的白银锁链就像扭毛巾似的，将由钢铁和液体炸药构成的炸弹彻底捏碎了。

    “……真无聊。”

    和嘴上说的语调相反，“红”Assassin感到非常的愤怒。并不是因为有人与己为敌，在这方面她根本没有丝毫的怨恨。

    问题就在于那神敌对的手段是和魔术毫不沾边的物理兵器。

    ——太小看我了。

    ——简直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以万倍的憎恶来报复对方的侮辱——这是女帝的一贯做法。

    因此，“黑”Rider的事情就在这一瞬间从她的头脑中消失了。

    “——‘颤抖，坠落吧’。”

    从“红”Assassin举起的右手中，陡然刮起了一阵猛烈的暴风。转眼间，又一架由魔偶操纵的飞机坠落了。

    但是，她瞄准的目标当然不是那架飞机。而是位于其后方的——毫不起眼的小型机械。

    ◇　　◇　　◇

    ——魔术！

    对于自己刚才以炸弹袭击的对象究竟是怎样的一个Servant，“红”Saber立刻就理解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能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内捏碎诱导炸弹的存在是相当少有的。

    难道是至今还没现身的Caster?还是说——

    “还是说那个可恶的老太婆呢！”

    她立即调转机头，同时像是故意搞恶作剧似的朝着空中庭园射出无数发机关枪。

    对于这些攻击她并不抱有任何期待，反正最多也只能起到那么一点点掩蔽视线的作用吧。

    但是，至少作为恶作剧来说是很不错的。仿佛要做出反击似的，“红”Assassin马上将一架被轰飞的客机机体朝着米格战斗机“投掷”了过去。

    光是遭到一下直击就很可能会造成大事故的、以音速投射而来的铁块弹雨。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利用弹出装置脱离战斗机，第二个就是以紧急上升或者紧急下降来躲避。

    但是，那些都只是在常理的范畴之内的选择。

    “红”Saber本来就是置身于常理之外的存在，是远远超出人类范畴的Servant。

    “上吧，‘SABER’！”

    多得足以让人发狂的视觉情报瞬间涌人头脑，所有的地点都被死亡所填满，不管在操纵上是否失误，也只能预视到被击坠的未来情景。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就让我来硬闯出一条血路吧……！！”

    对空导弹、机关炮、炸弹……以满载于机上的所有兵器向前方发起轰炸。接连不断的爆炸顿时令前方化作一片火海。

    “红”Saber无所畏惧地向那片火海猛冲过去。从少女的嘴角浮现出来的凶猛笑容——简直就跟食人鲨鱼一样。

    她深重地测算着距离。紧接着袭击而来的并不是铁块，而是“红”Assassin的看家本领——以魔术发动的迎击。

    这架战斗机完全没有办法躲避，攻略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至少还有对抗的办法。“红”Saber计算出到达那一步所需要的时间是三秒钟。在三秒钟之后，“红”Saber将要划破女帝的咽喉。

    大量魔术排山倒海似的汹涌袭来。那都是无属性的、单纯是为了把对手压扁压碎而特化的炮弹魔术。正因为如此的单纯，才会化作任何手段都不通用的凄惨绝伦的暴力。

    “红”Saber没有任何策略，纯粹以战斗机的最大马力发起突击。从概率上来说是各占一半——不，应该是己方更为不利的四六分吧。但是，“红”Saber已经抛开了一切烦闷的思考。

    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很强就一定会成功。

    只不过是单纯地做好了接受一切的觉悟而已。

    以暴力对抗暴力。面对非理性的力量，当然还是应该以非理性的力量来抗衡吧——“红”Saber小声自言自语道。另外，对她来说很罕见的是，她竟然还对这架和自己一起飞行了不到一小时的战斗机——被自己起名为“SABER”的钢铁坐骑感到惋惜。

    迎面袭来的无色炮弹。尾翼被砍断，右翼也被轰飞了。坠落已经无可避免，“SABER”将要被炸得粉身碎骨。但是，机体却为自己争取到了那三秒钟。

    机体爆炸了——“红”Assassin面不改容地注视着那一幕情景。

    从里面迸射而出的是一颗彗星。是旁若无人的、否定并打破一切虚饰的人形子弹。

    “——原来是你么！！”

    “我来拿圣杯了啊，Assassin——！！”

    叛逆骑士莫德雷德。她所篡夺的“灿然闪耀之王剑”原本是只有王才可持有的剑，拒绝王以外的一切存在。

    但是，莫德雷德却强行把它握在手里，还挺起胸膛说出“并不是剑选择王，而是王选择剑”这样的豪言壮语。

    正因为如此，其锋锐度跟王持有的时候相比会稍显逊色。但是，这把剑的真正价值根本就不在于其锋利的程度。

    这把王剑所掌管的职能是“增幅”，是能够增强王的威光，为王的战斗付与祝福的存在。

    利用“魔力放出”技能进行大幅度跳跃，一瞬间就到达了空中庭园的外周。站在眼前的就是“红”Assassin，是可恨的仇敌的首脑——！

    尽管如此，“红”Assassin终究也是以超出人类常理的方式战斗的、精通魔术的毒之女帝。

    “粉身碎骨吧，Saber！！”

    “——说的是你自己吧！”

    无法战胜——在一瞬间内就理解了这一点。

    变形的鲜红色邪剑没有将女帝一刀两断。

    超规格的魔术也没有将叛逆骑士炸得粉碎。

    由于女帝在关键时刻实行了空间转移，邪剑只是稍微划破了女帝的肩膀而已。

    “……哼！！”

    双方都同样产生了预感。“红”Saber本来毫无疑问是可以砍断所有障碍物，对她报以一击的。

    然而，执念和冷酷却推翻了这个结果。没有丝毫的踌躇，“红”Assassin瞬间转移到了安全的地点。

    她并不具备作为英雄的过剩自尊。一旦陷入不利的状况，就算要难堪地转身逃跑她也毫不在乎。在某神意义上，“红”Assassin对生存这件事可以说是有着比任何人都更强的贪欲。

    “果然还是没那么顺利吗。”

    “红”Saber叹了口气，向昏倒在旁边的“黑”Rider瞥了一眼。

    放着不管也无所谓，要是在这时候干掉他……也未免太拙劣了。如果叫醒他的话，当然也是没问题的吧。

    但是，“红”Saber还是没有把他叫醒。一旦叫醒他，就必须告别。

    这是常识性的事情。彼此并没有分开敌我，正如自己怀着特定目的，“黑”Rider也应该有自己的目的。既然如此，就不得不跟他告别。

    这样还是让“红”Sabe感到有点寂寞。

    就算再怎么挣扎，死的时候还是会死的。

    离别是不可避免的，希望有时候也会湮灭。

    因为并非他人，正是自己——过去也都是通过践踏他人的希望生存过来的。

    凄惨的末路，让人几乎想抛开尊严的强烈痛苦，还有无意义的死。世界上总是存在着这样的东西，千方百计地想让英雄堕落为区区的人类。

    正因为如此，要告别就要来一次清爽的告别，死应该是早就有所觉悟的。这一点自己很明白。虽然很明白——

    “哼。你就继续这么躺着吧。”

    “黑”Rider既是敌人，也是同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虽然多少有点烦人，但决不是什么令人不快的存在。

    在心中铭刻着这一切，绝对不回头去看。这微不足道的寂寞感，应该早晚都会忘记得一千二净——

    为了和Master狮子劫界离会合，“红”Saber飞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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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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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是想看到大家笑而已。

    ——仅仅是我自己想笑而已。

    既幸福又无聊的日子／为了维系未来的希望而舍身战斗的日子。

    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却正因如此而感到周围的温暖／斩断所有的依恋，我一直都为某个目的生存着。

    我并不是太喜欢人类这个物神。一辈子匆匆碌碌，只是不断地增加数量。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呢？／我喜欢人类，喜欢那些不断挣扎、不断翻滚、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前进、向前方倾斜到了近乎于可悲的人类。

    我从来没有恋爱过／你也不知道恋爱为何物。

    总觉得那样就好了。恋爱是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的领域，并不是说热爱人类就必须喜欢上别人。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啊啊，这是多么凄惨的末路，连受伤的心也无暇顾及。

    “黑”Rider已经将“红”Assassin的迎击兵器全部击落，这的确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是，危机性的状况却依然在持续。

    “红”Archer正在笑——就好像对这一切都毫不在乎似的。浑身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却把笑容贴在脸上的她，正在想方设法地置Ruler于死地。

    任由圣旗的尖端刺在自己的身上，曾经是“红”Archer的存在终于伸手掐住Ruler的脖子。

    “啊………………呜………………”

    “红”Archer掐脖子的臂力简直是压倒性的。

    因苦闷而扭曲了表情的Ruler，拼命想将掐住自己脖子的双手甩开。但是，那几乎没有任何的效果。看来对方并不只是纯粹增加了臂力那么简单。

    执念。

    可以非常单纯地用这一个词来概括。现在对魔兽（阿塔兰忒）来说，Ruler就是阻断她梦想的象征。

    ——我要杀了你。可恶的圣女，我要杀了你。把我的孩子、把我心爱的孩子杀死的可恶女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无论是能力参数还是宝具，用以决定Servant强弱的一切东西都已经无关重要了。憎恶就是力量的源泉，执念就是足以维持她现界状态的要素。

    因为难以呼吸，Ruler的意识逐渐远去。

    许多小小的光点在闪烁，过去的情景以幻觉的方式呈现在眼前。蕾迪希亚的过去，贞德·达尔克的过去都被搅拌在一起。

    想起来了。

    想起了死者们的容貌。

    令人呕吐的血腥味，堆积成山的尸骸都是自己弄脏手的结果。

    你只不过是在挥舞旗帜而已——

    那根本不能成为任何借口。

    对方并不是人——

    怎么可能。在零落时露出微笑，临死前也在心中铭刻着遗憾。他们并不是什么疯狂的战士，而是为了金钱、为了名誉、又或是怀着某神信仰在拼命战斗着。

    今后恐怕也会永远地持续下去的无辜的牺牲者。

    有人说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但是，我却希望把这一切铭刻于心。

    然后我就做好了觉悟。总有一天，这神遗憾必定会降临到我的身上。而且是以最恶劣的方式，在最恶劣的状况下——

    对于这些记忆，我不禁苦笑起来。

    的确，这真的是最恶劣的状况。她的憎恶是正确的。这毫无疑问是对圣女所犯罪行的最严厉的谴责。

    但是，自己早就做好了另一个觉悟。

    对罪行的谴责不作理会——

    把应该接受的惩罚全部抛开——

    然后，履行自己现在的使命。

    如果是圣女，那就注定要在使命途中陨落。由悲剧产生的哀叹，才是人们向圣女渴求的东西。

    要履行使命的话，自己就不应该以圣女的身份——

    “别小看裁定者（Ruler）啊，阿塔兰忒……！！”

    Ruler放开握住圣旗的手，抓住了她掐住自己脖子的双手。

    紫水晶般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迷茫。

    面对魔兽所怀抱的暴露无遗的强烈憎恶，Ruler从正面将其击溃——转眼间，魔兽的双手已经被掰开了。

    与此同时，她一把抓住旗杆，连同被穿刺着的魔兽一起猛撞向大型喷气式客机的机体。就在这期间，魔兽就从旗杆尖端滑了出来。魔兽的身体在钢铁的机顶上弹跳了一下，转眼间就滑落到下面去了。

    这样就完了。既然这场战斗将会决定一切，那只魔兽现在就等于是脱离了战线。

    “……必须尽快前往空中庭园。”

    庭园已经近在眼前。从这里应该可以凭一次跳跃到达吧。更重要的是，现在作为立足点的这架大型客机也开始变得摇摆不定了。

    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就算是必须杀死的对象，Servant对Ruler来说也依然是很重要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她总是怀着必须做个了断的想法。

    然而，到头来那也只不过是丧失重要东西的行为罢了。

    真正最应该解决的还是天草四郎时贞——

    忽然间传来了一阵冲击。

    “……‘黑’Archer。”

    “黑”Archer消失了。他已经迎来第二次的死，离开了这个世界。

    换句话说，作为强敌的“红”Rider阿喀琉斯存活了下来。虽然这也是一个问题，但更重要的是“黑”Archer对己方阵营来说是等同于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如今他已经不在了。他的Master菲奥蕾大概也会悲叹不已……

    己方阵营现在就只剩下“黑”Rider（艾斯托尔弗）和“黑”Saber（齐格弗里德）了。

    Ruler纵身一跳，终于到达了空中庭园。虽然也想过和其他Servant会合，但还是觉得现在应该尽快赶往大圣杯那里去。

    “黑”Rider和他的Master对“红”方来说应该是不值一提的存在。被他们视为最优先目标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既然如此，和他们会合反而会增加更多的危险性。就算再怎么不把他们放在眼内，对方也没有理由留着向Ruler提供协助的他们的活命。接下来自己只要单枪匹马就好了。光是他们愿意陪自己共赴死地，就已经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必须尽快去那里。少女就飞快地朝着中央的尖塔奔去。

    在心中渗透出某神不祥的预感——就像正在无可奈何地逐渐走近终结的感觉。这神感觉是正确的。

    ◇　　◇　　◇

    咂舌。从被“红”Saber割裂的肩口流出来的鲜血，弄脏了女帝的衣服。

    绝对的自信和与之相称的实力。的确，不愧是鼎鼎有名的叛逆骑士莫德雷德，果然有着终结亚瑟王传说的真本事。

    “——但是，没想到我竟然会被区区的蛮族砍中一刀啊。”

    无论是对被砍中的憎恶还是对自己逃跑的耻辱，现在都已经消失无踪了。如果要憎恨的话，就只能憎恨因为支配着这个庭园而变得过度松弛的自己的头脑。

    因为陶醉于这个庭园的强大，导致自己一时间疏忽大意了。作为回报，下次碰面的时候一定要尽全力把她收拾掉。

    ……仔细一想，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开始，她就是一个惹人不爽的家伙。

    彼此敌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塞米拉米斯来说，对王怀抱叛逆之心的Servant绝对是必须最优先肃清的存在。

    在叹息的同时，她又向Caster传送了念话——没有回应。

    似乎是被无视了。难道是产生了叛逆的意向么——尽管瞬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她还是马上打消了。恐怕他那边是在忙着准备宝具吧。

    “红”Assassin当然也不至于不识趣到去妨碍他的宝具发动的地步。

    忽然间，她发现自己又在用手指敲打着手肘。自己也清楚地感觉到，内心正在变得越来越焦躁。刚才之所以会一时大意，也同样是因为这个理由。

    还没行么，还没行么，还没行么。

    我的Master到现在还没回来么——

    很想知道结果。

    那究竟是失望、挫折、绝望，还是说——能成功实现第三魔法，并且从中找到希望呢。

    通过让全人类到达天之杯，人将会变成不死的存在。激情将会淡化，被欲望支配全身的情况也会不复存在。

    那样一来——简单来说就是人类将会变成跟“他们”一样。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人类的历史在高声主张着。

    战斗。正是战斗将人类培育成了今天的样子。正因为有战斗，并且持续不断地在世间创造着最小的地狱，才会有眼前这个现实的存在。

    也不知道究竟是人类的罪孽还是必然的结果．能够高效率地破坏人类的兵器，有时候也会构筑成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用途的未来。

    少年曾经说过。

    圣人即使能拯救人，也无法将人从现实中拯救出来，也无法让人得到未来。

    战斗会让人类得到成长，那也许的确是事实。但是，那样的话——那样的话，就会发展成一个弱者永远遭到践踏的世界。

    所以必须拯救。

    必须拯救一切——他是这么说的。

    简直是戏言——Servant马上付之一笑。

    也许吧——Master以认真的表情点头答道。

    但是，这是在生存了六十年经过冥思苦想才得出的最终结论。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障碍，我都必定要想方设法去克服——

    在刚受到召唤的时候，他就这样把自身的目的告诉了自己。

    ……这些都是在订立契约之后被告知的事情。

    如果得不到自己的同意，这个计划毫无疑问就会自行瓦解了。本来以为他肯定准备了在自己不存在的情况下可以采用的次善之策，但士郎却露出破灭般的快乐笑容说道：

    ——要是得不到作为半身的你的协助，我的计划无论如何都只能是一条死路啦。那样的话我这次就只能放弃，然后慢慢等待下一次机会了。

    寺下一次的机会——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灵魂已经被彻底地刻印上了拯救人类的使命。即使在死后被唤回英灵之座，所有的激情也化作了单纯的记录，他似乎也打算默默地在那里等待下次作为Servant被召唤的机会。

    当然也可以取笑他过的是毫无意义的人生吧。

    但是，要说毫无意义的人生——在现在这一瞬间确实地“生存着”的Assassln也同样如此。

    第二次人生。被召唤后受人利用然后消失的名为仆从（Servant）的奴隶。

    其中也有人甘愿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们认为历史就是不断将过去堆积起来的作业，未来的人类是有权利厚着脸皮对此加以利用的。所谓的英灵也正是为此而存在。

    塞米拉米斯并不这么认为。不管怎么说，自己一直都是只为自己而生存的。为了他人、为了未来而让别人使用自己的力量什么的——说到底也只是一神隶属的关系。

    虽然没有心甘情愿当奴隶的打算，但却无法阻止自己被召唤的情况。

    那样的话——自己就只能永远重复着毫无意义的人生．只能一直作为“最古老的毒杀者”存在下去了。

    总的来说，这真是一神笑不出来的状况。至少自己的Master正在为此努力地挣扎着。

    ……本来还曾经犹豫过。是不是该找机会把他变成自己的傀儡，又或者是让他把令咒转让给别的傀儡Master呢。不管是要怎么做，凭自己的力量，这点程度的事情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在察觉到他这神挣扎的瞬间。

    她就向Master许下了协助的诺言。当然，那也只是一句充满欺瞒的誓言。一旦发现他是个废物，就马上将他放逐出去——那是以此作为前提的誓言。

    Master自己明明也理解了这一点，却对自己答应协助感到安心——甚至还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说了一句“谢谢你”。

    ——这是何等的伪善和伪恶。

    以毫无防备的笑容欣然接受了她的毒。

    尽管抱着阴险的想法，结果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付诸实行的愚蠢女人。

    咚、咚、咚。

    手指又开始敲打起手肘来了。士郎应该在大圣杯里面战斗吧，至今还没有落败。如果落败的话，自己应该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因果线的异常。

    是Master现在应该是在大圣杯的内侧。说不定是正处于一神无法感觉到异常的状况——

    “真是太荒唐了。”

    就算事实真的是那样，自己要做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控制大圣杯，支配地上世界，作为永恒的女帝君临于现世。

    又或者……假如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很无聊的话，就算把这一切都扔掉也无所谓。

    只要挥走所有苦涩的记忆，像某个女王那样让毒蛇咬自己再慢慢等死好了。当然，毒蛇什么的恐怕是无法杀死自己的吧——

    “……哼。”

    神丧家犬般的思考必须全部丢掉。无论是最好还是最坏的结果都要全盘接受，这样才算是英雄。现在自己只需要做该做的事情，尽好自己作为Servant的本分就足够了。

    “红”Assassin在空中投影出了两个幻像。其中一方是“红”Saber的幻像，另一方则是Rulur的幻像。其中一骑正在为夺取圣杯而飞奔，另一骑则为了阻止圣杯而疾驰。

    女帝的视线并不是朝着Ruler，而是落在刚才砍伤了自己的Saber身上。

    “为了消磨时间，我就先跟你玩一玩吧。让你好好尝一尝我这个最古老的毒杀者塞米拉米斯的美酒滋味。”

    “红”Assassin露出淡淡的笑意，为了诱导两骑去往各自的地点而开始重组尖塔的构造。

    ◇　　◇　　◇

    “红”Archer是无法飞翔的。就算是Servant，也有无法做到的事情。不管是多么优秀的Saber，也无法像拥有飞天战车的Rider那样在毫无立足点的状况下飞上天空。

    Archer也同样如此。阿塔兰忒并没有能够飞翔的传说，而且也没有那样的宝具和技能，一旦身处空中，就无可避免地要坠落到地面上。

    那就是道理，是常识的“内侧”。

    然而——现在的她却是置身于那一切的“外侧”的存在。

    的确，如果是“红”Archer的话，她是根本不可能飞翔起水的。但如果是魔兽就另当别论了。她披在身上的“神罚的野猪”，是一块以憎恶和欲望编织而成的布片。

    如果无法飞翔的话。

    只要把身体改造成可以飞翔就行了。

    “Ru……ler！Rulerrrr！”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她的双臂开始扭曲起来。尽钳不断发出痛苦的惨叫，阿塔兰忒的漆黑手臂还是以剥离出来的皮肤构筑成翅膀，在天空中飞了起来。

    当然，那并不是能长时间维持的翅膀。只不过是可作临时之用，只要能飞上一千米高的位置就算是完成任务的东西。

    即使如此，她那凄惨的翅膀还是以执念为燃料展开了强行加速。变化成异形的怪物，给“红”Archer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但是那些痛苦又能算些什么呢。

    如果为了战斗需要承受这些痛苦，不管是多少痛苦自己都甘愿承受。飞到一千米的上空，总算回到了空中庭园。

    “——哈！——哈、哈、哈——呼、呵——”

    “红”Archer笑了起来。

    在看到自己双臂的瞬间，她稍微恢复了理性。这是多么的丑陋，多么的凄惨啊。……这是多么的无所谓啊。外表什么的根本就无关重要，作为英雄的自尊本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理性逐渐淡化，头脑完全被暴虐的冲动支配了。自己还可以战斗，还可以追赶，还可以杀戮。

    她慢慢一步一步地追踪着Ruler的步伐。

    没问题，她的味道我已经记住了。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这场战斗还要延续下去。

    “——喂，大姐！？”

    从远方传来一个声音。

    那神声音我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没有以声音做出回应的义务。

    在到达中央尖塔——大圣杯所在的地点之前，我一定要追上Ruler。

    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扭曲的双臂，对呼唤也毫不理睬，魔兽就这样奔了起来。

    ◇　　◇　　◇

    ——势均力敌。

    汹涌而来的黄昏色极光和与之毫不逊色的红莲火焰都无法侵蚀对方的领域，就这样消散在暗夜之中。

    齐格落地，“红”Lancer则把枪竖插在石板上。

    “——已经三分钟了。”

    “红”Lancer以平淡的声音说出了这样的事实。的确正如他说的那样，结束了三分钟战斗后的齐格，转眼间就恢复成了原来的姿态。

    “咔、哈……！！”

    他忍不住屈膝吐出了一口血。这是恢复成原来肉体时的反作用，但已经变得更加轻微了。光是吐出了少量的血，身体非但可以行动，甚至还能马上再进行第二次的变身。

    当然，他并没有多少锻炼的时间。

    这果然是一神预告。虽然也许不会死，但恐怕会比死更加——

    ——太无聊了，现在应该只考虑如何打败眼前这个男人吧。

    齐格在心中向自己喝斥道。战斗了三分钟也没能打倒对方，但是自己还可以战斗六分钟。

    这个“红”Lancer毫无疑问是个强敌。自己无论如何也必须将他打倒……！！

    “——等等。非常抱歉，我想拜托你迟一点再变身。”

    “……啊？”

    因为感到莫名其妙，齐格不由得停住了动作。“红”Lancer似乎真的觉得很歉疚似的搔着头说道：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魔术师帮忙，我想在办完这件事之后再继续战斗。因为——现在难得正好有两人在那里。”

    “红”Lancer说完就把视线投向一旁的石壁。齐格自然也跟着向那边看去，只见躲在石壁后的霍尔威治姐弟正从那里探出脸来。

    “……面对Servant就算躲藏起来也是没用的。”

    “只不过是没有走出来的勇气而已啦。”

    考莱斯耸着肩膀答道。这时候，齐格发现他背后的菲奥蕾正在颤抖着肩膀抽泣着——于是就顿时领悟了。大概是“黑”Archer已经不在了吧。……那就是说，“红”Rider现在还存活着吗。虽然也存在着两人同归于尽的可能性。

    “那么……你不介意吧？”

    “红”Lancer注视着齐格的双眸说道。他的神情妖艳得让人为之震撼，话语中也渗透着毋庸置疑的真挚。

    “明白了，希望你能尽快解决。”

    “嗯，当然了。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魔术师，你们跟我来吧。”

    “红”Lancer首先带头走了起来。考莱斯就推着菲奥蕾的轮椅跟随在后。齐格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因为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些什么而决定跟着三人一起去。

    沿着庭园外周的日晒砖砌成的楼梯往下走，很快就见到前面有一个小房间。那里就是“红”Lancer的目的地。走进里面一看，考莱斯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

    围绕着圆桌分别坐在五张椅子上的五名男女。

    他们各人都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毫无脉络的话语。

    “你知道么，东洋的术式比明确的式更为柔和——”

    “我终于瞻仰了传说中的伊凡雷帝的图书馆。这样一来应该就可以查明俄罗斯一带的魔术师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我的老哥啊，明明已经拿到了圣杯，为什么还是没能实现愿望呢。”

    “我的老弟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得到圣杯啊。”

    “啊啊，好想干活，好想干活。不管是什么也好，我必须得找点活干才行——”

    难道是什么活祭品之类的？除了嘴里说着一些杂乱无章的话语之外，他们毫无疑问是活着的。但是，这样的状态究竟是否能称之为还活着呢？

    打量了一下他们的服装，发现全员都穿着正式的魔术礼装，从衣缝中隐约可见的手臂咒术保护刺青来判断，明显可以看出他们都是魔术师。而且还是一流的。

    “这些家伙——难道是……”

    考莱斯倒吸了一口气，菲奥蕾的表情也稍微变得苍白起来。看来考莱斯他们已经推想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没错，这些人就是我们‘红’方原本的Master。”

    听了“红”Lancer这么说，齐格也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如此，“红”方的Servant确实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全由士郎召唤出来的。最初应该是由“红”方——也就是魔术协会召集来的Master进行召唤。

    “他们……还活着吗。”

    听了菲奥蕾的提问，“红”Lancer点头道：

    “是的。Assassin为了让他们和平地让出令咒，就用弱性的毒让他们的思考变得迟缓。所以我想应该是可以做治疗的。毕竟那些毒的效果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考莱斯问道：

    “——那么‘红’Lancer，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些什么啊？”

    “红”Lancer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们救救这五人。虽说是参加者，但他们在圣杯大战中已经是被淘汰出局的人了。继续把他们放在这里不管也不是办法。”

    “……虽然你叫我救他们，但我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吧。”

    听考莱斯这么说，“红”Lancer就默默地注视着他。考莱斯的额头顿时渗出了冷汗。

    没错，确实如此。当然不会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是好处多多呢。

    他们是接受魔术协会暗地里工作的地下魔术师，其中一人在时钟塔还是备受期待的俊英。

    说真的，救了他们可以说只有好处而没有半点坏处。对目前被逼进绝境的尤格多米莱尼亚一族来说，这简直就是自天而降的救命稻草。因为他们正迫切需要交涉时能让自己立场变得有利的材料。

    “也许的确是这样，但还是多多拜托了。”

    “……‘红’Lancer，如果救了他们的话，你会为我们做些什么呢？你作为施舍的英雄，总不能毫无回报地要求我们做这样的事情吧。”

    菲奥蕾还佯作不知似的向他要求更多的好处。考莱斯本来以为“红”Lancer也会忍不住发火，但他却似乎很严肃地接受了这个意见。

    “的确如此。不过很不巧的是，我完全找不到可以送给你们的东西。”

    “那么，比如说你手上的枪——又如何呢？”

    菲奥蕾提心吊胆地厚着脸皮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红”Lancer很悲伤似的摇了摇头：

    “——很遗憾，如果把枪交给你们，就等于在表达要把胜利交给你们的意志，那个我是无法做到的。因为我已经发誓要以全力和‘黑’Saber战斗了。”

    面对这无可争辩的道理，菲奥蕾也露出困扰的表情垂下了视线。

    “‘红’Lancer，你发誓要和‘黑’Saber全力战斗是真的吗？”

    “是的，关于‘他’现在已经只剩下心脏，以及这个人造人可以变身为‘黑’Saber的时间只有三分钟，我都知道得很清楚。”

    考莱斯向齐格瞥了一眼。

    “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既然你说发过誓要全力战斗，那么如果你在三分钟内没能打败他的话，你可以放过我们吗？”

    “……唔。”

    “这是很明白的道理吧。‘黑’Saber就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三分钟的时间。现在他可是为了你而献出了这宝贵的三分钟啊。既然如此，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没能取胜，那不就相当于你败北了吗？”

    “红”Lancer罕见地答不上话来了。按照常识来说，齐格觉得这个提议应该会被拒绝才对。因为这样一来，假如无法在三分钟内杀死自己的话，实质上就意味着“红”Lancer的败北了。

    “……的确，面对一个在三分钟内耗尽全力的战士，就算花费更多的时间把他打倒，也根本没有什么名誉可言吧。我明白了。”

    但是，“红”Lancer似乎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接受了考莱斯的提议。这就是说，齐格只要战斗三分钟就可以赢得实质上的胜利。

    “等一下……‘红’Lancer，难道你不会考虑我故意把战斗拖延到三分钟以上的情况吗？”

    齐格开口问道。

    那对他来说应该是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情形。无论他再怎么想要全力战斗，只要自己拒绝那样做的话——

    但是，“红”Lancer却以完全不在意的表情点头道：

    “那也无所谓。我发誓以全力战斗，和你采取不使出全力而力图打成平手的战术是完全没有关系的。而且在那神情况下，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没能在三分钟内把你解决吧。”

    绝对的自信。

    还有让人感到无比清爽的英雄理念。

    “你会不出尽全力……而选择逃跑吗？”

    迦尔纳问道。

    他的眼眸显得深沉而平静，完全看不出半点非难的感情。

    如果齐格选择逃跑，那样也没关系。因为立誓也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对此他本人是最清楚的。

    只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流露出来的是平静地接受一切的眼神。

    在印度最古老和最大型的叙事诗《摩诃婆罗多》中，承受着被大英雄阿周那讨伐的宿命的悲剧英雄迦尔纳。

    所有的悲哀和所有的诅咒都落在他的身上。

    在婴儿时期抛弃了他的母亲，向迦尔纳和他的保护者难敌恳求说不要跟与他们敌对的般度五兄弟战斗。

    ——那么，我就只和三子阿周那战斗。

    身为般度五兄弟的父亲的雷神因陀罗因为过分溺爱自己的孩子，就使奸计夺走了迦尔纳所拥有的黄金铠甲和耳环。一旦被夺走了能弹开所有攻击的铠甲，等待着迦尔纳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不能逃跑。

    他还遭到了在关键时刻忘记必杀之刃梵宝（Brahmastra）的使用方法的诅咒。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而现在，他正在以不同的形式接受着对自己的诅咒。

    面对可以确实取胜的对手，而被迫发誓放弃这个胜利。

    “……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件事。为什么你要救他们呢？”

    “我救他们很奇怪吗？拥有‘黑’Saber的心脏的人造人。”

    一点也不奇怪。

    只要是慈悲为怀的英雄，应该都会有挽救他们的意愿吧。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限度的。就算富贵者想挽救贫穷者，那也不是宁肯让自己走上破灭之路也非实现不可的愿望。

    “我不觉得奇怪。但是——为什么呢？”

    “他们曾经是我的Master，就这一个理由已经足够了。我没有能保护好他们，明明身为Servant，却没有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但是，尽管已经从圣杯大战中出局，我也还是想救下他们的性命。虽然我自己也明白这是一个厚颜而傲慢的愿望……”

    ——这究竟是哪里傲慢了呢？三人都顿时哑然了。

    “红”Lancer以几乎让人产生尊贵感觉的眼神注视着不停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的五人。

    “即使如此，我还是只能以这神方式生存下去。而且，这样的生存方式……也出乎意料地让我感到非常舒适啊。”

    齐格的理论性思考在向自己倾诉。

    这是个好机会。只要在三分钟内拼命逃来逃去，然后再以宝具来抵消对方的宝具，那就必定能够取胜。

    毕竟对手是大英雄迦尔纳，采用这样的战术一点也不可耻，反而应该是值得赞赏的策略。

    明明如此，另一神思考却提出了异议。

    那是一神非常可耻的策略。面对他的全力以赴，自己不是也应该使出全力来回报吗？

    明明和信念发生冲突，齐格拼命将其抑制在内心，最低限度也要避免流露在表情上。

    ——这时候，考莱斯轻咳一声打开了局面。

    “明白了。但是，魔术师也没有办法带着这五个人回去下面。那就只能让‘黑’Rider送我们下去了——”

    “那个没有问题，这里有一个可以传送到地面的房间。只要实用魔力，即使是我也可以把你们送回到地面上。”

    “——等等，那应该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吧？”

    当然了——迦尔纳点头肯定。考莱斯转眼看向菲奥蕾说

    “……姐姐，就到此为止了。”

    听了这句话，菲奥蕾也犹豫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悲伤地点了点头。

    “也对呢。毕竟还要跟葛尔德叔叔大人取得联络，把他们好好保护起来才行。我们是必须回到地上去的。”

    “黑”Archer已经死亡，令咒也完全消失了。菲奥蕾·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在这场圣杯大战中已经败北。

    换句话说，她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是多停留一秒钟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明明如此，考莱斯却毫不在乎地说道：

    “嗯？回去的只是姐姐你一个人啊，我要留在这里。”

    “……咦？”

    我不是说过吗？我要继续留在尤格多米莱尼亚。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我当然要亲眼看到才行啊。”

    作为尤格多米莱尼亚的一族之长，是有义务守望到最后一刻的。

    “但是……但是！”

    为了终止这番议论，考莱斯毫不客气地背过脸去，向“红”Lancer说道：

    “‘红’Lancer．你就带我们去传送房间好了。还要把这些Master们搬运过去对吧。”

    “——明白了。”

    迦尔纳扛起了其中三人，齐格和考莱斯则分别扛起了一人。

    呈现出奇怪搭配的四人组就这样走了起来。

    延绵不断向下延伸的石砌回廊。也不知道是不是使用了什么魔术，天花板一直都散发出淡淡的朦胧光亮。与其说是希腊，倒不如说是跟残存于墨西哥中部的阿兹特克人的神殿的气氛有点相似呢——菲奥蕾自然而然地这么想道。

    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追赶着弟弟的背影。注视着扛起被施以轻量化魔术的魔术师无言地走在前面的弟弟，她不由得产生了“为什么自己无法反对他的意见呢？”这样的疑问。

    她总觉得，现在的他和自己所认识的他之间存在着某神决定性的差异。

    ……又或者……还是说，开始变得跟以前不一样的，其实是自己呢？难道就因为自己放弃了魔术师的身份，所以才变得无法理解没有放弃当魔术师的他吗？

    她忍不住想要向他的遥远背影伸出手来，但还是放弃了。

    这跟丧失“黑”Archer的悲伤有点不一样。就好像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似的，有一神难以言喻的寂寞感。

    考莱斯他真的要留在这个战场——要毫无意义的留在这个地方吗？

    “就在这里。”

    “红”Lancer停下了脚步。打开房间的门扉后，只见地板上被刻印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Lancer以小心翼翼的动作将自己扛着的三人躺放到地板上。

    考莱斯和齐格也跟着照做了。

    “姐姐。”

    在弟弟的催促下，菲奥蕾怀抱着某神不踏实的心情走进了房间。瞬间，她就感应到了流淌在地板上的庞大魔力。感觉就像站在炸弹上似的很不自在，不禁向弟弟投以不安的眼神。

    “没事的啦。‘红’Lancer是不会说谎的，我想。”

    “嗯，我并没有说谎的记忆。”

    “红”Lancer也率直地同意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考莱斯也搔着头说道：

    “……虽然或许我也一起回去会比较好啦，但这毕竟是我们掀起的战争。虽然主谋是达尼克，我们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也终究是掀起战争的一方。所以，至少也应该有一个人守望到最后吧。”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就算自己也留下来——

    菲奥蕾刚想开口这么说，却察觉到了考莱斯的眼神。那正是宁愿舍弃性命也渴望探究神秘的魔术师的眼神。

    那是自己最终也没能到达的领域。

    “……对不起，考莱斯。拜托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哦。”

    “我知道。到了这个地步，战斗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我肯定会想方设法活着回来的啦。”

    考莱斯露出了无力的笑容。“红”Lancer关上了门扉。

    霎时间，周围的魔力就像发生了爆炸般的感觉——因为太过刺眼，菲奥蕾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但是，感觉到的魔力也仅仅是一瞬间。

    在魔力迅速消失的同时，空气也立刻变化为有点冷飕飕的感觉。

    “啊……”

    环视周围，发现自己正身在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普通山丘之上。展现在眼下的是卷着漩涡的大片黑暗。那恐怕是黑海吧，菲奥蕾暗自推测道。

    周围看不到人影，也没有因为看到自己的样子而大吵大闹的人。只是，除自己以外的五名“红”方魔术师依然在嘀嘀咕咕地念着莫名其妙的话语。

    菲奥蕾立刻以念话跟葛尔德联络并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拜托他安排大型车来接送。

    这样就平安无事地脱离战场了——应该算是吧。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亲身体验到这神几乎接近魔法领域的大魔术。

    虽然是很宝贵的经验，但对自己今后的生活却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菲奥蕾·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已经不再是魔术师了。

    啊啊，我的圣杯大战就这样结束了。

    很不甘心——她不禁握紧了拳头。没能跟“黑”Archer说上一句道别的话语这件事，实在让她感到非常的遗憾。

    但是，那位Servant肯定不会就这么白白死掉的。

    “红”Rider现在应该处于濒死或者是与之近似的状态。

    ……因为他的宝具就是如此优秀的武器。从召唤时开始就已经装填完毕的箭矢，毫无疑问应该是贯穿了对“红”Rider来说独一无二的弱点。

    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远离自己而去了。

    以后就只有踏踏实实地活下去。把至今为止掌握的东西都全部抛开，向不同的生存方式发起挑战。

    ——我沿着另一条道路前进，他也在不同的道路上迈出步子。

    虽然这是在头脑中反复思考了无数次的严峻现实，但像现在这样分开后才终于理解到——

    “……真寂寞呢。”

    弟弟正沿着自己走过的道路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只是笔直地一路走下去。

    而自己以后则会怀着留恋的心情，时不时都向过去的道路瞥上几眼——然后为此感到失望或者安心吧。

    ——那样也没关系啦。

    菲奥蕾想起了“黑”Archer曾经这样教导自己的情景。

    有留恋是理所当然的事。

    觉得自己错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个选择是绝对没有错的。有的就只是对自己放弃的东西所怀抱的乡愁感而已。

    ——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Master你一定会发现自己还失去了另一样东西吧。

    ——但那并不是失去了，只不过是变得看不见而已。

    当时他说的神秘兮兮的这番话，到了现在也可以理解过来了。

    在考莱斯毫不犹豫地决定留在那座庭园的瞬间，菲奥蕾就觉得弟弟仿佛已经变成了跟自己所认识的弟弟遥不可及的存在。

    自己和弟弟之间的羁绊也变得看不见了。

    那应该不是失去了吧。因为事前已经接受了教导，她对这一点已经非常理解了。

    但是即使如此，内心感到的寂寞还是不会变的。

    菲奥蕾·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已经败北了。

    并不是当杰出的魔术师，而是选择当一个凡人——然后逐渐埋没在世界里。

    眺望着展现在眼底的黑沉沉的海面。

    菲奥蕾悄悄地掉着眼泪。失去的东西，取回的东西，变得看不见的东西，变得能够看见的东西——对这一切都怀抱着无比的依恋。

    ◇　　◇　　◇

    “——非常感谢。这样我终于可以放下肩上的重担了。”

    “红”Lancer以平淡的表情向考莱斯道谢道。考莱斯只是耸了耸肩膀，回了一句“也不算什么啦”。

    “……那么，接下来就照约定决出胜负。我想转移一下地点，你不介意吧？”

    “嗯。”

    齐格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

    “红”Lancer转眼看向考莱斯问道：

    “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魔术师，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当然是跟着一起去了。”

    “你最好小心不要被卷进战斗，因为使用对军宝具是不可能有所保留的。”

    “我当然知道。”

    三人就这样走了起来。齐格转眼看向走在身旁的考莱斯。他本来以为考莱斯也理所当然会跟姐姐一起脱离战场。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姐姐菲奥蕾要跟“黑”Archer共同行动的缘故，如果她要脱离的话，考莱斯当然也应该跟着一起走才对。

    “……真的要看吗？”

    听了齐格的提问，考莱斯点头答道：

    “嗯，我要看到最后。……虽然什么都做不到啦。但也不能因为什么都做不到而放弃自己的义务吧。”

    “义务？”

    齐格不解地歪起了脑袋。考莱斯则搔了搔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

    “因为是我们挑起的啊，这场战争。虽然现在是朝着连想都没想过的方向发展啦。但就算是这样，我如果逃避的话就不再是Master了。”

    “……你已经不是Master了吧。”

    齐格以平淡的口吻这么说，考莱斯却摇了摇头。

    “在这场圣杯大战结束之前，我都应该是一个Master。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这么决定了。”

    也许是无意识间的行动吧，考莱斯稍微搓了搓手背……也就是过去令咒所在的位置。

    齐格越来越搞不明白了。通常来说，圣杯战争中的败北都应该是在Servant消灭的瞬间决定的。虽然也存在着和其他Servant订立契约这样的罕见情况——但是在现状下，这个可能性非常之低。

    “……这个嘛。嗯，怎么说呢……啊啊，不行。说到底这单纯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吧。”

    “光是为了争一口气，你就要奔赴死地吗？”

    面对齐格的提问．考莱斯露出苦恼的表情沉默了起来。……实际上，就连他本人也很难将这神急切的心情表达出来。

    逃跑也没有问题，逃出去是很正常的，逃是理所当然的。

    这里是Sevant和Servant互相争斗的战场，并不是区区的连Master都不是的普通魔术师应该逗留的地方。

    总觉得别人在向自己发出这样的暗示……但正因为如此，就算是为了争一口气也想继续留下来。就算什么忙也帮不上，就算是无能的存在，就算冒着可能会死的危险。

    即使如此，这里也是自己应该站的地方——

    走在前头的“红”Lancer回头说道：

    “那位魔术师的决心也许不是那么明智，但作为人类来说还是一神尊贵的行为。你就别太责怪他了。”

    “不，我并不是在责怪他——”

    考莱斯叹了口气叫嚷道：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说‘红’Lancer，赶快带我们去吧。”

    “嗯，已经到了。”

    在前面带路的“红”Lancer说完就停下了脚步。他若无其事地推开了看起来相当厚重的石门，带着两人走进了那个极为广阔的场地。

    “这里是——”

    这个昏暗房间的宽敞程度明显可以用异常来形容。完全看不到天花板，感觉就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地似的。恐怕是通过魔术进行空间扩展后的结果吧。

    “红”Lancer说道：

    “在这里的话，就算我们再怎么闹腾也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害。魔术师，你就尽量离远一点吧。”

    “……嗯。”

    莱斯点点头，跟两人拉开了尽可能远的距离。深呼吸——同时发誓绝对不从他们身上挪开视线。

    ——接下来就要跟“红”Lancer战斗了。那是从以前开始就决定的事情，齐格对此并没有任何不满。但是，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战斗呢？

    果在这三分钟里自己都全力逃跑的话，这场战斗是必定可以取胜的。

    要问是不是憎恨“红”Lancer的话，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但是，自己却有着约定。

    为了区区的人造人，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心脏的剑士。

    这是他所期望的战斗。

    就算逃跑也没关系——Ruler给了自己这个选项。没有必要战斗，逃跑也没关系，没有人会责备你的——

    有任何憎恨，但是不战斗是不行的，否则就无法继续前进。

    ——也有这样的战斗。

    既然如此，自己的选择是哪个呢？并不是说哪一个正确，自己究竟想选择哪一个呢？

    “怎么了？你不变身么？”

    “红”Lancer讶异地问道。决定了，已经决定了。搞不好这是一个极其不合理的最恶劣的选择。

    但是——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恐怕就连仅存在自己心中的这点感情也会消失不见。

    “……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嗯。”

    尽管说吧——“红”Lancer无言地催促着。他毕竟是毫不吝惜地给予他人的施舍的英雄，当然没有任何的踌躇。

    “我给自己起名为齐格。这是给予我性命、无言地鼓励我‘活下去’的男人的名字。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以这个名字来称呼我。然后——”

    啊啊。

    真是的。

    这是多么愚蠢的选择啊——

    “作为回报，我也会使出全力来战斗。虽然只是短短的三分钟，但我会像本来应该跟你战斗的那个男人一样战斗。”

    “红”Lancer稍微瞪大了眼睛。

    沉默——真是一个愚蠢的选择啊。明明心里这么想，但不知为何却感觉到心中仿佛吹进了一阵凉爽的风。

    非常舒服。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愚蠢实在是太舒适了。

    总觉得枪兵好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虽然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吗。那么齐格，我们彼此都出尽死力来战斗吧。”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齐格就消费了第四画的令咒。

    庞大的魔力包裹着身体，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吧……但是在内心的某处，却浮现出“那恐怕也是不行的吧”这个清醒的想法。

    齐格以双手紧握着幻想大剑巴尔蒙克。

    “……我要上了，齐格。”

    “——来吧！”

    在瞬间沸腾的空间内，最强的剑兵和最强的枪兵即将展开激战——！！

    ◇　　◇　　◇

    醒来之后，“黑”Rider发现周围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咦？怎么、咦、咦？这里是哪里啊？”

    “……怎么了。终于醒了吗。”

    他连忙啪啪啪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虽然自己决不是脑子灵光的那类人，但是连晕过去之前的记忆竟然也模糊到这个地步，当然会知道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那个、那个，我记得是好像是——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喂，你听到没有？”

    “黑”Rider慌忙站起身来。首先东张西望了一下，确认周围的状况。本来应该能远远望见的飞机已经全部不见了。看来它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Master-没问题，还活得好好的。

    虽然还活着，但不在自己身边。

    “咦咦咦咦……！？”

    必须尽快追上去才行，但是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怎么办好呢，要不就随便到处找找看？好，那么马上就——

    “听我说啊，你这蠢货！！”

    “哇呀！？”

    吓得一下子蹦了起来。转眼看向旁边，只见“红”Rider正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看着自己。

    ……“红”Rider？

    “你、你不是敌人吗！”

    “嗯，没错。”

    快步跟他拉开距离的“黑”Rider想要拿出剑——因为没有带剑，于是就想拿出枪——又想起已经被自己丢掉了，结果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握紧拳头摆起架势来。

    “……难道你是笨蛋吗？啊啊，抱歉，你的确是个笨蛋呢。”

    “吵、吵死了。什么啊，既然你还活着的话——啊啊，可恶，是我们的Archer被干掉了吗。”

    听“黑”Rider这么说，“红”Rider不由得移开了视线。那是压倒性的充满悲伤的眼神。就好像没有感到半点喜悦似的，他以苦涩的表情说道：

    “——嗯，没错。是我打倒了老师。总算是实现了我长年以来怀抱的愿望。”

    “……是吗。”

    “黑”Rider无力地放下了举起的双拳。要是他在这时候侮辱自己打倒的对手，那么即使是绝望的战斗，“黑”Rider也会不顾一切地发起挑战吧。

    但是，“红”Rider的态度却完全相反。他对死感到悲伤，对老师怀抱着哀悼之情。

    “红”Rider刚才说的愿望应该是真实的吧。打倒老师，超越老师，那应该是众多徒弟心目中的理想。

    但是，在这个愿望实现之后，留下的却并非只有喜悦。对自己杀死了敬爱之人的事实怀抱深沉的悲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沉默。也有想跟他共同分享悲伤的冲动。因为“黑”Archer就是有着如此魅力的人物。他是一个思虑缜密、性格稳重、而且在最后的最后勇于奔赴纯真梦想的男人。

    “我是不是必须跟你战斗？”

    听了“黑”Rider的提问，“红”Rider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我想你还是不要战斗比较好。话说，你根本就赢不了我吧。”

    “这可不一定哦。如果对手是现在这个负伤的你，我搞不好还真的有机会呢。”

    他若无其事地点明了“红”Rider被贯穿了弱点的事实。噢——“红”Rider不由得发出了佩服的感叹声。

    “黑”Rider，艾斯托尔弗。明明身为Rider这个战斗在最前线的职阶，却被贬评为弱小的Servant——即便如此，他也因为是在战斗方面有优秀特长才会受到召唤的。

    “——不过，很不巧的是我现在很赶时间。抱歉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就算战斗也无所谓。自己既有取胜的自信，说不定也会是一场很精彩的战斗。但是，战斗还是算了。已经心满意足了，现在的自己就跟死人一样。只是在愿望实现后还勉强存活着的——

    “是吗。那么我就走了哦！”

    “……不，等一下。”

    看到“黑”Rider立刻转过身准备奔出去的样子，“红”Rider反射性地把他叫住了。

    “什么啊？”

    “关于你的Master-唔唔，就是那个‘黑’Saber的仿似品的事情。”

    “别说什么仿似品！Master他可是有齐格这个正式名字的耶！”

    “黑”Rider忍不住反驳道。“红”Rider仿佛觉得很麻烦似的搔着头说：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就是你的Master齐格啦。……那家伙正在跟我们的Lancer战斗吧。”

    “嗯～大概是吧。毕竟好像有过约定，我最后记得的也是正在和Lancer战斗的Master的身影呢。”

    “——是吗。”

    “红”Rider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虽然自己的拳头打倒了老师是事实，但他之所以答应决斗也是因为跟自己交换了某个约定。

    一时的迷惘、背叛……不，并不是这样。这应该是对满足了自己心愿的“黑”Archer的最低限度的回礼。

    “什么嘛，都是你叫我等一下我才这么等着的啊。那么我要走了哦？”

    “黑”Rider仿佛等不及似的再次转过身去，“红”Rider却又一次把他叫住。

    “所以说，都叫你等一下了！”

    “……真是的……”

    在满脸厌烦的“黑”Rider的视线中，蕴含着非常明显的不愉快的色彩。

    不过也许是因为已经决定要这样做的缘故吧，“红”Rider怀着奇妙的爽快心情说道：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没什么，你听我说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目送着爽快答应了这个“请求”的“黑”Rider逐渐远去的背影，“红”Rider就转身面向着中央的上下颠倒的尖塔。

    ◇　　◇　　◇

    ——关于父母的回忆已经很淡薄了。

    大概是因为在出生后就马上被送到别处养育的缘故吧，和师父喀戎相处的记忆占据了他回忆的大半部分。

    但是，要说是不是父母抛弃了自己的话，当然也没有那回事。父亲佩琉斯虽然深爱着母亲忒提斯，但还是由于对人和神之间难以逾越的壁垒感到痛心而分开了。

    并不是对妻子怀抱憎恨，当然也不是憎恨自己的孩子。

    只是-J意识到了“在一起生活是不可能的”这个现实而已。

    对幼小的阿喀琉斯来说，听那样的父亲讲述过往的回忆就是一神乐趣。

    佩琉斯虽然有着谦虚而淳朴的性格，但同时也是立下了众多战功的男人。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滑稽的插曲，让人忍不住流泪的感人故事……

    在这个过程中，佩琉斯以特别愉快的口吻讲述的话题——就是关于某个女猎人的故事。

    非常的美丽——他当时这么说。那并不是像在王宫里受尽怜爱和宠幸的公主般的美丽。

    而是像驰骋于平原的骏马那样的美丽。

    单项突出的身体机能——沾满淤泥，浑身血污，完全找不到像王宫里的公主那样的可爱之处。

    但并不是像一旦触碰就会折断的柔弱气质，那神无论面对任何苦难都毫不动容的坚强性格，却有着足以让人心为之震撼的美感——佩琉斯这么说道。

    “……然后，你就被摔出去了？”

    “嗯，大概是因为我怀着不轨的心吧。结果被彻彻底底地摔了一回，简直到了没法辩解的地步。”

    听了阿喀琉斯的疑问，佩琉斯苦笑着回答道。

    她的名字是阿塔兰忒。

    希腊最棒的猎人，同时也是不和任何人相容的孤高之兽——

    她曾经这么说过。

    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得到爱。虽然生前并不曾听说她有这样的愿望，但要是听说过的话，自己或多或少都会做出和“红”Assassin同样的反应吧。自己会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然后嘲笑她的梦想愚不可及。

    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所有的孩子都得到爱的和平世界什么的，根本不可能会到来。那只是愚蠢无比的天方夜谭罢了——自己就是属于抱持着这神论调而刻意忽视周围的不幸的那一类。

    但是，她的梦想尽管是会受到万人嘲笑的内容——却依然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梦想。即使知道永远不可能实现这个理想，阿塔兰忒还是选择了这样的道路。

    究竟哪里的谁有资格去嘲笑她的梦想呢？

    那些明知道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想，却因为那条道路过于坎坷严峻而不敢正视的胆小鬼，根本就没有嘲笑她梦想的权利，

    ——对于那个梦想，那个自己无法到达的梦想，原本明明

    得很可贵的啊。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Archer已经把自身献给了魔性。那毫无疑问是只让区区的一头野猪披上身就化身成将一个国家陷于恐怖中的卡吕冬魔兽的毛皮。

    自己并不知道那个东西以宝具的形式被带到了现世。如果连自己也不知道的话，恐怕其他的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吧。

    那只是以故事的形式从老师口中听说的事情，卡吕冬的魔兽是月女神阿尔忒弥斯所派遣的存在。但是，本来那也只不过是普通的野猪而已。

    然而，在月女神将那块布盖上去的瞬间，野猪就马上化作了魔兽。

    ——如果不好好奉上祭品，你国土内的所有野兽都全部会变成这个样子。

    恐怕就是这样的威胁吧。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让如今已经是世界上最快存在的“红”Archer披上身的话。

    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生物呢？

    那恐怕已经不能再称之为“红”Archer了吧。那是因为受到妄念的诱惑而迷失了当初目的的可悲又最强的怪物。

    她已经不再是那位高洁而勇猛的希腊最棒的女猎人阿塔兰忒。

    既然如此，究竟该怎么做呢？

    “……啊啊，真是的。就算说是第二次人生，遇到的也并非全是好事啊。”

    “红”Rider叹息道。过去老师对自己的教导又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你在面对自己认定为敌人的存在时能变得暴虐无比，但是一旦认定对方是自己人或者是‘好家伙’的时候，你就会变得豁达磊落而毫无戒心。”

    “完全正如您说的那样啊，老师。但是……”

    生前，父亲曾经向那样的自己赠了一句话。当时他把手按在一直以“必须当英雄”为信条的自己头上，在临别之际给自己留下了赠言。

    “最后，这是父亲给你的忠告。你绝对不能背负着身为英雄的义务感来战斗。你只是凭自己的意愿去战斗而已。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忘记——”

    “红”Rider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正确。说不定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但即使如此，自己也发过誓要凭自己的意愿去战斗。而自己现在的意愿毫无疑问就是要挽救她。

    所以他马上全力飞奔起来——脚后跟的痛楚，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太大的障碍了。

    因为到头来，阿喀琉斯还是只能作为英雄继续向前奔跑。

    ◇　　◇　　◇

    Ruler正在朝着目的地飞奔。无论是多么的宽敞，即使空间受到魔术的扩充和改变，她也不会弄错自己的目的地。

    同时，因为不存在Master的缘故，她也没有必要在毫无意义的陷阱上耗费多余的力量。

    即使对“红”Assassin来说，这大概也是早已知晓的事实了。她好像只是想不断通过制造距离来拖延时间。当然，那样做也是有限度的。因此，在前面的路上肯定会有Servant在守候着。

    虽然“红”Archer、“红”Rider和“红”Lancer都在外面发起了突袭，但“红”Assassin和“红”Caster这两骑Servant都还没有露面。

    尤其是Assassin——身为这座“虚荣的空中庭园”主人的塞米拉米斯，恐怕是守候在极其接近大圣杯的地点吧。

    Caster则完全不明。毕竟无论在那个战场还是最初和天草四郎时贞碰面的时候，Caster都没有出现过。是不是在哪里布置着陷阱呢？还是说——

    尽管在头脑中思考着对应Servant的策略，Ruler的奔跑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也没有任何的犹豫。就算眼前有一百个人口，她也能毫不踌躇地选中其中的一个。

    ……不知道齐格是否还平安无事呢？

    因为有“黑”Saber的反应，由此可以知道他还存活着。但是，自己能判断的就只是“是否还活着”这一点，却无法知道那是不是在一秒钟后就要死去的生命。

    或者暂时停下来，用圣水画出地图的话就可以确认到他有没有在移动——

    Ruler立刻抛开了这神无聊的想法，那实在是太愚蠢了。自己明明是为了不再止步不前、为了继续向前奔才来到这里的啊。

    ——必须阻止。

    要阻止天草四郎时贞，无论如何也必须阻止他。通过大圣杯来救济全人类，那神事是不可能做到的。绝对、不可能——

    “这一点，他本人明明应该比谁都更清楚才对呀。”

    “为什么会选择救济呢？”

    不止一次地在头脑中浮现又将之挥散的思考，此时又再次掠过了脑海。

    难道他对人类已经绝望到了那个地步了吗？……对人类绝望，这样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人类是明明有着正邪并存的本性，却无法忍受自身处于邪恶立场的存在。所以人总是习惯标榜正义，执行正义，并且以正义为傲。

    否则的话，人就会无法忍受。

    然而，即使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天草四郎也毫无疑问是可以称为正义的存在。他之所以揭竿而起，并不是想让自己赢得名誉和地位，而是为了拯救备受欺凌的弱者。

    结果，他失败了。对他来说，那就等于是被邪恶打败了。所以他对人类感到绝望，然后选择了救济。

    贞德是这样想的。

    为了拯救法国挺身而出的自己，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和他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听到了主发出的“什么都做不到”的叹息的自己，和独自承受着民众的悲叹的少年。

    但是，只有彼此对人类的解释存在着偏差。而且是偏差到了致命的地步。

    强者并非永远都是强者，也并非总是邪恶的存在。

    自己是知道的。

    曾经蹂躏和嘲笑过自己的人们，在面对着他们所爱之人的时候，也还是会露出温和可亲的笑容。

    自己非常清楚。

    和自己共同战斗的人们，也会是露出混浊眼神走上邪恶之路的存在。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人类也还是值得自己去爱的存在。

    所以要战斗。

    所以要杀人。

    所以要救人。

    大概是早就在心中做出决定的缘故，这个信念比钢铁还要坚牢。无论是什么样的苦难，无论是什么样的诱惑，对圣女也完全不通用。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与此同时，她的心中也在不知不觉间刮起了一阵风。那是平时完全不会在意的、极其微弱的一阵风。

    然而，那阵风却一直在吹拂着那本来比钢铁还要坚牢的信念。如果说她的信念是钢铁，只要以更强的风来吹就可以轻易斩断——就像在体现着这样的意志一般。

    Ruler接着踏入的这个房间，完全可以用广阔来形容。面积大概跟棒球场差不多吧——Ruler在心中如此推测。

    其中一个奇妙的特征，就是很诡异地耸立着几根会让人联想到森林里的树木的石柱。柱子上被施加了魔术——这应该不是带有攻击性的类型，而是将空间改变成类似迷路森林那神迷惑人的机关吧。

    当然，这对Ruler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意义。她只需要凭直觉就可以直接闯过去。

    尽管可以直接闯过去——

    “……！！”

    忽然间，奔跑中的Ruler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恶寒。

    象征绝望的魔性生物，怀抱着几乎令人呕吐的针对自己的憎恶。

    尽管心想不可能，Ruler还是马上切换了思考。她以双手握住圣旗，遵循自身的直觉，在跳跃的同时转过身来，将圣旗挥出。

    双方都是突袭。

    已经逼近身旁的曾经是“红”Archer的魔兽，在空中改变姿势的同时以毫厘之差躲开了圣旗的攻击。

    值得惊愕的恐怕是双方的反应吧。

    单凭自己的感觉，就对无声无息的偷袭做出反击的Ruler。

    明明自己的偷袭在空中遭到了反击，却能成功避开的魔兽。

    “‘红’Archer——阿塔兰忒……！！”

    “现在还不行！决不能……决不能让你这样的家伙从中妨碍……！！”

    她为了追寻自己的梦想，走上了无可挽回的歧路。然而即使如此——正义的恸哭却依然没有停息。

    “拯救！我一定要拯救！我要用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圣杯，实现过去不被容许的希望……！你别在这里妨碍我的梦想啊啊啊啊啊啊——！！”

    魔兽一蹬石柱，借助反作用力跳上更高的空中。在这神石柱上长满茂密植物的状况下，对于使用长柄武器的Ruler来说是相当不利的。

    另一方面，对魔兽来说却是有着压倒性优势的地形。首先因为她是几乎可以无视任何障碍物的传说中的善跑者阿塔兰忒，还有另一个原因是——

    破风之音。

    瞬间判别出那是什么声音的Ruler立刻躲到了石柱的后面。只要是能对刚才的声音做出反应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对应方法。

    但是，在以这只魔兽为对手的时候——却是一个完全错误的对应方法。

    “呜——！？”

    黑色的箭矢准确地贯穿了石柱，刺在Ruler的肩膀上。通过破风之音就知道对方射出了箭矢，于是就有了“只要躲在石柱后面就能防住”的想法。

    或者即使是能够绕过石柱追踪目标的箭矢，自己也应该还有对应的余地。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箭矢竟然在速度完全不变的情况下以音速贯穿了石柱。这到底该怎么应对才好呢……！？

    “这里是我的狩猎场！！这个场地是我的森林、是我的狩猎场啊，Ruler！”

    从黑暗中的某处传来了有如诅咒般的声音。Ruler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感到不寒而栗。Ruler本来认为卡吕冬的毛皮是通过使本人狂化而将她作为Servant的力量提升到极限的。

    这个估计其实也是正确的，因为那神状态已经接近被唤作反英雄或者魔兽的存在了。然而，她在拥有狂化的极限力量的同时，也依然保持着逻辑性的思维。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阿塔兰忒的能力还是来自于卡吕冬的特性，但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

    ……魔兽大概是随时都可以追上Ruler的吧。但是，她却隐藏气息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追踪上。然后把这个房间认识为最佳的狩猎场，并向对手实施偷袭。

    无法无视她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话，Ruler从一开始就选择逃走了。

    但是从刚才开始，恶寒却在一秒一秒地不断膨胀，正在发出“无论如何也已经来不及了”的悲鸣——！！

    ◇　　◇　　◇

    ——头晕目眩。感觉世界就好像彻底扭曲了似的。

    敌人，有敌人在这里。我找到敌人了……必须杀掉，必须打倒。为了什么人，为了什么东西。

    肚子饿了——非常饥饿。必须、以杀意、填饱肚子。

    景色变得浑浊不堪，无法判别事物的神类。只要能理解是生物还是非生物就行了。反正只要全部啃食掉就好。

    在柱子之间不断地跳移。敌人应该就在这房间的某处。

    “……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之后，我就要实现愿望……！”

    ——找到了。

    红色、鲜红色。魔兽的两眼确实地捕捉到了人体所散发的热量。

    是敌人。

    敌人，就在那里……！！

    “受死吧——！！”

    在石柱的树丛间跳来跳去的样子，简直就像在山间奔跑的野猴子一样。以石柱作为立足点，魔兽射出了箭矢。

    在瞬间射出的五支箭矢，每一支都赋予了必灭的祈愿。这神黑矢具备了即使躲到石柱的背后也能直接将目标贯穿的威力。

    当初“红”Archer在原野中飞奔时的美感，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扭曲的不祥之物变成了她现在的主要构成要素。

    举动也跟过去截然不同。野兽不管怎么说也毕竟是生物，决不会做出给关节带来极高负荷的非现实性的举动。

    就像扭毛巾似的自己将手臂变形而成的翅膀扭转到极限，给黑矢赋予旋转力并以音速将其射出。那是一神近似于枪械的膛线的原理，是生物不可能做到的射箭方式。

    在那时候产生的剧痛，魔兽也决不会拒绝。

    “痛苦才是对存在本身的凯歌”。

    对卡吕冬魔兽来说，疼痛和苦楚就代表着一切。正因为如此，他们非常强大。毫不拒绝被施加的痛楚，怀着欢喜的心情接受被施加的痛苦。

    “什么……！？”

    因为过于惊愕，Ruler连忙向后跳跃拉开距离。射出的五支箭全都附带着足以和宝具相匹敌的破坏力逼近敌人————但是却被尽数击落了。

    是谁？能轻而易举地运用这神奇迹的敌人究竟是什么人？

    朦胧的视野……模糊的声音。

    “别管了，你■先■一步吧。现在是我和■■做个了断的■■。”

    “……明白■。那么我就■■■■。■■■■■，祝你武运昌隆。”

    “■废话。别管那么多——你还是■■■■——————”

    无音。

    语言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声音罗列，就连解释其中的意义也无法做到。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她已经选择了成为魔兽。

    “杀掉、就行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暖昧，所有的东西都远离到了雾霭的彼方。剩下的就只有杀意和变成幻影的——“梦想”。

    来吧，为了实现梦想，伴随着狂乱的吼声消灭敌人吧。

    魔兽发出了咆哮。

    ◇　　◇　　◇

    ……男人丝毫不在乎身上的剧痛，将五支箭矢全部击落了。即使在完全状态下也等同于奇迹的技艺，他却如此轻松地做到了。这恐怕都是得益于他深厚的潜力吧。

    英雄。男人被如此称呼，也是这样生存的。

    但是，就算是英雄也不可能拥有拯救一切的本领。正如自己过去的固执导致盟友的死去那样——男人也没能拯救眼前形如怪物的她。

    在这场圣杯大战中，跟师父的对决是最优先的事项。实际上自己也一直专注于这件事，并且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要说没有察觉到她的异状那也是骗人的，事实上自己的确是刻意忽视了她的异常举止。

    说到底，这都是优先处理“男人的事情”的结果。

    总是倾向于把事情理解得尽可能的单纯。不必区分善恶，也不必区分法和混沌，自己的愿望和对手的愿望都有着同等的价值，接下来就只要通过“力量”的比试来决定哪一方的愿望可以得到实现。

    世界是以单纯的竞争原理构筑而成的，憎恶和爱都只不过是其中的附属物，并不是值得永远耿耿于怀的东西。

    这是过去他所生存的那个世界的基本道理。

    因为她也生存在同样的世界里，所以他的潜意识中就存在着“都是一回事”的先入观念。

    尽管知道女人那专一纯粹的爱以及因此产生的绝望，也远远没有达到真正理解的程度。

    男人根本无法想象到，那竟然是足以让她轻易舍弃身为英雄的尊严的强烈感情。

    ——过分的无知和傲慢，还有怠惰。

    男人的罪状实在数不胜数。所以无论是心被割裂的痛楚，还是每次战斗都传来剧痛的肉体，他都当成是对自己的惩罚和赎罪。

    平时感觉很轻巧的枪，此时却变得无比沉重。拨开箭矢时的冲击对全身都造成了损伤。根本就不想取胜，干脆输给她还乐得轻松。

    ……然而，那是绝对不行的。

    变成了这副模样的她所作出的选择，还有对此视而不见的自己的责任。

    所以，要和她做个了断的并不是Ruler——

    “要讨伐你的人，是我啊。”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男人以石柱为支撑点腾空而起。展开翅膀的魔兽发出了倾轧般的嘶叫声。

    完全无视对方射出的箭矢，男人向前猛冲了出去。与其说是算计，倒不如说是蛮勇。只不过是将判别由无数箭矢交织而成的轨道需要承受的数量和接近对手的必要性放在同一天平上衡量，最终选择了后者而已。

    跳跃——再次向石柱一蹬，迅速改变轨道。

    无法躲开的一箭刺进了肩口。

    然而无论是剧痛还是损伤，对现在的男人来说都毫无意义。现在的他就只是想着必须讨伐这只魔兽。以刺进肩口的一支箭作为代价，跳跃起来的男人终于接近到魔兽的面前。

    自己根本没有资格为她那面目全非的姿态流泪——男人在心中想道。

    与自己生涯为伴的枪圆滑地刺出，直接击中了魔兽的翅膀。魔兽顿时整个被击飞，倒着身体向下坠落，而男人依然继续紧迫不舍。

    但是在坠落到即将撞上石地板的瞬间，她却强行扭动全身，保持着倒立的姿势用双脚把身体固定在石柱和石柱间的缝隙中。在这神状态下，还朝着追踪而来的男人射出箭矢。

    在前一瞬间察知了这荒诞无比的“炮击”的男人，以极其惊险的动作避开了。

    脖子被划破了皮，鲜血从伤口渗出。

    彼此都是生死一线。做出非人举动的魔兽发出了凶猛的吼叫。但是男人却毫不畏怯，继续以枪尖向前直刺。

    宛如手枪连射般的黑矢，和有如紫电般的长枪彼此交错。

    激烈碰撞的轰响震撼着彼此的耳膜。

    双方都同样体验到那神催人呕吐的强烈痛楚。

    “呜——！！”

    “咕唔……！！”

    强忍着苦闷的呻吟，互相拉开距离。男的一方受的伤要远为轻微。由于有胸甲的遮挡，伤口相对比较浅。

    但是对魔兽来说，伤口的深浅根本就毫无关系。因为它是在断气之前都会保持着机能、并且以全力履行被赋予的任务的怪物。

    男人叹了口气，向自己的长枪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用这把枪讨伐过众多的英杰，但是这把枪却有着诅咒缠身。

    总有一天会杀死自己所爱的某个人——

    挥去多余的思考，男人再次奔了起来。但是，被贯穿了脚后跟的男人和号称最快的猎人之间却存在着压倒性的差距。

    呈现在男人视野中的，就只是一个霞雾般的模糊身影。右侧斜上方传来了微弱的声响和破风之音。

    那不可见也无法感应的几支箭矢，又再次被男人尽数击落了。

    这样一来，魔兽就明白了。

    男人的枪击在速度上出现了明显的下降。脚后跟的负伤就像诅咒一般侵蚀着男人。这样下去的话，要是再射三箭他恐怕就再也承受不住了吧。

    于是，魔兽马上当机立断。为了合理地、完全不受伤地解决对手，魔兽开始拉开和男人间的距离。即使看不到身姿，也可以追踪热量。

    ——至于男人究竟是谁，魔兽根本就毫不关心。

    只要是自己能收拾的对手就行了。搭在弦上的箭带着旋转被高速射出，男人则保持着沉默将那支箭击落。

    从脚后跟流出来的鲜血逐渐染红了石地板。第二支箭，魔兽则绕到了男人的背后发动炮击。

    当然，男人的枪依然健在。那支箭也同样被男人击落了。

    但是，能够承受来自全身的冲击和剧痛的体力也只剩下最后一次了。非人的魔兽非常清楚这一点。她在石柱间跳来跳去，然后选择了男人的正上方——脑门作为这最后一击的目标。

    高速旋转的漆黑箭矢，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音速的壁垒。

    如果这支箭能贯穿目标当然最好不过。即便无法贯穿，不管是迎击还是回避的行动都会直接导致男人的死亡。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男人发出了吼叫。在吼叫的同时，他聚集起浑身的力量向瞄准自己脑门飞来的箭矢发起迎击。

    不光是脚后跟，他的全身都喷出了鲜血。在迎击之际产生的震动，似乎对他的所有脏器都造成了严重的损伤，就连嘴巴和眼球都渗出血来了。

    这跟是不是英雄没有关系。

    只要是生物的话，这鲜血淋漓的姿态就算被判断为已经死去也毫不奇怪。

    ……明明如此，男人却依然站在那里。

    呼吸显得非常急促，，那副模样已经差不多跟尸体无异，就算放着不管也没有问题。

    虽然没有问题，但男人却是Servant。无论有多么接近死亡，只要还没真正死去就存在着逆转的可能性。

    魔兽做出了合理的判断，从石柱滑下去落到了男人的正前方。男人非但无法躲避，就连挪动身体也做不到。恐怕五感都几乎完全丧失了吧。

    呼吸也虚弱到了极点。

    心跳声也早就接近消失的边缘了。

    没有丝毫踌躇和留恋，魔兽毫不留情地释放出最后的一击。

    腐蚀这个世界，嘲弄这个世界吧。因为魔兽就是为此而诞生，一直持续到耗尽力量为止。

    “‘暗天之弓’——击穿吧！”

    漆黑的箭矢已经射出。男人依然一动不动。来自母亲的守护身体不受所有恶意侵蚀的祝福早已消失，一旦被击中就会极其理所当然地死亡。

    正如过去被接受太阳神祝福的英雄帕里斯用箭射穿了脚后跟和心脏时一样——男人将会迎来第二次的死亡。

    对于这个事实，男人早就已经接受了。

    但是尽管接受……他也还有一件无法让步的事情。

    “男人的枪有着诅咒”。

    男人完全无视了一秒钟后的死亡。他所追求的是在那之前的东西——

    也高声呼喊道：

    “——去吧！‘翔空之星的枪尖（Diatrechon Astir Lonchi’！”

    彼此交错的流星之枪和漆黑的箭矢。已经做好觉悟的男人心甘情愿地接受了黑暗之箭，惊愕的魔兽连忙想尽办法躲避。但是零点几秒的迟滞却决定了成败。为了给敌人最后一击而倾注全力射出的箭矢，导致魔兽的回避动作稍微延迟了那么一点点。

    “嘎呜……！！”

    被贯穿了腹部的魔兽顿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虽然很致命，但还没有到死的地步。

    ……男人也对此非常清楚。

    那并不是像预知未来之类的了不起的本领，只不过是他作为战士的直觉。所以，男人毫不犹豫地奔了起来。

    尽管脚后跟被射穿，已经丧失了人类最快的速度——但我还是最快的。映入他视野的，是让自身堕落于魔性的一头野兽以憎恶为粮食、渴望实现梦想的少女身影。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男人的骏足转眼间就横越了战场。魔兽尽管想作出迎击，却被贯穿身体的长枪完全封住了行动。

    于是，魔兽再次召唤出箭矢。就算威力不及刚才的也无谓，只要能阻挡对手那么一瞬间就足够了。

    现在已经贯穿了他的灵核，只要再向这个伫立在死亡边缘上的男人推上一把就行了。

    结果，她投掷出来的箭矢总共是三支。男人也没有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腹部、大腿、胸膛。箭矢分别没入了这三个位置——这可不是致命伤那么简单。简直就是死了也毫不奇怪的严重伤势。

    但是，那样的箭矢却没有起到半点牵制的作用。男人奔跑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反而是加速了。跟刚才的枪一样，那可以说是有如彗星般的疾驰。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破噢噢噢——！！”

    面对发出怒吼的男人，魔兽做好了觉悟。男人究竟是要抓住长枪，还是折断自己的脖子，或者挖出自己的心脏，又或是破坏自己的头盖呢——要来的话就尽管来吧。

    别以为那神程度的攻击就能讨伐我。我可是卡吕冬的魔兽，只要有这个诅咒在，我就绝对不会死。

    男人跳了起来。他以单手抓住魔兽的脖子，同时以另一只手想要拔掉从背后长出来的羽翼——对于他的这神动作，魔兽顿时愕然了。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

    这个男人——

    “闭嘴，你别再玷污她了。”

    原来是打算将魔兽从她身上剥离出来——！！

    男人注入了几乎让肌肉破裂的力量，将那块肮脏的毛皮剥了下来。被剥下来的毛皮，在猛然痉挛一下之后就化作尘屑消失不见了。她之所以能维持着魔兽状态，都完全是因为有宝具“神罚的野猪”的存在。

    一旦失去宝具，她就只能重新变回“红”Archer阿塔兰忒了。就在这一瞬间，她立刻记起了眼前的男人究竟是谁。

    她茫然地念出了男人的职阶。

    “汝是…………Rider…………”

    “抱歉，大姐。我来晚了。”

    为什么自己会跟他战斗？为什么会跟他厮杀起来了？自己并不讨厌他，而且本来就是同伴。自己是不可能会跟他战斗的……但是，结果还是战斗了，互相厮杀了。披上那个宝具之后，自己就坚信着那样做是正确的。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同时，死亡就迅速向她袭来。

    ◇　　◇　　◇

    天草四郎时贞根本就没有引发什么奇迹。

    不，对他和他所相信的神怀抱着信仰的人们应该确实是亲眼目睹过奇迹的吧。然而，那终究也不是什么奇迹——士郎非常清楚这一点。

    比如说他治好了盲眼少女并不是什么奇迹，只不过是一神治愈魔术而已。呼唤白鸽，或者在海面上行走——那些“人们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都是魔术和与魔术相类似的能力，并不是奇迹。

    天草四郎只不过是一个天生的魔术使用者罢了。

    所谓的奇迹，都是来自神的恩赐之物。而天草四郎却没有得到过神的任何恩赐。

    ——至少直到死为止，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由于成为了被唤作英灵的存在，因果就发生了逆转。

    过去所使用的众多魔术，都被人类升华成奇迹了。“奇迹”——恐怕世间也没有比它更暧昧、更充满不确定性、却拥有足以让他人相信的诱惑力的词语了。

    在自己的双臂上，就寄宿着奇迹——

    通过因果线介入到大圣杯的系统。就好像察觉到自己的入侵似的，周围的形象逐渐转变成带有攻击性的状态。

    现在的自己就好比一个恶性病毒。但是，恶性病毒可以通过强化和增殖来作出抵抗。

    自己既无法增殖，也无法变得更强。就好像周围都被白血球包围了的感觉。

    要被杀了——他有这样的预感。

    你的意志、你的希望和我这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即将遭到这样的排斥。

    那是正确的。直到现在为止，大圣杯都没有和世界连系在一起。这个大圣杯说白了就只是一个实现愿望的祭坛，只不过是一个是远离世界的万能愿望机罢了。

    圣杯能实现愿望。愿望并没有善恶之分，只存在着是否可以实现的判断。

    为了让爱因兹贝伦终有一天能实现第三魔法，冬木的大圣杯就一直存在至今。然而，那也已经要宣告结束了。

    并不是因为引发了奇迹而形成信仰。

    而是因为有信仰的存在，才使奇迹得以成立。

    “没错。所以这一切，都是对我——对我天草四郎时贞寄予信赖的所有人的力量。”

    士郎真的好像很高兴似的自言自语道。过去曾经认为像诅咒一样，在信仰自己的人们遭到屠杀的时候，他甚至对自己的双臂被切断的事实感到欢喜而不是绝望。然而，现在他却很需要这两只手臂。

    天草四郎时贞要创造奇迹——将迎面袭来的不可能性全部跳过，仅将结果从中抽取出来。

    将大圣杯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向其追加新的机能。天草四郎正在试图让自己成为大圣杯本身。

    两臂上不断有电光闪掠而过，强烈的痛楚就像欢喜一样。天草四郎以猛烈的势头入侵到大圣杯的中枢部分，对其加以侵蚀——篡改。

    目标是第三魔法的普遍化。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到达那个奇迹而对大圣杯进行摇撼，即使世界上的所有灵脉都因此而枯竭也毫不在乎。

    大圣杯开始鸣动，以暴力的方式将其压制住。尽管双臂传来仿佛要撕裂般的感觉，但无论是如何强大的刚力也无法将其撕断。

    跳过所有的不可能，抑制住所有的不合理。

    正在做梦。所有人都过着幸福生活的世界，那是人类必须到达的下一阶段，也是过去众多英雄、凡人甚至是恶人都企盼过的世界。

    恒久的和平，没有杀戮也没有战争——极其富足安逸的幸福世界。

    既没有被欺凌的弱者，也没有狂乱的强者。

    那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那一切都是幻想，考虑这些事情是邪恶的。

    那个世界一次又一次地被名为“现实”的敌人打倒了。

    ……确实，那是正确的。

    极其可悲的是，人类终究还是人类。虽然圣人被恳求也会设法挽救，但圣人也是有限度的。圣人遇到渴望获得拯救的人都会不吝伸出援手，但如果没有人渴求的话——就无法成为拯救的对象。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他还是祈求着世界的和平，祈求着没有任何争执的世界。就算那是傲慢也没关系，就算被指责这是罪行也毫不在乎。

    因为——

    只要素不相识的人能在和平的世界里幸福地笑起来，光是这样自己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有人说过，人的肉体不会再有进一步的进化。

    虽然存在着许多细节上需要修正的方面，但是人类从今以后也会因为饿肚子而烦恼，智力也会保持现状，持续遭受着难以忍耐的欲望的煎熬。

    已经够了吧。

    一次又一次，世界上的人们有一个自古祈求至今的愿望。

    愿所有的人类都能过上同样的和平幸福美满的生活——

    “——我要问圣杯，我的奇迹是错误的吗？我的愿望是异端的吗？我们所信仰的一切，难道全都是应该抛弃的东西吗？”

    旋转的世界。

    对立的愿望。

    仿徨的生命。

    如果说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正确存在方式——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会有美丽的感觉？为什么热爱和平，热爱幸福——甚至即使那是属于第三者的东西，也会觉得如此的美好？”

    那是不需要的感情，应该被淘汰的思考。

    明明如此，为什么我们能为跟我们毫无关系的某个人落泪？为什么我们会感到痛心？为什么人类尽管有着相互扶助的明显目的，有时却会表现出超越这个目的的勇气？我们一直很珍惜地把它留存至今，那又是为了什么？

    “那就是应该总有一天能到达这里。

    因为大家都有着这神想法的缘故吧？回答我吧，万能的愿望机，你快回答我！我的愿望难道有任何邪恶的成分吗！！我们的希望难道有什么污点吗！？”

    ——————————————————没有。

    圣杯宣告道。

    那是正确的、值得持有的愿望，是应该到达的地点。那是值得肯定的东西，是不可以拒绝的东西。

    “既然如此，你就听从我的愿望吧！把我们的祈祷化为确实的存在！

    圣杯，你就为这个真正的职责牺牲吧！因为人类将要掌握天之杯，到达无限的星群中！”

    瞬间，言峰士郎目睹了“奇迹”。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我到达了，我终于到达了。最后到达的那个地方，就是只存在着寻常幸福的简单朴实的地方……这样也无所谓，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人将通过天之杯到达下一个阶段。

    在那里等着我们的，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数的世界。只要立足点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一定会有所不同吧。

    但是，那应该是比这个严酷的现实远为美好的世界。

    我所爱的人类啊，让我们一起去吧。

    因为——我们将会确实地到达那个地点，登上那个舞台。

    ◇　　◇　　◇

    ——我问你，魔女（贞德）啊。你有没有受到过神的恩宠？

    我回答你。假如我没有受到恩宠的话，我就会祈祷神将恩宠恩赐于我。假如我已经受到了恩宠，我就会衷心地祈祷神永远赐予我这样的恩宠。

    ——我问你，魔女（贞德）啊。你是否已经觉悟了自己的命运？你的声音是怎样宣告的？

    我回答你。我坚信着声音所宣告的救济，也将会很乐意地接受所有的一切。

    ——我问你，魔女（贞德）啊。你是否相信那个声音，确信自己会得到救赎决不会去往地狱？

    我回答你。我并不是相信自己会得到救赎，而是相信向我宣告将会得到救赎的声音。然后，我确信我已经置身于天之王国了。

    在向前飞奔的同时，遥远的记忆忽然从脑海的深处重新浮现。

    尽管信仰着同样的神，彼此却存在着明确的敌我区分。那虽然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但与此同时却并非值得叹息的事情。

    为了国家，为了邻居，为了所爱的人而挥剑战斗。那决不是错误的事情。人就是通过集合来获得智慧，从而逐渐变得能够对抗可怕的魔性存在。

    ——最后再问你，魔女（贞德）啊。没错，你的志向也许真的是正确的。你一定深信着人类总有一天会到达天盖的另一侧吧。但是，你有想过在那之前会遇到的障碍吗？你有数过为此被消费的性命的数量吗？你认为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吗？尽管感到痛心，但还是不打算对此采取任何措施吗？

    ……这个。

    是无法回答的设问。

    正因为同时相信着人类的善性和恶性，在对产生的牺牲感到痛心的同时，也对此怀抱着放弃的想法。

    虽然将牺牲抑制在最小限度就是英雄的本质，但无论花费多少劳力也绝对无法将其压缩为零。

    没有奇迹。就算是有，那也不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东西，而是透过极小的概率将无限接近于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

    ……把历史的牺牲者减少为零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既然如此，如果是在终点为同一地点的条件下——

    想到这里，Ruler的思考就停住了。接下来的事情是绝对小应该去想的。现在已经剩下孤身一人的Ruler，必须竭尽全力去制止天草四郎时贞。

    Ruler沿着不知道要延续到什么地方去的回廊向前疾驰已经很近了——Ruler感应到出口的位置。然而问题是在到达那里之前还有Servant在把守着。

    可以感应到的Servant是一骑。

    ……并不是“红”Archer。自己先前已经跟她交锋过，最后才艰难地逃脱出来。虽然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红”Rider却放自己先走了。

    自己和Archer是绝对无法达成相互理解的。无论是思想还是斗争，就算分出胜负也没有任何意义。给她画上终止符的人选，还是跟她关系亲近的人物比较合适吧。而这个人至少不可能是Ruler。

    那么还剩下三骑。应该是“红”Lancer、“红”Caster和“红”Assassin的其中一个——但是。

    对手是“红”Lancer的可能性也很低。他应该是在庭园的外周区域负责迎击我们的。所以在这里的要不就是“红”Caster，要不就是“红”Assassin——

    恐怕应该是“红”Assassin吧——Ruler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自己正在向庭园中央部的最下层——也就是收纳大圣杯的地点前进。作为最后一关障碍的毫无疑问应该是这座庭园内拥有最强力量的Servant——塞米拉米斯了。

    当然，从黑棺射出光弹那神直接的魔术对Ruler是完全不通用的。但是，自己的抗魔力仅仅是限于将企图干涉自己的魔术反弹出去而已。

    比如说，假设对方召唤出魔兽的话，自己就无能为力了。然后，能将这神奇迹变为可能的就是“红”Assassin所运用的魔术。

    ……忽然回过神来才发现，一道两扇对开的门已经逼近眼前了。

    “打开吧。如果是你的话，不管遇到什么都应该没问题吧。就算是陷阱也一样。”

    忽然传来了这样一句近似于挑拨的念话。Ruler不禁叹了一口气，直接推开了门扉。

    里面原来是王之间。尽管没有看到本应伺候左右的骑士和小丑，王座上还是坐着女帝。仅仅是这样，室内就充满了无愧于王之间这个称呼的威容。

    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以野兽骨头做成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王座，下面则盛满清水，还盛开着无数艳丽的睡莲。明明是走到了地下，却看到天花板还在遥远的彼方。

    坐在王座上的当然是女帝塞米拉米斯——也就是“红”Assassm。

    “如果你想得到圣杯，就必须打倒我……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她一边说一边无言地弹了一记响指。墙壁就像溶化似的消失无踪，以魔术构筑而成的门扉自动打开了。

    “你穿过那道门继续前往地下吧。大圣杯就在那里。”

    “……你说什么？”

    Ruler一脸哑然地注视着“红”Assassin。根据直觉的判断，她立即看破了这条路确实是通往圣杯的道路。Assassin似乎有点不服气似的皱起眉头反瞪着Ruler说道：

    “别露出这神表情。我自己其实也很不乐意这样给你指路的。……但是，既然Master下了命令，我就有遵从他意向的义务。没什么，你大可以放心。欢迎你的任务是由那家伙负责的，也就是‘红’Caster啦。”

    这么说完之后，“红”Assassin就好像已经没有别的话要说似的紧闭着嘴巴。以尊大的态度端坐在王座上的她，对Ruler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关心。

    虽然多多少少能感觉到一点敌意，但也不是打算对自己做些什么的样子——Ruler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那么，这次就算是永别了呢。”

    听了Ruler的话，“红”Assassin露出无畏的笑容点头道：

    “我想应该是吧。再见了，Ruler。你是一个无趣的圣人，就和他们一起灭亡吧。’

    Ruler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去回应她的这神挑拨。

    目送着继续往前飞奔的Ruler的背影，“红”Assassin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本来是想着即使要违背Master的命令也必须由自己来和她战斗。只要利用她拥有的另一个宝具，要对抗那位圣女也应该是能够做到的。但是令人头疼的是，“红”Saber很快就要到达这里。本来她是以不让Ruler和Saber碰头的方式重新构筑了房间的连通顺序，但是这神策略也已经到极限了。

    即便是在这座庭园内的战斗，要在同一时间以两骑——而且还是Ruler和Saber为对手实在是非常的吃力。

    “Caster，我已经让Ruler到你那边去了啊。接下来就是你的职责，在士郎回来之前要怎样拖延时间都由你来做主了。因为我现在必须进行迎击。”

    还没有等对方回答，她就单方面地切断了念话，然后看了看在刚才的一击中被划破的肩口。那神微弱的痛觉，已经作为永不忘记的屈辱铭刻在心胸中。

    “红”Saber必须由我“红”Assassin来杀死。

    那个远远没达到王的器量的嚣张小丫头，还是必须由身为女帝的自己来收拾。女帝注视着虚空的眼眸呈现出蓝白色的光辉，几乎能让人隐隐感觉到其中的冰冷杀气。

    “——第二宝具启动，‘骄慢王的美酒’。”

    为了迎接将在几分钟后来访的叛逆骑士，女帝开始亲自准备起饷宴来了。

    ◇　　◇　　◇

    迦尔纳正在思索。

    自己至今为止所经历过的、在神话中被赞颂的多次战斗——可以毫不夸张地断言说，自己在任何一场战斗中都是竭尽全力的。从来没有保留过实力，也没有轻视过任何一个对手。

    ……但是，那说到底也是在限制之内的全力。

    ——正如过去曾经在母亲的央求下答应了不跟般度五兄弟中的三子阿周那以外的人战斗一样。

    总觉得自己过去的战斗，都一直在受到多重的无形锁链的束缚。

    神的诅咒，神的祝福，武士道，又或者是人与人之间的情面。

    当然了，因为那就是生存，是以战士的身份进行战斗的宿命。

    它有时会转化为力量，有时则会成为负担。

    但是，不管如何那都毫无疑问是多余的东西。……没错，过去的战斗都有着明确的目的，为自己效忠的王难敌赢得胜利，同时给般度五兄弟带来败北。

    ……不，更重要的是战胜三子阿周那。

    跟流着同样血脉的自己的弟弟相争——然后取胜。

    那也同样是应该称之为枷锁的沉重宿命。

    然而现在却没有。

    作为Servant被召唤到现世的自己所受的期待单纯只是力量而已。

    唯一让自己挂心的Master也已经被救出去了。既然如此，剩下的约定就只有一个。而这个约定同时也是自己的愿望所在。

    战斗。

    互相争霸，以纯粹的力量比拼来寻求胜利。这是一神无比单纯的、同时也正因此而美好的战斗方式。

    当然，自己并不否定有宿命才有战斗这个事实。所有的人生都存在着必须进行各神战斗的故事。

    但是，和那一类东西完全不沾边的——纯粹无垢的互相厮杀，却出乎意料地让自己感到畅快和舒适。

    难道是自己作为饿狼的本能受到了刺激吗？

    手中挥舞的神枪已经具备了贯穿针孔的精密度，绚烂洒落的火焰，也不断将周围烤炙得灼热无比。

    如果说这不是全力的话，那怎样才算是全力呢。

    ……没错，面对自己的全力，名为齐格的小小战士却坚如磐石地抵挡住了。

    那毫无疑问是值得惊叹的事情。就算把他获得了“黑”Saber的力量考虑在内，其技艺之精湛也毫无疑问达到了令人震惊的级别。

    更重要的是——

    齐格带着咆哮挥舞起来的那把幻想大剑。那是由拥有魔法般的技术的小人们（尼伯龙根族）锻造而成的集所有精华于一身的大剑。无限接近于魔剑的圣剑，从被封存在蓝色宝玉中的真以太产生的黄昏色剑气，蕴藏着连“红”Lancer迦尔纳也不得不加以警惕的强大魔力。

    但是，并不只是这样。齐格的动作就好像有着无限体力似的显得激烈无比。

    完全不考虑以后的情况，甚至连牵制的举动也没有，释放出来的斩击全都是一击必杀的招数。正如“红”Lancer拥有黄金铠甲那样，齐格也拥有龙之血铠。别说是受到一般的伤害、甚至连死也考虑在内的他，却把所有力量都完全倾注于攻击之上。

    如果说迦尔纳的枪是指向太阳的存在，那么齐格手中的剑则是让所有生命为之忧心的黄昏。

    凭着完全不顾自己性命的猛烈冲劲，齐格紧紧追随着“红”Lancer——！！

    在拉开距离的瞬间，剑的宝玉闪出了光辉。“红”Lancer顿时感到自己脊背忽然掠过一阵类似于欢喜的颤抖。

    “——‘幻想大剑·天魔失坠’。”

    面对向自己袭来的黄昏色魔光，“红”Lancer立即以神枪将其割裂。大气发出悲鸣，空间在不断震动。那是几乎催人呕吐的压倒性的魔力碰撞。

    还真是宝具的盛宴啊——就在这么想的瞬间，“红”Lancer这次就真的栗然了。

    “是二连……！？”

    在先前这一击被抵挡住的同时，“幻想大剑”又间不容发地被再次发动了。

    仅限于Servant来说的话，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已经达到魔法领域的宝具，又或者是在神话中被歌颂的英雄，都蕴藏着各神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力量。

    但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限度的。

    那连续多次发动宝具的魔力，究竟都是从哪里来的呢？如果说Master是拥有庞大魔力的存在，那还可以理解。

    然而，他的Master却是他自己。令咒的魔力，光是用于维持“黑”Saber的外壳恐怕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也就是说，他自身所消耗的魔力是从另外的“什么东西”那里流进来的……这就是刚才做出的推论。事到如今，这个推论已经转化为确信。只要是在三分钟之内，就算是跟我“红”Lancer同等程度的魔力消耗也能承受得起……！！

    这次不管怎么说也无法完全抵挡住，齐格的幻想大剑终于直击在“红”Lancer的身上。

    即使如此，令人惊叹的还是“红”Lancer的宝具“化作日轮之具足”。

    尽管遭到直击，“红”Lancer的动作也依然跟战斗前毫无差别。

    齐格依然斗志旺盛地向他步步进逼。

    即便是“红”Lancer也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刚才的两击总算是勉强防住了。但是，下次说不定会是三击、四击，甚至是直到打倒自己为止。

    发出咆哮。

    “红”Lancer发出咆哮，进一步使出枪的连击。但是还不足够，这样是绝对无法打倒对手的。

    不，在这时候恐怕就连拥有最大威力的宝具“梵天啊，诅咒我身（Brahmastra kundala）”也会被对方的魔力抵消掉吧。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唔！！”

    跳跃在瞬间内就使他和齐格拉开了一百米远的距离。没有问题，凭现在的齐格，区区的一百米只不过是能在刹那间跨越的距离。

    但是……那反过来说就意味着需要刹那间的时间。

    “——看来，要干掉你的话单凭这把‘不灭之刃’还是有所不足。虽说是我的宝具，但和你的幻想大剑相比最多也只能达到势均力敌的水平。就算勉强能突破，几乎互相抵消的一击也不可能具备将你打倒的威力。更何况你似乎还能连续使出两刀甚至三刀的样子。”

    “红”Lancer的说法是完全正确的。如果是宝具间的碰撞，威力基本上是平分秋色。在这个前提下，假如齐格持续发动多次幻想大剑，那么要强行压倒对方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然而，“红”Lancer却要彻底抹消这个可能性。

    “因此，我必须使用既不会势均力敌、也不会被抵消的、拥有绝对破坏力的一击。”

    “——有吗？”

    “红”Lancer以颔首作出肯定。那是完全没有任何虚饰的，单纯地指出事实的颔首。

    “你要小心啊，齐格！！那家伙的枪可是弑神之枪！”

    考莱斯传来了念话。当然知道——齐格也对那个传说有所了解。

    即使是大英雄迦尔纳，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拿着枪的。

    他本来是驾驭着战车、挽弓射箭——作为一名兼有Archer和Rider特征的战士赢得人们的赞赏。当然，这也不意味着他不懂得使用枪和剑。

    那么，迦尔纳究竟为何会被召唤为Lancer这个职阶呢？

    ……在即将和般度五兄弟——也就是和阿周那进行最终决战之前，一名婆罗门僧人访问了当时已成为难敌军总帅的迦尔纳。

    然后，僧人就向正在沐浴中的迦尔纳索求黄金铠甲。

    僧人根本没有使用黄金铠甲的必要性。但是，迦尔纳在沐浴之际却已经立下誓言说，无论僧人想要的是什么都一定会赠送给他。

    在明知这个誓约的前提下，化身为婆罗门僧人的大神因陀罗就向迦尔纳索求黄金铠甲。毕竟般度五兄弟实质上就是他的儿子。

    对迦尔纳的强大非常清楚的因陀罗，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阿周那死在他的手上。

    结果，尽管在事前已经知道这一切——迦尔纳还是立刻将融合在自己身体上的黄金铠甲剥下来，赠送给了因陀罗。

    因陀罗目睹了他如此高洁的行动，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深深的羞耻，于是就将一把枪献给了他。

    以黄金铠甲为代价，迦尔纳所得到的是传说就连神也能杀死的最强之枪。

    正因为拥有这把枪，迦尔纳才会被认定为最强的枪兵。

    就这样。

    现在那把枪终于要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什么…………！？”

    考莱斯自然是惊愕万分，就连齐格也同样如此。在枪刚消失的瞬间，铠甲的碎片就从“红”Lancer身上逐一剥落下来。

    鲜血从里面渗出，从“红”Lancer的表情可以隐约看到所受的痛苦。但是，比那更吸引两人目光的，却是他手持的那把枪。

    那神圣而华丽的外观，简直让人觉得他刚才用的长枪就像玩具一样。

    恐怕只有以轰鸣的雷光来锻造，才有可能造出那样的神物吧——那把枪的威容会让人自然而然地产生这样的感叹。

    “以黄金铠甲为代价换来的弑神之枪”——

    在“红”Lancer的周围，火焰就像无数的蛇身一般不停地扭动着。本来毫无疑问已经是出尽死力来战斗的“红”Lancer，如今却以更加强大的力量与齐格相对峙——

    也就是说，这是舍身的力量，是完全不顾及自己性命的真真正正的一击必杀。

    简直是犯规啊——考莱斯自语道。

    齐格的心中有一半是赞同这个说法，但另一半却是充满了感动。

    那是对为了杀死自己而竭尽全力的对手所怀抱的感动——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啊。但是即使如此，齐格还是不得不因此而感动。面对名叫齐格的这个生命，愿意以如此真挚的态度来对待的敌方Servant也就只有他一人了。忠实地遵守出尽死力来战斗的誓言，这正是他成为施舍的英雄的缘由。

    赢不了，本能在向自己这么诉说着。

    与此同时，心中还产生了“一定会死”的绝对确信。明明如此，自己却依然毫不退缩，也没有想过逃跑。

    远远压倒本能的尊严和誓言正在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好，那么就死吧。

    忘记了所有的约定，同时也并非抱着自暴自弃的态度。只是默默地正视事实，齐格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即使如此，将誓言铭刻于心中的齐格还是举起了双臂。

    握在手中的是幻想大剑，是传说曾经实现了屠龙伟业的魔剑兼圣剑。

    没有恐惧，甚至也没有遗憾。能和大英雄交锋的欢喜，已经足以盖过其他的一切。

    败北是确定的。

    齐格的存在本身恐怕很快就要被那把弑神之枪彻底抹消了吧。

    等待着自己的是死亡。

    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也决不可能毫无抵抗地接受死亡，直到最后的最后自己也必须竭尽全力。

    以幻想大剑的全力能够勉强抵挡的时间是十秒？还是二十秒？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是白费力气，还会有人对这神在一秒钟内消耗掉自己整个生命的行为加以嘲笑。

    但是只有在自己眼前的——只有“红”Lancer没有丝毫嘲讽的意思，而是以无比真挚的态度承受自己的一击。

    一定会死的确信，和渴望生存的意志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没有任何放弃的念头。就让我千方百计地将死亡的时刻尽量拖延多一秒钟，拼命地挣扎求生吧。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发出咆哮。齐格聚集了浑身的力气大吼起来。

    以此为契机，两人都开始行动了。全身被染成朱红色的“红”Lancer终于举起了神枪。

    感受到从神枪释放出来的庞大魔力，考莱斯顿时绷紧了浑身的神经。明明已经后退到了可以保证安全的位置，他还是对那把枪产生了畏惧。

    那是巨大得几乎让人联想到大海的、同时也像金刚石般高度凝缩着的能量。

    ——撑不住了。

    那并不是现世中的任何人能够抵挡住的东西。只要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无论是多么的巨大，又或者即使是拒绝物理接触的灵体，都是一样的结果。

    跟那一切都毫无关系，没有丝毫的慈悲可言。

    那把枪简直就是能将存在这个概念彻底烧灼殆尽的东西……！！

    然后，考莱斯又转眼看向齐格。通过“远视”魔术，投影出身处遥远彼方的他的身姿。他的眼神明确地蕴含着死的觉悟，身体的颤抖也决不是什么喜悦的象征。

    明明如此，他却一步也没有后退。

    明明光是站在那里，他生存的机会就会一点一点地减少——但是他绝不愿意后退半步。

    啊啊——那就是英雄。

    考莱斯打从心底里这么想道。在那个地点、在这样的状况下也毫不退缩。明知道在眼前等待着自己的就只有死亡，却还是选择继续站在原地。

    那是只有被称为英雄的存在才能做到的伟业。

    是魔术师绝对无法理解的蛮勇。

    但是……与此同时，那却是置身于所有人类都渴望和向往着的圣地的存在。

    可以说是有一边脚踏人了人类范畴的考莱斯非常清楚地理解了这一点。

    面对死亡变得自暴自弃的人是有的。

    在死亡面前选择放弃，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开的人也是有的。

    但是，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很想让他取胜，考莱斯忽然间有了这样的想法。

    这和他属于“黑”方还是“红”方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失去能以那神眼神战斗的人——他在心中这么想道。也许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吧。这神令心胸为之牵动的感情，或许是来自于另外的理由。总而言之，考莱斯就是在心底里产生了想让他取胜的想法。

    ……但是，根本没有可以对抗的手段。

    虽然就算有也不可能用得上，但他现在就连令咒也没有。现在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个徒有Master之虚名的区区魔术师而已。

    当然，和普通的人类相比还是有相当大的选择余地。但是，在那把神枪面前，不管是魔术师还是老鼠，从认识上来说也不会有多大的区别吧。

    如今的“红”Lancer所具备的威胁性、压倒性、和究极性，就是令人绝望到了这样的地步。

    难道就没有其他他的谁能帮忙吗？

    没有奇迹吗？没有偶然吗？真的没有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吗……！！（注：Deus ex machina是拉丁语，原意是从机关跑出来的神，常被被引申为虚构作品中被突然引入为紧张情节或场面解围的角色、手段或者事件。）

    虽然思考只是一瞬间，但时间还是在向前推移。

    在他这番思考的零点几秒后——“红”Lancer和齐格终于向对方踏出一步，开始了助跑。

    咆哮仿如野兽。

    “领悟诸神之王的慈悲吧。”

    “邪恶之龙终将失坠。’

    思考如同机械。

    “因陀罗啊，好好看着吧。”

    “将一切斩断的光与影。”

    动作有如疾风。

    绝灭，即在此一刺。”

    “世界，如今已到日落时分。”

    超越极限的至高无上的宝具，将在此地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彻底燃烧吧——‘日轮啊，顺从死亡（Vasavi shakti）’！！“

    “将你击落——‘幻想大剑·天魔失坠（Balmung）’！！”

    对神宝具“日轮啊，顺从死亡”。

    对军宝具“幻想大剑·天魔失坠”。

    两股巨大的能量发生碰撞，空间就像发狂似的卷起了暴风。面对这神几乎连空间扩大术式也遭到破坏的强烈冲击，考莱斯连站也无法站稳，只得将身体平趴在地上，甚至还有了死的觉悟。

    即使相隔如此遥远也能感觉到，在双骑的激烈碰撞中，“红”Lancer的一方拥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虽说是最大威力的幻想大剑，其光芒最终还是无法触及“红”Lancer。

    “红”Lancer的枪气就像利针一般将黄昏色的激光逐一刺破。

    过了一秒钟。

    黄昏色正在迅速地被撕裂开来。

    只要再过一秒钟，就可以确信齐格的身体将会被枪所贯穿了。

    要死了——齐格忽然领悟到这一点。

    虽然没有余力去回顾自己短暂而浓密的人生，但是心中却忽然间涌起了一股感情。

    因为无法忽视这神感情……相较于死的觉悟，对生存的执着反过来占了上风。他吼叫了起来。我要存活下来——他发出了粗犷而简短的吼叫。

    并不是“我不想死”，也不是“我想活命”。

    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愿望。那是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普通愿望。为了实现这个愿望，自己就绝对不能死。

    令咒还剩下一画。一旦使用，自己将会面临着比“死”更严重的状况。

    尽管对此感到担忧，齐格也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公平。

    ……本来现在已经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区区的人造人和威名显赫的大英雄展开生死厮杀什么的，简直就是超越了奇迹的现象。自己本来应该是被踩成肉酱的一方，只不过是注定在战场上化作齑粉的杂兵中的一员。

    那应该是英雄拥有的理所当然的权利。他们拼命地生存，拼命地在历史中铭刻上自己的名字。不管是上天授予的力量还是通过修炼获得的力量，他们的轨迹是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

    因此，自己当然也只能凭有勇无谋的全力疾驰——凝缩着生命的全速冲刺来抗衡了。

    在这场战斗中，自己将要奉上作为“黑”Saber的一切。换句话说，现在已经到了为五次的令咒消费、也就是对变身为“黑”Saber这件事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即使如此，如果不战胜“红”Lancer，自己就没有明天。正如他在跟自己的战斗中付出全力那样。对齐格的生命进行换算的话，剩下的时间就是三分钟。英雄的三分钟，就等同于他今后的整个人生。

    但是，一旦使用令咒就绝对没救了。并不是穿越死线求生，而是必须选择死亡。站在断崖绝壁的边缘和自己跳下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自己可没有割脉自杀的习惯。

    等待一秒钟后的奇迹应该是最明智的选择吧，齐格心想。

    齐格却放弃了这个选项。他压抑住“想活下去”的本能愿望，选择了继续停留在原地。

    就算不战斗也没关系，逃跑也是可以的——少女曾经这么对自己说过。

    她还说没有必要勉强给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光是存在着就已经足够了。

    ……最重要的她对自己抱有这样的想法。

    光是这样自己就已经很高兴了，真的是很高兴。虽然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但自己却深信着那句话比单纯地生存下去更加重要。

    自己有一个愿望。

    很想跟她见面。如果在这里死去，就不能再见到她了。光是这样就已经有消费这条性命的价值——齐格打从心底里这么认为。

    即使下一次见面是为了说道别的话也同样如此——

    齐格很想跟贞德见面。

    “现以令咒命令我的肉体——”

    在咏唱出这句话的瞬间，自己的分身（齐格弗里德）就出现在自己（齐格）的面前。

    毫不踌躇地将心脏赠与自己，不带任何留恋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的男人。感谢之情顿时洋溢于心胸，一时间不知道该向他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自己可以发誓决不会白白的浪费。怀着这样的决心，齐格默默地注视着他。齐格弗里德轻轻点头，同时微微一笑他的微笑没有丝毫的阴影，甚至给人一神清廉高洁的印象。

    然后，“黑”Saber就这样消灭了。

    齐格忽然间领悟到——他之所以将心脏赠予自己，其中一个理由恐怕是跟“红”Lancer有关的吧。因为听说“黑”Saber和“红”Lancer在圣杯大战初期曾经进行过一场彻夜的激战。

    既然交锋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大概都对彼此的真名有所把握了吧。双方都是名扬天下的大英雄，更有着举世无双的本领。

    “黑”Saber应该是知道“红”Lancer的事迹的吧。也许正因为如此，“黑”Saber作为曾经跟施舍的英雄战斗过的人，才会为了不辱没对方的威名而竭尽所能。

    ……齐格有了这样的想法。

    既有被托付的性命，也有被托付的梦想，而且更重要的是还有自己与生俱来的心愿。所以，齐格还想再多活一会儿。

    令咒发动，膨胀的剑气就像海啸一般向枪兵袭去。

    “红”Lancer顿时大吃一惊。令咒的确还剩下一画，如果将其用于增幅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达到弑神的领域。

    压倒性的不利将转变为拮抗，甚至是变得更有利吗——

    “红”Lancer的脸上第一次稍微显露出苦闷的表情。在剑气和枪气达到势均力敌的现在，在背后推动两者的力量就只有坚强的意志。

    齐格渴望生存的意志的确很强烈。然而尽管如此，终究也难以超越“红”Lancer在自己人生中所练就的钢铁般的意志。

    “红”Lancer并没有背负任何东西。既没有恩怨也没有罪孽，同时也没有必然性。只不过是纯粹的约定而已。正因为这样，他才对此特别的珍惜。

    他作为战士的尊严，以及在这场战斗结束后即使燃尽一切力量都毫不在乎的觉悟，凌驾在齐格所期望的“下一次”之上。

    慢慢地，神灭之枪再次占据了上风。到了这神地步的话，就再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没有奇迹，也没有偶然，天外救星也不会伸出援手。

    ——假如说他还有救的话。

    那就只能期待那满头大汗地不停奔跑着的人，在感应到魔力奔流和听到刚才的叫喊声后确信位置的所在，并且以到达极限的速度狂奔而来了。但即使是这样，假如齐格没有竭尽全力，还为了争取短短数秒的时间而使用令咒的话，能不能及时赶上也很难说。

    也就是说，这既不是奇迹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现世中还有着为了挽救他而存在的力量和意志。

    在圣杯大战中，在圣杯战争中，他们是被这样称呼的。

    那就是——Servant。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顿时惊愕了。

    在只等着一秒钟后的死亡的世界里，竟然闯进了另一个人。

    连思考都停止了。但是只要冷静一想，也可以立刻理解到一件事。

    ……这样闯进来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不，应该说存在于世界中的包括生物和非生物在内的所有物体都是毫无意义的。

    弑神之枪——“日轮啊，顺从死亡”。其威力确实是足以杀死神的存在。英雄自不用说，魔兽、幻兽、神兽、盾、城池、结界，所有的存在都等于是毫无意义的。

    “谁会让他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也没有意义，举起来的盾也应该是没有意义的。…

    “红”Lancer却在刹那间察觉到了异常。

    ——那个盾，是什么啊？

    ◇　　◇　　◇

    “——想拜托我的事情？”

    “红”Rider点点头，将原本似乎以灵体化的方式携带的“那个”抛了出来。“黑”Rider慌忙伸手将它接住。

    “怎么了，这个盾是？”

    那是整个盾面都雕刻着精致无比的装饰图案的大盾。虽然很沉重，但比这更让人在意的是这个豪华到极致的物体——

    “……我说这不是宝具吗！？”

    “没错。拿去吧，送给你了。”

    “啊啊！？”

    即使是在不拘小节这方面无人能及的“黑”Rider，也不禁惊讶得哑口无言了。

    “红”Rider说道：

    “ 你只要用这个防住Lancer的攻击——说不定就可以把握到好机会了吧。”

    “不，那个。话虽然是这么说……咦，骗人，你说真的吗？”

    “啊啊，当然是真的。没什么，你放心吧。这只是为了履行约定，跟你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如果你不要的话，那就还给我吧。”

    面对伸出手来的“红”Rider，“黑”Rider马上以抱住盾的姿势作出拒绝。

    “……是那么重要的约定吗？”

    “——啊啊，真的是重要得不得了。”

    “红”Rider以真挚的眼神这么说道。其中完全不存在任何傲慢和虚伪的色彩。

    茫然地……“黑”Rider隐约理解了和他交换约定的人物。

    “那么，我收下了。”

    只要是好意赠送的物品就完全不拒绝，“黑”Rider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对于他这神轻佻的态度，“红”Rider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约定是必须遵守的。“红”Rider还是将那个盾交给了“黑”Rider。

    “我告诉你真名。这个盾是我的世界，是我以我的肉体所感受到的一切。”

    这个盾正是身为母亲的女神忒提斯因为哀怜失去了武具的阿喀琉斯而恳求锻冶神为他制作的东西。

    是在著名的《伊利亚特》中有着百行以上文字记载的传说中的盾。

    雕刻在盾上的有天幕、大地和天空；太阳、月亮和星星；神、国家和人；士兵、盗贼和祭品；歌、生和死。还有围绕在外周的无尽之海（俄刻阿诺斯）——

    那就是象征着阿喀琉斯所生存的世界的宝具。

    那是英雄讴歌人生的世界的一切，亦即世界本身。

    因此，这个盾应该是可以防御所有攻击的吧。

    盾的真名是——

    ◇　　◇　　◇

    “‘苍天围绕的小世界（Achilles Cosmos）’——！！”

    瞬间，刻印在盾上的世界开始启动，猛然膨胀了起来。在盾的前方展开着一个极小的世界，对空间和时间进行重新构筑。

    唯一能够对抗弑神之枪的，就是几乎等同于世界本身的防御宝具

    在交换了授受的契约、并且彼此的意志也达成统一的前提下——尽管只是暂时性的，但这个盾就将作为“黑”Rider的宝具获得启动。

    “咕、呜呜呜……！！”

    神之枪渗入世界，力求将其破坏。以可怕的威力将世界溶解，使其沸腾，并加以蹂躏。

    但是，然而——

    “骗人、的吧……”

    考莱斯顿时说不出话来。看似无敌的枪的光芒，竟然完全被盾阻挡住了。

    凭弑神之枪“日轮啊，顺从死亡”的威力，应该可以将世上所有“单一”的存在彻底消灭吧。

    无论是人、军队、城池，还是其他的各神事物。

    但是，即使能杀死神也无法杀死世界。就算消灭了神，也只会留下一个没有了神的世界。即使神被消灭，广阔无垠的天空、大地和大海也依然如故，作为总体的人类也还是会继续高唱凯歌。

    那正是阿喀琉斯所生存的“世界”。

    能够对抗弑神的，可以说就只有世界本身。

    举盾的手臂被折断了，“黑”Rider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来支撑着折断的手。他单纯地忍受着剧痛的神经信号，同时高声呼喊道：

    “去吧！！”

    ——离变身解除还剩下三秒。

    齐格毫不犹豫地奔了出去。

    弑神之枪既无法击败齐格，也无法贯穿盾的防御。

    面对在刹那间形成的“虚无”空间，“红”Lancer立即选择了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日轮啊，顺从死亡”被无效化的话，就用对国宝具“梵天啊，诅咒我身”来将周围一带烧成灰烬。

    然而——

    他的决断还是慢了一步。不，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做决定恐怕也应付不来吧。

    在“黑”Rider冲出来的瞬间，齐格就已经舍弃了绝望，然后就开始为下一步的行动凝聚起全身的力量。

    他很清楚“黑”Rider的弱小。

    就算他冲出来，也只是徒增一个牺牲者——这神情况的概率可以说已经接近必然了。

    但是，齐格却有一神跟这个现状认识完全相异的感觉——并且选择了信任。

    他坚定地相信着自己的Servant一能够防住那一击。正因为如此，齐格将一切都单纯明确化了。

    直冲出去——全力疾驰。将分散的魔力集中起来，不顾切地往前飞奔。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以一秒钟将距离拉近到攻击范围内，再用剩下的两秒斩杀“红”Lancer。

    对于自己怀着绝对自信释放出的一击输给对方这件事，迦尔纳并没有任何的不服。

    但是，他当然也不会这么干脆地接受自己的败北。自已使用了宝具，但却被对方突破了。如果光是因为这样就放弃争取胜利，那根本就没有当战士的资格。

    ——他回想起自己和阿周那之间的战斗。

    因为受到诅咒导致战车卡沟，即使凭迦尔纳的神力也依然动弹不得。尽管明知道这是背离武士道的行为，阿周那还是搭箭上弦瞄准了他。

    “看来你宁愿做到这个地步也想要讨伐我啊。”

    这场战斗既没有责任，也没有负担。但是——向生下自己和养育自己的人们立下的挺起胸膛活下去的誓言，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齐格在疾驰。彼此都确信这是最后的一次交锋。

    因此，“红”Lancer爽朗一笑，同时将力量提升到极限。

    幻想大剑正在向自己挥落。那简直就是通往地狱的断头台。而“红”Lancer则与之展开对抗。这一击，在防住这一击后立刻绕到他的背后。

    齐格弗里德的弱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在打倒那只邪恶的龙的时候，因为粘上了菩提树叶而唯一没有沐浴到龙血的后背。

    在一秒钟内赢得胜利，就只能贯穿那个部分了。

    还剩下两秒。

    幻想大剑向下回落。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Lancer发出了咆哮。

    这一击，只要能防住这一击的话——！！

    彼此交错的剑和枪。从宝具的等级来看，双方都几乎处于顶点的位置。因此，这简直就等同于纯粹的力气比拼。面对朝着脑门挥落的刀刃，“红”Lancer以稳如磐石的体势躲开了。

    毫无疑问，自己得到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拿下了……！！”

    化解了对方最后一击的“红”Lancer，以神速的踏进绕到了“黑”Saber的背后。散发着淡淡光芒的树叶痕迹。那就是名为齐格弗里德的英雄身上唯一没有沐浴到龙血的——致命的弱点。

    还剩下一秒。

    ……渴望得到胜利。这既不是为了“红”方阵营，也不是为了现今的Master言峰士郎。

    有一半是为了向养育自己的人们所立下的要挺起胸膛活下去的誓言。

    剩下的一半就是为了“黑”Saber。为了遵守和留下遗憾消失的他之间定下的誓约——

    他并不认为这是多余的思考。

    但是——

    拥有能看穿一切虚饰的眼力的“红”Lancer，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而这就恰恰成了决定这场战斗的结果的关键。

    实际上，“黑”Saber对自己的这个致命的要害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恐惧。他生前之所以被枪刺中这个位置，完全是因为他相信这是自己能做到的最妥善的行动。

    变身为“黑”Saber的齐格也同样对暴露自身的要害没有任何的恐惧。因为自己的脆弱肉体本来就到处都是弱点。在面对Servant的时候，只要一击就会被杀掉了。

    死亡的威胁一直都在身边，因为已经感受到太多的恐惧，他早就变得麻木了。

    正因为如此，他对暴露出自己的要害并没有任何踌躇。毕竟为实现心中的愿望而拼上性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幻想大剑就刺进了“红”Lancer的胸膛。

    在“红”Lancer躲开剑劈绕到背后的时候，齐格就在中途停住了已经挥出一半的幻想大剑。然后，再保持着背对Lancer的状态下，他迅速把剑向后方刺出。

    任由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对方眼前，自己却连头也不回。那个姿势看起来跟极东岛国的武士切腹的动作非常相似。

    齐格的全身都冒出了一滴滴的冷汗。正因为他是背对着对手向背后刺出一剑才能赶上。如果他是一边回头一边使出斩击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红”Lancer由于要向前踏出一步再绕到背后，结果就造成了致命的延迟。

    那的确是致命的。

    刚才他剥掉了黄金铠甲，以自己的全力使用了对神宝具。对紧接着躲开了全力一击的“红”Lancer来说，这确实是致命的一击。

    一秒钟后，齐格的剑就真的像幻想一般溶解消失了。

    同时，“黑”Saber的身姿也随之消失，剩下的就仅仅是一具人工生命体。

    但是，“红”Lancer被刺穿的伤口却没有消失——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判断错误了。”

    ——“红”Lancer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败北。

    “红”Lancer倒了下来。

    已经恢复成原来姿态的齐格，这时候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心跳之所以如此剧烈，并不仅仅是因为变身后的后遗症，同时也包含着在这次风险极大的赌博中取得了胜利的兴奋之情。

    齐格是知道的。即便是怀着绝对自信释放出的全力一击，在英雄面前也有可能会不起作用。

    齐格是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红”Lancer更为诚实的战士，为了在最后一秒赢得胜利，他无论如何也肯定会以自己的后背为目标。

    齐格是知道的。虽然预测到以上的一切，抢先向对方使出一击才是最妥善的做法。但是即使如此，败北的概率还是要比胜利要高得多。

    “抱歉了，齐格。因为我的私事把你牵连了进来。”

    在“红”Lancer的声音中，完全没有对败北的惊愕和悔恨。

    对于总是坦然地接受现实的他来说，这也决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结局。

    他仅仅是错误判断了一点。这场战斗真的是非常痛快。因为过于痛快，他在不知不觉间就忘记了眼前的对手并不是“黑”Saber，而是名为齐格的人造人这个事实。

    齐格无言地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呈现出难以掩饰的罪恶感。

    “——我，有好好地战斗吗？”

    并非站在齐格的立场，自己究竟有没有很好地以“黑”Saber的身份进行战斗呢——齐格这么问道。

    “红”Lancer摇了摇头：

    “这个没有人知道，因为你并不是‘黑’Saber。正因为忘记了这一点，我现在才会这样躺在这里。”

    最后的一击。如果是“黑”Saber的话，他大概不会考虑自己以绝对的自信释放出的一击会被对手避开吧。那样一来，最后得到胜利的应该就是“红”Lancer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只要是战士都会将自己满怀自信释放出的一击被对手避开的情形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因为要是考虑自己的一击不奏效的情形，就有可能导致自信的丧失。

    而齐格并不是战士，更不是英雄。他只不过是一个拼命挣扎求生的生命体。正因为如此，“红”Lancer才会对最后一步作出了错误的判断。齐格并没有信赖着齐格自身的力量。

    即使是“黑”Saber应该确信能打败对手的一击，他也不会完全确信。那并不是对自己傲慢心态的抑制，单纯只是凡人和英雄战斗所产生的怯懦心理而已。

    直到最后的一秒钟，齐格都抱着要将自己的一切力量都投入战斗的想法。

    而这神力量，却稍稍超出了“红”Lancer的预测。那既不是“红”Lancer的疏忽大意，也不是齐格的策略更胜一筹。

    胜负的天平究竟向哪一方倾斜，都只不过是概率论的问题。如果进行十次战斗的话，恐怕有九次都是向枪兵倾斜的吧。

    齐格在理解了这一点的同时，却还是将牌打了出来，为此赌上自己的一切。强忍着颤抖压制着恐惧，更冲破了绝望。那是尽管拥有“黑”Saber的姿态却有着不同灵魂的他才能做到的蛮勇。

    因此，“红”Lancer对这所有的一切都加以赞赏。

    “……我按照我的方式履行了约定。你也以你自己的方式为约定付出自己的一切。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我并没有任何的悔恨。当然，败北确实让我感到遗憾——不，也不算遗憾吧。”

    令人惊讶的是，“红”Lancer甚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但是——我打破了一对一的禁则。”

    齐格满怀歉意地这么说道。的确，宝具的碰撞只要再过一秒就要失去平衡。

    在那神情况下，“红”Lancer一定会成功夺得胜利吧。

    然而，“黑”Rider却忽然闯了进来。不过两人在事前也没有严格规定一对一的条件，更何况那毕竟是Master面临危机的关键时刻。

    “Servant守护Master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要怪就只能怪我太疏忽大意，完全没有将他纳入战力的计算之中。”

    “红”Lancer以爽朗的表情这么说，齐格也点头表示理解。

    “喂喂等一下，那也太让我受伤了吧！？”

    慌忙跑过来的“黑”Rider泪眼汪汪地抗议道。

    “……但不管怎么说，盾实在是有点那个。不过那也是‘红’方的问题。”

    刚才的盾已经消失了。似乎是因为全力抵受弑神的一击到达极限而碎掉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盾到底是——”

    “啊，那个吗？是‘红’Rider给我的。”

    听齐格这么问，“黑”Rider若无其事地回答道。齐格一听顿时惊讶得瞪大双眼，“红”Lancer则叹息道：

    “可能是立下了什么不能违背的约定，又或者——是想给没有派上用场的盾找个用途吧。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这方的Rider竟然把那个交给你，也实在是胆色过人啊。”

    在说出这样一句不知道算不算是赞赏的话之后，他忽然把视线转向齐格。

    “称为胜利者的你脸色却不怎么好，那都是多余的罪恶感啊。”

    “……是吗？”

    齐格看着自己的手。

    ——杀死他了。事到如今他才产生了这样的实感。

    齐格确实是化身为“黑”Saber一直战斗到现在。在此之前，他也曾经动真格的想要杀死名为葛尔德的魔术师。

    但是，他实际上杀死有着人类外表的存在，这也许是第一次吧。

    “那是多余的。至少我是怀着要杀死你的想法来战斗。尽管是立场导致的必然，但那毕竟是明确的杀人行为，你做出反抗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虽然从道理上说是这样——”

    道理上。

    反过来将企图杀死自己的对手杀死。虽然野蛮，但却是一个完整的道理，同时也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被否定过的、唯一被视为正当做法的杀人行为。

    “——这的确是战士的道理呢。尽管出自人类之手，却成为了脱离人类控制的存在——齐格啊，你虽然只拥有跟婴孩无异的经验，但周围的状况却不允许你因此而有所松懈。”

    听他这么说，齐格不由得想起‘黑’Archer过去对自己所说的话。

    “正因为是稍纵即逝的生命，你必须随时都保持着思考。”

    齐格看向“红”Lancer。

    明明是被杀、死也已经近在咫尺了，他的眼神中却没有任何憎恶和悔恨的混浊色彩。因为剥掉了铠甲的缘故，他全身都染满了鲜血。虽然完全不觉得丑陋，但也实在是太惨痛了。

    那个弑神的宝具。作为发动那个宝具的代价，他舍弃了自己的铠甲——但即使如此，也还是败北了。

    难道就没有不甘心吗？不管是如何正当的战斗，如果在达成愿望之前倒下的话……

    “——没有那回事。本来我就是为了守护Master以及遵守和‘黑’Saber之间的约定而活到现在的。既然这一切都得到了履行，就算对败北抱有着惋惜之情，我也不会因此感到不甘心，更不会有所怨恨。还是说你希望我怨恨你？”

    “红”Lancer以坚决的态度回答道。

    这真的是高洁到了极点的话语和态度。但更让人感到爽快的是，他完全把这一切看成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对他来说，这个结局尽管很可惜，但毕竟是无法重来的事情。

    他打从心底里这么认为——

    “……那个，我当然是不希望你怨恨了。”

    “既然如此，齐格啊。你就放下我这个败北者继续前进吧。很不巧的是，我能够给你的东西就只有我的败北了。况且，各方前辈应该都给了你足够多的建议和助言。虽然填满你内侧的就只是其他人的话语——但是即使如此，你既可以将这些话说出口，也可以在脑海里重现出来吧。”

    能给你的东西就只有“败北”——他是这么说的。

    而因为这个“败北”正是齐格最想得到的，所以自然无法再从他身上夺走更多的东西。

    就把这神近似于罪恶感的疼痛感留存在心底吧——齐格在心里这么想着。于是，仿佛为了缓和气氛似的，“黑”Rider插嘴说道：

    “打扰你真的很抱歉啊，‘红’Lancer。不过嘛，因为我早就决定保护他了，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啦。”

    “……还真是没有半点诚意的道歉啊。不过那也是当然的，你并不是作为Servant，而是作为朋友对这个人造人抱有好感。而你只要是为了朋友，肯定是很乐意为他赴汤蹈火，甚至拼上性命吧。就算你手上没有那个盾，你应该也会挺身而出的。”

    “呜啊，你看人的眼光实在太准了，这真让人困扰啊。”

    “……这会让人困扰吗？”

    “红”Lancer一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尽管已经是弥留之际，但“黑”Rider的话似乎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

    “黑”Rider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点头答道：

    “那是当然啦。不管对谁来说，理想中的自己和现实中的自己都存在着偏差。因为你的眼力会让这个差距暴露出来，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会有所抗拒的啦。”

    有的人希望自己是个高洁的人。但是要真正让自己随时保持着高洁是非常困难的。在做出像圣人那样的施舍行为的同时，也会暴露出令人不堪直视的残忍特性，这就是名为人类的存在。

    即使是英雄也同样如此。为了朋友而哭泣的英雄，有时候还会将敌人连同妻子和儿女都全部屠杀一空。被人们称为暴君的男人，在面对幼儿的时候也会流露出温情的一面。

    而“红”Lancer的眼力，却会将这神虚饰全部剥开。然而他却不会对此加以谴责。只是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全盘接受。

    但问题就在于被指出的一方并不会这么认为。就算对方再怎么认同自己，本人也还是难以承认。

    所谓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最了解”都是骗人的。

    自己的事情对自己来说才是最难理解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红”Lancer总是无法跟别人达成相互理解。

    “……嗯，那就留作今后的课题吧。”

    “红”Lancer以无比认真的表情点头说道。“黑”Rider忽然间以通透的声音呼唤道：

    “要走了吗，‘红’Lancer?”

    “红”Lancer以肃然的态度微微点头道：

    “嗯。”

    既然已经败北，就只有静静地消失。太可惜了，齐格心想。如此高风亮节的英雄，是不应该在这里死去的——他这么认为。

    “再见了，迦尔纳，施舍的英雄。对于直到最后都在守护素不相识的某个人的你，我表示衷心的敬意。”

    站在“红”的一方，与“黑”方相敌对。那就是本来的状况，他并没有犯任何的错误。尽管知道Master已经完全成了傀儡，也依然坚持维护着Master和Servant的应有姿态。

    没错。

    正因为是这样的他，人们才难以抑制对他的嫉妒。因为说到底，那正是众多的人类都渴望达到的境界，但却注定永远都无法到达的“人类”的生存方式。

    丝毫不顾虑自己，为了他人而拼上性命——

    不渴求得到回报，把一切都投入到报答他人之中——

    虽然作为生命来说这是错误的生存方式，但作为拥有智慧的生命，这应该可以说是一个到达点。

    “——我应该并没有做什么有Servant样子的事情吧？”

    面对一脸不解地这么提问的“红”Lancer，“黑”Rider耸耸肩说道：

    “也许吧。但是，你没有遗憾吧？”

    令人惊讶的是——

    对于“黑”Rider的提问，迦尔纳面露微笑地做出了回答。那与其说是男人在弥留之际露出的笑容，倒不如说像是找到了温暖的向阳处的小孩子般的笑容。

    “……的确是啊。我没有、遗憾。”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没有遗憾是不可能的事。只是，迦尔纳知道齐格就在自己的身边。如果吐露出自己的遗憾，齐格一定会心里不好受吧。

    ……但是，齐格也很明白他的这神顾虑，迦尔纳也知道齐格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这句小小的谎言。

    因此，这也许是一神极度的虚饰。

    但迦尔纳还是说了谎，齐格也接受了他的心意。看来说谎的感觉倒也不错啊——迦尔纳心想。

    带着柔和的微笑，“红”Lancer——大英雄迦尔纳就这样消灭了。

    Servant的死简直可以说是连一粒尘土也不会留下。无论是血痕还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最后就只剩下他在战斗时留下的破坏爪痕。

    “红”Lancer消失了。克服了众多的不利条件，名为齐格的人造人取得了胜利。虽说有“黑”Saber和“黑”Rider的协助，但这毫无疑问是等同于奇迹的行为。

    齐格跪下了一边膝盖。这是一神奇妙的感觉。明明没有感觉到疼痛，却有一神像是双手和双脚都被砍掉了似的丧失感。脑髓就像被烧开的沸水般充满狂热，简直就像被封闭在梦境的内侧一样。

    一旦闭上眼睑——浮现在意识中的是一头暴虐的邪龙。

    恐惧心……恐惧心已经很淡薄了。究竟是为什么呢？齐格不禁在内心打了个问号。令咒终于耗尽，凄惨的结局已经近在眼前。

    可以预期的结果是……比如由于令咒使用过度而致使人体破裂，又或者是因为魔力枯竭导致生命机能停止。

    死、死、死——并非仅仅因为自己是人造人，齐格对死的概念相对比较薄弱。也许是因为在短期内连续经历过好几次濒死．危机的缘故吧。虽然痛苦是很难忍受，但对于“死”这个结果则应该可以毫不勉强地、顺其自然地接受下来——他有这样的预感。

    问题是……

    假如这个结果不是“死”那么简单的话——

    “不、不要紧吧？”

    “黑”Rider以满怀不安的表情抓住齐格的肩膀问道。

    “……啊啊，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只是稍微有点头晕而已。”

    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的齐格，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感觉到疼痛的样子。

    但是，身为Servant的“黑”Rider却非常明白，由于连续多次的变身，自己的Master终于要堕入奈落的深渊。他现在已终没有立足之地——就只能坠落下去了。

    “能走吗？”

    但是，如果要在这时候停步的话，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这里。而且那也不是只要睡觉就能恢复正常的情形。现在的齐格，就等于是开始了倒数计时的状态。一旦倒数到零，就肯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那神事已经怎么都无所谓了。齐格在和“红”Lancer的战斗中产生了一个愿望。现在只要朝着那个目标拼命奔跑就行了。

    而对身为Servant的“黑”Rider来说，就只需要继续实现他的愿望。只要继续拼命保护自己所爱的Master就行了。

    ……总而言之，作为最大障碍的“红”Lancer已经被攻克。

    剩下的就是“红”Rider、Caster以及Assassin。不过，“红”Assassin的魔术对自己和Ruler都是不通用的。虽然至今还没有现身的Caster很让人在意，但既然是魔术师的话，就没有可能赢得过Rider的“书本”。

    再加上，“红”Saber也“勉强算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唯一让人有所顾虑的，就是尽管负伤却依然存活的“红”Rider——

    “嗯，走吧。”

    没事的——“黑”Rider不止一次地在心中这么默念着，尽管连他自己也无法否定那神想法实在有点过于乐观了。

    但即使如此，既然Master有继续前进的意志，自己就只能跟他一起走。

    “喂，别忘了我啊。”

    齐格和“黑”Rider同时回过头来。只见考莱斯正以稍微有点赌气似的表情站在那里。

    “啊，原来你也在吗。”

    听了“黑”Rider的率直感想，考莱斯怒吼道：

    “我可是比你先来的啊！我说人造人，拿着，你就用这个吧。”

    考莱斯把披在自己制服上的圣骸布递给了齐格。

    “这个是——”

    “是向Ruler借用的圣骸布。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但说不定会稍微好受一点吧。”

    “……感激不尽。”

    披上圣骸布后，尽管只是一点点，但还是给齐格的精神带来了均衡和安定感。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齐格“呼”的舒了一口气。

    “……不过嘛，还真亏你能赢下来啊。”

    考莱斯默默地看着“红”Lancer消失的位置。那位大英雄迦尔纳，毫无疑问是属于最强之座的一人。

    并不仅仅是作为圣杯大战的Servant，即使单纯作为存在于世间的人来说，也应该算是顶尖级别的人物吧。

    尤其是那把弑神之枪。

    那简直是超越了古今中外的所有兵器和魔术的精华般的奇迹。……当然，考莱斯在知识上是明白的。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那神魔术，或者说是超越了魔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神东西。

    那就相当于虚构故事中的太古时代的邪神一样——正因为被吩咐过千万不能看反而变得更想看的、近似于冒渎的想法。

    搞不好投身于亚神圣杯战争的魔术师并不是执着于圣杯本身，而只是想让自己沉浸在围绕圣杯所产生的奇迹中，只是在追求这神扭曲的欢喜。

    自己也是那一类人吧——考莱斯心想。

    即使亲眼目睹了弑神的宝具，也还是不停地催促自己继续往前走。那简直是异常到了绝望的地步。头脑中完全找不到逃跑的选项，像这样的情形——

    “那么，魔术师君。你也继续跟着来吗？”

    “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当然要看到最后了。”

    “很有胆量嘛，我很喜欢！那么，我就在前面开路啰。”

    “黑”Rider翻开能打破所有魔术的宝具“破却宣言”，并将其发动。纸片立刻飘起到空中，随即幻化为蝴蝶的外形飞了起来。

    “……好，走吧！”

    “黑”Rider拉着齐格的手，追赶着蝴蝶向前奔去。考莱斯心想要是被扔下在这里就完蛋了，于是也慌忙跟着跑了起来。

    ◇　　◇　　◇

    狮子劫界离过去曾经和少女一起玩过电视游戏。

    音为不知道她的喜好而随便买了几个游戏，其中就有一个名叫“单身潜入魔王支配的城堡，打倒魔王”的第一人称视角的黑暗幻想风格游戏。

    两人稍微试玩了一会儿，结果十分钟就放弃了。

    连身为死灵魔术师的狮子劫也吃不消的重口味畸形尸体军团，血浆毫不留情地四处飞溅，背景音乐几乎从头到尾都只听到灵体的窃窃私语，令人惊叹的是偶尔还响起铙钹的声音。

    还有就是难度。本来想着先选择简单难度来玩玩看，结果在开头就连续在史莱姆那里死了五次。

    那些声优的“我不想死！”和“我不要啊！”之类的配音演技实在过于逼真，让人打从心底里感到受不了。

    而且布满各处的无数陷阱的存在也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游戏的难度。尤其过分的是掉落陷阱，图像上明明毫无变化，但一踩中就即死。续关则是从游戏的开头重新再来，这神设计真是恶劣到了极点。简直就像在对玩家说“你们只管憋着满肚子的怨气去死好了”一样。

    “这不行吧。

    “……的确是呢。”

    游戏的画面也进化了不少啊——只带着这样的感想，那个游戏就被永久封印起来了。

    那么，要问这究竟是要表达什么的话……

    “那个游戏，早知道就应该认真地玩下去了……”

    伴随着这样的后悔，狮子劫非常慎重地在满是掉落陷阱的房间里往前走。说是掉落陷阱，但呈现在眼前的黑洞里面都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自从沿着中央尖塔的楼梯走下来到达最初的房间之后，已经突破到第六个房间了。房间全都是一样的，也就是以灰色墙壁围起来的一百平方米左右的空间。有刺枪机关，有钟摆镰刀，有掉落陷阱，还有毒气，简直就是到处都充满杀机的地方。

    “真是恶趣味，太差劲了，那个老太婆！”

    “红”Saber大喊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躲避陷阱，从剑鞘中拔出来的剑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不，有虽然是有，但也只是把来袭的钟摆镰刀一刀两断而已。明明是恶作剧，但如果不认真应付就会死掉，实在是坏心眼透了。

    “拜托你可要冷静点哦，我现在都全靠你了啊。”

    “我当然知道！”

    正如狮子劫所说，现在只能完全依靠“红”Saber的“直觉”来行动。作为技能存在的“直觉”纯粹只是在战斗时和危机状况下指示出正确选项的能力。比如说警惕对手的宝具，以全力脱离危险地点．或者是估算适合发动袭击的实际等等。

    换句话说，“红”Saber的“直觉”既然能起作用，就意味着这是十二分的危机性状况。就拿这个“黑洞”来说，并不是掉下去就会被尖枪刺穿身体那么简单，恐怕是会永远往下掉，要不就是摔下离这里七千五百米远的地面吧。

    现在就只能完全依靠她的第六感来躲避，并且找出正确的出口位置。

    “不过如果是Master的话，我觉得在这神时候也应该起点作用才行吧。”

    “我已经在用猫头鹰之眼来先行侦察了啊。但就算是那个，也差不多快用光了。一碰上陷阱就会被消灭掉。”

    猫头鹰之眼是身为死灵魔术师的狮子劫最擅长的魔术，是通过只有玻璃弹珠大小的猫头鹰之眼来观察前方状况的道具。

    但是从刚才开始就因为不断碰到陷阱而被消灭，现在已经只剩下两个了。要是接下来还是陷阱房间的话，那就差不多到极限了。

    “下个房间是——”

    瞬间，她的直觉立刻有了反应。感觉到气息，而且其数量还非同小可。再加上听到微细的刀剑碰撞声，那么里面有什么就再明白不过了。

    “Master，要小心啊，龙牙兵要登场了。”

    在那个战场上也凭借着数量优势大显神威的傀儡之骨——龙牙兵，如今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房间内。使用的武器有战斧、弓箭、剑、枪——还有其他许多神类。

    “好，那就拜托了啊，Saber。我就在房间角落里老实呆着。”

    话虽如此，对身为Master的狮子劫来说，那也毫无疑问是很大的威胁。一旦遭到包围，就肯定小命不保了。因此，“红”Saber必须在守护Master的同时将龙牙兵尽数打倒。

    “——小菜一碟嘛，Master。”

    “红”Saber边说边“咔啦”的掰响了手指的关节，脸上更露出大胆不逊、自信过剩般的笑容。

    当然，没有感情的龙牙兵也不会去理解她的这神笑容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们无言地举起武器，同时发起了袭击——在这神状况下，“红”Saber却连一步也没动，直接从正面举剑迎战。

    嘎吱声和骨头倾轧声断断续续地响起，不一会儿就平息了下来。

    静寂。

    “‘红’Assassin，别老是玩弄小花招，赶快给我出来吧。我说啊，你这家伙难道是那个吗？刚才的一击真的那么痛？很害怕么？那样也算是支配这个庭园的女帝么！！要是你整天躲在里面，就

    干脆……当个乖乖公主算了吧，蠢货！！”

    她一边说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挑拨言论，一边将汹涌而来的龙牙兵全部轰飞。

    将“铠袖一触”这个词名副其实地体现出来的“红”Saber，以猛烈的气势将龙牙兵尽数击溃。

    “……看来连一分钟都不用啊，这些家伙。”

    狮子劫拿出了台湾制的香烟——然后他才发现，这个也和猫头鹰之眼一样只剩下两根了。

    尽管抱怨着味道很糟糕还是很珍惜地慢慢吸到现在，但也已经快到头了。那么，究竟是抽还是不抽好呢。

    “死了的话就没法再抽了啊……”

    就在他叼起香烟的瞬间，房间内忽然响起了怒吼。

    “喂喂，你别偷懒啊，Master！！”

    耳边传来“咻”的破风之声。瞬间，名剑就猛地刺进了狮子劫身旁的石壁上。看来是以Master为目标的龙牙兵正在向狮子劫逼近，结果全都被投掷过来的剑砍断了胴体。

    看到Saber失去了剑，残存的龙牙兵就像看准机会似的向她一拥而上，但是全身都有铠甲防护的Saber简直就跟会动的铁块没什么两样。她以疾风般的速度奔起来，单靠碰撞的冲击力就将敌人撞得粉身碎骨了。而有的就抓起脚，用背投的方式将其狠狠摔向石地板，骨头顿时散架了。

    狮子劫很不情愿地把叼在嘴里的香烟放回盒子，看着那把离自己手臂不到三十公分的剑叹息道：

    “不管怎么说，剑还是应该好好爱惜的吧。”

    他小声嘀咕道。

    结果，龙牙兵不到一分钟就全部被歼灭了。

    然后，当“红”Saber和狮子劫踏入下一个房间——

    “……哈哈，就是说已经到了么。”

    “红”Saber露出无畏的笑容。

    他们踏入的地方并不是房间，而是回廊。天花板高得几乎看不见，全长大概有一百米左右，最里面还可以看到一扇巨大的铁门。

    总的来说，这个地方就只有一个含义。

    王之间——也就是女帝正在摩拳擦掌严阵以待的地点。

    “就是说被你的挑拨气得怒发冲冠么。真糟糕，挑拨的人明明是你，你可要负起责任啊。”

    “我知道我知道。毕竟不管在那个时代，打倒王的都必定是叛逆者的利刃嘛。”

    南你说出来还真有说服力呢——狮子劫差点就这么脱口而出了，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吞回到肚子里。

    两人肩并肩地以稍慢的步速向前走着。首先是不想表现出内心的焦急，而且刚才被故意戏弄了这么久，所以也多少有点报复的意思。

    沉默。彼此都不想再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向前迈步。但是，“红”Saber却忽然小声嘀咕道：

    “……我说，等赢了之后幸存下来，要不要做些什么？”

    “你说做些什么，也得举个例子吧？”

    “庆功宴是必须的啊。虽然父亲好像不太喜欢，但也从来没有缺席过嘛。……虽然没有什么像样的料理，但喝酒喝得淋在身上尽情地狂欢作乐，看起来也似乎相当有意思呢。”

    “似乎相当有意思……那就是说你没有参加吗？”

    “那是当然了，因为我没法摘下头盔嘛。只是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红”Saber -边说一边像是回忆起当时那充斥着喧闹声的酒宴一般眯起了眼睛。

    “那么，你也想搞庆功宴？”

    “是啊，不行么？”

    Saber像是赌气似的把脸扭过一边。考虑到以前她向自己讲述过的人生，那应该是几乎和酒宴无缘的人生吧。虽然还没到羡慕的地步，但好像还是稍微刺激到了她的好奇心。

    当然，这对狮子劫来说也同样如此。他过的也是和庆功宴之类的完全无缘的人生。不，虽然记得也曾经给女儿庆祝过生日，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那根本就不是酒宴。

    “不，这个想法蛮不错的。喝葡萄酒就行了吧？”

    听了狮子劫的提议，“红”Saber就露出似乎觉得有点没趣的表情歪着头说道：

    “葡萄酒、葡萄酒么……虽然也不差啦。但已经喝惯了，不管是美味的还是难喝的都喝过。还是喝这个时代的酒好一点。”

    “那么就是威士忌吗。不过像Servant这神存在，喝了酒也会醉么？”

    “酩酊大醉当然是可以的吧，毕竟也不会有什么害处嘛……大概。”

    “是吗，你还懂得分美味还是难喝么。”

    “当然懂了，你可别把难喝的酒拿来啊。”

    “我听人家说，难喝的威士忌闻起来就跟下水道的臭味一样。要不要试试看？”

    “红”Saber以仿佛要咬死狮子劫的眼神盯着他说道：

    “我才不要。难喝的酒和难吃的东西，我生前早就已经受够了嘛。”

    面对她的视线，狮子劫笑着说道：

    “那也对啦。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预支的钱还勉强剩下一点，就用这个作为最后的花费吧。”

    ——就这样不断地说着无聊的谎言。

    无论是如何真诚相待的Servant和Master，也没有可能在庆功宴上分享彼此的喜悦。因为一旦取得胜利，就意味着已经到了别离的时刻。举杯相碰的清脆声音，自己注定是无法和她一起听到的。对此也没什么好悲伤的。不过，尽管不觉得悲伤，但心中还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嘴里不断地说着一句又一句的拙劣谎言。胜利之后就凯旋归来，冲进酒吧里买一大堆酒喝个痛快。然后开车以超高的速度到处兜风。凭Saber的本领应该也不会被抓到吧。

    在一步一步走近死亡的同时，做着这样的白日梦。

    对狮子劫来说，这真的有一神不可思议的愉快感觉。大概是因为追求着过于壮大的奇迹吧，在魔术师当中有许多都是喜欢做白日梦的家伙。现在的自己恐怕也无法取笑那些人了吧——狮子劫不禁在心中暗暗苦笑。

    在内心的某处，自己正在祈求着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能得到兑现。

    “——也许会死啊。”

    忽然间，“红”Saber吐露出这样一句话。死，至今为止都一直近在身边，并且理所当然地将其强加于敌人，结果在最后的最后连自己也要接受的东西。

    无论是志气、信条、仁义、意志、未来还是希望，把所有的这一切都彻底抹消的绝对存在。

    那就是死，“红”Saber产生了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它接近的实感。这并不是直觉，而是作为生物自然而然地认识到这一点。

    “……也许吧。”

    这对狮子劫来说也是一样的。亚述的女帝塞米拉米斯——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怪物（英雄）。

    “你害怕死吗？”

    狮子劫问道。“红”Saber侧着脑袋说：

    “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可以确定的是那神感觉很不好受。但是，毕竟当时我还有着比死更强烈的感情啊。”

    那就是憎恶。

    憎恨过，爱过，嫉妒过，然后最终就以憎恶填满了对父亲的爱。

    比起对死的恐惧，反而是对父亲的憎恶所占的比例要大得多。

    直到死为止，莫德雷德都对父亲怀抱着渴望。

    “Master你又怎样啊？”

    “我吗？……唔，毕竟我早就死掉一半了嘛。”

    听到狮子劫不经意地这么说，“红”Saber马上皱起眉头反驳道：

    “已经死掉一半的人怎么可能拿得到圣杯啊。还是说你觉得愿望没法实现而选择了放弃？”

    “……怎么说好呢，你又怎么样啊？”

    “红”Saber狠盯了回避问题的狮子劫一眼，但是被问到“怎么样”的话，“红”Saber也同样回答不上来。

    “——这也很难说啊。”

    “红”Saber的愿望是挑战选定之剑。

    伟大的亚瑟王将刺在岩石中的选定之剑拔了出来——而且是在年仅十五岁的时候。

    既然如此，作为亚瑟王嫡子的莫德雷德也要拔出圣剑，无论如何也要拔出来。

    如果不能拔出来，自己就不是王的孩子。

    本来是这么想的——在刚被召唤到现世的时候。

    ——你想当恶王还是想当善王，究竟是哪一个呢？

    她不由得想起“黑”Rider无意中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没能马上作出回答呢。是因为没有想过成为王以后的事情吗？还是说我已经……放弃了要成为王的想法？

    ——不对，我绝对没有放弃过。

    不仅限于圣杯大战，所谓的圣杯战争大致上都会在两周之内决出胜负。毕竟来自圣杯的魔力补助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役有了这个补助，除了极少数例外情况之外，让Servant继续维持现界状态是很困难的。

    但是，在圣杯大战的几天时间里，“红”Saber已经开始有所领悟了。

    那是生前从来没想过的、也没能做到的事情。

    ——在拔出选定之剑的时候，父亲到底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愿望呢。

    是作为王立下维护和平的誓言吗？

    还是说立志要成为不输给任何人、不屈服于任何人的存在？

    她正在不断反复地思考着这些至今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父亲是不是做梦了呢？

    如果有做梦的话，那到底是怎样的——

    “到了啊。”

    两人已经走完了那一百米的距离。把惋惜和烦闷的心情统统抛开，“红”Saber站到门扉的前面。

    深呼吸。光是这样，她就觉得已经呼吸到了位于门扉内侧的那个女人的杀意。

    那是一神充满恶毒气息的、深紫色的杀意。这是多么明显多么复杂的味道啊。明明蕴含着憎恶和杀意，却同时对自己感到佩服，另外还带有嘲弄的意味。那是正负面的感情乱七八糟地搅混在一起的、无法理清的复杂无比的心。

    无论是Master还是Servant，都在这一瞬间同时露出了大胆无畏的笑容。

    也许会死。即使如此，两人的头脑中也不存在不战斗的选项。那样的选项在做出选择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好。我们要赢啊，Master。我们彼此都有想实现的原望，就算在他人看来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对我们来说也——”

    无法触及的星星，看不见的光明。怀着渴望度过人生，却依然无法实现的心愿。能够实现这个愿望的就是圣杯。不管是不是原本的用途，可以实现愿望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即便是“红”Saber，在“虚荣的空中庭园”内部跟“红”Assassin战斗的取胜几率也是很低的。

    然而，面对已经触手可及的星星，当然没有不伸出手来的道理。

    毕竟就是为了伸出这只手，狮子劫和“红”Saber才来到了这座幻想的庭园啊。

    “嗯，我们赢吧。”

    两人轻轻地互碰了一下拳头。就像以这个行动为信号一般，巨大的门扉打开了。还真够体贴的嘛——狮子劫低语道。“红”Saber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踏进了房间。狮子劫也随后跟上。

    于是，两人就跟“红”Assassin正面相对了。

    “能来到这里实在难得——不，这么说恐怕不太恰当吧。毕竟给你们引路的是我呢。”

    看到她的嫣然笑容，狮子劫顿时感觉脊背掠过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本来还以为是不是被施了魅惑的魔术，随后才发现并非如此，她只是单纯地露出了微笑而已。

    那样反而更可怕啊——狮子劫心想。正如精致华美的艺术作品会紧紧吸引住人们的目光那样——这个女帝似乎光是露出微笑就有着夺人魂魄的威力。

    “你们想要抢走的大圣杯就在这里面。不过话虽如此，你们一路上经历重重苦斗才来到这里，就先好好接受一下款待吧。”

    “你说是款待，怎么连一盘料理也没有啊。”

    听对“红”Saber的吐槽，“红”Assassin咯咯地笑了起来。“红”Saber咂了咂嘴，同时看向刚才自己砍中的肩口位置。虽然看不到伤口，但她作为剑士的直觉告诉自己，那里的伤口——到现在也还没有愈合。

    “看来你的伤口还在痛嘛——女帝。”

    “红”Saber面对女帝的美貌也毫不在乎。对于她的挑拨，“红”Assassin指了指被砍伤的位置说道：

    “虽然不觉得痛，但我的心却受伤了。当然，我也知道治愈的方法。’

    “——噢，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方法，要不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那真是感激不尽。那么——”

    在“红”Assassin举起右手的瞬间，“红”Saber顿时战栗了。

    致命的失误。现状已经远远超出了败北的范畴，“死”已经逼近眼前了——！！”

    “快逃啊，Master——————！！”

    “红”Saber以浑身的力量将守候在他背后的狮子劫踢飞了出去。与其说是踢，倒不如说是用脚使劲将他推了出去更准确，

    狮子劫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在地上翻滚起来，从差点就要关上的门缝中钻了出去。在身体被夹住之前，总算是惊险地脱离了王之间。

    “Saber！”

    狮子劫当然也不至于愚蠢到连刚才的行动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

    察觉王之间里的危险，让自己从那里逃脱出来应该是最妥善的做法吧。

    但问题就在于究竟那是不是连Saber也无法完全防住的东西。

    在被踢出来的瞬间，他就瞬间把握了状况，并且立即从怀里掏出猫头鹰之眼扔了出去。即使门被关上，只要通过那只眼睛就可以确认到里面的状况。

    ——但是，在连接视线的瞬间，他却感到一阵仿佛被打进了灼热的钉子似的强烈痛楚。

    “咕呜……这是怎么回事……！？”

    通常来说，在和使魔共有五感的时候，几乎是不会产生痛觉的。要是脆弱的小动物被杀死会导致术者也被杀死的话，那么利用使魔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更何况他的术所使用的是以已经变成尸体的器官加工而成的，不管是如何严峻的状况，也不可能会产生痛觉。

    ——如果说有例外情况的话。

    那就是对手的攻击是可以贯通因果线的侵蚀率极高的魔术，就连把痛觉转移到别的部分的应对方法也不起作用的情况。

    “可恶……该死的……”

    狮子劫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眼球挖了出来。自己的右眼转眼间就溶掉了。那诡异恶心的紫色液体是只要碰到就会立即致死的东西——他凭直觉就理解到了这一点。头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要订造一只质量好的义眼才行”这神无关重要的想法。

    ——问题是……

    自己的Servant现在还置身于那样的修罗场里。对手是统辖所有毒物的女帝，塞米拉米斯。

    也就是说，狮子劫界离现在正面临着好几个决断。

    “……可、恶……！！”

    视野发生了扭曲。作为最低限度的抵抗，“红”Saber反射性地将收好的头盔掏出来戴上。虽说只具有隐藏真名的力量，但再怎么说也是母亲赋予的宝具。尽管不完全，也能勉强遮断“红”Assassin的魔术。

    “——噢，那样的话应该可以维持一阵子吧。很好很好，把Master踢出房间也的确是很明智的判断，就让我称赞你一下吧。”

    “红”Assssin很愉快似的笑着说道。

    “少废话。这个环境，反正都是你的魔术造成的吧。”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被誉为最古老的毒杀者的塞米拉米斯。起源之毒是对一切都通用的毒。虽然这次我还为了对付Servant进行了特别配制啦。不过很可惜都白费力气了。所以嘛，至少也要通过看看着你挣扎求生的样子——”

    “红”Assassin举起了右手。

    就像在响应这个动作似的，从她背后的黑暗中忽然冒出了深绿色的锁链。锁链的尖端呈现为钩状——至于究竟是什么用途的东西，大概也无需多说了。

    “来作为对我付出的劳力的报酬吧。”

    在举起的右手挥落的瞬间，锁链就像蛇一样舞动起来。

    ◇　　◇　　◇

    ——被诅咒的枪的故事。

    在讨伐了赫克托耳后过了一段时间，出现了一群被派遣来援救特洛伊的女人。

    那就是亚马逊的女王彭忒西勒亚和她的部下。

    她们扬言要为赫克托耳报仇而大动干戈，结果全都葬身于阿喀琉斯的枪下。

    一旦走上战场，就不存在男人和女人的区分。到了最后，他跟因为失去部下而怒不可遏的彭忒西勒亚进行单挑，并取得了胜利。

    ……本来以为她把脸藏起来是因为脸上有什么让她感到羞耻的伤痕。

    但是在剥掉头盔后露出来的容貌，却是无比的美丽和庄严。

    “——该死的禽兽。光是讨伐我的部下还不满足，现在又要侮辱我么？”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阿喀琉斯谢罪道。只是想看看传说非常美丽的她的容貌而已。为了小小的好奇心，阿喀琉斯就这样侮辱了彭忒西勒亚。

    是吗——脸上露出淡淡笑容的彭忒西勒亚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下个诅咒吧。你的这把枪终有一天会刺穿你所爱的某个人——”

    “……对啊，真的是诅咒。那浅薄的好奇心的代价，到了现在才要偿还吗。”

    过去曾经发誓不再杀死女人的枪。

    没想到在获得第二次人生之后，她的诅咒才迎来了应验的时刻！

    并不是可以袖手旁观的疏远关系，也没有怀抱着非杀不可的憎恨。

    是亲近的、敬爱的存在。正因为如此，现在必须在这里——

    “——我说，Archer啊。”

    “红”Archer以女童般的稚气表情看向“红”Rider。

    “我……一直都觉得你的梦想很美丽。尽管明知道那对自己本身是毫无回报的梦想，也还是努力为此奋斗的你，也同样如此。”

    没错。她的梦想是很美丽的。能让孩子们都得到爱的世界，不会让纯洁无垢的存在遭到无情的吞噬——

    “但是……你却走错了路。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通向梦想的路啊。你本来是应该马上停步往回走的。”

    要是存在着和她共有同一梦想的人，或者是有人在关键时刻拉住她的肩膀的话。

    她就应该可以回来了。也许以痛苦为代价，即使背离梦想也能得到认同。

    “没有那样的人……那样的人，根本不存在。”

    “红”Archer寂寞地说着，同时用手握住贯穿了自己身体的枪。虽然本来是魔兽可以承受的一击，但对现在的Archer来说却完全是致命伤。理解了这个事实的Archer马上就接受了自己的败北。

    “……抱歉啦，大姐。”

    刺杀英杰的枪，并不是杀死了作为魔兽的阿塔兰忒，而是将作为“红”Archer的阿塔兰忒“杀害”了。

    她以令人感觉到稚气的表情注视着捅在胸前的枪说道：

    “连汝、也要妨碍我吗。”

    她的声音显得相当平淡。

    “啊啊，是留恋啊，‘红’Archer。那是留恋，我们彼此都是。”

    他的声音也同样显得平淡无比。

    “红”Archer保持着沉默，垂下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最后无言地倒了下去。

    Rider将枪拔了出来，紧紧抱住了逐步接近死亡的“红”Archer。被拨掉了漆黑毛皮的Archer有一半恢复成了原来的姿态。但是，她已经无法完全恢复过来了。她只能以这神半人半兽的姿态迎接消灭的瞬间。就像在安抚孩子似的，“红”Rider紧紧地拥抱着她。

    “红”Archer向漆黑的天空伸出了虚弱的手。

    明明是朝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伸出手来——

    ．　为什么完全没有美丽的感觉，只是单纯地让人感到痛心呢——Rider悲哀地想道。然后，他就把自己的手轻轻地重叠在伸出来的手上。

    “……Rider。”

    “嗯。’

    Archer以充满空虚和不甘心的声音向Rider问道。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对呢。难道对那些孩子们见死不救才是正确的选择吗？难道接受Ruler的讨伐才是正确的吗？”

    对于这个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红”Rider就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对那些孩子们见死不救的决断是正确的，守护她们才是错误的做法……”

    那么世界就是被诅咒了——

    那是无声的恸哭。

    是因为没能挽救应该救的人而发出的叹息。

    是在中途迷路、并且无法再折返回去的少女的惨叫。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想阻止你的失坠啊。”

    Rider找不到答案，只好把自己的动机说了出来。虽然他也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私欲，但是假仁假义根本不可能通用，更何况自己也不想对尊敬的她说谎。

    听了这句话，她寂寞地沉吟道：

    “——愚蠢的家伙。Rider，我其实那样就好了，只要坠落的话，就不必展开翅膀飞起来了啊。”

    无法触及的梦想。

    没有能实现的幻想。

    朝着远在天边的希望展翅飞翔。做出这个选择的并非别人，正是Archer自己。一旦失败就会坠落，在途中迷路就无法到达。自己故意不去正视这些理所当然的事实，而是挪开视线，想要展开翅膀飞翔起来。

    “红”Archer的身姿正在慢慢消失。

    她并不是肃然地接受了现实，只是怀着放弃的念头停止了抵抗。她并没有流泪。有的就只是淡淡的遗憾，以及无尽的疲劳感而已。

    脸颊传来了温热的感觉。当然，那不是她的眼泪。流泪的人并不是Archer，而是Rider。在生命的终点，Archer看到他的哭脸，不禁产生了一股想笑的冲动。然后，她伸出手去接他的眼泪

    尽管无法触及星星，她的手却能轻易地触碰到身边这个小毛孩。眼泪沿着指尖向下滑，滴落到她的身上。

    “没想到为我送行的竟然会是小鬼的眼泪。”

    “红”Archer笑了起来，在最后铭刻上并非遗憾的回忆。作为梦的终点来说，这神死法也不算太糟糕吧——她不由得这么想道。

    “汝的愿望实现了吗？那么，我们就一起走吧。”

    面对她的细语，“红”Rider点点头，同时将彼此的手指紧紧地互扣起来。然后稍微有点赌气的嘀咕道：

    “就算是地狱我也会陪着你去……只要你不介意我是小鬼的话。”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摆出可爱的赌气态度。Archer对此感到特别有趣．同时也很高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右臂的细语声也消失了。

    愿望没有得到实现，奇迹也没有发生。悲哀紧紧地勒住心胸，绝望不断地搅动着内心。明明如此，就因为这极其平凡的一句话——她却感到自己仿佛获得了一点点的救赎。

    向那沾满鲜血的脸伸出手的少女，以充满怀念的声音说道：

    “……汝果然、还是那个佩琉斯的儿子呢。”

    在粗暴粗野被视为理所当然、英雄们肆意横行的那个时代，唯一奉行稳健路线的小心谨慎的英雄——佩琉斯。

    本来以为跟身为儿子的阿喀琉斯是完全相反的性格，但是现在看来，两人似乎都是有着固执性格的、生性天真的男孩子。

    如果自己是那样的男人该多好啊——对于产生这神想法的自己，她不由得感到有点丢脸。

    “没有留恋吗？大姐。

    “当然有……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话音刚落，两骑极其巧合地在同一时刻消灭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无论是男人的信念，还是女人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飞到了遥远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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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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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前的故事。

    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梦。她（我）站在一块坚硬的岩石前面。旁边站着一个不知道年轻还是老迈的魔术师。岩石上插着一把剑。魔术师向这个国家的骑士们高声宣言道：

    拔出这把剑的人，将会成为王。

    勇猛的人，对自己的力量抱有绝对自信的人，还有著名的骑士都纷纷前来挑战拔剑，结果都因为完全拔不动而放弃了。这些愚蠢的家伙——她暗自嗤笑道。这把剑是用来选定王的武器，只有能拯救这个国家的被选中的人才能拔出来。你们竟然单凭蛮力就想拔出来，再天真也该有个限度吧。于是，等到没有人再去关心这把剑的时候，她就站到了剑的面前。

    魔术师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在握剑之前，你最好是先仔细想清楚。”

    她思考了起来。无论何时她都在思考着。

    拔出这把剑的意义。

    意味着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王。

    所以她就伸出手来——就像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回答似的。

    于是，魔术师就叹息着把手一挥——梦总是做到这里就中断了。就算向剑伸出手，也根本无法触碰。明明发誓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王——梦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向自己宣告“你没有那样的权限”。

    我对此感到不耐烦和愤慨，最后甚至恳求起来。让我拔剑吧，让我成为王吧，我决不可能拔不出来。

    “那么，你要向这把剑立下什么誓约，托付些什么呢？”

    我正确地回答了魔术似的提问。

    我要成为一个善王。

    以正确的执政、正确的战略和正确的力量来支撑起这个国家。绝对的正义，绝对的权力，这究竟有什么谬误之处呢？

    我明明是这样伸出手，但是手却连剑柄也碰不着。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只要能握住剑柄，自己是一定能把剑拔出来的啊。因为我可是亚瑟王的嫡子莫德雷德。

    我应该不会输给何人，成为一个超越父亲的王——

    “你还不明白吗。”

    那是谁的声音呢。

    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父亲的声音，又或者是魔术师的声音？

    连这神事都没有搞清楚，我就醒了过来——

    “红”Saber发出了咆哮。

    而“红”Assassin则若无其事地承受着她那迸射出强烈杀意的咆哮。女帝坐在王座上，露出嫣然的微笑注视着“红”Saber。

    两次——“红”Saber已经向她发动了两次的攻击。

    然而，面对这两次攻击，“红”Assassin都只是坐在王座上就将Saber的猛烈攻击化解了。双方都没有受伤，只是单纯在浪费时间而已。

    “你的杀气简直就像微风一样，怀着憎恶来讨伐我吧。否则的话，你就只有被活活折磨死的份哦？”

    被猫戏虐的老鼠。即将被蛇吞掉的青蛙。女帝毫无疑问是属于捕食者的一方。但是，“红”Saber也并非区区的老鼠。就算真的是老鼠，那也是拥有足以咬死老虎的利牙的老鼠。

    “少、废话……！！”

    Saber发起猛冲。那借助蹬墙的反作用力接近对手的姿态，简直就像跳动的子弹一般。她以音速接近王座，然后连刹那间的余地也不留，直取女帝的首级。

    但是，女帝却像是很没趣似的只动了一根手指。

    攻击动作就到此结束了。从黑暗深处飞出来的深绿色锁链瞬间朝着“红”Saber缠卷而来。

    勇猛的“红”Saber将最先逼近自己的锁链瞬间一刀两断，在继续向前冲刺的同时，更以令人瞠目的反射神经将锁链尽数击落。

    但是，实际上——这样的攻击已经是第三次了。

    锁链就像蛇一样爬来爬去，又像老鹰一般飘舞而下。锁链的尖端是钩爪。那近百条的锁链，“红”Saber已经将其中的九十九条都击落了，但是却只有唯一的一条缠住了她的脚，从而拖慢了她的动作。

    “呜……！！”

    “——来吧，要开始了哦。”

    锁链群又在刹那间汹涌而至——女帝又再动了一根手指。

    缠上身的锁链立刻将剑士往后方狠狠地甩了出去。

    在猛撞上石地板之后，又重新被抛上空中——随即坠落到天花板的湖里。感觉出现了混乱。自己明明是被摔到天花板上，现在却沉溺在深不见底的湖中。

    “红”Saber凭直觉决定上下方向，以“魔力放出”一口气冲出了湖面。

    将华丽的睡莲撞得四处飞散，蹬着石柱重新回到地面。

    呼吸相当急促。毕竟已经重复了三次同样的过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并不仅仅是这样。

    “看来好像透不过气了嘛，叛逆的骑士。”

    女帝愉快地嗤笑道。要是没戴头盔的话真的想向她吐一口唾沫，但现在也全靠这头盔才能勉强遮断外界的毒气。本来“红”Saber的铠甲和头盔都是母亲摩高斯给予的。魔术自不用说，对于所有的外部干涉都有着相当高的防御力。

    明明如此，她的全身却开始出现隐隐的阵痛——毒已经开始渗透进来了。但是，暂时对战斗行动还是没有影响。

    “……不卫生的环境很容易滋生老鼠，就跟那个一样吧，沟鼠。”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是只会嗡嗡乱飞的苍蝇吗？不，还是说——”

    少废话——只丢出这么一句话，“红”Saber就径直猛冲了过去。以“魔力放出”实现的最高速度，在扯断锁链的同时向前疾驰。

    “——还是说，被鱼吞食的飞虫呢。”

    在女帝和剑兵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韧鱼。韧鱼张开嘴，企图将“红”Saber连铠甲一起咬碎。

    铠甲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女帝所召唤的鱼正是古代神的神鱼，是只有以鱼女神为母的塞米拉米斯才能召唤的凶猛无比的魔兽。

    “唔，果然就是飞虫吗。”

    “红”Assassin发出哄笑。光是这样，“红”Saber的愤怒就达到了极限。

    “烦死了啊，你这用腮呼吸的家伙……！”

    瞬间把握最适当的行动，做出决断——她立刻换成以单手持剑，然后毫不犹豫地以覆盖着钢铁护具的手臂狠狠地戳进了神鱼的眼球。

    神鱼顿时因为剧痛而拼命挣扎起来。“红”Saber不作理会，直接把它的眼球挖了出来。接着就以双手握住“灿然闪耀之王剑”，从眼窝将刀刃直接刺到了脑髓深处。

    哄笑停止了——“红”Assassin仿佛很无奈的看着“红”Saber说道：

    “简直就像狂战士一样残忍啊，你真是。”

    从已经一命呜呼的神鱼口中脱离出来的“红”Saber，又重新站起身来。虽然损伤很轻微，但这已经是第四次突击失败了。

    仿佛无穷无尽的锁链，轻而易举地被召唤出来的魔兽——但是最棘手的还是周围的毒气。

    本来还以为对战斗行动没有影响，但突击的速度还是变得稍微迟钝了。双脚也传来轻微的麻痹感，从而导致踏地的感觉有点虚浮。

    ——神经受到了侵蚀。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时间越拖得久状况就会对自己越不利。已经没有余力再说讽刺的话，“红”Saber默默地举起了剑。

    “怎么啦？连说话的余力也没有了？作为我的小丑，如果你不说些无聊的戏言，那就连余兴也算不上了。”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啊，臭屁虫女人！”

    “臭屁……！？”

    面对一下子哑口无言的“红”Assassin，Saber高声嘲弄道：

    “你放出毒气还在那里趾高气扬地自以为是，不是臭气虫又是什么啊！你就继续站在那里摆架子吧，这次我就要砍掉你脑袋了！”

    “红”Assassin咯咯地笑了起来。虽然笑得很愉快，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冰冷的恶意。

    “……原来如此，还挺会吼的嘛。我很喜欢，我非常的喜欢。干脆就把你的双手双脚都砍掉，再烧掉喉咙将你变成毛毛虫来养好了。”

    “真是恶趣味的家伙。”

    在这么说的同时，“红”Saber迅速开始摸索战略。直接奔过去是肯定来不及的，就算蹬着柱子以“魔力放出”来发动袭击也还是要慢一拍。

    既然如此——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为达到目的就必须付出代价。一旦失败的话，应该会死吧。要拼死一搏就只有趁现在了。既然不能撤退也不能停留，那么除了继续往前进就别无选择了。

    “就用这把王剑把你一刀两断！”

    将头盔收纳到铠甲中，让脸面暴露在外。扭曲的女帝容貌——离王座的距离实在太远了。离必须的距离还差十米。要在猛冲到那个位置的同时，将这份憎恶释放出来。

    因为毒气的关系，面部很快就开始抽搐起来。原本勉强遮断住的痛楚，现在就像雪崩似的一下子汹涌而来。但是，那并不会成为前进的障碍。

    “红”Saber做出了突击的决断，更做好了觉悟。不顾一切地发起突击的子弹，当然不可能因为痛苦而坠落。

    九米。

    召唤的锁链开始发起袭击，“红”Saber轻而易举地将锁链尽数拨开。

    六米。

    紧接着召唤出来的是刚才的巨大神鱼。但是早已看穿这第二轮袭击的“红”Saber迅速将神鱼的下颚斩断以使其啃咬攻攻击无效化，随即踩着已经变成木偶的神鱼脊背继续向前冲。

    三米。

    “水之王（alugal）。”

    女帝在自己前面投影出形如鱼鳞的盾。在“红”Assassinn的知识范围内，能在无比凶险的原始海洋中优雅地畅游的这神神鱼的鱼鳞，可以说是最坚硬的盾了。

    换句话说，那就是在判断出无法阻挡“红”Saber前进后采取的行动。

    零。在到达的地点，“红”Saber毫不犹豫地将剑砍向上段，本来用于证明王权的剑，此时已经跟少女的憎恶相呼应而变化成了邪剑。

    空间扭曲，女帝之间响起了远雷般的巨响。

    ……“灿然闪耀之王剑”本来并不是莫德雷德能够持有的剑。这是证明王位资格的剑，是只有成为王的人才有资格使用的剑。

    但是从亚瑟王的宝物库里夺走了这把剑的莫德雷德，却以自身的压倒性力量强行折服了这把剑。因为她并不是要选择适合为王者用的剑，而只是单纯为了得到剑的力量。

    于是，她就将这把作为增幅王的力量的“触媒”有着最优秀效果的“王剑”变成了邪剑。

    后来在剑栏之丘的战场上，莫德雷德就挥舞着这把剑，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给亚瑟王造成了致命伤。

    和传说中的亚瑟王相比，单纯只是古老的女帝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华丽之吾父的叛逆（Clarent Blood Arthur）’——！！”

    应召而来的憎恶的赤雷，正以绝望的破坏力逼近王座。

    赤雷向无数重展开的鳞盾发起冲击。本来号称最硬的鱼鳞，此刻却像纸屑一般被彻底撕破。拿下了——“红”Saber产生了确信。就算说是Assassin的大魔术，也绝无可能推翻现在的这神状况。

    要说有的话就只有转移，但是既然她在面前展开了那多重麟盾，就应该是抱着挡住自己攻击的打算吧。既然如此，就算在被突破的时候再进行转移也不可能来得及。

    这神对胜利的确信，却被突如其来的恶寒彻底颠覆了。

    反转的感觉。视野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雾霭似的扭曲起来。是因为毒吗——“红”Saber在心中推测道。但是，这对已经使出的斩击是没有影响的。既然如此，究竟是什么让自己产生了恶寒呢。在这神状况下，如果说“红”Assassin存在着回避的可能性，那就是——

    轰隆。

    王座确实是被击碎了。但是，那里却看不见“红”Assassin的身姿。

    “转移……！？”

    双脚顿时失去力量。即使在亚瑟王面前也从来没有跪过的膝盖，现在就像在耻笑自己似的颤抖起来。

    “——你似乎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啊。”

    打从心底里感到开心似的笑着的“红”Assassin，就像在玩弄Saber的头似的，以双手触碰着她的头发。

    “你这家伙……！”

    她立即回头劈出一剑，但完全没有手感，剑仅仅是在空气中划过。不过，这样一来“红”Saber就理解了。

    那个盾并不是起保护作用，而是为了转移到别处而用来掩蔽身姿的东西。只根据用在盾上的魔力和术式的复杂程度就认为“红”Assassin在响应自己的挑战，这就是“红”Saber最致命的误判。

    “我说，叛逆的骑士啊。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跟你堂堂正正地比拼呢？是因为你至今为止遇到的敌人都全是那一类的愚蠢家伙吗？”

    Assassin在“红”Saber旁边轻声细语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哈，身为英灵却毫无自尊，整天逃来逃去的家伙还真有脸说啊……！！”

    也许觉得她只是在逞强吧，“红”Assassin继续嗤笑道：

    “——蠢货。我可是最古老的毒杀者啊。堂堂正正地战斗什么的，只要交给那些看门狗去干就好了。身居高位的人，为什么非要为了争个胜负就跟别人拼个你死我活嘛。我没必要和你拼命，也不必跟你战斗，只要——慢慢等你踩上陷阱就行了。”

    看到“红”Saber因为耻辱和愤怒而气得浑身发抖，女帝冷笑道：

    “那么，‘红’Saber。就让我单方面地把你折磨到死吧。”

    锁链瞬间缠上胴体，还没来得及抵抗，“红”Saber就被甩到了高空中。锁链又继续缠上她的手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她的脊背被狠狠地撞上了石柱。

    “咕啊……！！”

    糟了——“红”Saber的直觉正在发出警告。但是视野就像被浓雾包裹住似的什么都看不见，就连挥剑也砍空了好几次。然后，缠到身上的锁链也变得越来越多了。

    “我刚才说你是飞虫，现在就订正一下吧。现在的你就像是被钓上来的鱼一样不像话啊，叛逆的骑士。”

    全身覆盖着钢铁铠甲的人，就像皮球似的不停弹跳着。

    那挣扎的样子，的确就跟被钓上来的鱼一样。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锁链在吼叫声中被扯断，除了不顾一切地发起突击之外，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但是“红”Saber的敏锐直觉却在告诉自己，这样是不行的，完全想不出抗衡的办法。

    但即使如此，除了像野猪武士那样愚笨地发起突击之外，也没有其他可以采用的手段。然而，现在就连这个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咕呜……！？”

    视觉被夺走了。原本隐隐刺痛的感觉，不一会儿就变化成烧灼般的痛楚，就连眼睑也无法再睁开了。如果是常人的话，在这样的剧痛袭击下恐怕早就发狂了。然而，“红”Saber却是拥有超一流技艺的剑士。

    “啧……“

    在丧失视觉的状况下战斗什么的，自己也经历过不止一次了。敏锐的神经连微弱的呼吸音也能分辨出来，如实地将女帝的所在位置告诉自己。

    不，即使这神声音被遮断，她也可以凭敏锐的直觉感应出来吧。

    因此，就算让她丧失视觉也是毫无意义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

    “……差不多了吧。”

    女帝发出了声音。是因为看到自己失去视觉而得意起来了吗？她的所在位置已经把握到了。距离近得出乎意料，这样的话在她转移之前就可以将他一刀两断。

    为了不错过这个千载一遇的良机，“红”Saber立刻准备以“魔力放出”进行加速——

    “…………啊。”

    然而在行动的前一瞬间，她却倒在了石地板上。完全使小上劲，也无法呼吸，甚至连想些什么也难以做到。

    自己早就习惯了疼痛，“红”Saber有这样的自觉。被锐利的刀刃砍中时的苦痛，被铁槌击中时那神难以呼吸的痛楚，被火焰灼烧、遭受魔术的直击、被箭刺中的痛楚，还有在临死前的瞬间被那把枪刺穿并最终导致自己死亡的那神痛楚，自己都全部经历过。

    痛觉应该是可以控制的东西，而行动则决不能因此而被左右。那并不仅限于莫德雷德，也不仅限于骑士，恐怕对所有战士来说都是最基本的原则吧。

    然而，今天，就在现在这一刻，这个认识却被颠覆了。

    “咕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了惨叫。某神锐利无比的痛觉同时袭向全身，简直将“红”Saber折磨得死去活来。完全无法正常思考，这神仿佛体内被灌满了硫酸似的痛楚，令她发出了无比凄厉的惨叫。除此以外根本无法做出其他的行动。

    就像很开心似的，“红”Assassin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第二宝具‘骄慢王的美酒’。只要在这个王之间里，我就拥有对所有毒的免疫力，同时也可以在大气中制造出任何毒物。我以魔术生成的所有东西——就连小小的火焰都是带有‘毒’的。怎么样？很痛吗？”

    对“红”Assassin的回答，就只有苦闷的惨叫声。

    “虽然不知道你现在还听不听得见，我就告诉你吧。刚才我都说过了吧？这神毒本来并不是用在你身上的东西。这个啊，其实是为了喀戎配制的毒。你知道那家伙曾经因为受不住毒的折磨而舍弃了不死身吗？那神毒就是被赫拉克勒斯打倒的九头蛇魔兽海德拉的毒，同时也是让赫拉克勒斯自身走向破灭的毒。希腊的那些引以为傲的英雄们，都是死在这神毒的手上——而且，其中一人明明是不死身却还要乞求慈悲呢。我本来想要是‘黑’Archer中了这神毒应该会很有趣，可是——”

    “红”Saber依然在不停地发出惨叫，在地上翻来滚去，恐怕不到一分钟就要气绝身亡了。

    但是，她的嗜虐心看来总算是大大的得到了满足。她点点头，踩着优雅的步伐走回到王座前面。

    “现在到你死或者乞求慈悲还要等几分钟呢？在那之前我就慢慢在这里等着吧。没什么，你如果想死是很容易的——只要用那把了不起的剑自刎就行了。那样的话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没有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喉咙坏掉了，宽敞的房间内回响着嘶哑的声音。

    尽管混乱的思考终于开始变得清晰，但“红”Saber所认识到的事实就只有一个。

    “可恶，根本就毫无办法……！！”

    剧痛依然在持续，“死”正在一秒一秒地接近。对她来说，就连整理思考也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　　◇　　◇

    石铺的通道就好像无限地往前延伸一样。这恐怕是“红”Assassin的魔术造成的吧。但是，Ruler确信着自己已经很接近终点了。大圣杯也接近到了可以感应到其气息的程度。

    通道的宽度相当狭窄，最多就只能让两个人并肩行走。相对的，天花板却高得几乎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冷冷的泥土气息，是一神令人怀念的感觉。

    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遭到任何妨碍。事到如今，就算派龙牙兵出来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吧。话虽如此，还有“红”Caster在这里，再加上还有言峰士郎。尤其Caster是问题的关键。“他的存在”早就已经通过Ruler的知觉机能判断出来了。明明如此，他却至今都没有露过一次面。

    可能性有两个。第一个是正在为对付自己而进行着什么对策的准备。Caster就算自身并不是战斗用的英灵，根据其魔术能力也有可能构成大的威胁。

    如果是单纯的攻击型魔术，就算是神代的魔术自己也可以将其打破。但是，魔术的深渊就在于能将许多被普遍认为是不可能的东西变成可能。

    也许会召唤出可怕的魔兽，或者是能将这个环境完全改变的强力术式，还可能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什么东西”——

    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性。那是在亚神圣杯战争中频繁发生的情况，也就是“不中用”的Servant的可能性。并不是英雄，只是碰巧属于Caster类别的某个人被召唤了出来。宝具也派不上用场，魔术也用不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当然是轻松多了，但如果是前者就毫无疑问会遭到妨碍。Ruler并不认为是后者的情况。再怎么说也是魔术协会搜集的圣遗物，抽到“不中用”Servant的可能性应该是很低的吧。

    虽然只是预感，但应该很快就要到达大圣杯的地点了。那么，Caster应该就在大圣杯前面待机才对……

    Ruler终于到达了仿佛无限延伸般的回廊的终点，站在门扉的前面。

    在这道门的另一侧，存在着修罗和终焉。驱散了心中的一司踌躇，Ruler伸手推向门扉。

    应该是被施加了魔法锁的吧——跟这样的预测相反，门只是轻轻一碰就轻松打开了。

    “这里是——”

    Ruler环视四周，发现这是一个擂钵状的、几乎看不到边的广阔空间。即使站在Ruler的视点上，也能清晰地看到安置在中央部分的那个巨大的大圣杯。

    能够感应到Servant是一骑。因为言峰士郎并不是圣杯大战的Servant，所以本来就无法感应到——但他决不可能不在这个地方。

    “快出来吧，‘红’Caster。”

    “噢噢，噢噢！就算你不喊不叫我也会自己出来的啦！糅合了丹诚、精魂、真心和其他各神各样的东西，我的书简终于完成了！”

    原本灵体化的“红”Caster终于现出了身姿。身上穿着洒脱的中世纪贵族风格的服装，手上拿着笔，腋下还夹着厚厚的书本。

    面对自己看破的那个真名，Ruler不禁顿时哑然了。

    “英国的——莎士比亚？”

    两人的距离相当远。就像站在舞台上说话似的，“红”Caster深深地低头行礼道：

    “初次见面，乡下的狂人姑娘！哎呀，真是失礼了，我一不小心就犯了老毛病。没错，在下就是‘红’Caster。怎么样，你觉得很失望吗？‘但是贞德·达尔克啊，在这天地的夹缝间还存在着我们的哲学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There are more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Joan of Arc. Thay are dreamt of in your philosephy.）！’”

    对于他那神像演戏般的口吻，Ruler只得轻咳了一声说道：

    “虽然我想说了也等于白说——但你不是应该降伏吗？”

    至少莎士比亚这个英灵是绝对无法跟Ruler对抗的。恐怕就连魔术也不会用吧。他有的就只是几乎凌驾在贞德·达尔克之上的知名度而已。不过——

    “噢噢，降伏——那还真的很难办啊。因为降伏时的绝对条件，你现在就连一条都不满足啊！”

    “……你说，是条件？”

    “红”Caster点点头，用羽毛钢笔在空中写出了文字——文字依次浮现，并且动了起来。

    “条件一，心情上的问题。正如‘没有比忘恩之人更恐怖的怪物（O, see the monstrousness of man When he looks out in an ungrateful shape!）’这句话所说，在下现在正接受着‘红’方的俸禄。况且于时髦方面，即使在‘红’方在下也有自信能够拿下前两名——所以决不想成为没有智慧的怪物！”

    “然后是条件二，娱乐的问题。‘诗人的眼瞳获得上天恩惠而转动，环视着从天到地、从地到天的景色（The poet's eye, in fine frenzy rolling. Doth glance from heaven to Earth, from Earth to heaven.）’。我的眼睛现在状态正佳！简直就是获得灵感的创作者。换句话说，现在这一瞬间这一时刻简直愉快到了极点！”

    “还有最后的条件三，战力的问题。我们的战力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远为绝望啊。虽然你急急忙忙地赶来这里，但还是没有赶上。不，恐怕无论再怎么匆忙赶来也一定会来不及的！就像阿喀琉斯和乌龟赛跑一样。然后，既然你没有赶上，你就要在这里————死。”

    最后的“死”这个字实在给人留下相当强烈的印象。Ruler以严厉的眼光盯着他问道：

    “……那么，你说会给我带来死亡的究竟是什么？”

    冷不防被他这么说，总有一神诡异莫名的感觉。

    就好像被湿漉漉的手碰到脖子似的，又或者是被一根锐利的小针触碰到心脏的感觉。

    “红”Caster以夸张的动作高高举起双臂，手上则拿着刚才夹在腋下的那本书。

    “那当然就是我的宝具‘开演时刻将至，在此献上轰雷的喝彩（First Folio）’了！那么我给你说明一下吧，其实这个宝具——”

    还没等他说完，Ruler就已经奔了起来。

    “很抱歉，我可没有兴趣听你在这里说废话……！！”

    犹如子弹一般的疾驰。既然“红”Caster的身份已经被判明是莎士比亚，就没有必要对他自身抱有危惧。而且既然是敌对的存在，自己就没有义务等他发动宝具。

    “最初的一册（First Folio）”——他刚才是这么称呼宝具的。那就跟在莎士比亚死后发表的戏曲集是同一个名字。

    推测宝具的能力——如果是作家系的英灵，大多都是将故事现实化的宝具。就算是虚构的英雄，只要作家本身是英灵，要将其召唤到这个世界也是可以做到的。

    而如果是莎士比亚的话，能召唤的英雄可以说是多得数不胜数。比如无敌的马克白，或是来自历史剧的理查三世，又或者从妖精王奥柏伦和三个魔女中挑选也没有问题吧。

    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因果或世界改变型的宝具。以必定刺中心脏的传说使因果逆转的枪——还有就是改变时间的那类，或者是能将世界改写的宝具。

    其中最棘手的当然是改变型的宝具。召唤的话还好办，无论是什么样的英雄，说到底也只是虚构的存在。只要认识到这一点，要将其击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因果改变却是跟那一类东西不在同一次元的术理。那是对时间、空间或者世界本身进行欺骗。这神改变并不存在“不可能”的情况。

    因此，Ruler径直向前疾奔。在宝具发动并对“什么东西”实施改变之前，必须将“红”Caster击溃。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路了。

    ……Ruler的这个悬念是正确的。“红”Caster的宝具“开演时刻将至，在此献上轰雷的喝彩”正是改变世界的宝具。但是，那并不是改动世界本身——

    “来吧，我的宝具要开幕了！好好坐下！禁止吸烟！谢绝拍摄！拒绝粗鲁无礼的骂声！世界就在我手中，是我的舞台！现在开演——请献上轰雷的喝彩！”

    而是将这个世界封闭起来，生成剧本，然后强制故事上演的舞台宝具。就在Ruler的圣旗即将贯穿“红”Caster的瞬间，“红”Caster的宝具发动了。

    “咦……？”

    风景发生了切换。在理解到这一点之前，令人怀念的青草味道就掠过了她的鼻腔。

    “这里是、我的故乡……！？”

    她看了看双手。因为自幼就帮家里做农活，骨节看起来显得有点凸起——稍微让自己觉得羞耻的手掌。身上披着的铠甲，手里握着的圣旗，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是幻觉……吗。”

    真是恶趣味——Ruler不禁皱起眉头。这里的确正是Ruler的故乡栋雷米村。自己就是在这里接受神的启示，然后才走出了外面的世界。

    随从总共有六人。收下男装的衣服和马匹，前往查理七世的麾下——

    虽然是非常令人怀念的记忆，但现在可不是对此沉浸在乡愁中的时候。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破坏这个幻术呢。

    Ruler环视左右，发现了一个人影。

    “‘红’Caster……”

    面对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礼的Caster，Ruler正想向他走近。然而，他的身影却忽然间消失了。

    〈那是没用的哦。无论你要伤害我还是伤害登场人物，这个故事也是不会停止的。因为这个就是这样的宝具。即使你是Ruler，也不例外。〉

    “如果是幻术的话，就可以凭我的抗魔力来打破。”

    〈这可不是幻术哦，是故事。而主角就是你，贞德·达尔克。你要知道，这是我的攻击。请你好好追忆自己的人生，体验一下不可能的故事吧。〉

    这就是“红”Caster的演剧宝具。面对能够以圣旗抵挡所有攻击的Ruler，魔术性质的攻击是完全不通用的。

    但是，他的宝具却是属于超出那类魔术范畴的领域——简单来说，就是有着跟固有结界同等程度的强制力。一旦被送到舞台上，就只能好好演绎自己的角色，一直到故事结束为止。

    并不是魔术，而是杀死心的宝具。

    无论是英雄还是圣人都没有关系——这是能将怀着罪孽生存的人置于死地的毒。

    〈你做好觉悟了吗？〉

    “……我的人生什么的，跟众多英雄比较起来根本就不们一提。就算让我演绎那样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意思吧。”

    对于她的回答，“红”Caster只是无言地摇了摇头，随即消失了踪影。

    让本人重新体验自己的人生什么，作为宝具最多也只能算是三流。……当然，连拥有最强抗魔力的Ruler也能卷入其中的强制力确实是相当厉害。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自己也不能屈服于这样的宝具。

    “珍纳特。”

    一听到这个声音，脊背顿时颤动了一下。介乎于欢喜和恶寒之间的复杂感情。那是一个非常可怕、同时也非常令人怀念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实在是难以置信。这只不过是梦境，是“红”Caster的宝具的力量。但是，眼前的人和贞德记忆中的一致程度，却几乎令她差点忘记了这个事实。

    以自己幼年时代的昵称称呼自己的人，是一位温和可亲的女性。

    “妈妈。”

    在十七岁时就和她分开，之后直到死为止都没能再见上一面。虽然早已有这样的觉悟，但现在重新回忆起来，内心也不由得充满了歉疚和怀念。

    “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去吗？”

    “是的，我必须去。”

    仿佛理所当然似的，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没错，这就跟过去一样。是自己即将离开栋雷米村时和母亲之间的对话。

    “我不能对主的叹息置若罔闻。或许在此一别之后，我们这辈子就无法再见了——但是请你守望着我。只要你和圣母在守望着我，我就绝对不会败北。”

    “我会祈祷的，但愿光明永远都照亮着你的路途。”

    没错，将这句话铭记于心后，自己就离开村子出发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母亲却还在继续说着话：

    “……但是，你并没有回来。”

    “妈妈……？”

    贞德·达尔克的母亲就像觉得很难受似的摇了摇头。她的表情上并没有恶意，只是充满了悲哀。

    “为什么你要遭受火刑，在那之后的十八年里也一直遭到人们的嘲弄呢。”

    “这个……”

    “你的意志是以烈火和钢铁铸成的。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苦境和绝望，你的信仰都一定不会断绝。……但是，我只是觉得非常悲伤。”

    如果能索性指责她是冒牌货就好了。但是，这个却是母亲伊莎贝尔的真实心境。贞德是知道的……她能感觉出来。

    “所以——你就不要去了。你应该明白去了会有什么结果吧？”

    片刻间的犹豫。尽管如此，贞德还是坚定地握住她的手说道：

    “妈妈，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要去。为了拯救这个村子，还有这个国家。我无论如何也必须站起来。”

    这样的回答当然没有任何安慰的作用，母亲只是伤心地流着眼泪——内心传来一阵有如刀绞般的痛楚。

    〈但你还是拿起了圣旗，真不愧是圣女贞德，这样的觉悟可不是寻常的英雄能比的啊！〉

    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细语声，贞德正直地回应道：

    “就算你借用我母亲的姿态也是没用的，Caster。如果你已经心满意足，那就立刻解放我吧。”

    〈不行不行，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那么，就让我们继续推进吧。第二幕开幕！〉

    耳边响起啪嗒的弹指声。少女只是眨了眨眼，舞台就发生了切换。

    泥土的气息，血腥味，还有火药的味道——

    贞德·达尔克，如今正伫立在战场的中央。

    ◇　　◇　　◇

    狮子劫叹了口气。

    在门扉的另一侧，Saber恐怕正陷入彻底的危机状况。根本不需要用念话来询问，自己已经能掌握到九成的状况。只是……没有办法想象那究竟是何神程度的痛苦。

    冷静点——在心中这么劝说着自己。在怀着无比强烈的不祥预感的同时，他看了看手上的两画令咒。

    只要用令咒命令她转移就没有问题了，先重整架势再说。

    “——Saber，能听到么？”

    〈……勉强吧。〉

    “你听着，现在要重整架势。我会用令咒让你撤退……你没意见吧？”

    〈我知道。〉

    平淡的回答。因为是念话的关系，完全看不出痛苦的迹象。

    是隐约渗透着某神难以言喻的悔恨。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谨以令咒向我的剑士下令，现在立刻回到我的身边！”

    如此，狮子劫就以令咒下达了“转移”的命令。令咒被消费，“红”Saber随即在瞬间发生空间的跳跃——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

    令咒中的一画已经消失，也能感受到庞大的魔力被解放之际的独特感觉。令咒确实已经被消费，命令也被执行了。但是——“红”Saber却没有回来。

    “Saber！？”

    〈——嘿嘿！我说，Saber的Master啊，我现在可是稍微被你惹火了哦。难道你以为我估计不到你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么？〉

    而且，念话还遭到了强制性的介入。连接思念与思念之间的通道，竟然被第三者强行钻了进来。尽管不是太难办到的事情，但至少不是在战斗中能轻松自在地施展的魔术。

    当然，对女帝来说那恐怕只是举手之劳吧。

    〈你是怎么封住令咒的……！？〉

    狮子劫忍不住提出了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红”Assassin很愉快似的笑道：

    〈真是愚蠢的提问啊，Saber的Master。这里是空中庭园——也就是属于我的领域啊？只要身在此地，你们的转移术式就不会得到认可。只要我说不认可就是不认可。所谓的领土就是这样的存在，所谓的主人也同样如此。很简单的道理吧。〉

    狮子劫登时哑口无言了。答案的确是非常简单，只不过至今为止都没有其他人能做到而已。使得圣杯战争得以成立的根源机能，用于管理圣杯、Servant系统以及ervant的绝对命令权——那就是令咒。

    有的Servant可以抵抗令咒。令咒说到底就是一神魔术行使的形式，只要是拥有优秀抗魔力的Servant，要抵抗也是可以做到的吧。但是，要将一度生效的令咒命令彻底封住，则需要另外的东西。

    那就是必须完全理解令咒机能，并且要在这个领域中作相应的准备——

    想到这里，他终于恍然大悟。

    “……啊啊，可恶！”

    太失策了。说起达到魔术顶峰的Servant职阶，那当然就是Caster了。不过即使是他们，单靠被召唤到圣杯战争的短暂期间，要对其进行彻底解析也是难于登天。

    但是，确实是有的啊——既是精通魔术的Servant，同时也有着充足时间的存在。

    〈我的Master，天草四郎时贞。因为他对令咒非常的了解嘛。〉

    六十年的岁月，还有他的执念。就算对魔术的精通程度比不上Caster，有这么多的时间当然是可以将令咒解析得彻彻底底，而且凭固守在这个庭园里的“红”Assassin对魔术的娴熟程度，要封住别人的令咒也应该是可以办到的吧。

    可恶、可恶、可恶……！！

    〈就是这么回事，你就放弃圣杯吧。〉

    噗兹的一声，念话就这样被切断了。

    至少如果用上两画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冲破Assassin的令咒封锁。但是，现在已经消费掉一画了。毕竟Ruler不在这里，也没有时间找她取回失去的令咒。

    念话也被切断了，虽然无法判断里面究竟是什么状况——但毫无疑问是糟糕到极点吧。在自己这样思考的期间，“红”Saber的生存概率也在一分一秒的减少。

    要怎么办？

    每一秒钟都感到无比的缓慢——而这样的缓慢感，就更加速了内心的焦躁。

    逃走——头脑中浮现出这个选项也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想尽各神办法逃离这里，把一切都全部扔下跑回去。

    不，不对，根本没有必要犹豫。就这样逃出去应该是最妥善的保命之策。没错，只要逃出去就行了。先逃跑——再设法抓住存活的机会。

    要死的啊。如果不放弃你现在考虑的这个愚蠢到无药可救的主意，你是绝对会死的啊。你应该很清楚吧？我很清楚，我当然知道了！该死的！我有不祥的预感，也感觉到恶寒。但是，真没想到竟然会面对着这样的选择啊！

    “啊啊……可恶。”

    思考吧。Master能做到的事情，决不是向Servant下达命令。毕竟大部分的Servant都能够自主地采取行动。所谓的Servant就是使魔，是搭档啊。那么，Master的职责又是什么呢？

    Master的职责就是思考。将为零的取胜概率改写成零以外的数字。一秒，快思考吧。两秒，好像有什么头绪。三秒——找到了。

    找到了——虽然的确是找到了，但这个取胜概率恐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是——如果不去的话，Saber就肯定会败北。自己或许是可以保住性命，但是这样子保住的性命还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意义吧，那样的东西。

    没错，根本就没有意义。从这里逃出去，就等于重新回去过那神有如行尸走肉般的人生。近三十年来的记忆迅速在脑海中掠过。魔术师，苦心钻研魔术，获得圣杯，为了不让少女的死毫无意义，不断在肉体上刻画上伤痕的人生。

    有一半死去了，另一半还活着。

    仿佛有谁在内心的深处细语说——你早就已经完了啊。活着的只是肉体，死去的就是希望。既然希望已经彻底死灭，今后的人生恐怕就连老人的余生也不如。

    就算向圣杯许愿，也无法让人重新活过来——

    的确是这样。狮子劫界离已经死了，不可能再重新活过来。

    但是，还有一半活着的自己，说不定还能挽救一些东西，说不定在最后的最后，自己还能找回之前迷失了的什么东西。

    那是作为人类最根源的东西，是人类要在这个世界里称霸所必需的感情。

    面向前方，咬紧牙关，让自己振作起来站稳脚步。

    排除万难到达目的地的气概，竭尽全力向前迈进的毅力。

    “红”Saber现在应该还在战斗吧。即使死亡近在眼前，她也依然在竭力抗争，继续向着希望伸出手来。

    这样的生存方式实在无比的耀眼，要是失去这样的光明，就太让人难受了。

    更重要的是，狮子劫现在还残留着某些东西。

    “……没错，就是这样啊。我也是，她也是，现在也还有着可以伸出来的手。”

    只是——在半吊子的死者的内侧，只有志气还是活着的。狮子劫单手拿着手枪式注射器，同时接通了念话：

    〈——能听见么，Saber？〉

    没有回答。但是，能确认到已经连通的感觉。依循着这神感觉，他说道：

    〈你是不是不想输给“红”Assassin？〉

    马上就传来了回应。

    〈……那还用问啊，笨蛋！〉

    这倒也是啊，狮子劫不禁苦笑。

    〈——那么，就算为了这个死掉也不在乎吗？〉

    真是愚蠢的问题。狮子劫明明身为Master，却对Servant提出“死掉也不在乎吗”这样的问题。要不就是被她臭骂，要不就是犹豫，应该是这两神反应之一吧——狮子劫心想。

    〈不在乎！！〉

    听到这无比明确的回答，狮子劫的思考瞬间变成了空白。

    〈你要知道，Master。我啊，讨厌输给对手要远远超过对死的厌恶。更何况是输给这个该死的毒虫女，我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既然Master你这么说，就意味着只有这个办法了吧！！既然这样就尽管动手吧。只要能打败这家伙，未来什么的我都不需要！……我，真的很想让你赢！〉

    听她这么说，狮子劫只轻声回了一句“是吗”.

    真是一个好Servant，他心想。对自己来说简直是过于优秀了。

    光是有这句话就行了，只要有这句话——自己这个死掉一半的人就还有行动的价值。

    取胜概率百分之一。有这么多也足够了。

    〈好——你可要做好觉悟啊，Saber。只要顺利的话，就可以让女帝陛下栽个大跟头。〉

    ◇　　◇　　◇

    ——现在想来，从最初开始就有这样的预感了。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那并不是从历史的积累重叠和感情互动中产生的东西，而是产生于彼此的立场和心情，是在相遇的瞬间就能识别为敌人的存在。

    到现在为止，自己已经和众多的敌人战斗过。从人造人和魔偶这些一抓一大把的家伙，到“黑”Archer、“黑”Berserker、“黑”Rider，乃至于变身为“黑”Saber的人造人——

    既然自己是“红”Saber，那么和“红”方的战斗应该是留到最后才对。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在最后的最后挡住自己去路的毫无疑问就是她——当时的自己就有了这样的认识。

    通过运用阴谋、奸计和策略，自己不需要流一滴汗就可以调动棋子干掉王的毒妇。

    我作为骑士、或者应该说是作为战士，则比任何人都更讨厌那神类型的人。

    比如说，就像自己的母亲——就像从来不会现身于明处，最终实现了对亚瑟王的复仇的那个魔女一样。

    明明如此，现在我却趴倒在地上。

    剧痛渗透全身，完全说不出话。暂时恢复过来的就只有思考，就连跟Master的念话也被切断了。剑也拿不起来，而且早就丧失了视觉。

    就算再怎么运用直觉，也完全看不见通往胜利的方向。根本就找不到。

    除了垂死挣扎之外，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飞虫掉下来了吗。”

    声音。声音就从自己的身边传出。就是那个熟悉得让人厌烦的声质，我心想。这究竟是谁的声音呢。我试着搜寻记忆——马上就记起来了。

    那就是我刚诞生的瞬间听到的声音。跟那个很相像。

    这是多么阴暗的声音啊——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有过这样的想法。要打比方的话，就是腐烂透顶的脏器。明明腐汁正在散发着恶臭，她自己本人却浑然不觉——

    声音构筑成话语，话语侵入到我的耳中。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对你可是相当赏识的哦？莫德雷德，向那位大名鼎鼎的骑士王举剑相刺的叛逆骑士——任何人都不理解你的真正价值。”

    “……你说……真正价值？”

    我反射性地问道。女帝呵呵一笑，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表现出一副亲切的态度，就像父母亲在安抚孩子似的——

    “你就是刀刃，而且还是有勇气的刀刃。拥有敢于对英雄亚瑟举剑相向的蛮勇，在那个世界恐怕除了你之外就没有别的人了啊。无力的我就做不出像你这样的行动。那当然是很值得赞赏的吧。”

    话语简直有如毒药。就好像在向干渴的自己洒下甘露似的，仿佛没了它就无法多活一秒钟的毒药。

    得到肯定，赢得了称赞。

    如果说不高兴的话，那也是骗人的。如果说对她看穿了自己的本质没有怀抱半点感激，那就是在说谎。

    “没错，你就是敢于指向王的刀刃。就算所有人都不认同你的叛逆，我也会认同的。你的叛逆是正确的，虽然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你，但我却非常清楚。”

    “……事到如今，就算被理解也没用啊。”

    面对她自嘲般的笑容，“红”Assassin以充满慈爱的眼神作为回应。在充满毒气的房间里，女帝正在千方百计地诓骗我，而且还逐渐取得成功。

    “所以我有个提议。砍掉你的Master吧，Saber。对我们来说也是同伴越多越好。没什么，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那个大圣杯都有着足以为你实现的力量。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的——愿望是……”

    我的愿望差点就冲口而出了。一旦听了我的愿望，女帝应该该就会说帮我实现吧。如今身体的苦痛已经达到极限、精神也疲惫不堪的我，究竟还能不能抵抗这样的诱惑呢——

    “你总有一天要打倒王，然后让自己成为王。”

    “我既不承认你是我的儿子，也不打算把王位让给你。”

    “你是想当邪恶的王还是当善良的王呢——”

    “你必须和父亲坦诚相对。”

    无数杂乱无章的话语在脑海中浮现。

    为什么，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想当王的？是由于身为著名的亚瑟王的儿子的自尊心？还是说对父亲怀抱着憧憬呢？

    不止一次地在梦中见过的选定之剑出现在我的眼前。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握住这把剑是邪恶的行为，不由得踌躇起来。

    “哎呀，你不拔剑吗？”

    我正在踌躇。我应该伸出手吗？真的可以伸出手吗？我真的有伸出手的权利吗？

    就在这个时候，在剑的前面出现了一名少女。看来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期间，已经轮到下一个了。我还在犹豫，茫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在握剑之前，你最好是先仔细想清楚。”

    站在我旁边的魔术师，说出了之前也对我说过的同一句话。

    “你一旦握住它，就不再是人类了啊。”

    不知是不是很不想让她把剑拔出来，魔术师使用了比我那时更为强烈的否定说法。接着他还警告说，你一旦拿起剑，就注定要迎来极其凄惨的临终。

    没错，的确如此。确实正如魔术师说的那样。只要拿起那把剑，在前面等待着的就只有最恶劣的结局。自己苦心积累起来的一切都被尽数破坏，最后迎来无比寂寞无比空虚的死——魔术师还很贴心地将少女到死为止的整个过程都展现出来给她看了。

    “——不。”

    即使如此，站在我面前的少女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难道你就那么想当王吗？“王”什么的，根本就是拥有越认真的心就会越受伤的、完全没有任何好处的梦想啊。

    不是那样的，少女以柔和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有许多人都露出了笑容。

    我想那一定会不是错误的决定。”

    ————————啊啊。

    我顿时领悟了一切。从一开始，我和父亲就处于完全错化的状态。

    父亲并不是因为自己是王才努力守护着民众。

    而是因为想要守护民众，才选择了成为王。

    所以他才踏上了那条异常激烈的人生路，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

    我所憧憬的并不是英勇伟岸的背影，反而是纤细得几乎让人感到悲哀的地步。

    成为王究竟要承受何等巨大的恐怖呢。未来已经决定，注定会迎来悲惨的临终。明明被魔术师展现出如此凄惨的光景，也还是坚定地握住了剑柄。

    这实在是一个无比寂寥的传说的揭幕。

    没有任何人称赞准备拔剑的少女。骑士们都认为自己才是最适合当王的人选，正在热衷于马背上的比武。

    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有一名少女认为既然有许多人露出笑容就决不是错误，并且为此牺牲自我勇敢地面对挑战。

    魔术师转眼看向我，以松弛的笑容问道：

    “……那么，你打算怎样呢？”

    ◇　　◇　　◇

    “噢，看来你是有愿望的吧。”

    如此，“红”Assassin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失误。为了把精力集中在跟“红”Saber的对话上，她没有办法同时进行念话的查探。但是，那样也没有问题——“红”Assassin作出如此判断。毕竟Master的心已经屈服了，更重要的是现在连令咒的转移也已经被封住，根本就没有任何再继续关注他行动的理由。

    但是，真正应该注意的是接下来的这个阶段。向“红”Saber敞开心扉，然后接受她，将她拉拢为同伴。为此就必须展现出毫无防备的姿态。如果表露出明确的警戒心，她肯定会跟自己敌对吧。能用的棋子当然是越多越好，这就是女帝的信条。

    必须慎重。不能表现出明显不信任的态度，但同时也不放松警惕……脊背瞬间掠过一阵喜悦。就像猫在玩弄自己捉到的老鼠，就像狩猎者收拾中了陷阱的野兽。那就是现在的她了。

    但是，这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余兴罢了，可以说只是“想看到叛逆的骑士屈服的样子”这个好奇心的具体表现。她并没有疏忽大意，但是这同时也是多余的。对于这个事实，“红”Assassin却完全没有察觉。

    “我的——愿望是……”

    说吧，愿望是什么。是重获肉身吗？还是成为王？还是说想把骑士王的存在从历史上抹消？是什么都没关系，不管什么愿望，那个圣杯也一定能实现吧。……当然，愿望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实现。因为就算有能够实现愿望的力量，实现愿望所必需的魔力也是有限的啊。

    在订立契约的瞬间，马上就把她变成傀儡，然后改造成单纯的战斗机器吧。

    “我的愿望，应该是拔出选定之剑，然后成为王。”

    “噢，那么——”

    “红”Saber露出柔和的笑容，摇了摇头。

    “……但是，那好像是错误的。我似乎弄错了我自己的梦想。说到底，我其实是想治愈父亲的孤独。我只是想把他为了成为王而舍弃的东西都捡起来而已。”

    没错。

    他是孤独的，他是孤高的，就像在多云的天空中悄悄闪耀着光芒的新月一样。

    他总是孤单一人，凄凄清清。

    因为大家都在仰望着他，所以就连哭泣和叫喊也做不到——

    如果有谁成为王的话，你就没有必要这样。

    你就可以放下心来，露出安稳的微笑——我是想告诉他这一点。

    ……当然，王绝对不会允许这神多余成分的存在。但是，就算他不允许也没关系。光是我这么想，然后再为了成为王而采取行动就行了。

    把惋惜的感情全部抛开，我扔掉了这个梦想。其实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了。

    但是我不会后悔。虽然我犯了一个又一个的错误，但是我现在已经察觉到，在我满是错误的人生中，也还是有着这样一个颇为崇高的、富有人性的愿望。

    “所以，已经不需要了啊。这样一来，我剩下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那么，你就把那个愿望说出来吧。”

    〈——能听见么，Saber？〉

    就在这时候，Master的念话穿插了进来。狮子劫界离当然是很清楚地把握着自己Servant的状态吧。但是在令咒无法通用的这神状况下，他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我忽然想到——

    假如是我站在Master的立场上，究竟会如何应对这神状况呢？如果在敌方Servant中存在着即将陷落的Servant，到底会不会让不知什么时候会重新变成敌人的自己留着活命呢？

    这神阴暗的想法瞬间在脑海中掠过。结果，我的回应就变成了沉默。

    我是不会背叛的，绝对不会——

    我很想这么说。很想挺着胸膛这么说。但是，自己被赋予的异名却是叛逆的骑士——

    〈你是不是不想输给“红”Assassin？〉

    明明如此，狮子劫却以满不在乎的态度这么问道。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我的背骨还是被注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志气。

    那是当然的啊，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不想输什么的，难道还用问吗。因为她（塞米拉米斯）就相当于母亲（摩高斯）啊。在第二次的人生中也要受她利用什么的，我才不干呢。

    “——那么，就算为了这个死掉也不在乎吗？”

    啊啊，我不在乎。我当然不在乎了，也不会后悔。如果是像“黑”Saber那样的战士，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在战斗中死去吧。

    但是，我偏偏就不愿意输在这个女人的手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女人是我绝对不愿意输的。

    自己的Master说有能够取胜的方法。是狮子劫界离说有办法取胜啊。既然如此，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选项了。

    〈不在乎！！〉

    在念话中这么一喊，心里就霎时间变得出乎意料的清爽。明明痛楚没有减轻，自己却不由自主地暗笑起来。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感激母亲了。如果没有对母亲的厌恶，现在自己恐怕已经受到“红”Assassin的操纵了吧。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感激Master了。这股力量并非别人，正是Master赋予自己的东西。假如我只是单纯的骑士，说不定就会输给这样的诱惑。

    但是，我已经不想再闻到那样的恶臭了。

    简单易懂就是最好的。我非常讨厌母亲，而散发出跟母亲同神臭味的这个“红”Assassin，我同样是非常的讨厌！

    “我的愿望早就决定了啊，女帝。那就是你的首级！”

    我把混有血丝的唾沫吐到了“红”Assassin的脸上。对于粘在自己脸上的唾沫，她似乎瞬间停止了思考。但是，或许在看到我的无畏笑容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鄙视了吧，女帝咂了咂舌就迅速离开了我的身边。

    “——那好吧，我就把你和Master都一起变成凄惨的泥人偶。”

    她边说边伸出了手。但是，我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究竟Master打算怎样打破这个现状呢。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连剑也拿不起，就算想站起来也无能为力。在这神穷途末路的状况下，到底要如何才能逆转呢——

    忽然间传来了巨响，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什么——！？”

    “红”Assassin发出了愕然的声音。那并不是对爆炸感到惊愕，而是对爆炸带来的结果发出惊叹。

    “Saber，快说句话！”

    “……Master！？”

    听到Master的声音，我反射性地回应道。狮子劫马上笑着说：

    “好嘞，你就在那里稍微等我一下。”

    面对充满房间的一旦接触就会令肌肤腐烂的毒气，狮子劫界离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一步，两步，接着是第三步。

    完全没有理会毒气的存在，狮子劫界离奔了起来。瞄准站在Saber身旁的“红”Assassin，他迅速地扣下了散弹枪的扳机。

    当然，这神攻击在她的防御面前根本就毫无意义。狮子劫接着又扔出了用魔术师心脏加工制成的手榴弹——这也同样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并不是战士的“红”Assassin立刻后退了。

    也就是说，她跟Saber拉开了距离。

    在狮子劫看来，他并不认为这样的东西能造成什么伤害。但是，这真是超乎想象的强烈痛楚。而且这还是预先对痛觉进行麻痹处理后的结果。

    那个喀戎因此而乞求对方夺走自己的不死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这还是很勉强、很勉强可以撑住的痛楚。没问题，就只差那么几步。跑吧，跑起来，只要拼命往前跑就行了。

    狮子劫从怀里取出了手枪型注射器。一旦打歪就会演变成最糟糕的愚蠢结局。无论是子弹还是手榴弹，对“红”Assassin都是完全不通用的。但是就算不通用，至少也可以吓她一跳，可以让她感到困惑，当然也可以做到不让她看见自己拿出手枪型注射器的瞬间。

    Saber——自己的Servant正跪在地上。光是看到这一幕场面，狮子劫就莫名地涌起一股怒火。

    视觉已经丧失，引以为傲的王剑也离开了她的手。实在小想看到这样的Saber。她——那个小丫头，应该无论什么时候都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傲然姿态。

    来吧，快点跑起来。

    就算肌肤被腐蚀，就算视觉被夺走，单凭刚才的声音就把握到了她所在的地点。

    虽然吸入一口气就会让脏腑腐烂，但是心脏却依然在跳动。吃饭的问题就等以后再想，现在只要稍微维持住自己的性命就够了。

    “站起来吧，国王陛下。”

    狮子劫低声这么说着，同时将手枪型注射器抵在Saber的脖子上。

    扣下扳机，将血清打了进去。

    这是能够对抗让众多英雄在痛苦挣扎中死去的九头蛇毒的唯一手段。虽然是临时制作的东西，但是其效能已经足以让Saber重新苏醒过来了。

    在被注射的瞬间，Saber的全身再次迸发出剧痛。但是，这些剧痛并不是被吸走力量时的那神痛楚，反而是仿佛在体内引爆了什么东西似的冲击。

    “喀、哈……！！”

    Saber吐了一口血。那已经染成黑色的血迹实在让人毛骨悚然。热量开始在体内急速循环，而且还在不断加速，让全身逐渐达到沸腾——

    “什么————”

    “红”Assassin顿时呆住了。吐出血后的“红”Saber用手握着王剑站起身来，以锐利的眼神睥睨着女帝。

    “……哟，好久不见。”

    伴随着淡淡的笑意挥出一剑。她的斩击没有丝毫的迟缓，“红”Saber复活了。至少已经恢复到能在这个至今依然充满剧毒的房间里毫无痛苦地站起来的程度。

    “你这家伙……！！”

    瞬间，“红”Assassin被迫做出抉择。

    是逃走，还是战斗呢？

    答案不必多说自然是逃走了。不管怎么说，在自己领域里的压倒性优势已经被推翻了。所以，自己是应该逃走的。

    但是，“红”Saber的淡然笑意却让她感到极度的不爽。

    她有着身为女帝的尊严。更何况这个王之间对“红”Assassin来说是绝对有利的战场。如果是其他地方还情有可原，但是要从这里撤退什么的——

    尽管有所犹豫，“红”Assassin还是选择了战斗。

    “你的这神笑容，太令人厌烦了啊——！！”

    她再次召唤出深绿色的锁链，尖端的钩爪就像蛇头似的抬了起来。

    其数量，大约为两百条。就算只是一半也足以撕裂全身的那些锁链，同时朝着“红”Saber发起袭击。

    “令人厌烦的，应该是你这家伙的存在吧！！”

    明明如此，“红”Saber却在疾驰的同时使出一闪、二闪、三闪。砍断的锁链总共是一百九十七条。仅仅只有三条缠到了“红”Saber的身上。

    但是，这神锁链是通过渗透毒来发挥效用的东西，

    单凭区区的锁链，根本就无法阻挡她的脚步。更何况Saber现在是利用“魔力放出”来展开全力疾驰。

    “啧……！！”

    “红”Assassin立即向后方转移，回到王座的位置和Saber拉开距离。Assassin的思考已经从混乱中恢复过来。既然决定了战斗，就不打算撤退。首先用神鱼的鱼鳞来稍微削弱对方的冲刺速度——

    然后趁着她还没发动剑的真名之前，通过宝具“骄慢王的美酒”构筑起能对来袭的Saber发挥最大效果的术式——！

    “别碍事……！！”

    就像玻璃似的连续被粉碎的神鱼鳞盾。但是，尽管只是知短数秒，总算是争取到了时间。

    “‘充盈，显现。’”

    这样一来，大漠书就已经完成了。从墨法阵中诞生的存在，是一只凌驾在神鱼之上的大怪物。

    在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有提到，孕育出诸神的原初太母迪亚马特一她同样生成了与反抗自己的诸神相敌对的存在——亦即魔兽，其数量为十一头。

    现在，“红”Assassin所召唤的就是其中的一头。

    那就是据说在海里被创造出来的、拥有色彩艳丽的两支角和前肢的一条巨蛇，拥有着即使和龙神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位阶的恐怖大妖——巴修姆。其头部正从黑暗深处钻了出来。在它的毒牙上灌注着比刚才的九头蛇还要厉害的剧毒。光是轻轻擦过就会造成致命伤，是连女帝也不敢轻易使用的可怕东西。

    “来吧，快让我看看你发狂打滚的样子吧，Saber——！！”

    ……就算是叛逆的骑士，在这样的大妖面前也应该没有可以抗衡的手段吧。是害怕得挥剑乱砍，还是不象话地四处乱逃呢。不管怎样，反正是决不能让她活着回去。

    “——哈！”

    但是，这却是最致命的。这完全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判断。

    这只大妖并不是像刚才的神鱼那样可以轻松召唤出来的东西。就算说魔力供给采用的是近乎于无限的方式，始终也是有限度的。

    因为状况连续不断地发生变化，“红”Assassin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红”Saber的Master，不要命地冲进了充满毒气的王之间的愚蠢之人。

    在他的手背上，至今还有一画闪耀着艳丽光芒的令咒。

    他们并没有口头约定过。只是，狮子劫界离在“红”Saber站起来的瞬间就已经决定要这样做了，而“红”也同样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Servant——以近乎于魔法的力量体现着各神奇迹的英灵们。

    区区的人类如果想要接近他们的领域，就只有依靠智慧了。充分调动思维绞尽脑汁，推敲战力的多寡，然后赌上性命莱发起挑战。

    那是非常难办到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人类也还是只能以这神方法来抵抗。正因为如此，Servant才要隐藏真名，在避免被攻击弱点的前提下展开战斗。

    “红”Assassin的优势条件——那就是以庞大的魔力行使强行突破的魔术，以及通过转移脱离战斗场所。以召唤术实现的相当于无限的战力，还有可以防御令咒和念话的景致巧妙的术式。

    但是在召唤出那条大毒蛇的瞬间，她的这一系列优势就全部丧失了。

    当然，也许她还保留着一定程度的余力。对她来说，令咒的无效化说不定只是单手就能完成的轻松作业。

    但是，狮子劫界离却把赌注押在“事实并非如此”的一方。好了，来翻牌吧——！

    “谨以令咒下令，现在马上讨伐王吧！！”

    “明白了，Master！”

    瞬间，“红”Assassin恍然大悟了。

    自己犯下了好几个致命的失误。在那道门被破坏、Master闯进来的瞬间，自己就应该立刻领悟一切选择逃跑才对。

    跟这样的思考相反，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咏唱转移所必需的术式。只要在这个庭园里，那就只需要不足一小节的咏唱。但是，就在这不足一刹那的时间内——

    “红”Saber轻而易举地跳过了大蛇，将她的赤雷邪剑高高挥起。

    挥下来的王剑从肩口切入到破坏灵核的深度，和她的嘴唇咏唱完转移术式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红”Assassin的身影消失了。

    虽然“红”Saber对此感到愕然，但确实是有相应的手感。毕竟是重复过几千几万次的作业了，自己的身体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击毫无疑问是致命伤。

    她看着无人的王座，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来。

    ……刚才出现的大蛇已经消失不见了。“红”Assassin果然是受了致命伤，现在已经连让自己召唤出来的大蛇继续维持现界状态的力量也没有。

    毒气也全部消散，现在的王之间里就只剩下“红”Saber和——

    “Master！”

    她刚想要奔过去，狮子劫界离则制止了她，然后以虚弱的动作站起身来。

    虽然低着头蹲在那里，但状况看来真的相当糟糕。看到他这个样子，“红”Saber也不由得泄了气，在通往王座的阶梯上座了下来。她解除了身上穿的铠甲，恢复成轻松的便服姿态。

    狮子劫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到“红”Saber身边，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嘴唇中还流出了黑色的血滴。

    “……赢了吗？”

    “那当然了，你没看到吗？”

    “我看不到。”

    “……我已经让她受了致命伤，可以凭直觉确信，那家伙一定会死。”

    “那样，也好啦。”

    充满倦怠感的回答。“红”Saber尽管稍微有点不满，但马上就恢复了好心情。

    “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嘛。”

    “啊啊，说的也是呢。老实说，我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有效果。”

    “效果？对了，你给我注射的是什么东西啊？”

    “红”Saber摸着自己的脖子问道。在被注射进去的瞬间，伴随着仿佛全身都发生了爆炸般的剧痛，力量也急剧恢复了过来。

    “是血清。”

    “……血清？”

    “为了对抗九头蛇的毒，我事先制作好了。……在知道‘黑’Archer是喀戎的时候，我就隐约预感到说不定会遇到这样的情形了。我当时就想，如果是那个坏心眼到极点的女帝大人，搞不好真的会这么干啊。”

    毒之女王塞米拉米斯。

    如果拥有原初之毒，或许就可以制作出任何神类的毒物而如果能制作所有神类毒物的话，她究竟会选择制作怎样的毒呢？

    尽管也觉得这样想有点钻牛角尖，但幸好还是为了慎重起见预先做好了。

    “哈～是这样吗！是吗、是吗！好厉害哦，我的Master！”

    “红”Saber边笑边拍着他的肩膀。狮子劫也笑着挺起胸说道：

    “哈哈哈，好好称赞我吧。那么，很抱歉在你称赞我的时候说这个，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什么啊。”

    咳唔——狮子劫清了清嗓音说道：

    “——我要死了啊，Saber。”

    就好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似的，他这么说道。经过一阵沉默，“红”Saber皱起眉头说道：

    “……已经不行……了吗？”

    “不行了。当然，血清我也打了……只是，这毒还是太强了点啦。不过本来就是一次划不来的赌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红”Assassin以魔术炼制出来的毒物，说白了就是一神概念武装。

    作为灵体的Servant，只要注射能跟毒相抗衡的血清就可以立即获得净化。但是，狮子劫界离却是拥有肉体的生物。将喀戎和赫拉克勒斯折磨致死的九头蛇毒，实在是过于强力了。况且血清本身的强力程度也和毒不相上下。

    自己能不能承受住血清的冲击？就算能承受住，思考会不会变得模糊？在这一切全是未知数的情况下，狮子劫却依然向百分之一的取胜概率发起挑战。

    讨伐女帝是成功做到了。但是，狮子劫的身体却很快就到达了极限。本来他就只是普通的魔术师，就算和英雄做出同样的行动，也不可能会获得成功。虽然通过注射血清避免了即死，却因为注射了血清而导致最终死亡。

    “是吗……那么，我也会消失吧。”

    “红”Saber满不在乎地以无所畏惧的态度说道。狮子劫无言地摇了摇头。

    “——如果抓紧时间的话，或许还能来得及。因为这里还有两名Master在。”

    那就是菲奥蕾·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和她的弟弟考莱斯。……实际上，菲奥蕾已经脱离了空中庭园。但话虽如此，如果能找得到考莱斯，要重新订立契约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红”Saber稍微抬起腰——但马上又重新坐了下来。

    狮子劫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

    “喂，怎么了啊？”

    “……不，我的战斗到这里为止就好了。”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视线转向天盖。天花板上盛满了水还真是奇妙的景色呢。仔细观察才发现，水面上还反射出自己和Master的倒影。这还真的有点意思嘛——Saber心想。

    “那一点都不好吧，Saber。”

    “当然，如果是求生欲强的留恋现世的Servant，那说不定是一个好的选择吧。但是，我还是到这里为止就好了。就算这里是终点，我也完全不介意。

    虽然有过梦想，但是梦想消失了。

    当然还有留下的回忆，自己决不会忘记，而是百般珍惜地铭记于心。就好像Master发誓一辈子都决不忘记自己心爱的女儿那样。

    “是吗，还真是吃亏的性格呢。”

    “再怎么说也比不上Master你吧。”

    ……那时候，Master明明是可以逃出去的——“红”Saber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根本没有必要拼上性命来救自己。如果是只要能得到圣杯就算死也不在乎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但是他的愿望却是只有活着才可以实现。明明如此，他却愚蠢地向百分之一的概率发起挑战。

    之所以这样做，恐怕是因为他把这看成是让身为Servant的自己活下来的战斗吧？所以，如果自己在这时候把狮子劫一个人扔下，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抱歉了，Master。要是我再强一点的话——”

    “说起这些如果假如的话就没完没了啦。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已经竭尽全力去战斗了。这就已经足够了吧？”

    虽然是有点自暴自弃的态度，但狮子劫真的是这么认为。不管结果如何，在过程中并没有任何令自己觉得不满的部分——他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我说，Master。我——怎么样呢？”

    “你说怎么样，是指什么啊？”

    “我是说……作为Servant我做得怎么样？还算称职吗？”

    就像一个在等待着别人称赞的小孩子似的，“红”Saber提心吊胆地问道。

    狮子劫马上点头回了一句“那当然了”。

    “那么，我就从召唤的时候开始按顺序说吧。首先，最初战斗的是人造人和魔偶……你赢了吧？”

    “嗯。

    “接着就是跟‘黑’Assassin和‘黑’Archer的战斗。虽然Archer那次由于时间限制以平手收场，但撤退的是对方而不是我们。”

    “…………”

    “然后就是跟‘黑’Rider的战斗，跟‘黑’Berserker的战斗，跟‘黑’Saber的战斗，结果全都胜利了，当然也包括对‘黑’Caster及其宝具魔偶的那次联合作战。然后，你现在又收拾了‘红’Assassin。对吧？你根本没有输过。无论是什么样的状况你都没有屈服，一直赢到最后。我拥有这样优秀的Servant，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果，那都完全是因为Master的指挥不力啊。”

    “……才没有那回事。你啊，是个很好的Master。”

    狮子劫笑了起来。

    “你是一个很好的Servant啊。对我来说，甚至是有点浪费的感觉。”

    “是吗。……嗯，那就好。我觉得那样就好了。”

    就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红”Saber这么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怀着这个想法，狮子劫掏出了香烟的盒子。烟还剩下两根，狮子劫用非常爱惜地藏在怀里的打火机把烟点着。

    “…………”

    因为察觉到Saber那兴趣十足的目光，狮子劫就一边说“拿去吧”一边把剩下的的最后一根香烟递了出来。

    “唔，嗯。好吧，我也要。”

    虽然稍微踌躇了一会儿，“红”Saber还是用手指夹住香烟，然后有样学样地把它叼在嘴里。狮子劫顺便也帮她点着了。

    在深深地吸进一口烟的瞬间，“红”Saber就露出了某神难以形容的表情。

    “……什么啊，这个。”

    听她这么说，狮子劫笑道：

    “味道很糟糕是吧。”

    “……Master你觉得这味道很好吗？”

    “哈哈哈，笨蛋。当然是糟糕透了啊。”

    “红”Saber马上啪啪啪的在他肩膀上捶打了起来。

    在捶打了两下、三下、四下之后，她的拳头就忽然停住了。

    “……怎么啦？”

    “我已经不会再做选定之剑的梦了。决不是因为我放弃，而是因为我已经明白了没有那个必要。不过，Master你呢？Master你是——”

    Master的梦想，难道就只是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地等待终结时刻的来临吗？Saber的眼神正在提出这样的疑问。

    “……像现在这样到了不得不放弃梦想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一件事情。”

    狮子劫喷了一口烟，微笑着说道。

    “说到底，我一直在渴求的其实就是那孩子啦。如果那孩子能活着向我露出笑脸，光是这样我就很满足了。啊啊——真是的，我作为魔术师完全不合格呢。”

    脸上浮现纤细而虚弱的微笑的少女。说白了，自己就是因为想要回她才过着半死半生的日子。但是她的复活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如此的不舍，才会过着四处漂泊彷徨的人生。

    “被解放了，终于被解放了啊。魔术师这东西，还真是只有诅咒和契约的人生。能像我这样干干净净地说拜拜的人，世界上也没多少个吧。”

    就像从心底里感到安心似的，狮子劫笑着说道。．　　听到他的声音，“红”Saber不由得产生了一神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哀的复杂感情。

    “……是吗。”

    “比起这个，我说你啊，难道已经放弃当王了吗？”

    “红”Saber只是耸了耸肩膀。抛开了梦想的她，看起来却出乎意料的清爽。于是，狮子劫终于理解了她对梦想已经没有任何的眷恋。

    “——与其说是放弃了，倒不如说是终于醒悟了更恰当吧。我只要把从王的手中掉下来的东西都捡起来，大概就已经很幸福了吧。嗯，当然———要说对父亲完全没有怨恨的话，那也是骗人的啦。

    就算是自己学习也有个限度。

    如果被拒绝的话，就连干涉也做不到……就算这是父亲在当时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情，我想还是应该有什么其他方法的吧。当然那只不过是依恋和辩解罢了——她半带自嘲地想道。

    “我憎恨的只是王，而不是憎恨父亲。是那个国家、那个时代让父亲背负上了一切，把所有的一切都强加到了那个人的身上，仅仅是通过‘王’这个称号。”

    之所以被迫站在孤高的立场，完全就因为他是王。

    明明绝对不是惹人憎恨的存在却受到憎恨，也是因为王的身份。所有的人都毫不体谅地擅自把梦想、希望和愿望都全部寄托于他的身上。

    我就是对这个怀抱着憎恨，同时也很想将它纠正过来。因为父亲并不是应该承受人们憎恨的存在。

    “每次合上眼睛，我都会做梦。一直都做着那个想要挑战选定之剑却无法挑战的梦。所以，我就想一定是缺少了一点什么，也就是为了成为王所必需的某样东西。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啊。并不是有什么不足，而是跟父亲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让素不相识的某个人露出笑容——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父亲就立志要成为王了。”

    那是多么荒唐的理由。

    那是多么愚蠢的理由。

    那是多么可悲的理由。

    那是——多么缥缈而可贵的理由啊。

    侍奉他的人对他完全没有私欲产生了恐惧，就连我自己也以为父亲就是那样的存在。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只是，父亲所要的报酬对其他的任何人来说都不算是报酬，而是大家都随手扔在路边的东西而已。

    父亲关心的并不是闪闪发光的宝石，而是对滚落在路边的不起眼的石头怀抱着慈爱。

    因为他从那块石头中找到了比什么都重要的痛切的过去。

    “所以，我已经无所谓了。就算这个解释是错的我也不在乎，就算只是我的误解也没关系。因为我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解释，所以这样就好了。”

    对放弃的梦想没有任何依恋，对消失的愿望也已经没有兴趣。

    ……结果，这对莫德雷德来说是一场让自己接受现实的战斗，以及第二次的人生。因此，在已经达到目的的现在，她就没有别的什么要寄托于圣杯了。

    “……是吗。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狮子劫的声音显得相当无力。

    就像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似的，他正在慢慢地走近死亡。尽管如此，那根香烟却还好好的叼在嘴里，似乎永远都不会松开似的，实在是不可思议。

    “Master。”

    “红”Saber并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听见，但同时又觉得无论是怎样都没关系了。

    “我啊，跟Master组成搭档一起战斗————真的很愉快。啊啊，真是非常德愉快呢。”

    两人之间并没有对立，只是意气相投地尽情痛快地战斗。

    彼此间有着奇迹般的默契，直到最后也一直牢牢地掌握着胜利。

    “Master……”

    她还没有把话说完，香烟就从狮子劫的嘴唇掉了下来。最后的这个问题再也无法得到答案。但是，这也同样是不需要在意的事情——“红”Saber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她在提问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而他恐怕也是觉得不需要回答，才这样先走一步的吧。

    本来应该只意味着终结的“死”，却让人感觉好像是什么新的东西。“红”Saber也像沉睡一般闭上了眼睛。

    ◇　　◇　　◇

    瞬间，在她的视野中忽然展现出一幅不合时宜的光景。那是在遥远地方的记忆。在剑兰之丘蹲着的自己。刺中自己的枪依然如故，胸口被刺穿了一个大洞。在离开现世前的瞬间，不知道是什么奇迹让她再次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自己给王造成的伤是致命的。王想必是怀抱着遗恨和诅咒，憎恨敌人，并且哀叹自己的命运吧。但是实际上，他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反而给人一神平静的印象。

    即使自己将他逼到这个地步，诅咒他，算计他，憎恨他，王也好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那真的太可悲了——现在的莫德雷德是这么想的。因为对憎恨自己的人不抱有憎恨，比单纯反过来憎恨对方还要痛苦得多。

    王在骑士的搀扶下离开了战场。

    莫德雷德也紧跟在他的身后。

    像鸟儿一样在战场上振翅飞翔，一直紧紧地追随着父亲的背影。

    唯一的一名勤务兵在激励着王的同时寻找着适合休息的地方，化身为小鸟的少女也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勤务兵就停下了脚步，然后让王的身体靠在一棵大树上。

    在交换了几句对话之后，勤务兵就把王交给自己的圣剑投进了湖里。向王作报告之后，亚瑟王的传说就在这里迎来了终结。

    那并不是自己生前所想象的凄凉寂寞的终结……而是只有经历过一切的人才能理解的、平稳祥和的终结。

    “————抱歉了，贝狄威尔。

    这一次睡觉，或许要稍微久一点————”

    真让人吃惊。真的就像睡着了似的，王就这样停止了呼吸。看到那没有一丝悔恨的容貌，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这也许是梦境。不，应该就是做梦吧。搞不好这甚至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愿望。但是，莫德雷德很希望这并不是自己的愿望。至少她深信着自己的父亲是有资格迎来这神临终的存在。

    鸟儿展开翅膀在空中飞翔。它去往的是苍穹的另一侧，是星星的彼方。

    正如天空的云朵总有一天要散开。

    正如下个不停的雪终有一天要融化。

    “红”Saber也同样慢慢地消失了。她叼着的香烟掉到地上，无声无息地滚动着。最后，那根香烟在碰到狮子劫掉落的香烟后，就停在那里紧贴在一起。

    最后就只剩下无限的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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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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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战场上手持圣旗，面对如雨般洒落的箭矢也无所畏惧，骑着白马向前飞驰。

    没问题的，虽然想要放弃、想要跪下来的冲动都快到极限了，但还是可以忍耐住。

    压抑着恐惧的悲鸣，和士兵们一起奋勇前进——

    “这神场面，不管重复多少遍也——”

    不管重复多少遍，自己要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自己要走的路也同样不会改变。自己的过去不会改变，也不会对自己的过去有所后悔。

    就算迎来死的瞬间……自己的心也不可能会屈服。

    （原来如此，的确正如你母亲所说的那样呢。你的心是火和铁铸成的，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只要明确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径直朝着终点飞奔。实在太美妙了！）

    贞德·达尔克勉强忍住没有把“吵死了”这句话骂出口，继续应付着“红”Caster所构筑的故事。

    恳求饶命的敌兵，主张不需要俘虏而将其杀死的士兵，在战场上发生的众多矛盾。

    明明身为圣女却在战场上战斗，明明身为圣女却接受自己人的杀害行为。

    本应已经死去的敌兵对此发出谴责。

    “如果是圣女的话，为什么要杀死我们？”

    “手里拿着圣旗，还要加害于我们？”

    “我们并不是罪人，只不过是跟你站在不同立场上的普通人啊。”

    贞德静静地接受了这些骂声。他们说的全都没错。明明身为圣女却挥舞着旗帜，并且认同伤害他人的行为。那应该不是圣女应有的行动吧。

    过去圣女玛尔大曾经以祈祷的力量把龙赶走——

    自己现在做的却只是和人一起打倒人的指挥官。

    “的确是这样呢。我决不是什么圣女，我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

    即使自己怀着无比虔诚的信仰，每天都对主奉献祈祷——甚至成为了接受启示的存在，也还是这么认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站起来？”

    被箭矢贯穿了头颅的敌兵问道。鲜血淋漓的头，空洞的眼瞳，紧绷着的紫色嘴唇。

    面对已经变成僵尸的他，贞德以肃然的态度回应道：

    “因为即使如此，我也深信着这条路是通往正确道路的。”

    那并不是愤怒，而是坚决的意志表明。

    她所说的话语，将敌方和己方的士兵们都全部粉碎了。他们化作了粉尘，和飘荡着血烟的战场一起慢慢消失不见。

    践踏着无可奈何的罪恶感，贞德大叫道：

    “Caster！你还有第三幕是吧！？快点开始行不行！”

    （好的，好的，那当然了。这是为了探寻你的人生是否是错误的，如果是错误的话又应不应该加以纠正的故事。那么现在就让我们进入第三幕吧！）

    景色变暗——在场景切换之后，只见贞德正骑着白马置身于游行队列中。周围的人们都在发出欢欣雀跃的呼喊声。

    不用看也知道，光凭这些欢呼声就理解自己身在何处了。查理王七世的戴冠式，好不容易才得以成立的奇迹。在兰斯大教堂里，查理七世接受在额头注入圣油的仪式，戴冠式就在这里完成了。

    位于大教堂正面入口的微笑天使像——自己在仰望着天使像的同时，也在跟同伴们分享着内心的感动。

    站起身来的查理七世把脸转向自己。尽管身材瘦削、却拥有蕴含着强韧意志的眼神的他，以真挚的表情向贞德·达尔克问道：

    “圣女贞德，你为什么不到这一步就收手呢？”

    欢呼声停了下来，大教堂中的所有人都以疑惑的眼光注视着她。没有理会心胸中掠过的轻微痛楚，贞德反问道：

    “——您的意思是？”

    查理马上回答说：

    “我就是在这里跟你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从这一时刻开始，你的失坠——就算不是主也应该可以理解过来吧。如此聪明的你，想必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吧。”

    “…………”

    “回答我，贞德。你现在——难道还认为你所走的道路是正确的么？”

    “……是的。”

    “你是完全没有根据的吧。你所接受的启示是主仅仅赐予你一个人的东西。结果都是在后来才得到的。那条只有你相信是正确的道路，为什么其他人要跟着你一起相信？”

    “——我所走过的道路说白了就是这样的道路。这跟抱有猜疑心的同时却想尝试相信别人的陛下是不一样的。”

    查理七世希望和敌方的勃艮第派实现和平，这就成为他和贞德·达尔克离别的决定性理由。

    尽管挤满了人，大教堂内却像被冻结了似的鸦雀无声，这是贞德·达尔克的故事，作为配角的他们未经许可就不能发言当然也不能擅自消失。

    查理七世以吐血般的声音倾诉道：

    “回首历史来看，你的确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那只是后世的历史家擅自添上去的后期作业罢了。在那个时候，在那神状况下，难道我的选择是错的？那能够说是错的吗！还有贞德，你为什么——不想办法让我相信你啊！只要有你的力量，我应该是会相信你的！并不是我没有相信你！而是你没有相信我啊……！”

    那是因为在后来的历史中被指责“犯下错误”而产生的苦恼。

    与此同时——那也是因为抛弃了敬爱的少女而产生的烦闷。贞德握住查理七世的手，摇头否定道：

    “不，陛下和我在这里走上不同的道路是命中注定的。……而且，就算陛下选择了相信我，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吧我们只不过是构成历史这条巨大阶梯的一块砖瓦。但是，是正确的。我也许是正确的。但是，也是错误的。我和陛下都竭尽全力去战斗了。光是这样——光是这样，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一切都消失了。

    （——我就是想知道这个答案。很好，那么我们就进入下一幕吧。）

    接下来出现的，是或许可以用“果然不出所料”来形容的人物。

    “皮埃尔·科雄……”

    那正是主持贞德·达尔克的审判的主教。他是属于跟贞德所支持的查理七世相对立的勃艮第派的人物，本来应该是没有权力裁决她的男人。

    也是对将贞德·达尔克作为异端分子处刑这件事抱有异常热情的男人。

    男人在脸上露出嘲笑般的笑容说道：

    “我们又见面了啊，凄惨的母狗。”

    贞德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视线转向那里才好——只好暂且先注视着虚空了。

    “‘红’Caster,没用的。就算你的剧本将他再现出来，也只会重复跟生前同样的一幕而已。这个宝具是无法造成肉体上的痛苦的吧？”

    贞德的指摘是正确的。“红”Caster的宝具纯粹是对精神起作用的东西。即便是拥有世界最高知名度的莎士比亚，也无法在舞台剧上将痛苦重现出来。

    皮埃尔，科雄耸了耸肩膀，点头答道：

    “的确没错，圣女贞德啊。凭我的力量，就连让你流出一丝的血也无法做到。能够跟你对抗的，大概就只有像‘红’Lancer和‘红’Rider那样的古代英雄，又或者是我们的Master吧。”

    “红”Caster借皮埃尔·科雄的嘴巴滔滔不绝地说道。

    “……既然这样，你这个保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个，就留到最终局面再告诉你吧。”

    扮成皮埃尔·科雄的“红”Caster走了起来。仅仅是弹了一下响指，风景就发生了切换——虽然早就有这样的预感，贞德还是很疲倦似的叹了口气。

    “这里是你遭受磔刑那一瞬间的风景吧。”

    时间是停止的。

    嘲笑她的人、投来同情视线的人、还有哭着为她送行的人——悼念在鲁昂的维埃·马尔什广场被处刑的她的人几乎都是一般市民。当然，嘲笑她是魔女的人也不在少数。

    ——如果说咒骂是遥远国度的歌谣，那么悲哀就像是母亲的摇篮曲——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一幕吗？”

    面对“红”Caster的提问，贞德点头道：

    “是的，我早就对这样的结局有所觉悟了。”

    “没有后悔么？”

    “——当然了。因为以我作为基石，已经成功挽救了祖国。”

    “是吗！你说没有后悔吗。无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在后世，明明都没有比你更受到悲剧传颂的少女了啊？”

    “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和自己亲身体会是不一样的。我从来不觉得我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那就是贞德的真心。

    过于短暂的人生，过于短暂的荣耀，令人悲叹的结局。但即使是这样，她却能满怀自信地断言说自己的人生绝非只有悲哀。

    火光瞬间笼罩了她的周围。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空无一人的广场里，两人正面对面地互相对视着。那就是过去消失在火焰中的圣女，以及做出这个指示的男人。

    “你死在这里是命中注定的吗？”

    “是的，那是我无法逃避、同时也不打算逃避的命运。”

    “对于被你的傲慢牵连其中的人，你需要做什么辩解吗？”

    “红”Caster借用皮埃尔·科雄的脸笑着说道——即使是贞德，此时心中也不禁有所动摇。

    熊熊燃烧的烈焰就像是在指责自己似的不断摇曳。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贞德。跟过去的异端审问一样，那是一双充满憎恶和嘲笑的眼睛。

    即使如此，贞德还是若无其事地做出了回答。她并不憎恨皮埃尔·科雄。他也以他的方式生存着，而最后也迎来了可以用凄惨来形容的死。……在某神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同类。

    “不，没有必要，虽然我觉得很可悲。”

    没错，对于受到自己牵连的那些人，自己根本没有必要辩解。因为那是对他们的命运和选择的冒渎行为。

    贞德导出了毫无错误的正确答案——

    “我就是想听到这句话。”

    “红”Caster对这个正确的答案报以一笑。他啪的弹了一下手指，火焰就马上消失了。展现在视野中的并不是黑暗，而是什么都没有的纯白空间。不知什么时候，皮埃尔·科雄已经不在，“红”Caster现出了身姿。

    “那么，就让我们转入下一幕场景吧。”

    “……你说什么？”

    下一幕场景。贞德·达尔克已经没有下一幕了。接下来的人生什么的，她根本就没有。她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面对皱起眉头的贞德，“红”Caster笑道：

    “因为这是有点让人受不了的场面，请小心注意！”

    啪噔。

    切换后的场景，是一个实体化的地狱。昏暗的石砌房间里充满了恶臭。中央是一张奢华的大床，旁边的桌子上排列着无数被切割出来的孩子们的头颅。而地上则堆满了无数的原本属于他们的胴体。虽然有一半是新鲜的，但另一半已经开始腐烂。但是流着血、以绝望的表情死去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贞德握紧了拳头。这样的地狱，贞德并不知道。但是，在知识上她是有印象的。那是在论述自己这个人的时候绝对无法避免的内容。

    “……这里，是蒂福日城对吧？”

    “说的没错。就是那位地狱男爵——吉尔·德·雷的居城啊。”

    吉尔·德·雷。那是为了拯救祖国而挺身而出的贞德的随从，也是解放奥尔良的功劳者之一。在百年战争中立下了众多功勋，最后还当上了陆军元帅的伟大英雄——然后。

    与此同时，他也是在自己的领地里沉溺于少年爱和黑魔术，对数百人以上的少年实施过拷问，并将他们虐杀的连续杀人魔。

    贞德并不知道。除了作为自己的守护者在战场上并肩战斗的吉尔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当然，她毕竟是Servant，在知识上也还是对吉尔·德·雷的残忍暴虐的行为有所了解。

    但是——

    “知识和实际情况是不同的两回事吧？”

    贞德以僵硬的表情眺望着那堆曾经是少年的尸体。那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在战场上曝尸荒野，那是相当平常的事情。但是在贞德眼前的这些实体，都是身材矮小、手脚都像枯枝般瘦弱的——在大人们互相厮杀的战场上很少会见到的尸体。

    虽然是令人头昏脑胀的冒渎情景，但也仅仅是让贞德的心稍微动摇了一下。过去毕竟是过去，那是绝对不允许推翻的事实。

    他们的死，就算说是舞台剧的布景，也是必须铭记于心的。

    但是与此同时，她却对单凭这个就将自己的人生断定为遗憾的做法抱持否定的态度。

    贞德的意志很坚定，清廉的心也决不会有所动摇。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会动摇。”

    “大概吧。就算你看到不认识的少年们的尸体，也最多只会产生同情，其中并没不存在能让你的心屈服的弱点。”

    伴随着嘎吱的倾轧声，木制的门扉被打开了。反射性地回头一看的贞德，顿时露出了惊愕的神色。瘦削的脸颊、闪烁着灿烂狂气的双瞳，过去的勇猛气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绝望和憎恶之色的容貌。

    那并不是贞德所熟悉的吉尔·德·雷——

    而是被称为“蓝胡子”的、为人们所恐惧的传说中的怪物。

    “哎呀，这不是贞德吗？怎么啦，为什么会到这神地方来呢？”

    吉尔不慌不忙地以轻松的态度向贞德打招呼道。双手还很爱惜似的紧紧地捧着一个用沾满变色血迹的布包裹着的什么东西。

    冷静点，这只是幻觉——贞德在心中这么说服自己。就想咬碎了生锈的铁似的不快感，如同冷雾缠绕着全身般的恶寒，那用布包裹着的什么东西——不行，绝对不能想象那是什么东西。那一定是对贞德·达尔克来说最致命的东西。

    “……已经够了吧。马上结束这个场面。因为我的死导致他开始做出恶劣的行为实在是很遗憾俄事情。但是，我——”

    “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这个吉尔并不是像刚才那些只会说出我指定的台词的剧团员傀儡。吉尔·德·雷是能以白己的意志思考、用自己的意志侵蚀到这个世界的英雄，是我‘红’Caster所召唤的使魔（Servant）啊。”

    一脸愕然的Ruler说道：

    “Servant……太荒唐了！你自己明明身为Servant，难道还能召唤出Servant吗？”

    “只要是这座庭园的主人就完全没有问题。不过话虽如此，他并不是被赋予了职阶的存在。你既然是Ruler就应该明白吧？他只是再现出吉尔·德·雷的灵魂，外壳就仅仅是一个脆弱的老人而已。”

    贞德狠狠地盯着“红”Caster。这样的召唤简直是对吉尔·德·雷这位英雄的侮辱。

    “‘红’Caster，你究竟怀着什么目的才做出这神事——！”

    “那个你只要问他本人就行了。男爵啊，你应该是有些什么话想说的吧？”

    听“红”Caster这么说，吉尔就露出了充满狂气的笑容：

    “是的。贞德，我有件东西想让你看一看。我至今为止已经割下过数不清的孩子的头颅，而且每次都让我感受到绝顶的兴奋……”

    布慢慢地被剥开。缓慢的时间流动是因为恐怖的关系吗？贞德张开嘴巴——以沙哑的声音小声说道：

    “……住手，快停下来，吉尔！”

    吉尔没有停下来。贞德在知识上是知道的，吉尔总是将自己喜爱的少年脑袋割下来，并对之疼爱不已。快住手，吉尔。他杀害少年并将其肉体切开，然后挖出肠子来享受那神触感————

    “请看吧，贞德！这个头颅，即使在我至今为止疼爱过的头颅中也是属于最高级别的素材呢！”

    被剥开的布。头颅、可以看到一个头颅。这个头颅是——啊啊，那是自己多么熟悉的少年的容貌。

    “很美丽对吧！？这张端正而又稚气未脱的脸，像红宝石般美丽的眼瞳，还有更重要的是头发非常美丽。简直就像将银溶化做成的头发——”

    “……不行……那个，是不行的……！”

    贞德捂住眼睛蹲了下来。那是绝对不能看的东西。就连想像也没想过的东西。

    那是跟自己共同战斗、还在某神程度上达到了互相理解的人造人的头颅。

    “拜托了。不要让我……看到那样的东西……！！”

    面对大声喊叫的她，吉尔继续说道：

    “——那太奇怪了。你不是必须抛开所有的人吗？”

    那是一句极其冰冷、极其寂寞的话语。茫然抬起头来的贞德，更进一步遭到了惊愕的袭击。

    “吉尔……？”

    抹去了狂乱的眼神，尽管很华丽，但并非古怪诡异的长袍、而且穿上了钢铁铠甲的那个姿态，完全就是昔日的元帅——吉尔·德·雷的样子。

    但是，他那冰冷的双眸却让贞德怀抱着难以言喻的不安。

    “你是圣女。不管你自己怎么想，那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正因为如此，不管面对着什么样的人，你都会尽量做出公平的裁决，以平等的方式对待。无论是对待亲近如我的人，还是对待那可恨的皮埃尔·科雄，都是一样的。你不管是面对我还是面对他，都会努力体现出作为人的诚实。”

    “那……又怎么样了？”

    吉尔无视了脆弱的少女的话语。

    “但是有一个人却是唯一的例外。你并不是表现出诚实，而是对他怀抱着近乎于狂热般的感情。就是对我刚刚杀死的他，对那个人造人……”

    心在嘎吱作响。不对，那是错的。因为那神感情并不是属于自己——

    “……不是这样的。齐格是以自身的意志参加了圣杯战争他有令咒，更重要的是他自身既是Master也同时是Servant。而且在这场极度混乱的圣杯大战中，他是能让我从心底里抱有信赖的存在。”

    只是这样，就只是这样而已。因为是并肩战斗的同伴，说白了就是后辈。关心他的未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吉尔却作出拒绝。别再说慌了——他说道。

    “不，事实可不是这样哦。因为，你曾经想试图让他脱离这场圣杯大战。你一次又一次地确认他的意志，在叹息着‘没有办法’的同时也在心底里怀抱着遗憾。”

    “你可以不战斗的，齐格君就算不战斗也没有关系。”

    “遵从存在的意义并不等于是人生的一切。”

    “所以，齐格君你就算逃出去也是可以的呀。”

    “那个——那是，因为他——”

    “因为他太可怜了吗？但是如果说可怜，‘黑’Assassin也同样很可怜。无论是生前，还是现在。在你的周围不是还有无数个可怜的人吗！”

    吉尔的声音中并不含有任何责备的色彩。但是，贞德却很清楚，吉尔的没有恶意。他正在以过去的热情和威严——向贞德·达尔克展开诘问。

    “我只是信任他是同伴而已！”

    “不，不是的！你是——”

    不要说，不要再说下去了。那是禁忌的感情，那不仅是毋庸置疑的罪恶，同时也是打开更深层的绝望之门的钥匙。

    吉尔把依然捧在手上的少年头颅递向贞德。自从被召唤以来，这恐怕是她第一次感到战栗的瞬间。明明应该是幻影，现在的自己却不那样认为——这个，是对自己的谴责。贞德·达尔克现在正接受着由身为盟友的吉尔·德·雷执行的异端审问。

    “你——对这个少年抱有好感。以圣女不应有的感情倾慕着这个少年。那既不是父母对孩子抱有的感情，也不是对以朋友相称的人抱有的感情。你的这神感情，毫无疑问是应该称之为爱的东西。”

    不对，不是这样的。那是错误的。

    因为怀抱着这神感情的——并不是自己。因为，无论如何也必须是这样。

    “不是的！恋爱和爱都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东西……必须是这样！”

    ……“红”Caster的宝具“开演时刻将至，在此献上轰雷的喝彩”不管对象是敌方还是己方，都会将其人生和精神剥离出来，作为娱乐将其揭穿。

    在她的人生中不存在恋爱，有的就只是对人类的普遍性的爱。明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啊。“红”Caster的宝具却将她无意识地封存起来的感情揭开，毫不留情地将其解体。而贞德的感情也不例外。

    “那么，你不承认是吗？”

    吉尔以柔和的声音询问道。在刚想作出肯定的瞬间，喉咙却像卡住似的说不出话。掠过脑海的，是那双深邃的红色眼瞳。明明是离人类有着遥远距离的存在，却做出了比谁都更富有人性的选择的那个少年的容貌。

    在无可奈何的境遇中诞生，却被迫从最恶劣的选项中做出选择——

    啊啊，承认那神感情什么的……简直是让人为之目眩的冒渎。更重要的是对他太失礼了。因为他是——

    “……不承认，我不承认这神感情。”

    她坚决地说出了这句台词。

    那份心中的激情，应该是属于那位可爱少女的。

    那神渗透心窝的喜悦，紧紧勒住胸口的爱怜，这一切都是应该由本来生存在这个世界的人类去享受的东西。

    而自己，并没有那样的权利。

    “——哎呀，果然确实如此！不愧是奥尔良的圣女贞德！你不可能有那样的感情，也不应该有！”

    “………………咦？”

    拍着手的吉尔，拍着手的“红”Caster。贞德只是茫然地接受着他们的喝彩。本来以为会被拒绝，自己对他怀抱着不恰当的感情……本来以为他们会这样说的。

    自己明明集中了浑身的力量，做好准备去否定那个说法，他们却很干脆地肯定了这一点。

    然而，那却是“红”Caster的圈套。两段三段的一百八十度大转折什么的，对被公认为世界第一的作家来说完全是理所当然的魔术。

    吉尔宣告道：

    “因为，你——非常清楚他的宿命。无论再怎么挣扎抗拒，他在这场圣杯大战中都会耗尽所有的令咒而死。”

    ————————扑通。

    ————————感觉好像全身都响起了心跳声。

    “那、怎么会——”

    究竟是怎样呢？自己应该是早就知道的吧？一旦在这场战斗中耗尽令咒，肯定就会导致他的死亡。而他将在这场战斗中使用令咒，而且毫无疑问会全部消耗掉。

    不，没有那个可能。他一直渴望着生存。至少自己感觉到是这样。啊啊，但是……但是，他同时也是“英雄”。

    比起存活下来的意志，他更强烈地追求着自己的梦想。正如过去拼上性命杀死了龙那样，在现世中他不是也应该会拼上性命去打倒“红”方的英雄吗？

    ……说不定，自己是对这一点——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的！没有那个可能！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红”Caster叫喊道：

    “然后，你也不得不利用他。因为他作为Servant的力量，是跟我们对抗所必需的东西！没错，让那个人造人走到这一步的并不是他的选择！而是你作出的选择，是你杀死了他啊！”

    “红”Caster那有如利剑的话语，分毫不差地贯穿了圣女的心脏。

    “啊——————”

    完全找不到否定的语言。

    不管如何否定，不管如何辩解，他的话也是正确的。由于和自己一起战斗，让无垢的他走上了战场。明明一次又一次地对让他走上战场作出否定，却没有拒绝跟他走在一起。

    如果真正是为他着想、真正关心他的话，那么就算是要伤害他，也不应该继续和他在一起的吧——

    吉尔，德·雷作出宣告。他以温柔的声音平静地晓喻着贞德。就像给过去不了解战场的她讲述了战场的残酷和生存的要快那样。

    “——你是知道的吧，贞德。不，你只是装作不知道，刻意不去理解而已。圣女啊，是你的‘启示’命令你把人造人带到这个战场的。你还被告知‘如果不这样做，他就无法迎来幸福的结局’是吗？确实如此。这个少年就是为了在这里死去而诞生的。而那正是他的幸福。”

    “不……对……”

    快说话，快说点什么吧。说什么都没关系。必须毅然面对着他们，用语言之盾来抵挡语言之刃的攻击——但是在下一瞬间，她作为Ruler的感应能力却发动了。

    ——“红”Lancer，消灭已确认。

    ——“黑”Saber，消灭已确认。

    “…………死、了？”

    无法相信。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应该能以高概率推测到的未来，也是早就有所觉悟的未来，但是自己却完全无法相信。这是舞台剧，他的死也同样只是在梦的彼方发生的事情。

    ……不，不对。

    这是传递给Servant Ruler的情报。“红”Caster是只会“展现情景”的Servant，并不具备干涉Ruler能力的要素。

    所以，这是真实的。

    Servant，“红”Lancer的消灭。还有在那之后，“黑”Saber也从现世中完全消灭了。换句话说——那就意味着人造人齐格的死亡。

    死了。

    就这么轻易地死了，连道别的话也没来得及说，这就是自己一直不敢正视的结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圣女喊叫了起来。“红”Caster摊开双手高声宣告道：

    “好，这出舞台剧的分类已经决定了！是喜剧！我说，圣女啊！欢迎来到杀人的世界！从来不曾玷污自己双手的你，没想到最初选中的牺牲者，就是你从心底里倾慕着的少年呢！”

    “是我杀死的！”

    “是我杀死的。是我自己亲手选择，用话语加以诱导，然后杀死了他！”

    “杀人犯。为什么不竭尽全力去阻止他！为什么不怀着不惜被他讨厌、不惜令他悲伤的决心，将自己的心冰封起来拒绝他！”

    “骗子，骗子，骗子！我明明应该早就知道他的死！明明应该知道事态会变成这样、会导致这神结果的啊……！”

    面对跪地恸哭中的Ruler，“红”Caster作出宣告。世界发生切换，到达这个结果只用了十分钟。“红”Caster为了打倒圣女而赌上一切的这部舞台剧，仅仅是十分钟内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个成果是有意义的。一直在鸣动的大声杯忽然陷入沉默。与此同时，地板开始出现微微的震动。根本不需要思考发生了什么，“红”Caster已经能感应到那个“存在”。那是通过支配大圣杯而产生的压倒性存在感。光是站在那里，就被承认足以支配世界的神圣庄严的力量。这是前一部喜剧迎来终结、另一部喜剧开始高唱凯歌的时刻。

    “红”Caster擦去瞬间涌出的汗水，高声唱道：

    “小丑的时间到此结束，救济的准备已经完成——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Master、天草四郎时贞的再临。”

    ◇　　◇　　◇

    “虚荣的空中庭园”的地下空间，由于承担着保护大圣杯的

    能而通过投影出无数的房间和各神各样的术式形成了迷宫式的构造。

    就像一步步地掉落到人体的深处般的感觉——假如是普通的魔术师、或是普通的Servant的话，肯定会因为找不到出口而永远在这里迷路下去了。

    但是，“黑”Rider却拥有宝具“破却宣言”。飞舞的纸片就像小小的蝙蝠似的在周围飞来飞去，在指示出正确路线的同时将各神陷阱无效化。

    就算可以用魔术来增殖房间，那也决不是无限的。只要存在着起点和终点，那么不管用魔术将这个距离延伸到多远，时间上的损失也是相当轻微的。因为增加房间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对方迷路而已。

    “来，我们快点走吧！Ruler在等着我们！”

    “黑”Rider和齐格奔了起来，靠莱斯则在后面追赶着两人。虽然由于在脚步施加了魔术强化而不必担心被两人抛下，但距离要是拉得太远就会超出“黑”Rider所持书本的有效范围，所以他非常的拚命。

    这也是正常的。因为“黑”Rider毕竟是Servant，在行动速度方面并不存在什么问题。但问题就在于身为他的Master的齐格。

    “黑”Rider似乎没有发现，齐格现在正跟Rider并肩前进。并不是因为两人手牵手而被拖着走，也不是通过魔术施行了强化术式。就算考莱斯作为魔术师是i流的水平，对于魔术是否在发动这神事还是可以做出判断的。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弄错了——考莱斯心里这么想着。

    就算说他到刚才为止还是Servant，现在的他也只是人造人。所以，能够和Servant并肩前进这神事，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虽然有假说，但说到底也只是假说。况且在这神现状下提出假说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是考莱斯却无论如何都对此感到非常的在意。

    在使用过五次令咒之后，考莱斯就推测到应该会发生些什么变化。尽管是很模糊的推测，但如果从理论角度来考虑的话，由于多次让远远超出容许限度的魔力在体内循环，导致魔术回路完全损坏，最终导致死亡——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但是，齐格却能做到以和Servant同等的速度奔跑这样的事情。眼前的这个人造人，他真的……还活着吗？考莱斯的思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不停地循环。无论构筑起什么样的假说，那个人造人也应该会死掉才合乎道理啊。但是他现在依然若无其事地在自己前面奔跑——

    三人突破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的房间，打开了门扉。

    走在前头的“黑”Rider停下了脚步。巨大的回廊、呈规则性排列的石柱。毫无疑问，这是跟刚才走过的地方截然不同的通道。

    纸片先在Rider的周围回旋了一圈，然后排列成直线的形状指向回廊的最深处。看到这个反应，齐格点头道：

    “看来就在前面了。”

    于是，三人又再次奔了起来。他们一口气冲过长长的回廊，推开了最深处的巨大门扉。

    三人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里正是王之间，有着跟女帝相配的绚丽无比的王座。但是，那个王座上却空无一人。墙壁和地板上都有着非常惊人的破坏痕迹。根据残存的魔力和爪痕来想象了一下在这里被使用过的魔术，考莱斯顿时不寒而栗。即使是菲奥蕾和达尼克，恐怕就算发生一亿个奇迹也不知道是否能到达这样的领域吧。

    女帝不在这里。取而代之的是，有一名魔术背靠着墙壁，就像在沉睡一般死在那里。

    “狮子劫界离……”

    尽管考莱斯念出了他的名字，但本来应该跟他在一起的Servant也不见踪影，他自身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死法过于凄寂吧，内心也不由得瞬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寂寥感。

    “……继续往前走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听齐格这么说，考莱斯点了点头。先一步到达这里，和“红”Assassin展开战斗的应该是他和他的Servant吧。

    不过究竟是败北了，还是也向对方报了一箭之仇呢……不管如何，“红”Assassin现在还活着。“虚荣的空中庭园”还没有呈现出要崩溃的迹象，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么，就算说要继续前进，从这里到底要朝着哪一边——

    就在“黑”Rider这么自言自语的瞬间，纸片就开始剧烈地舞动起来。Rider转眼看向自己的Master。在一如往常的露出略带茫然的表情的他背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Master！”

    Rider毫不犹豫地立刻撞开自己的Master，用手背拨开从漩涡中飞出的锁链。但是，锁链却像蛇一般缠住了Rider的臂，开始甩动着他的身体。Rider尽管被猛撞到了墙上，但还是立刻使劲压制住狂暴的锁链大叫道：

    “快逃，Master！这东西的目标是你啊！！”

    其中一部分纸片飞到齐格身边，就像在带路似的在空中滑动起来。

    “就跟着那个走吧！那边的你也是！”

    “明白了。Rider你也尽快追上来吧！”

    “……嗯！那当然了！”

    纸片在急转弯后冲破了墙壁，齐格也紧跟在后面奔了起来。目送着他逐渐远离的背影，“黑”Rider才终于放心了。不知不觉间，他的背影已经变得相当可靠了。那并不是因为单纯变强了或者变得魁梧之类的原因。

    那是拼命朝着自己领悟到的重要东西奔跑的、属于人类的可靠感觉。必须尽快追上去——Rider边想边打算用蛮力将锁链扯断。但是，很快又出现了下一条锁链向Rider袭来。

    “可恶……烦死了……！”

    这是一神无比陈腐、同时还灌注着深深的执念的魔术。应该不是来自“红”Caster，而是“红”Assassin的招数吧——“黑”Rider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但是这神陈腐却向Rider提供了另一个重要的情报。Rider抓住锁链，就像很开心似的朝着虚空叫道：

    “原来如此，我算是理解过来了！‘红’Assassin！你已经受了致命伤对吧！你现在只能召唤出这神毫无新意的锁链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你是动真格的话，刚才就应该可以轻松杀死我的Master了！既然你连这神事也做不到——”

    Rider把下一条锁链也扯断，正准备朝着墙壁上的空洞奔去。但是仿佛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走他似的，新召唤的锁链再次将Rider缠住。

    “你现在受了伤，没有办法保护Master！而我的幻马就比你的Master更强！换句话说！这就意味着如果让我到达那边，你们就会很不妙对吧！”

    Rider将锁链折断了。行使这个魔术的“红”Assassin还是没有现身。这样的沉默，更反过来印证了“黑”Rider的推测是正确的。

    ◇　　◇　　◇

    球状的大圣杯。从那充盈着庞大魔力的大圣杯中，伸出了两条手臂。

    空间发出倾轧声，就像婴儿呱呱坠地时发出的声音。“红”Caster立刻理解过来了。这场圣杯大战实质上已经结束。天草四郎时贞已经完全掌握了作为这场圣杯大战的一切根干的大圣杯。那也就是说，大圣杯长年累月不断积聚起来的庞大魔力，如今都全部由士郎所保有。

    “实现了！我的梦想在这里实现了——！！”

    伴随着充满喜悦的喊叫声，支配者诞生了。从大圣杯的世界中脱离的天草四郎时贞，终于再次回归到现实。正在脉动的大圣杯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到他的姿态，“红”Assassin不禁瞪大了双眼。生前穿的红色阵羽织加上奢华的装饰衣领，那就是士郎选择的打扮。原来如此，这的确就是凯旋。长长的白发被束在脑后，那是即使和女帝相比也毫不逊色的“王”的风范。

    “一切都还顺利吧，我的Master啊！”

    对于Casteer的提问，士郎以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实现了，所有的一切，全部。现在是让机关预热的阶段。不用过多久，这个大圣杯将会到达天之杯，然后在从灵脉补充魔力的同时，将长生不老赋予给全人类了吧。”

    于是，士郎就跟Ruler对上了视线。就好像在同情她似的，士郎痛切地眯起了眼睛。连圣旗也没有拿就在那里拼命哭泣的她——希望那就是最后所必要的牺牲吧，他心想。

    “你胜利了吗？”

    听了士郎的提问，“红”Caster得意洋洋地摸着胡子肯定道：

    “是的，除了在下以外的登场人物都全部误会了一点。Master，也包括你在内哦。’

    “是什么呢？”

    “她只是个小丫头。尽管像圣女一样行动，以圣女的标准律己，运用着圣女的力量，她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她作为Servant被召唤时所必需的东西，并不是作为达尔克家的女儿度过的十七年，而是作为祖国的英雄匆匆走过的那短短的两年啊。”

    “……实在可怜。”

    经历过类似状况的天草四郎，也非常理解其中的痛苦。作为圣人行动的代价，将过去所存在的“理所当然”彻底抛弃的痛苦——

    士郎打从心底里为Ruler感到可悲。同时也理解到既然这个裂缝已经被撬开，Ruler对自己就已经不会再构成威胁了。

    他毫无防备地走近Ruler，发话道：

    “已经结束了，贞德·达尔克。通过第三魔法，我的人类救济马上就要实现。”

    “第三魔法——”

    当然，Ruler也知道魔法的存在。尤其是第三魔法跟Servant系统也有着很大的关联，所以作为特例由大圣杯赋予了与其相关的知识。

    灵魂的物质化。那正是作为铸造大圣杯的御三家之一的艾因兹贝伦所渴望的遥远奇迹。

    “那并不是半吊子的长生不老，而是舍弃了会腐烂的肉体枷锁的、完全全全的长生不老。这并不是赋予给单体，而是让全人类来共同分享。无论是善是恶都没有关系。激情和私欲将会淡化，虚荣也将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那是完美无缺的和平——那么，贞德·达尔克，我再问你一次，你认为我的行为是错误的吗？”

    士郎终于在圣杯大战中下了将军的一步棋。

    ……明明应该开口，声音却发不出来。

    明明应该对他加以谴责，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说法。

    第三魔法，灵魂的物质化。将这个体现了真正的长生不老的魔法，不分善恶地普遍赋予给全人类。全人类都将变成仅以灵魂生存的存在。围绕资源的纷争将会消失，那么思想带来的争执也必然会随之消失吧。

    复仇的连锁被切断，世界将发生急剧的变化。其方向——恐怕应该是跟永久的和平相通的吧。

    ……的确正如士郎所说，这个救济是完美的。以众多的灵脉作为代价，人类将会得到长生不老。如果说斗争是私欲的必然到达点，那么将其根干切断的手法也决不是错误的。

    “——既没有错误，也没有谬误，已经完美到了连你也无话可说的地步。或许如果能更早一点跟你交谈就好了。但是，有的事情只有在达成之后才能产生实感。就算我早早地说出自己的目的，你恐怕也还是会作为障碍挡在我的面前吧。”

    人类将会得到救济。既没有苦恼，也没有绝望——

    明明如此，Ruler的心中却积聚着一团阴云。虽然无法以语言表达出来，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贞德，快睁开眼睛。你应该不可能理解不到他这番话的正确性吧。”

    吉尔站到了贞德的面前。作为Servant被召唤来这里的他，跟“红”Caster的宝具毫无关系，依然维持着现界的状态。用于供给的魔力，对现在的士郎来说简直是取之不尽。

    “但是，那个——！！”

    “你也知道我的异名吧！臭名昭著的‘蓝胡子’。我为了冒渎出卖圣女的神，几乎做遍了各神各样的恶行！你想要听一下吗？那些孩子们的悲鸣！各神绝望的嗟怨！”

    “不、不要……不要……！！”

    自己是知道的。那就是吉尔·德·雷的末路。而他自我崩溃的原因，完全就在于贞德·达尔克这位少女的死。

    “没错，他们的死是我造成的，同时也是你造成的！我之所以发狂，是因为对你遭到背叛感到的悔恨！如果你没有死，我必然就不会发狂！”

    吉尔的姿态发生了变化。瘦削皱巴的脸颊，闪烁着精光的眼瞳——震撼了法国的杀人魔·蓝胡子就站在眼前。

    “我——我是——”

    不是的……这样说也不行。令吉尔·德·雷的精神发生崩溃的原因，贞德毫无疑问是占据了很重要的部分。

    “没有办法让那些孩子们重新活过来！过去无法改变，不可能把死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但是，未来确实是存在于这里！能让我们赎罪的奇迹，现在就在这里了啊，贞德！”

    赎罪，可以赎罪。

    从对消失的生命和被自己抹消的生命的罪恶感中逃脱…来，让全人类共同分享奇迹——

    “根本没有神会拯救我们！既然如此，我们就只有靠我们的双手去拯救人了！贞德，你回答吧，究竟要不要救济人类！”

    心快要折服了。

    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忍不住用双手紧抱着心脏附近的位置。

    拼命地忍耐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想不出可以反驳的话语。明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因为，生命是很美丽的东西。如果所有的生命体都能得到慈爱，那当然不可能是错的。

    即使是自己，也并不是希望分成祖国和敌国来战斗的。

    虽然他们也许是敌人，但却并非代表着邪恶。人类的内侧存在着憎恶，同时也有着愤怒。正因为明白这两者的存在会令斗争永不停息，所以就只能选择战斗。

    而那样的苦闷，如今也会消失无踪了。

    那只能说是一个充满幸福的结局。这明明是经历过理论性思考后能完全接受的救济啊。

    然而在内心的某处，却一直对此作出拒绝。

    “伸出手来吧，贞德。你必须接受自己的败北，然后我们一起战斗吧。不，并不是战斗，是救济。让我们迈出人类救济之旅的第一步——”

    “吉尔……”

    “他应该也渴望着这个结果吧，没有名字的人造人，他的死是必要的。那是人类为了到达渴望已久的未来必须付出的牺牲。”

    为无法挽回丧失的生命而哀叹。

    也无法从在自己眼前逐渐丧失的生命身上移开视线。

    所谓的圣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如果能拯救，就渴望拯救一切。

    所以，伸出手来吧。接受拯救之手，成为同胞吧。那决不是错误的选择。

    正当做出这个决断的瞬间，在眼眸深处却出现了某神闪烁的亮光。那是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和异物感。

    脑海中隐约回想起某个情景。

    “你、还没有————”

    有人因为我而死去。那一定是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说不定是比想象中更重要的某个人。

    那个人的死是必须由我承担起来的东西。就算拯救了一万人，也绝对无法偿还的东西。我不想因为人类救济而给齐格的死赋予意义。因为他的死、因为杀死他的人是我啊。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数的死亡。

    由无数的生，孕育出无数的死。那是地狱般的连锁，但决不是对世界来说必不可少的东西。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必要的死。毫无道理的死，是必须由造成这个毫无道理的结果的生来承担的东西——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的死，并不是对世界来说有必要的牺牲！那是我的责任，是我应该承担起来的东西啊！”

    贞德站起来以尽可能大的声音喊道。

    自己差点就把他的死推给了别的什么东西的头上。那实在是一神丑陋无比的行为。如果说杀死他的是自己，那么这份罪孽也必须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并不是怀抱着希望站起来，而是积蓄着愤怒为了叛逆而站起来。只感觉到流出来的眼泪火烫无比。即使如此，她还是稍微恢复了战斗的气力。

    士郎立刻切换了表情。因为他已经察觉到，Ruler那即将折服的心，由于人造人的死反而重新鉴定起来。也就是说，她再次站到了敌对的一方。

    而且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她已经到达了跟自己完全相反的结论。就算要以全世界为敌，她也不会有所畏惧。她深信着自己的正确性。

    稍微被她的气势所压倒。但是，士郎也明白那也只不过是多余的担忧。因为现在他已经将大圣杯纳入到自己的支配之下。虽然为了启动第三魔法而处于准备状态，但即使只利用残余的魔力，作为打倒Ruler的力量也应该足够有余了。

    Ruler并没有同伴，连一个都没有。

    也许是察觉到了士郎的气息，Ruler转眼注视着他。就像恢复了冷静般的静谧氛围。但是士郎可以感觉到在她的内侧激烈翻涌着的灼热之火。

    一秒钟后，士郎和Ruler将要展开厮杀。而自己将毫无疑州会取得胜利。正当士郎如此确信的时候——却响起了那个声音。

    “太好了，原来还活着吗。”

    Ruler的脊背顿时僵住。本以为已经无法再听到的声音。该不会是幻听吧？难道是“红”Caster为了侮辱自己而将他再现了出来？脑海中掠过这一连串的念头。但就算是那样，这个声音也实在太有现实感了。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明明好不容易才站起身，现在差点就因为脱力而瘫倒下去。

    “‘红’Lancer已经被‘黑’Saber打倒了。”

    齐格平淡地说出了这样一个事实。

    “齐格君……为什么？”

    面对一脸茫然的Ruler所提出的疑问，齐格不解地侧起了脑袋。这个举止毫无疑问是属于他本人的。过了一会儿，齐格仿佛恍然大悟似的道歉道：

    “抱歉。确实，我也明白就算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齐格决不是愚蠢的人。来这个地方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他肯定早就有所觉悟了。

    他并不是想送死。因为他就是不想死，当初才会从魔力供给槽中逃了出来。

    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希望活下去的。肯定会死的地方什么的，他当然不会想去。

    但是在跟“红”Lancer的战斗中，他理解了一个事实。

    手握圣旗、承受着可以说是极限程度的破坏的少女。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她恐怕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吧。把守护他人、庇护他人和拯救他人视为自己的喜悦，所以被救的一方也会产生责任。那就是必须做点什么的责任——

    不，说到底那也只是戏言吧。

    对齐格来说，还有一个更加单纯却非常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在濒死之际产生的小小的思念。齐格像是有点难为情，但却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笔直地注视着贞德说道：

    “我很想见你。”

    就只是这样而已。

    听了这句话，Ruler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差点就要掉出来的眼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微笑，她对自己的表情完全没有自信。

    “齐格君，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嗯。”

    “你现在还在思考吗？”

    关于人的善性和恶性，以及人类本身的问题，现在也还是——

    齐格毫不踌躇地点头道：

    “当然了。……因为我还有很多不懂的事情。虽然这也许是花一辈子也无法解开的大难题，但我还是想继续思考。因为我已经一点一点地慢慢开始理解了。’

    过去，他那无垢的眼瞳中曾经充满了苦恼的色彩。因为自己无法以虚言来掩饰，所以就将真实告诉了他。人的恶性是从一开始就包含于内侧的东西。然而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一直深信着善性而没有放弃。

    初生的少年拼命动着脑筋，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善与恶。明知道善是被普遍视为好的东西，却仍然堕入恶的一方的人们所怀抱的苦恼。

    答案至今也还没有找到。

    ——啊啊，即使如此，这个少年还是从正面承受着眼前的现实。

    果然是错误的。

    天草四郎时贞，他明显是错误的。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是多么讽刺、多么可悲的真实啊。

    “Ruler？”

    看到Ruler哭了起来，齐格一脸不解地向她伸出手来。贞德握住他的手，就像祈祷般闭上了眼睛。

    “……没事的。”

    “……？”

    “齐格君，你不会有事的。”

    就像在说给齐格以及自己听似的，Ruler这么细语了一句，就重新转眼看向吉尔。

    圣女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动摇。以岌岌可危的方式维系着的心，现在已经找到了稳固的支撑点。正因为如此，她必须对救济提出明确的谴责。

    “贞德……？”

    面对吉尔的呼唤，Ruler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终于理解了。这样的救济，我绝对不能认同。”

    “为什么——”

    贞德睁大了双眼。她的声音中蕴含着确信。没有丝毫的犹豫，怀抱着自己坚信是正确的明晰主张，

    和吉尔相对峙。昔日的圣女就近在眼前。

    圣女大声叫喊道：

    “天草四郎时贞，你的行为是对人类的不信任。那是把至今为止积累起来的一切都全部抛弃的做法。因为在数千年来，人都一直在不断地跟邪恶作斗争。无论败北多少次也依然没有放弃，跨越了善良的人们的牺牲，才终于走到了今天！”

    无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忍受着痛苦——像个人类的样子，用两条腿好好踏在大地上吧。感受着来自背后的齐格的目光，Ruler断言道：

    “如果将禁断的果实交给现在的人类，也许的确是可以实现世界和平。所有的事物都成为不变的存在，等待着我们的也许是永久的安宁。没有变化的世界，不会争斗，不会受伤，任何人都能永远停留的世界——”

    恒久的世界和平（没有了痛苦）。

    永远的安定（喜悦也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永远存在的永恒不变的世界（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吉尔，我们是死者。由死者来引导生者什么的，甚至还说什么人类的救济，狂妄自大也该有个限度吧。还是放手吧，吉尔以我们为基石，虽然是慢慢一点一点来，但人还是不断地在向前迈进。我们应该对此感到满足才是。”

    黑魔术师吉尔顿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因为憎恨神的背叛而堕落的英雄。但即便是那样的他，也依然对人类救济这样的梦想怀抱着憧憬。这一点对Ruler来说还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我在堕落之后糟蹋的灵魂就得不到慰籍了！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杀死了他们！不断地消费，小断地消费，不断地消费！要是不救济人类，我就无法赎罪了啊！”

    Ruler抓住他的胸口，把脸凑了过去。吉尔顿时僵住了。

    太美丽了，他心想。怀着愤怒睥睨着自己的少女，简直美得让人脊梁发寒。

    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错误。

    对贞德·达尔克来说，无论是置身于炼狱还是地狱，或者甚至是在天堂里，她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吧。就好像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苦恼似的，她总是到处东奔西走，为了某些事情而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Ruler呼唤道：

    “不要把赎罪的希望寄托在人类的救济上，吉尔！你的罪孽是只属于你的东西。就算无法赎罪，这神绝望也还是只属于你的东西。难道你要把恶行的赎罪都推到其他人的身上吗！？我和你都是罪人，也没有可以向成为牺牲者的人们赎罪的方法！我们就只能永远怀抱着这神苦恼和绝望。不可能从头再来，但是虽然微不足道，我们还可以把肩膀借给倒下的生者。那就是英灵，那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急不可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是在传说中被歌颂的存在才被认定为英灵，也因此而被召唤到现世的自己，是在所有方面都是超出人类平均水平的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却不应该有由自己来引导人类这个整体的想法。

    因为这是对贞德的惩罚，也是对吉尔·德·雷的惩罚。吉尔流下了眼泪。这次就轮到他跪倒在地上了。他紧紧地握住Ruler的手，乞求道：

    “——我，不能得到宽恕吗。”

    Ruler回答道：

    “神一定会宽恕一切，但你杀死的孩子们一定是不会宽恕你的吧。这份罪孽，这神罪恶感，那是必须永远承受的惩罚……不要紧的，我会把肩膀借给你。”

    罪孽永远不会有被抹去的一天。

    尽管憎恨着作为罪人的自己，但却依然作为英灵拯救世界——那就是他们被赋予的惩罚，同时也是救赎。

    ◇　　◇　　◇

    士郎不禁叹息起来。天草四郎时贞并没有对贞德·达尔克怀抱着憎恨。她也同样是这个世界的牺牲者之一。如果能携手并进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但是，她却拒绝了救济。

    “要怎么办呢？Master。”

    “使用启动的大圣杯，将一切全部压倒。”

    士郎平淡地说着，然后把正面转向Ruler。在他的背后，是如同生物一般颤动着的大圣杯。

    “无论如何也无法相容吗。我本来是期待着你会响应他的劝说，跟我站在一起的。”

    “……的确是呢。如果是刚在这里现界的我，说不定真的会响应他的劝说。因为即使是我，对于拯救人类这一点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那么，为什么——不，也对呢。你希望拯救的是个人，而我则希望拯救全部。

    区别就只在这一点上。

    向倒下的人伸出援手的救济，和跨越倒下的人引导全体的救济。

    “虽然你说过自己并不是圣人，但我却比任何人都相信你是圣人。我也曾经有一段时期抱有像你这样的想法。但是，我实在无法忍受。”

    以永远不变的年龄度过了六十年的岁月。对活得比生前更久的他来说，正是重获肉身后的这段生活造成了令他无法忍受的扭曲。

    “为什么你会不一样呢？刚现界之后和现在到底有什么不同？”

    士郎以可悲的表情问道。Ruler微笑着向齐格看了一眼：

    “……因为我遇到了一位有着特异出身的平凡Master。明明是生存的实感极度薄弱的人造人，他却渴望着生存，而且也得到了。那可以说是被凝缩起来的人类本身，是值得珍惜和怜爱的善性。他认识了人，认识了善性和恶性，并且陷入苦恼。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你把一切都捞起来的话——他的烦恼、他的疑问，到底会消失到哪里，又将何去何从呢？”

    齐格对自己成为话题的中心感到困惑，不由得看向Ruler。自己并不是值得在这神状况下提及的存在啊——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听了Ruler的这番话，士郎的视线顿时变得锐利起来。那与其说是斗志，倒不如说是接近敌意的感觉。而他的视线却并非朝着Ruler，而是在注视着齐格。

    “是他、吗。……原来如此，的确是完全符合你喜好标准的那类人——也是我讨厌的那类人。在诞生的瞬间，他的确应该是完美的。私欲极端淡薄，以公平的态度对待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存在，应该是可以一直生存到死的理想生物。”

    没错。

    如果说人类是不完美的生物，那么那个人造人就是完美的生物。

    私欲淡薄，不要求生存，为履行自己的职责在应该死的时候死去。如果不是在圣杯大战中被用作杂兵的话，他们就会一直生存——然后自然地死去吧。

    “你的意思是怀抱着‘想活下去’的愿望就是恶行吗？”

    “就因为‘想活下去’的愿望，人至今已经犯下了各神各样的恶行。而且，今后也一定会持续下去吧。”

    Ruler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这个想法实在太可悲了，而且也蕴含着一片的真实。在到达这个想法之前，天草四郎时贞究竟经历过多少的苦闷呢。

    考虑到他的苦闷，以及他所得出的结论，Ruler只觉得非常的可悲。

    但是，Ruler还是认为那样想是错误的。生存本能是全体生物都拥有的欲求。如果连这个也舍弃的话，人将会变成人以外的其他东西。如果不是经过苦难的积累到达那个境界，而只是单纯被给予的话——

    “人造人，你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过去的自己反而更好呢？那时候既没有苦恼，也没有痛苦，更没有绝望。当然也不必在对死抱有实感的同时为了求生而拼命挣扎。”

    齐格要了摇头，对他的说法作出否定。

    “……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人造人离完美的存在还差得很远。并不是抑制着私欲，只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找不到罢了。”且正因为有生存的实感才会产生苦恼吧……我是非常羡慕你们人类的。”

    听了这个答案，士郎盯视着站在她身旁的失败作（人造人）。挽救了贞德·达尔克的少年……本来的话，以人类救济为目标的士郎是不可能对某个人抱有敌意的。

    但是，他却是例外中的例外。

    那时候，自从在战场上见到他就开始感觉到的不快感果然是正确的。他并不使敌人，但却是值得憎恶的存在。言峰士郎视为理想的存在，既不是魔术师，也不是英灵，更不是凡庸的人类，而是那些人造人。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憎恨齐格，对逐渐脱离那个境界向人类靠近的这个少年怀抱着强烈的憎恨。

    “……既然如此，你就是我的敌人。”

    悲伤的笑容、怜悯和同情都全部消失了。士郎向Ruler宣言道：

    “——因此，我还是要杀死你。”

    “——因此，我还是要破坏你的梦想。”

    听到Ruler的回答，士郎举起了一只手。

    “我不会和你单挑，也没有那个必要。我只是要作为Master将你击溃而已。”

    仿佛跟举起来的手相呼应一般，大圣杯开始鸣动。在士郎背后浮现出来的蓝白色光芒，简直就像巨人的臂膀。

    “你们的目标是在大圣杯确立第三魔法之前将我打倒吧。但是，我这边就正如你看到的，光是用剩余的魔力就足以将你们打倒了。

    支配大圣杯就是这么一回事。等同于支配了这个世界的法则的压倒性力量的拥有者——

    但是，士郎却忘记了。Servant偏偏就是能够颠覆法则的存在，而她之所以能担当圣杯战争的天平，完全是因为具备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在Ruler的身上，有一把剑。”

    ◇　　◇　　◇

    Ruler的话无法传递到士郎的心中。士郎当然也不是愚蠢的人。自己刚才叫喊的那番话，他恐怕早就考虑过了吧。士郎并不是拒绝了她的见解，而是在背负起所有理由的前提下——也依然选择了执行人类救济的道路。

    “——贞德，请拿起这个。这是你应该拿着的旗帜。”

    吉尔恭恭敬敬地向Ruler递出了圣旗。那是和贞德·达尔克一起在战场上驰骋的圣旗——

    “不，那个就请你拿着吧。还有请你保护着我们。现在我不打算用那面旗帜。因为那面旗帜是用来守护的东西，而不是战斗的武器。”

    “但是——”

    “拜托你了。我……我要向主奉献祈祷。”

    吉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Ruler的手上正拿着一把剑。那是她生前连一次都没有用过的圣卡特琳娜之剑。她这句话的含义，吉尔理解得非常清楚。贞德·达尔克所持有的唯一武器，她在这里使用恐怕就意味着——

    Ruler默默地注视着吉尔，问道：

    “只是在祈祷的期间就行了，可以请你保护着我和齐格君吗？”

    绝对的信赖。即使他现在是被“红”Caster召唤来的Servant，这一点也依然不会改变。尽管手里拿着的武器不一样，但是那威风凛凛的姿态，却完全跟昔日的法兰西军元帅吉尔·德·雷的勇姿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贞德。……虽然只是短暂的期间，但是能再次跟你交谈，实在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

    恶行不会得到宽恕。

    赎罪永远不会迎来结束之日。

    明明被圣女本人宣告了这一切，吉尔的声音却显得相当平静。

    实际上，这是非常单纯的事实。

    他深深的爱着这位少女。既不是圣女也不是救国的少女，只是喜欢着贞德·达尔克这一个人。他对这位犹如温暖阳光一般的少女所怀抱的爱念之深切，已经到了因为她被杀死而立即发狂的地步。

    “……吉尔，在生前我有一件事忘记跟你说了。”

    “咦，那是——”

    “谢谢你，能遇到你我真的很幸福。”

    听了这句话，吉尔就像发了呆似的默默注视着贞德——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呢？就连这个他也无法做出判断。

    不过这一瞬间、这一刹那，即使在重新回到英灵之座后恐怕也不会忘记吧。因为内心感到无比的满足，即使面对着眼前那要称之为敌人也显得过于强大的存在，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然后，Ruler就转身向另一人道别。

    “——齐格君，这一次，我就要说再见了。”

    听了这句话，齐格以纯真的表情问道：

    “已经……不能再见面了吗？”

    ……不能再见面——要这么断言当然很简单。圣杯战争，以及英灵这个世界的系统……只要根据这些东西来判断，就只能得出那样的结论。

    既然有第二次的人生，就会有第二次的死。而第三次以后在记忆上是不会跟第二次有任何关连的。尽管第一次的人生会作为鲜明的记忆铭刻在心中，以后的生和死却都只会变成单纯的记录。

    所以，第二次的人生在这里就要完结。

    即使在他的脑中作为无法忘记的记忆保留下来，对我来说就只能在这里迎来终结。

    ……那是早晚都会到来的时刻。

    所以，他已经不能再见到Ruler——贞德·达尔克了。但是，不要紧的。他还有蕾迪希亚。我张开口——也许已经不能再见面了，但是你还有一位跟你很相配的少女。

    我明明是打算说出这句话，却被某神不同的感情堵住了喉咙。明明应该说不能再见面，但我却偏偏只对这一点作了保留。取而代之的是，我说出了跟内心想法完全不同的话语。

    “不，我和你约定，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因为想要确认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自己的心几乎被折服为止的过程中自觉到的感情。必须再见他一面来确认。所以，Ruler提出了再次见面的意愿。

    就算那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也不在乎。

    “我等你。”

    简短而明确的回答。齐格那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显得无比的虚幻。齐格曾经说过自己很幸运。但是事到如今，Ruler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真正幸运的并不是他，而是自己。

    必须向促成了自己和齐格相遇的大圣杯报以感谢。然后——

    “天草四郎时贞，我要在这里破坏你的梦想。”

    ◇　　◇　　◇

    巨人的臂膀，为了击溃最后剩下的三人开始了行动。

    与其相对峙的吉尔举起圣旗，勇猛地喊道：

    “大圣杯的所有者，天草四郎时贞啊！我乃勃艮第的吉尔·德·蒙莫兰西·拉瓦尔，谨在此应战——！！”

    “‘大圣杯’同步开始。”

    士郎的双臂开始舞动。他一步也没有动，只是以纯粹的魔力团块撞向对手。那就是最大和最佳的攻击手段。

    “天之槌腕——落下吧！”

    如同流星一般向下坠落——那几乎是足以跟过去“红”Berserker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释放出的一击相匹敌的纯白之槌。

    “嗯噢噢噢噢噢噢……！！”

    面对如此猛烈的一击，吉尔仅以一面圣旗来迎击。

    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齐格反射性地捂住耳朵蹲下了身子。堪比对城宝具的天之槌和圣旗的碰撞，令周围不断响起猛烈的爆炸音。“红”Caster也皱起眉头，慌忙跟两人拉开距离。

    “嘎、哈……！！”

    吐血的一方是吉尔。虽说贞德·达尔克的圣旗保持着无比热烈的信仰，但是在足以摧毁数千年级别的城寨或者甚至星球的攻击面前，也不可能具备将其完全防住的力量。

    的确，吉尔凭着那面圣旗承受住了天之一击——但是，士郎却毫不在乎地发动了下一击。

    第二次的轰响和静寂。

    吉尔早就抛弃了自己的痛觉。即便是将全身的骨头击碎的冲击，他也不放在眼内。直到死的瞬间为止，他恐怕都不会停下来的吧。……但是，他的死已经非常接近了。

    毕竟士郎的攻击既没有踌躇也没有间断，只是单方面地行使的暴力。吉尔能够做的，就只有承受和忍耐，不过这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再来一击。

    吉尔依然在承受。他作为“红”Caster所召唤的Servant，并没有被再现出作为职阶的能力参数。本来就只是单纯地再现出外表和思考的劣质肉体而已。

    恐怕在身体能力上还比不上Caster职阶吧。……这一点，能够看破所有Servant的真名和能力的Ruler当然也是知道的。

    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把一切托付给他了。

    吉尔被攻破，连同Ruler和齐格也被卷入其中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但是，吉尔却不去考虑那样的事情。他只需要将伴随着信赖一起交托给自己的圣旗——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挥动到最后一刻。

    而存在着时间上的问题这一点，对士郎来说也是一样的。虽然现在已经不会再得到启示，士郎毕竟还有着引发奇迹的双手。其中右边的“右臂·恶逆捕食（Righthand Evil Eater）”正在向他发出警告。

    ——尽可能迅速地以全力排除敌人吧，否则自己的梦想将会坠地碎散。

    只要继续这样攻击下去，毫无疑问是可以将他们彻底击溃的。这份确信和右臂的警告，究竟该相信哪一方呢——

    ◇　　◇　　◇

    以大圣杯为对手战斗，就跟人向世界发起挑战差不多。无论是如何优秀的Servant，要与“系统”为敌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而且，凭身为Ruler的贞德·达尔克是无法战胜这个系统的。

    ……除了这个最后剩下的宝具之外。

    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力，而且本来就已经做好了决断。

    被火刑处死的少女，受到了后世人们的怜悯。

    不断重复进行的拷问和异端审问，自己原来相信的一切都被断定为弄虚作假的悔恨。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人能理解自己——所以，她一定是很痛苦的。她应该会怨恨主和怨恨人类，并且感到绝望吧。

    ——怎么会。

    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因为她而受到伤害，得到这个结果是理所当然的。反而应该说，她甚至期望得到这样的下场。

    她相信世上最凄惨的处刑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自己欠的这笔帐就算不清了。正因为这个愿望最终得到了实现，贞德才相信主的存在。

    ——感谢主直到最后都满足我的愿望。

    自己并不是圣女。

    就算真的是圣女，也没有权利无视自己夺走的生命。被挽救的生命和被夺走的生命是等价的，不能因为被挽救的生命的喜悦而忽略对被夺走的生命的赎罪。

    正因为如此，贞德·达尔克的职阶才会是裁定者（Ruler）。真正获得评价的是她的信念。在众多的英灵中，因为她的力量和信念是最适合的，所以就被选定为Ruler。

    贞德·达尔克并不是觉得天草四郎时贞不可原谅。

    不管是谁，被夺走的性命当然是越少越好了。

    但是尽管如此，Ruler还是有自己的信念。不从罪恶移开视线，却依然信任人类的道路。

    即使是绝对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艰苦之路，Ruler也还是愿意去相信。她相信着人类——也相信着对人类怀抱憧憬、比任何人都更笔直地向前方迈进的少年。

    Ruler拔出了剑。

    在圣卡特琳娜教会被授予的这把银剑的确是一把很好的兵器。但是，光凭这神程度的神秘是根本无法取胜的。至少“红”Caster是这样认为。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她却用那把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她丝毫不在乎渗出来的鲜血，就这样跪了下来。双手并拢，闭上眼睛。那过于优美的姿势，使“红”Caster认识为降伏或者殉教的举动。

    而天草四郎时贞——看到的却是不同的情景。

    “诸天乃主之荣耀，天空乃神手之伟业。”

    “白昼传达语言，夜晚传递知识。”

    “既不会交谈也不会说话，连声音也无法听到。”

    “温暖之光洒遍大地，延伸到世界的最尽头。”

    “从天的尽头往上登，一直绕到天的尽头。”

    “我的终点就在此地，我的命数就在此地，我的生命就在此地。”

    “我的生等同于无，如同影子四处游离。”

    “我的弓无法依靠，我的剑也不能救我。”

    “谨以剩下的唯一之物，愿能守护他的脚步。”

    “主啊，谨将此身托付于你————”

    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体感到了奇迹。那简直是等同于魔法的究极大魔术。

    “是固有结界、吗……？”

    “红”Caster在感到惊愕的同时，又再次看向那把剑。一瞬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翻卷起来似的感觉。但是，士郎却作出了否定。

    “不，不对！那是概念武装。是以自己的心像风景作为结晶发起对抗的特攻宝具——！！”

    从被拔出来的那把剑的“剑柄”中，显现出了火焰之花。

    这些火焰正是让贞德·达尔克挥洒了生命的烈火。断罪者们认为这些火是对魔女的惩罚，而贞德则坚信着这些火是终焉的救济。

    对圣女贞德·达尔克来说最初和最后的一把剑。

    其名字为“红莲圣女（La Pucelle）”。那是将所有人想念圣女都会为之落泪的昔日情景作为结晶而生成的特攻宝具——

    Ruler并不是握着剑柄，而是紧握着刀身，以正眼的架式将剑柄指向士郎。

    “——‘绝望之后必将迎来希望（L'espoir vient apres de sespoir）’。”

    闪耀着光辉的花焰，其姿态瞬间变化为爆发性的利刃（能量）。

    特攻宝具。

    那就是通过注入自己的生命来发动的宝具。并不是像对人、对军那样的分类，而是以牺牲性命为代价获得足以歼灭敌人的破坏力的宝具。

    ——无论是什么样的英雄，在这个宝具面前都只有接受瞬间消灭的命运。因为圣女将自身寄托其中的火焰，将会把敌对的所有的圣、所有的魔、所有的人都彻底烧成灰烬。

    那耀眼的火焰实在非常的美丽。

    “噢噢……！！”

    满身疮痍地站在那里的吉尔·德·雷，在那团火焰中确实看到了圣女的光辉。

    这些火焰是足以净化的存在，也是成为今后未来的基础，成为拯救自己的存在。这是即使历经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一千年的岁月也永不忘记的光景。是即使落入地狱也绝对不会放手的回忆——

    “我满足了（Plenus sum）！”

    在发出咆哮的同时举起即将崩落的圣旗，一直发挥着远超极限的力量的吉尔·德·雷，终于消灭了。

    “哈、哈哈！这还真是太绚烂了！我说，Master！我的Master！要怎么办呢！？就在下个人来说还是很想逃跑的呢！”

    “——应该是没用的吧，看起来这并不是逃跑就能躲开的东西。”

    听了Master的回答，“红”Caster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如果说这红莲的火焰能够消灭一切的话，那么设法防御就是Master的工作了。

    终焉就挡在眼前，向所有的不讲道理展开对抗。

    天草四郎时贞，究竟是否能冲破绝望，并且将希望牢牢抓在手中呢————！？

    ◇　　◇　　◇

    很美丽的火焰。这简直就是她生命的象征。

    一旦遭到直击就会被瞬间消灭，简直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并不是没有慈悲心，而是正因为有慈悲心才让对象在瞬间内消灭。

    说不定自己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许还存在着将自己所下的结论认定为恶，并且为此赌上性命去战斗这样的一条路。但是，结果自己还是走了另一条路。两条路之间有着很远的距离，现在已经是无法回头的状况了。

    没错，自己明知道会对这样的结论感到犹豫，但还是踏上了现在的这条路。

    “————”

    士郎倒吸了一口气。没有办法逃跑。就算自己一个人能逃掉，这些火焰也会将背后的大圣杯卷入其中吧。不，Ruler实际上的目的就在于此。

    贞德·达尔克是打算将作为一切开端的大圣杯整个破坏掉。因此，士郎就只能一动不动地坚守在原地。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完全没有考虑过逃跑这个选项。

    那么——从结论来说，天草四郎时贞并没有能防御这些火焰的手段。那是能将所有的圣、魔、人都彻底消灭的概念结晶武装，单凭天草四郎的辅助宝具“右臂·恶逆捕食”以及“左臂·天惠基盘”，根本就不可能与之相抗衡。

    但是……如果在这个瞬间、这个状况下就另当别论了。也就是说，如果是支配了大圣杯的自己的话——！

    “天之杯，开始向所有者注入力量。‘右臂·空间遮断（Righthand Safety Shutdown）’，‘左臂·缩退驱动（Lefthand Fault Tolerant）’。”

    ……天草四郎的魔术回路，当然是要远远超出寻常魔术师的水准了。

    不过，那也只是超过而已，就算拥有比普通的魔术师多十倍、百倍、千倍甚至更多倍的魔力贮藏量，也一定会输给那些火焰。那是世界知名的圣女以其灵魂为代价点燃的神圣火焰。能与其相抗衡的东西什么的，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天草四郎会创造奇迹。

    为了防止对体内的反作用，他已经做好遮断右臂的魔术回路的准备。

    复写右臂的机能，在缩小整体能力指标的同时调整为能单凭左臂完成的状态。

    充满着大圣杯的庞大魔力则转入右臂。魔术回路一下子就陷入暴走——洋溢全身的痛楚，逐渐崩坏的肉体，脑部由于超负荷而面临破裂的危机。

    用于抑制的力量，以及调整上的精密性，以高次元的方式对两者进行细节的持续性调整。假如不对魔力暴走状态下的右臂加以抑制，自身的肉体就会被粉碎，假如在魔力量的调整中出现小数点单位的偏差，脑部就会被炸飞。

    没有任何余力可言。

    想为了挣扎求生而竭尽全力，现在就连那个挣扎也丧失了。

    沉浸在迟滞的时间感觉中，士郎把一切都寄托于这条右臂的控制上。不向神祈祷，不仰赖，不依靠，自己创造奇迹。

    “救国的圣女啊，你别小看我六十年来的执念，不要小看我天草四郎时贞。”

    将魔力注入到极限程度，魔术回路已经完全陷入失控的崩溃状态。但是，必须在一瞬间内控制住暴走，将命令灌输进去——！！

    “——‘右臂·零次集束（Righthand Big Crunch）’。”

    那简直就等同于黑洞。由于所有的魔力注入其中而进入暴走状态的士郎的右臂，并不是以爆炸方式、而是通过强烈的集束来消费其中的庞大魔力。

    那简直就是天地创造和宇宙崩溃发生激烈冲突的瞬间。

    在命令输入完毕的一秒钟后，士郎就切断了右臂。能将一切消灭殆尽的圣女的火焰，被吞噬到了能使一切收缩的黑暗天体中。

    在对圣女和自己的魔力放出量的估计上，只要出现一点点微细的偏差就会发生爆炸。右臂已经不知所踪了。足以将一切升华的火焰，遭到了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的阻挡。

    两股强烈的力量发生冲突，彼此抗衡的声音在空间内回响。

    切断了自己的右臂，甚至还注入了大圣杯的魔力，就算不能胜过也至少能达到势均力敌的状态——士郎的这个推测，实在是过于乐观了。

    “什、么……！！”

    打从心底里感到惊愕的是士郎。被黑暗吞噬的火焰，又再次增强了攻势。

    不屈从于任何黑暗的圣女烈焰——终于到达了大圣杯。

    “可、恶……即使这样，也还是要……还是要啃食我的希望吗……！！”

    火焰直接集中了大圣杯，士郎的脸顿时扭曲了起来。六十年的时光，两千年的罪孽，把那一切都全部回忆起来，士郎发出了咆哮。

    “我不会输的，贞德·达尔克！！凭你区区的执念，难道以为能胜得过我的执念吗！这是全人类的希望啊！！承受住——承受住吧，天之杯！！”

    对士郎来说，那是六十年来的最拼命的呐喊。自己能做到的一切都全部做了。制定了各神各样的战术，还有各神各样的策略。当然，他不会放弃。就算失败了，他也当然会继续等待下次机会。但是，到下一次为止究竟还需要多少的年月呢？究竟还要容许多少的牺牲呢？无论如何，也必须在这里取得胜利……！！

    世界在咆哮。大气发出吼叫，逐渐被翻卷而起。这个空间本身就好像随时都要崩溃似的。

    齐格在强风中眯起眼睛，不由得对这幅压倒性的光景瞪大了双眼。并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这简直是某个创造主喊出“要有光！”的瞬间。

    光、火焰和黑暗在乱舞。火焰在吞噬光，而黑暗就在抵御火焰。

    将幸福给予一切的圣杯开始扭曲。

    灼烧一切的火焰正在膨胀。

    忽然间降临的静寂。

    噗唰。

    某个人的梦想伴随着声音破裂了。

    于是——红莲的烈焰和黑色的漩涡不约而同地如雾般消散。

    “——呼、啊……！！”

    士郎屈膝跪倒了下来。可以感觉到脑部发生缺损，右臂已经消灭，作为Servant的力量可以说已经减半了。但是，这神事根本就无关重要。

    自己的性命什么的，完全是不值一提的东西。问题就在于大圣杯。似毫不在乎身体缺损的痛楚，士郎抬头望向大圣杯——看到那凄惨的状态，他不禁愕然了。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大圣杯还是……

    “……成功了、成功了啊……大圣杯，依然还活着……！！”

    欢喜的叫喊。

    大圣杯的确是被破坏了，破损率恐怕在八成以上。但是，人圣杯却依然没有丧失它的光辉。而且现在也还在为履行自身的职责而持续鸣动中。虽然要花点时间，但还是完全可以慢慢吸入魔力后再到达第三魔法。

    火焰已经完全消失了。换句话说，这是天草四郎时贞的胜利。

    平时总是以游刃有余的态度处事的少年，第一次爆发出喜悦的欢呼。也就是说刚才所处的是如此严重的危机性状况，而自己则跨越这个危机。

    大圣杯幸存了下来——面对这神原始性的感动，他不禁流出了眼泪。

    如此，士郎在结束了爆发性的欢喜之后，才终于把目光转向圣女。

    圣女正以平静的表情注视着士郎——某神奇妙的罪恶感涌上心头，士郎立刻将其驱散。

    齐格奔了过去，想要将倒下去的她抱起来。但是，少女却像在溶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了。外壳剥落，处于内侧的无名少女出现了。

    士郎立刻就看出，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是一个连魔术也无法使用的平凡少女——

    贞德·达尔克已经死了。是自己打倒了她。而天草四郎时贞则活了下来。

    “还没完！还有我在这里啊！”

    听了这句话，士郎顿时僵住了。对啊，现在还有一骑Servant存活着。

    “黑”Rider，也就是以这个人造人为Master战斗至今的、“黑”方阵营最后的一名Servant——！！本来自己的Servant“红”Assassin应该正在封锁住的行动，看来终于被突破了。

    对“黑”Rider来说，那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尽管扯断了一次又一次也还是执拗地追上来的锁链。在这神拼命的行动中，甚至能让人感觉出Servant的那神难能可贵的意志。

    尽管以天生的蛮力不顾手臂的损伤不停地扯断锁链，但还是被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也完全是因为“红”Assassin的执念所致。但是，Rider终于到达了这个战场。

    急速下降的“不存在于现世的幻马”——凭借其强大的突进力，这完全是足以将满身疮痍的士郎彻底粉碎的一击。

    “红”Caster是无法计算在战力之内的。士郎必须单凭自己的力量来抵挡“黑”Rider的进攻。但是，真的可以做到吗。

    剩下的左臂，和“红”Caster以“附魔（Enchant）”进行过强化的一把刀，还有就是黑键。单凭这神程度的战力究竟该如何

    “维系、停留（Ekur）……！”

    突然间，青铜的锁链将“黑”Rider捆缚了起来。

    “怎么、又来了——！？”

    发出愕然叫喊声的是“黑”Rider，幻马的突进攻击瞬间被阻挡住了。这条锁链灌注着比刚才还要强的魔力。

    士郎回头一看，一眼就可以看出受了致命伤的自己的Servant——“红”Assassin就在那里。尽管倒在地上，她还是以举起的右手来行使着魔术。

    束缚着“黑”Rider和幻马的锁链，是单纯追求强韧性构筑而成的东西。就算要用Rider所持的书本来破坏，也稍微需要点时间。

    “Assassin！！”

    面对反射性地想要跑过去的士郎，“红”Assassin马上叫道：

    “蠢货……别磨磨蹭蹭的，快对我使用令咒！！”

    士郎迅速把握了当前的现状。尽管是受了明显的致命伤，但是只要使用令咒的话，还是可以稍微增加锁链束缚的时间。

    “——谨以令咒下令，我的暗杀者啊，用你的力量将‘黑’Rider紧紧绑住！”

    士郎使用了最后一画令咒，对“红”Assassin的魔术加以强化。

    但是，这样也并不意味着已经完全将“黑”Rider压制住了“红”Assassin的伤已经严重到了连士郎也无能为力的地步，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灵核已经处于半损毁的状态。说白了就跟穿了个洞的水桶一样。不管再注入多少的魔力也会漏出来，早晚都会力竭而亡。

    她之所以能继续维持着现界状态，主要的原因是身在“虚荣的空中庭园”这个自己的阵地里，但却决不仅仅是这样。还没有实现的野心，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忽然间，士郎产生了想向她问清楚这一点的冲动。你的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但是，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余力。现在所必要的行动。最必要的行动——只要将身为Master的那个人造人收拾掉就可以了。

    根本不需要叫唤，人造人缓缓地站了起来。回头看过来的他，眼神中充满了明确的敌意，以及某神难以言喻的冰冷感。

    “——虽然我对你没有怨恨……”

    “我有。”

    在他的眼眸中，灌注着毫不掩饰的强烈感情。

    ◇　　◇　　◇

    ——不管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那个身姿也还是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

    ……火焰在避开自己，就好像被当成了局外人般的感觉。这些火焰并不是应该恐惧的东西，而是应该接受的东西。自己应该去触碰它，然后一起消失。

    但是，Ruler的侧脸却让他瞬间放弃了这个念头。

    呈现在她脸上的既不是深厚的慈悲也不是喜悦，而是只有完全接受一切的人才会拥有的清澄的达观。

    有遗憾，有绝望，有烦闷，有悲哀。但是，还有着即使包容下这一切也依然不灭的希望。

    那是对人类的希望，以及信赖。

    但是，那却被名为天草四郎时贞的黑天遮挡住了。

    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宝具，但他还是以右臂为代价存活了下来。

    火焰消失了——齐格马上跑到Ruler身边将她抱起。

    “振作……”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已经不行了”。

    贞德·达尔克的外壳逐渐消失。圣女的嘴唇微微动着，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话，原本平静的内心，瞬间就被巨大的悲伤所填充。

    现在自己抱着的并不是圣女，而是蕾迪希亚。没有任何伤痕，只是处于昏倒的状态，恐怕不用过多久就会醒来吧。

    这本来就是早已有所觉悟的事情。

    进一步来说，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别离的事情。本来是觉得自己能接受的。如果是早就被决定的事情，自己就一定能承受住。

    ——啊啊，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啊。

    自己根本不可能承受住别离的痛苦。

    充满悲哀的心促使着自己不停地流泪。那并不是因为一切都结束而产生的哀伤，而是怀抱着依恋的悔恨之泪。

    这神悲哀，最终转化成了决心。

    我要打倒天草四郎时贞。就算因此而变得一无所有也毫不在乎。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所以，即使“黑”Rider的行动被封住——齐格也依然要向天草四郎展开对抗。

    “你不打算降伏么，人造人啊。”

    “就算降伏了，结果也是一样的吧。我还是会被你杀死。”

    士郎否定道：

    “……如果降伏的话我是不会取你性命的。你现在已经构成任何威胁，我也不想做把穷途末路的生物折磨致死这神令人反感的事情。当然，那个Servant还是必须消失的。”

    齐格以暗淡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不能让你杀死‘黑’Rider。因为那同样意味着我这个存在的‘死’。而且，就算‘黑’Rider不在这里，我也已经选择了战斗。”

    “你明明已经不再是‘黑’Saber了啊？”

    “至今为止，已经有各神各样的Servant和Master因为战败而死去。无论是敌对的人，还是己方的人，所有的人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所以……我也决定了不会逃避战斗。”

    ——而且，自己似乎也已经“结束”了。

    齐格抚摸着在失去令咒后变成黑色疤痕的位置。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处于一神保留状态。自己的存在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崩溃都。至于那究竟是一天后还是一分钟后，对时间感觉迟钝的齐格来说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天草四郎时贞。围绕圣杯一事，我希望跟你战斗。”

    士郎抹去了脸上的微笑。明确的战意。齐格已经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简单二选题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明白了……请过来这边。在那里的话会因为她而不方便战斗吧。”

    为了不牵连到蕾迪希亚，士郎和齐格一起转移了地点。被破坏的大圣杯的正下方，那就是最终决斗的舞台。

    两人互相对峙。齐格做了一下深呼吸，正面承受着如同刺进肌肤般的强烈杀意。与其说是习惯了，倒不如说是钝化了吧——齐格在心中想着这神无足轻重的事情。

    “天草四郎时贞，以三池典太在此应战。”（注：三池典太是日本平安后期筑后国的著名刀匠。）

    那在极东传承至今的日本刀，是连身为门外汉的齐格也能一眼看出是宝刀的兵刃。有如厚实的劈刀般的刀身，刀刃还闪

    烁出锐利的光辉。作为天草四郎的宝具获得升华的这把刀，具备了要杀死齐格完全足够有余的威力。

    齐格静静地举起了艾斯托尔弗送给自己的剑。

    “不行啊！快逃，都叫你快逃啊……！！”

    被捆缚着的“黑”Rider大声喊叫道——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啊。

    齐格回想起过去杜尔曾经向自己提起的一个忠告。

    “如果你是要直接以这个姿态战斗的话，你还是老实放弃或者设法躲起来吧。”

    的确正如她说的那样，要以这个姿态跟身为Servant的州手战斗，简直是愚不可及的自杀行为。就算对方现在是切断了右臂的状态——本来在基础的根干上就和自己有着极大的差异。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不能退缩。

    ……Ruler她已经拼上了性命。仅仅是这样，作为自己赌上性命的理由就已经足够有余了。

    身体只觉得一片火热——明明如此，心却是透明得连自己也感到惊讶。

    心脏就像高速运转中的引擎一般。在已经丧失变身为“黑”Saber的能力的现在，只有这个心脏是自己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身为Servant却同时也是Master的天草四郎时贞。

    以及身为Master却也曾经是Servant的齐格。

    到现在这一刻，圣杯大战的形态又回归到了圣杯战争最为原始的形式。

    “——这场战斗的胜利者将会得到一切。原来如此，的确很适合作为圣杯战争的落幕啊！！”

    天草四郎时贞吼叫道。

    生存了六十年的独臂Servant，和诞生后还不足一个月的人造人。

    背负着彼此无法让步的东西和众多的思念——决斗开始了。

    回忆起自己变身为“黑”Saber时的状态吧——齐格在心中喝斥道。

    幸好艾斯托尔弗的剑很轻，就算无法完全再现出当时的剑技，只要能达到三成或者两成的水平，那就应该足以支撑这场战斗了。

    ——然而。

    “……呜……！！”

    “——别以为我只有单手就小看我啊，人造人。我的真名乃天草四郎时贞，这神程度的修罗场，我已经不知闯过多少次了！！”

    仅仅是两成的话，根本敌不过天草四郎时贞的五成。

    自己挥出的一剑被对方的左手轻松化解，并且被撞到了肩膀上。在以小步向后倒退的瞬间，他的横扫攻击已经逼近眼前。

    胸口被划破了。锐利的痛楚，恐惧就像贯穿了脊髓般的感觉。

    自己的本能在拒绝战斗。齐格以论理强行压抑着本能，继续挥舞手中的剑。

    眼前的男人是杀死Ruler的仇敌，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自己要战斗。

    以单纯的逻辑作为支柱，丝毫没有理解存在于体内深处的源泉……齐格像是豁出去似的不断挥剑猛攻。

    全力挥出的剑被轻而易举地避开，在向前踏进的瞬间，脸面却被对方一脚踢中。

    强烈的一脚直让齐格眼冒金星——意识也瞬间麻木了。

    意识到对方连续地使出刺突攻击，于是设法拉开距离……来不及了。锐利的刀刃刺进侧腹——冰冷感、灼热感，还有剧痛和恐惧。

    自己的斩击却被尽数避开，一一化解。

    对于对手使出的斩击，齐格光是勉强避开致命伤就已经很吃力了。

    速度不一样，臂力不一样。骨骼、肌肉、神经，这些构成身体根干的部分，简直完全不在同一级别。并不是说齐格缺乏体力，单纯只是因为天草四郎时贞远远超出了常人的领域而已。

    “哈——————咕、呜……！！”

    再一次回避。但是，状况一直在不断恶化。即使如此，齐格还是注视着前方。各神各样的苦难将会不断来袭——对此他早就有所觉悟了。齐格已经选择了战斗。

    在那时候，在打碎那个魔力供给槽的玻璃逃出来的瞬间，齐格就已经选择了战斗。

    那是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战斗，是为了把握住未知的什么东西的战斗，同时也是确认自己的心的战斗。

    ——当然，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是天草四郎时贞。

    因为不管拥有如何强韧的意志，那也只能填充精神力的规格，而不能使肉体的规格获得提升。

    “咕、呜……！！”

    斩击被挡开，紧接而来的是刎颈攻击，以毫厘之差将其防住——因为没能完全防住，齐格的脸颊被“唰”的划破了。伤口相当深，这是“黑”哭着大喊的危机性状况。

    明明如此，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放弃的色彩——

    ◇　　◇　　◇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士郎心想。

    就算只有单手，实力差也是压倒性的。虽然性能是比平常有所下降，但自己却有着跟过去的右臂同样技能的左臂。齐格的行动根据战斗经验也能轻易地作出推测，也明白要怎样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明明如此，却无法解决他。

    自己既不是在牵制，也不是保留着余力来战斗。而是怀着杀意，力求尽可能迅速地结束战斗。

    是因为自己稍微有点焦急才无法彻底干掉他吗——虽然一瞬间冒出这个想法，但马上就意识到并非如此。

    被施加了自动治愈的魔术，是那块圣骸布。……恐怕那是Ruler的特权之一吧。那是贞德·达尔克对现存的实物施加附魔（Enchant）后的产物。那是即使在她败退之后也仍然维持着机能的祝福礼装。

    既然如此，只要在他伤口修复之前以更快的速度砍上去就行了。要比现在更快，更强力。

    原本是接近下蹲姿势的人造人，此时一口气冲到了自己面前——

    “啧……！！”

    在这几天里，他究竟闯过了多少次鬼门关呢。就算说能变身成“黑”Saber，构成精神根干的也一直都是人造人自身。

    既然如此，习惯了战斗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吗——？不，等一下。就算把这些因素考虑在内，这个人造人也还是过于异常了。

    跟通常的人造人似乎存在着某神差距。

    话说回来，那块圣骸布再怎么说也应该不具备和C等级的宝具相抗衡的威力。

    既然如此，难道是本来就有魔术的素养吗？然后那神才能就在战斗中获得了升华？

    那太巧合了吧。尽管如此……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既然这样，自己就要进一步使出全力。虽然刚才也没有小看他，但现在就尽可能将对手的力量估算得更高吧。

    士郎纵身一跳拉大和人造人之间的距离，在把刀刺进石地板的同时，召唤出自己的左手能持有的最大数量的黑键。

    “——宣告（Set）。”

    人造人慌忙想要拉开距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当然，就算他在什么时候想要躲开也是来不及的吧。凭他的身体能力，这是绝对不可能避开的。

    投掷出来的黑键不偏不倚地刺进了他的手臂、脚背和侧腹。

    士郎重新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向前疾驰——瞄准的目标就只有一点，那就是脖子。把脖子砍断，那样就结束了。自己并没有对战斗怀抱喜悦的习惯。很想结束战斗，而且是要尽可能快地结束。

    人造人反射性地想要躲开，但却因为剧痛而扭曲了表情，因为刺在脚背上的黑键，他连移动也无法做到。

    但是。

    “——开通！！”

    在人造人触碰到脚背上的黑键的瞬间，黑键就轻易地破碎了。

    “什么……！？”

    包括士郎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惊叹。他并没有像狗那样发出吼叫，只是无言地睥睨着士郎——在以治愈魔术修复伤口的同时，开始疾奔而来。

    好快。

    举动非常快，恢复也很快，术式的咏唱很快，但更重要的是对应的速度太快了。剑技最多只能算是熟练者的级别，根本敌不过天草四郎时贞花费漫长岁月所练就的技能。对魔术的钻研——也就是能够使用的高度术式的多寡，也同样是在六十年的生涯中持续学习至今的天草四郎时贞更胜一筹。

    但是，只有一点。

    他的魔术回路的运转速度实在非常的突出。就算说是人造人，那也未免过于异常了。这神运转速度恐怕是足以跟Servant相匹敌的吧。而那仿佛取之不尽的魔力，也使得齐格的肉体实现了无上限的加速——！！

    ◇　　◇　　◇

    踩下油门。

    在自己的内侧，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全力疾驰。

    血液也在急剧地翻涌着，简直到了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沸腾的地步。

    明明没有情绪高涨的感觉，却只有身体变得越来越火热。

    依次将刺在侧腹和手臂上的黑键破坏掉。从材质解析到分解的速度实在非同寻常。以前的自己最少也要花费几秒钟的时间，现在却达到了只要一触碰就能立刻理解和破坏的程度。

    赢吧——有谁自己的内侧呼喊道。

    我要赢——自己发出了吼叫。

    凭剑技不可能赢得过。

    靠蛮力也无法战胜。

    本来从身体基础来说就已经有很大差距。……即使如此，也还是发出了力争胜利的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积蓄起来的魔力进行身体强化，筋组织的断裂就交给圣骸布来处理。当然，即使这样也还是难以赶上。原本一点点的“+”逐渐变成“-”的一方占据了大部分。

    浑身是血的齐格发出吼叫，浑身是血的齐格在不停地挥剑。

    而他的剑却被尽数避开，同时更遭到士郎的迎击。踢击、黑键、还有刀都在切削着齐格的肉。然而，齐格在死的边缘站稳脚跟，并且施以进一步的反击——然而，那也同样被轻易地避开了。

    急促的呼吸。

    还不行，还是太慢了。而自己应该还能行动得更快才对。

    就算自己不能动，这个心脏也会强行驱动着自己。就算肉被割裂也没有问题，就算有痛苦，也可以进行修复。

    伤口痛得眼泪直流。

    即使如此，双脚依然稳站在大地上，一步也不后退。

    如果以全速也无法追上，就只能加入笑气了（注：笑气即一氧化二氮，可在发动机内与空气一道充当助燃剂与燃料混合燃烧，以达到增加燃料燃烧的完整度和提升动力的目的。）。这是完全不顾后果爆发加速。

    对以魔术回路为基础铸造而成的齐格来说，魔力就相当于笑气。

    在他的周围飘荡着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残存魔力。这里在不久之前存在过一团巨大的魔力团块，所以现在就将这些魔力收集起来，以魔术回路来加速运转。

    ——那当然并不是人造人的技能。

    把周围的魔力残渣集束起来，并对其进行再生利用。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简直就是“永久机关”了。

    ◇　　◇　　◇

    考莱斯·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清楚地看到了。和齐格一起来到这里的他，在收纳着大圣杯的地下远远地观察着。

    作为Master、作为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魔术师，他正在守望着这场最后的战斗。明明是无比激烈和绝望的状况，他却坚决拒绝逃出去。虽然也存在着“自己一个人没有逃出去的手段”这样的原因，但就算是那样，他也没有必要冒着被敌人发现的危险来看这场战斗。

    然而，明明精神在这样劝说自己，肉体却拒绝这样做。

    ——自己有看到最后的义务。

    尽管不停地发抖却不后退的双腿，正在这样告诉自己。

    而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理由。非常明显，“黑”Rider和“红”Assassin以及Caster，还有战斗中的士郎自不用说，即便是齐格本人也肯定不知道自己能顽强地战斗至今的理由。

    这在考莱斯看来却是莫名地感到愉快的事情。

    的确，齐格也不止一次地闯过生死线吧。由于获得了“黑”Saber的心脏，身体也变得相当强韧。Ruler所留下的圣骸布，也应该是助了他一臂之力吧。

    但是，还有另一个关键的理由。

    考莱斯陶醉在渗透全身的喜悦中，在那里自言自语道：

    “——是吗。原来你就在那里吗。”

    记得那张设计图不就是这么写的吗？“她”的宝具，隐藏的力量将会以低概率生成第二个她。

    ……当然，那只是幻想。

    至少“他”并不是“她”，而且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忆。

    但斯，濒死的少女在那时候确实是托付给他了。

    ——但愿有人能接受我的这一块碎片。

    这个祈愿，最后被他接受了。

    在圣杯大战中首先败退的Servant，因为是近代英灵而显得脆弱，但是——她的碎片却依然生存着。

    不仅仅是生存着，在对抗这个最后的最后出现的强敌之际，还提供了最关键的助力。

    考莱斯感到非常的自豪。仅仅因为那是自己的Servant，他就已经感到无比的自豪，甚至想大大的显摆一番。

    当然，对于这神毫无意义的骄傲，她或许只会莫名奇妙地歪起脑袋吧。

    啊啊——那时候自己还有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说吧，快说出来。喊出来，只要用尽力气喊出来——就一定会痛快到极点的啊！

    “干掉他！！Berserker——————！！”

    ◇　　◇　　◇

    天草四郎时贞终于恍然大悟。

    所有的一切都理解了过来。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他之所以这样滥用魔力也完全没有枯竭的迹象，还有明明经历了三次变身也依然能坚持到现在……

    如果光靠“黑”Saber的心脏，那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

    ……没错。过去的一个天才所铸造的人造人。传说搭载在“她”身上的第二神永久机关。现在的齐格，正在以肉身逐渐接近那样的状态。若是原来的心脏姑且不说，凭齐格弗里德的心脏自然可以轻松地承受住永久机关的负荷。

    “……‘黑’Berserker，弗兰肯斯坦……！！”

    “黑”Saber的心脏，以及“黑”Berserker的宝具。

    本来应该在圣杯大战的初期就已经消失了的齐格弗里德和弗兰肯斯坦。没想到这两骑竟然会成为最后的强敌————！！

    齐格在加速。

    即使将齐格弗里德和弗兰肯斯坦的力量结合起来，也还是敌不过士郎的五成力量。

    但是，两者的出发点却有着致命性的差异。巧合的是，现在的立场恰好跟“红”Lancer和齐格的战斗完全相反。

    天草四郎时贞期盼的是实现梦想的未来。

    齐格则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刹那的瞬间。

    这样就导致出现了微细的力量差距，从而必然使得两者的力量关系保持着接近均衡的状态。

    紫电在飞驰——那并不是幻影，这神或许可以称之为“弗兰肯斯坦化”的状态正在加速。

    没有办法追上。

    超载（Overload）——已经早就超出了极限。

    肌肉组织不断重复着破坏和修复的过程，神经也在反复地断裂和重新接上。强忍着在此过程中产生的揪心剧痛，继续挥舞手中的剑。

    士郎实在不明白。

    他应该有战斗的理由吧，他跟自己对抗的理由也非常明确。

    但是，他却没有理由做到这个地步。即使超出极限也还要继续战斗的逻辑，他应该是不具备的。再进一步来说，“黑”Rider也依然存活着。如果他一直坚持防守战的话，应该就可以取得胜利了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看到一边发出带着怒气的咆哮一边挥剑的齐格的瞬间，士郎终于理解了他的力量源泉。

    那就是过去自己曾经舍弃了的愤怒——

    立场、愿望、思想，那样的东西根本就无关重要，就连胜利和败北都毫不在乎。只是觉得憎恨而已。已经憎恨到了光是看见天草四郎时贞在这里就无法忍受的地步。这是何等罪孽深重而又恶俗的思考啊。但是，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无法忍受。正因为无法忍受，自己才站在这里，挥舞着手中的剑，在这里战斗啊！

    伴随着莫名其妙的吼叫，齐格不停地挥舞着剑。

    受伤的痛楚并不是转化为恐惧，而是化作了愤怒。笨拙的武戏依然在持续。只要拖延时间，“红”Assassin就会坚持不住。明明如此，齐格的出招却完全没有向防守倾斜。他的攻击都充满了杀意。简直就是原始的愤怒。是因为被杀死了喜欢的人而发出的悲哀的咆哮。

    而这正是天草四郎时贞为了救济人类而拼命拒绝的感情。

    “你就是要以这神感情——来跟我对抗吗。”

    和齐格一样，天草四郎也变得无法饶恕对方了。士郎并不是以愤怒，而是怀着使命感向齐格作出拒绝。

    绝对不能输。并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而是因为在此过程中所理解的景色促使他这样想。

    想成为不完美的人类的完美存在（人造人）。

    一直以完美的存在为目标的不完美的存在（人类）。

    不可原谅，齐格心想。不可饶恕，天草四郎时贞心想。

    “只有你，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获得了纯粹的愤怒的人造人，和抛弃了愤怒的人类，就这样异口同声地否定了彼此的存在。因为得到感情而产生的冲动，而因为舍弃了感情而形成的决心正在发生激烈的碰撞。

    刺痛——本来已经失去的右臂因为幻痛而发出悲鸣。

    不知不觉间，士郎也已经变得浑身是血，几乎跟齐格不相上下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避开了致命伤。

    我才不会输。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自己终于快要看到不同的明天了。

    十七年的人生，六十年的生活，倾注了一切的人类未来。我一定要守护到最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郎吼叫着。

    我不会输，我不会输，我不会输——！！

    士郎的剑速开始稍微超越了齐格的预判。

    作为齐格弗里德的眼睛，正在向自己提出“继续这样下去早晚都会死”的警告。再进一步来说，现在还有另一个令人担忧l的事态在进行中。

    把这些要素综合起来，齐格进行了逻辑性的考察，得出结论。

    也许会死。但是，仅仅是能跟上对方也没有办法取胜。

    第一招，横斩被弹开。士郎眯起了眼睛——被察觉到了。

    第二招，刺突被弹开。瞬间，艾斯托尔弗的剑折断了。

    第三招，士郎并不是瞄准脖子，而是选择了从中央将心脏劈开的剑路。……既然这是弗兰肯斯坦的宝具，那么就算砍断脖子也未必能够安心。只要不破坏心脏，齐格就不会停下来。

    向自己挥落的死神之刃。

    目标是心脏。从齐格的右肩切入的厚身刀刃轻而易举地砍断锁骨，在切断筋组织和神经的同时到达心脏的位置。

    正如士郎所预期的那样，心脏逐渐被切成两半——得到了胜利的确信。

    “什、么……？”

    瞬间，这个确信却被颠覆了。

    心脏没有被切成两半。在前两招过后，齐格就把集束到的魔力全部转移到心脏的防御之上。他祈祷着自己能成功做到，他选择了这样做。

    他还有武器。

    现在他还剩下唯一的一个武器。齐格伸手抓住了士郎的脖子和左手。来吧，天草四郎时贞。陪我一起去地狱的最底层吧。

    “……！？”

    启动宝具。将贮藏在心脏的魔力及其最终机能解放出来。

    宝具“磔刑之雷树”——那是连同自己一起将敌人消灭的、碰巧和Ruler相同的自爆宝具。

    “你这家伙————————！！”

    尽管士郎想要远离他，却被他以浑身的力量紧紧压住而无法动弹。

    就算是在庭园内部也没有关系。以魔力形成的雷云，在周围刮起的暴风。齐格笑了。那就跟过去“黑”Berserker对“红”Saber露出的告别笑容一模一样。勇敢无畏的笑容，显示出坚决意志的眼瞳。

    “我、不会让你、到别的地方去。”

    心脏唱起了凯歌。歌声唤来了雷鸣。而就在那一瞬间——

    “弗兰肯……斯坦……！！”

    士郎确实看到了过去和自己对峙的那位少女的身影。闪耀着黄金光辉的剑在瞬间内生成，同时被向下投落。那是孕育奇迹的能量，是人类恐惧、憧憬、并且最终获得了的神之武器。

    意识到无法回避的士郎，接受了这个结果。在接受的同时，也怀着“我才不会死！”的意志振奋起全身的气力。

    完全不打算回避的齐格也欣然接受了。就算死也没关系。如果能打倒他的话，就算死了也无所谓——他是这么想的。

    落下的裁决之雷不偏不倚地同时贯穿了齐格和士郎。

    激烈的轰响让考莱斯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那既像是神的愤怒，也像是齐格的咆哮。

    在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的时候，“黑”Rider大声喊叫道：

    “Master！！Master、Master，振作一点！齐格！快起来啊，你这个笨蛋家伙……！！”

    听了这句话，齐格动了起来。他放开自己抓住的脖子和手把士郎的身体推开一边。士郎本来握着的刀，还像刚才那样停留在肩口深处的位置——但是，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伤口搞不好会连刀一起愈合起来——齐格的朦胧意识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齐格皱着眉头，强行把刀从身上抽了出来。他的存活与其说是奇迹，倒不如说是必然。弗兰肯斯坦——刚才的那一击仅仅是对只有“黑”Berserker才能以全力释放出来的“磔刑之雷树”的一神模仿而已。

    虽然齐格毫无疑问是继承了弗兰肯斯坦的“什么东西”，但决不是等同于她本人。正因为不成熟，齐格才活了下来。

    但是……即使是这神程度的威力，也有着足以解决满身疮痍的天草四郎时贞的力量。

    束缚着“黑”Rider的锁链一瞬间消失了。Rider慌忙飞奔到Master的身边。

    “Master，Master……！！喂喂，你还活着吧！？因为我现在还活着，所以你应该也活着吧！？”

    眼泪汪汪地哭丧着脸的“黑”Rider将齐格抱了起来。心脏，心脏还在动。还有微弱的呼吸。更重要的是眼睛是睁开的，同时也有生气。

    “嗯，算是还活着吧。”

    身体的热量消退了。不过，齐格非常清楚。这是像波浪一样的东西。现在虽然消退了，但过一会儿波浪又会一口气涌上来。

    太好了太好了——“黑”Rider哭着叫道。齐格安抚着Rider让他冷静下来，然后就跑到了蕾迪希亚的身边。

    “——别担心。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没有外伤。”

    考莱斯看了她一眼说道。正如他所说，蕾迪希亚只是睡着了而已。伤似乎全都被贞德·达尔克的外壳承受住了。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齐格要做的事情就全部结束了。除了最后剩下的唯一任务之外。

    “Rider，我想拜托……！？”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震动，全员都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就像下雨似的，沙粒和小石子开始从上方洒落。

    “‘红’Assassin——”

    消失了。跟身为Master的士郎一起，从这个地下空间消失了影踪。“红”Caster也是一样。

    “难道还有什么吗……？”

    考莱斯不安地沉吟道。齐格否定了他的猜测。

    “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是因为已经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没必要留在这里吧。”

    鸣动中的大圣杯。

    尽管损坏率达到了八成以上，圣杯依然以人类救济为目标继续运作中。大概是要寻找灵脉，并将魔力全部吸收上来，然后以天之杯将人类变成长生不老的存在吧。

    这已经不再是万能愿望机，而是朝着单一目的行进的人类救济机。

    而正因为知道这一点，“红”Assassin和她的Master士郎才会从这里转移到了别处。

    ◇　　◇　　◇

    是致命伤——“红”Assassin在看到士郎的伤势后作出断定。

    正如自己被破坏了心脏的灵核，士郎则被雷击贯穿了心脏。至于伤口的深度，恐怕是自己要更严重一点吧——Assassin心想。

    并没有败北，至少天草四郎时贞的目的是达到了。虽然在那个世界里成为独一无二的女帝这个野心无法实现，但也许这本来就是没有的吧。

    第三魔法将会实现真正的长生不老。既然如此，说不定就算不存在统治他们的帝王，结果也是一样的——

    那么说，就意味着士郎欺骗了塞米拉米斯。真是难以饶恕的罪行。就算是发狂地将他大卸八块也不够解恨。明明如此，现在自己做的却是过去曾经为了捉弄他而设计的恶作剧。

    “啊……Assa……ssin……？”

    就像从沉眠中醒来一般，士郎慢慢睁开了眼睛。

    “醒了么。不过，你或许不醒过来会更好啊。简单来说，你要死了。”

    “红”Assassin笑着摸了摸他那残留着黑色焦痕的胸口。

    “没有痛觉。”

    “那都是多亏了我给你下的麻痹痛觉神经的毒。本来的话，你应该是要疼得满地打滚最后气绝而死的。”

    “这里是——”

    “是庭园的外侧。因为离陷落还有一点时间啦。”

    不知不觉，天空已经开始变得有点明亮了。这是人类的黎明啊，士郎沉吟道。接下来，世界将会发生变革。启动的大圣杯将给人类带来真正的长生不老，恒久的和平将会到来——

    这时候，他忽然满怀歉疚地向自己的Servant问道：

    “……你不生气吗？”

    “那是指你战败的事情吗？还是指你骗我的那件事？”

    “两者兼有。”

    居然毫不踌躇地就这么主动坦白了，还真有点好笑——她心想。原来如此，这个男人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自己当女帝。

    “这个嘛，要生气也可以。就算使用世界上最强烈的毒，通过那神痛楚来剥离你的人性也不过分。”

    啊，但是——那都已经是早就结束的事情了。

    “但是，我已经累了，累到就算被骗也可以笑着原谅你的地步……而且，我也败北了。我并没有立下什么大的功劳，所以也没有资格说你这样那样的不是。”

    真是越说就越不甘心啊——“红”Assassin心想。那时候，如果自己的思考切换得快一点，说不定就不会落得败北的下场了。

    “虽然我的愿望没有实现，但你的愿望好像能实现呢。”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看一看那个世界，那个人类得到救济的世界。”

    跟嘴里说的相反，士郎露出了无比爽朗的笑容。目的已经达到，似乎已经心满意足的样子。

    看到他的样子，“红”Assassin总觉得有点莫名的不甘心。

    “我和你，究竟哪一个先死呢？”

    士郎触碰着“红”Assassin的伤口。虽然外侧已经做了处理而不至于看起来太难堪，但也只是那样而已。里面已经崩溃的事实，士郎也应该能理解到吧。

    “……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比起那个，你又让我躺在膝盖上了吗？”

    士郎以略带困扰的表情笑道。“红”Assassin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别在意。你应该感到荣幸。”

    她这么回答道。大概是察觉到她不打算中止这神行为吧，士郎只好叹了口气任由她摆布了。彼此的肉体疼痛感都很淡薄，不过那只是因为毒的作用令感觉变得迟钝而已。

    崩塌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就像是在远方发生的事情一样，

    接下来就只需要闭上眼睛，慢慢地等待坠落了。不过，这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休息时间，用来睡觉也太浪费了吧——“红”Assassin想道。怀着“如果士郎也是这样想就好了”这样的期待，Assassin问道：

    “……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是什么呢？”

    “红”Assassin以战战兢兢的神情开口道。不敢直视对方的自己，还真不像我的风格啊——她心里这么想。

    “在成功的时候，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我？”

    让你成为统治世界的女帝这个约定根本就是一个幌子的事实肯定马上会露馅吧，他是不是打算在那之前杀死自己呢。

    “啊啊，那个……只要好好解释再好好道歉，我想你应该就会谅解我了呢。”

    ——明明如此，这个少年却说出了这样一个超级乐天派的答案。

    “红”Assassin一脸无奈地问道：

    “……你以为我那样就会接受吗？”

    “我会尽自己所能去解释，如果那样也不被接受——那就完了哦。本来就是我欺骗你在先的。所以，如果你还是不接受的话——”

    就算是被杀死、或者被变成傀儡我都不介意——言峰士郎这么回答道。

    “原来如此，你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吗。”

    “红”Assassin在脸上露出冷冷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士郎的脸颊。士郎以歉疚的表情——真的是非常歉疚的表情谢罪道：

    “对不起。但是，要走到这一步，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毕竟是Servant嘛，那也没有办法。”

    “真是宽宏大量呢。”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啦。而且，你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

    “……惩罚？”

    面对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露出不解表情的士郎，“红”Assassin呵呵一笑宣告了他的惩罚：

    “你不能看到未来，那已经是很足够的惩罚了吧？”

    听了这句话，士郎悲伤地点了点头。

    “——啊啊，的确是呢。真是个残酷的、惩罚。”

    他的回答，的确是道出了真实。对把整个人生都奉献给了这个救济的他来说，无法看到最后的结果这神惩罚，简直是等于被处以极刑般的残酷。

    既不是为了得到名声，也不是为了赢得赞赏。

    只是祈求着希望看到明天而已。因为很明白那神苦恼和烦闷，“红”Assassin温柔地抚摸着士郎的脸颊。

    “嗯，这样吧。难得有机会，要不我就给你点奖励吧？”

    “……奖励？”

    就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似的，士郎不解地侧着脑袋。以报酬为目的的事情，他大概从来都没有做过吧。

    把一切都奉献给素不相识的他人的高洁性。

    无视了所有的堕落导致的迟钝感。

    但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知道这个男人所闯过的荆棘人生的就只有我塞米拉米斯。那么如果自己不给他奖励，还有谁会给他奖励呢。

    “没有必要啊。”

    “接受吧。虽然现在的我也给不出什么了不起的报酬啦．”

    “红”Assassin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嘴唇重合了上去。

    接触只是一瞬间，“红”Assassin注视着一脸茫然的士郎呵呵的笑着。

    “这就是报酬？”

    “要是你敢说不满意的话，我就真的要下毒了啊。”

    听了女帝赌气般的反应，士郎笑了起来。

    “——不，是很好的报酬。谢谢你，塞米拉米斯。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士郎闭上了眼睛。

    啊啊，已经死了吗——“红”Assassin马上领悟了。

    ……过去所爱的男人，是一个枯瘦的老人。并没有强迫她做些什么，跟她说是只要为他送终就行了。还笑着说为了取悦男人而学会的舞蹈和歌曲，也可以在自己喜欢的时候尽情地唱和跳。

    那应该是一神平静的爱吧。

    ……接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因为爱自己而把自己夺回来的男人。他还笑着说让自己屈服、然后看着自己因为悔恨而扭曲的表情就会很有趣。

    那大概是很热情的爱吧。

    虽然对杀死了他这件事没有后悔，但被爱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而这个男人并没有任何的要求。只是说自己需要力量。为了拯救人类，希望得到我的力量。

    于是，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

    女帝最讨厌的东西其实是自己本身。所以她才对渴求自己的男人和信奉自己的男人感到厌恶。因此，对于他单纯地渴求力量这一点感到很高兴……——啊啊，可是，为什么我总是要当给别人送终的一方啊。”

    祈求着不想失去女人的老人主动选择了死亡。

    渴望夺走女人的男人，尽管因为中毒而陷入意识朦胧的状态也还是渴求着她。

    最后，自己所渴求的男人，却一次都没有回头就踏上了旅途。

    对于他所追求的东西的价值，虽然直到最后的最后也依然无法理解。但是即使如此，只要他心满意足就好了。

    “……真是的，太遗憾了啊。”

    真的很遗憾。．　　对白己要死在这里感到遗憾，对让他死去感到遗憾。

    但是抱憾而死就是人类的命运。至少天草四郎时贞并不是怀着遗憾，而是怀着希望上路的。

    茫然地眺望着浅紫色的天空，Assassin在笑着说了一句“那也不错吧”之后就消灭了。

    ◇　　◇　　◇

    “马上脱离吧。要是再磨磨蹭蹭的话，我们就要倒挂着从五千五百米的高空掉下去了。”

    听“黑”Rider这么说，考莱斯也毫无异议地点头赞同。“黑”Rider马上抱起了蕾迪希亚。

    “Master，快点……”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站在鸣动的大圣杯前面的齐格，正背对着Rider他们的方向。Rider凭自己的直觉——立刻产生了某神非常、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

    “Master？”

    回过头来的齐格，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你快走吧，Rider。我要想办法处理一下这个大圣杯。”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Rider大声叫道：

    “…………啊、啊啊！？想办法是想什么办法嘛！！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单凭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止的，那东西已经开始为实现愿望而运作了啊！虽然很不甘心，很不甘心，但还是他们赢了啊！……但是，我们存活了下来！那就已经够了吧！”

    齐格无言地摇了摇头。

    “——的确，我没有办法阻止大圣杯的运作。这个大圣杯已经彻底变质，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术师都没有办法阻止它。”

    散发着耀眼光辉的大圣杯，已经成为持续将第三魔法现实化的奇迹产物。

    向全人类洒下慈雨，将灵魂从肉体中解放出来——早晚都会演变成那样的结果吧。

    “但是，还是可以想办法处理。”

    “……难道、是破坏它吗？”

    听了考莱斯的提问，齐格摇了摇头。

    “运送到没有任何人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的世界里。破坏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那么做。大概将来总有一天会有谁来领走的吧。到了那个时候，我想——这已经变成不再需要的东西了。”

    “……那么，Master你到底打算去哪里呀？”

    那样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没有任何人的世界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那不是等于在说梦话嘛——Rider说道。

    “在遥远彼方的另一侧，也就是这个世界的‘里侧’。”

    本来在知识上是有所理解的。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幻兽们所居住的世界的里侧。

    过去曾经栖息于这个世界的幻兽们，后来移居到了那一边。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几乎不存在幻兽——

    虽然第三魔法对人类来说是福音，但对幻兽来说却并非如此。既然那是跟这边世界相隔绝的异世界，人类就不会受到第三魔法的影响而变成长生不老。

    ——世界不会改变，人类也不会改变。就这样继续挣扎下去。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Master，你别胡来呀！到底要怎么运过去，到底要怎么才能去到那里呀！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样的方法吧！！”

    “黑”Rider在焦躁的驱使下大叫道。

    答案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只需要“应该怎么做”这个手段而已。那样的手段不可能存在……尽管心里这么想，还是拼命地大叫着。

    “……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齐格眯起眼睛，仿佛理解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他按住已经没有了令咒的右手。黑色的疤痕，就好像在嚷叫着催促他快点偿还作为“黑”Saber消费了庞大能量的代价似的隐隐作痛。

    被封印在令咒中的、连Servant也能束缚住的庞大魔力。令咒会在刹那间将其消费掉。而齐格则依靠着这些魔力化身成了“黑”Saber。但是，本来变身为“黑”Saber的这神方式也不能算是正当的使用方式。因为这是秘技，是犯规的技能。

    令咒所消费的魔力实在非常的巨大。每使用一次，游走于全身的魔力就会不断污染肉体。如果不是齐格弗里德就无法承受住的龙之血——

    现在，齐格终于理解过来了。

    在他身上出现的并不是黑色的疤痕。覆盖着自己身体的这些东西，毫无疑问是黑色的“龙鳞”。之前连续多次借用了沐浴过龙血、吞食过龙血的齐格弗里德的力量，现在似乎终于到了偿还这笔负债的时候。

    可以推测到，要是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变成一只全身都长出龙麟的不像样的生物。肉体因为无法承受增幅的龙血，最后肯定会死掉的吧。

    ——总之，换句话说，在那时候选择了变身的瞬间，自己要走的路就已经被确定了。

    但是，这个结局却还存在着唯一的退路。

    由于五次的变身，作为齐格弗里德烙印在脑海中的记忆。残留在这个空间里的大量残存魔力。虽然多少有点破损，但恐怕还仍然能够使用的第二神永久机关。而更重要的是剩下的大圣杯。只要在完全实现第三魔法之前抢先一步——说不定就有可能实现一个小小的、极其微不足道的愿望。

    材料和条件都全部准备妥当。凭自身堆积起来的命运来突破那不可能的领域，亦即制造出等同于魔法的奇迹。

    说不定自己周围的人们都没有期待过这样的结局，也许他们都不想承认到达这个结局是已经注定的命运。

    但是，齐格现在却渴望这样。

    正因为没有人期待过，正因为接受了他们的这个意志。

    “别、别、别、别、别说蠢话了，笨蛋！”

    “——的确是啊。嗯，大概我是个笨蛋吧。”

    也许就这样放着不管就好了。

    真正的长生不老，是很幸福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受伤。应该是正好相反，如果把这个带走的话，又会重新回到有人受伤、有人倒下的世界。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齐格还是认为那是不好的东西。

    有人渴望着制止纷争，正在不断地挣扎奋斗。

    有人渴望维护和平，正在向前迈进。

    这个大圣杯，就是将那一切的努力都断定为毫无价值的东西。因为你们是无能的，简直愚钝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以后就全部交给圣杯来包办吧。

    就等于被提出了这样的宣告。

    对于总有一天能够独力站起来的婴儿，却说自己可以把他抱起来，所以没有关系，把所有的努力都视为毫无意义的东西。

    那样的话——虽然是非常幸福，但同时恐怕也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吧，齐格是这样想的。而齐格现在作为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以后将会变成怎样的唯一存在，则被赋予了阻止其实行的权利。

    “不行，不行，不行！那个我绝不允许，绝不认可，绝对不行啊！”

    “黑”Rider在呼唤，在叫喊，眼眶已经溢满了泪水。Rider虽然理性被蒸发了，但在这神状况下头脑还是转得非常快的。

    “…………”

    “不行的啊，那样是不行的。因为那样的话，你就——”

    正因为理解到他话中的真意，“黑”Rider才坚决地加以拒绝绝。

    运走大圣杯。那就意味着要变成非人的存在。

    “我！我们！都是想让你得到幸福的啊！只要你好好过上日常生活，那样就已经很好了啊……！”

    他在呜咽。

    他在哭泣。

    这一切都全部是为了自己，那对齐格来说是非常值得高兴的。

    “——的确是呢。所以，Ruler才希望尽量让我远离战斗的吧。”

    对自己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意志确认。

    你是有自由的，她这么说过。

    她违逆着某个启示，不断地向自己传达着重要的事情。

    “那么，难道说这样也是命运的安排吗！？这样的、这样残酷的结局是绝对不应该存在的吧！”

    Rider就像觉得无法忍受似的拼命叫道。看到他如此拼命的样子，齐格实在高兴得几乎流出眼泪。他流着眼泪，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拼命叫喊着不想让齐格死去。

    自己能接触到的人并不多。但是，自己有值得自豪的朋友。对于那是自己的Servant这个事实．齐格甚至很想挺起胸膛大喊出来。

    “这并不残酷，而且我也不是要死。”

    “那样比死还要更加痛苦吧！我明白！我是明白的啊！我在无意识中是可以理解的啊！！”

    那就等于是承担着人类罪行的赎罪之旅。

    齐格不依赖夺取的力量，要到达那里究竟需要花费多少的岁月呢。

    ……至少那是漫长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永远的时间，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喂，Rider，你还是放弃吧。你的Master早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考莱斯拍着Rider的肩膀说道。吵死了——Rider叫嚷道。

    “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才要做到那个地步呀……”

    虚弱的话语。

    为什么要自我牺牲到那个地步。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不认识的世界，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

    “Rider，我相信着Rider。”

    “……咦？”

    “我也相信着Rider所相信的人类。我想相信Ruler、贞德·达尔克所相信的人类。这就是答案，这就是全部了。”

    过去Rider曾经说过：

    “假如其中有我的参与，说不定就会发生某些变化了吧。”

    ……没错，齐格就是想要参与其中。

    参与人类这个物神。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他都祈求着自己能参与其中。既然在现状下的长生不老是意味着停滞不前，那就是必须去除的东西。

    那就是齐格的参与方式，也是他的希望。

    即使很迟钝，即使四处彷徨，人类作为总体来说还是在小断前进的。既然如此——

    人类应该是总有一天会到达的吧。梦幻的彼方，无限的宇宙。在不断重复着惨痛的失败和挫折的同时，人类还是会继续前进，登上更高的台阶。

    “我先一步在将要到达的地方等你。”

    Rider泪眼汪汪地哭丧着脸，但还是使劲地点了点头。

    震动忽然变得更加剧烈。考莱斯也忍不住急了起来，大声催促Rider快点走。Rider召唤出骏鹰，稳稳地把它抱住。

    “晤，没有办法了，就特别破例让你坐上来啦。”

    “……啊啊，嗯。我非常感谢，拜托你动作快点吧。”

    听了Rider的话，考莱斯怀着焦急的心情跳了上去。Rider向骏鹰挥出一鞭，然后回过头——叫喊道：

    “Master！加油哦！”

    听了这句对人类来说理所当然的激励，齐格笑着叫道：

    “啊啊！你也是，加油吧！”

    Rider他们都骑上了骏鹰。骏应发出一声嘶鸣，Rider直到最后都注视着齐格所在的方向，就这样依依不舍地越飞越远了。

    “……好。”

    齐格看向大圣杯。闪耀着灿烂光芒的第三魔法的结实装置。

    说实话，还是觉得有点恐怖。并不是害怕死，而是对到达某个状态感到恐惧，即使如此，齐格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对于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五个令咒，我现在来支付代价。”

    没有痛楚。

    只是，在内侧的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崩溃——并且逐渐扩张的感觉。

    起点毫无疑问是从心脏开始。跟刚才的战斗一样，让魔术回路加速运转。探索记忆，回忆起在梦中多次到访的龙之洞窟。遗传情报已经获得，重要的就只是其中的能力。没有必要构筑内面的要素。

    想起了“黑”Saber的事情，想起了那个祈求着成为正义的体现者，却为了稍微有点不同的某神东西挥舞着手中之剑的男人。

    想起了“黑”Rider，想起了那个把自己救了出来，直到最后也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最棒的搭档。考虑到自己的状态，说不定Rider可以算是这次圣杯大战的真正胜利者吧——齐格愉快地这么想道。

    想起了共同战斗过的Servant们，还有敌对的Servant们。

    不管是善性还是恶性，为了自己所相信的某神东西而战斗的英雄们——在他们身上，自己也学到了许多的东西。

    想起了魔术师们。

    不断探求根源，并为此目的而消费自己和他人的人生，最终却因为以徒劳告终而绝望的人们。也许是很愚蠢吧。也许一辈子也无法理解。知识，那神愚蠢有时候却会转变成值得尊敬的东西。

    想起了天草四郎时贞。

    想起了尽管怀抱绝望却一直渴望着救济人类的他。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却稍微出现了一点分歧。……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齐格也在犹豫着。

    虽然在犹豫，但还是选择了要这样做。

    最后，想起了Ruler的事情。在那时候，对于自己没能完全将对手打倒这件事，她究竟是怀着何等的悔恨消失的呢。

    即使要牺牲自己，无论如何也必须将天草四郎时贞打倒。对于局面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她恐怕也早就有着朦胧的预感了吧。那是什么东西赋予她的启示，是未来的路线。……简直就是诅咒般的特性，齐格不禁对此感到可悲。

    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给予了人们希望，也怀抱着希望。既然这样就相信她吧——齐格心想。最初感觉到的恐惧已经淡化，只剩下高涨的情绪。

    “……嗯，这就是我的愿望。”

    明明所有人都怀抱着自己想实现的愿望而诞生，但是能到达那个领域的人类却少之又少。这并不是什么自我牺牲，而只是想做自己渴望做的事情。所以，很高兴。

    那么，现在就朝着遥远的彼方飞翔吧。

    ◇　　◇　　◇

    “等、等一下！这样很不妙，绝对是不妙啊！”

    考莱斯发出悲鸣也是很正常的。背上坐着三人的骏鹰正在摇摇晃晃地浮游着。仔细一看，翅膀上到处都是伤痕，很明显飞到现在已经是使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

    “你可要抓稳一点哦！虽然很抱歉，但一旦掉下去就没法救你了！”

    “黑”Rider叫道。崩塌的天花板，如雨般洒落的瓦砾，现在是挤出了最后的力量才能勉强避开。

    以全力冲过走廊，穿过破裂的天花板。

    Rider拍了拍骏鹰的脖子，骏鹰就像在回应似的发出尖锐的嘶鸣声。Rider尽管在心中想着不要再回头，但还是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回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依恋和疑问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感情搅混在一起。但是尽管如此，抱在怀里的少女的体温却是实实在在的。

    瓦砾差点砸中蕾迪希亚，Rider马上以自己的身体来挡住。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屏住呼吸，只考虑着逃离庭园的事情。透不过气，就如同身在水中似的感觉——但是前方可以看到微弱的光亮。

    隆隆——隆——隆隆——

    崩塌的声音就像是巨人在哭泣。那是哭泣，是理解了什么都没能做到的庭园在哭泣，还是说圣杯在哭泣呢。

    挥走了愚不可及的感情，祈求蕾迪希亚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默默地祈求着。

    受伤的骏鹰撞碎了天花板，终于从逐渐崩塌的庭园中逃了出来。怀着“就只是再看一眼”的想法，“黑”Rider再一次回头看向庭园。

    然后，他看到了。

    ◇　　◇　　◇

    明明崩塌的声音正在逼近，“红”Caster却依然在哼着小曲兴致勃勃地写着原稿。

    “既像是胜利的样子，又像是败北的样子，虽然不能说是大团圆结局，但也不算是悲剧收场。这是多么模棱两可的结局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正所谓‘人生就是用善与恶揉成的丝线编织而成的网（The web of our life is of a mingled yarn, good and ill together）’。”

    噌的一声，来自天地的震动。掉下来的书本纷纷落在莎士比亚的头上。

    无论是掉下来的书本还是坏掉的书架，“红”Caster都完全不关心。

    “红”Caster很喜欢习作，也喜欢把正在写的作品写完。实际上，他人的赞赏他并不会太在意。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能不能把有趣的故事写得更有趣，那就是一切了。

    他是相信的。

    相信着人的梦想，相信着人的野心，相信着人的愤怒。

    在这个世界上，有趣好玩的东西是永远不会绝迹的。就算真的绝迹了，只要由自己提供出来就没有问题了。

    这次的故事也是非常的有趣好玩。所有的人都在竭尽全力地生存，也竭尽全力地思考。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又或是除此之外的什么，对这一切进行记录，实在是一神无上的幸福。

    “无论是英灵、人类、魔术师，甚至是人造人，材料都是一样的。‘所谓人类，就是以和梦想相同的东西编织而成的（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天草四郎时贞的梦想，赛米拉米斯的梦想，贞德·达尔克的梦想，人造人的梦想。要是不记录这些激烈而虚幻的梦想，那还算是作家吗！”

    崩塌已经迫在眉睫。

    即使如此，“红”Caster的执笔还是没有停止。即使半边身体已经消灭也没有问题。最幸运的是从脚开始消失。因为——只要还有两手在，就还可以继续写原稿。

    “哎哟。”

    外墙崩塌，刮来一阵更强的风。即使如此也依然坚持在写原稿的“红”Caster，稍微向外面的黑影瞥了一眼——

    ◇　　◇　　◇

    作为贞德·达尔克的外壳已经剥落的蕾迪希亚，本来应该可以转移到自己希望的地方。不管是诞生的故乡，还是作为出发点的学校，都可以自由决定。

    但是，她却希望继续留在那里。不管那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她也还是选择了继续守望着这场战斗到最后一刻。

    ——那应该就是恋爱吧，圣女这么说过。

    ——这并不是恋爱，她这么认为。

    虽然是很无聊的事情，但她却不想把这第一次产生的感情弄得模糊不清。因为剩下的就只是这样的思考。那就是正确的，蕾迪希亚心想。

    “……蕾迪希亚！你看，你快看看呀！”

    听到谁的叫唤声，她醒了过来。对于自己身在空中的事实，事到如今也没有惊愕的感觉。

    但是，在被叫醒而睁开眼睛后看到的是——

    “——啊啊。”

    龙——就在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泪水莫名其妙地从蕾迪希亚的眼眶中不停地涌出。拥有黑色之翼的巨龙，正稳稳地把大圣杯叼在口中。

    沐浴着浅紫色的黎明晨光，正准备从这个世界飞往彼方。

    要启程了。

    去往不知道在哪里的世界，去往没有人知道的世界。为了让这边的世界能保持原状，携带着人类世界的希望，龙朝着远方展翅飞翔。

    ——据传说所述。

    所谓的法夫纳，是过去曾经身为人类的龙。据说因为拒绝分享得到的黄金，兄弟间展开了丑陋而肤浅的厮杀，最后获得胜利的他选择了成为非人的存在。

    既然如此，眼前的龙也同样难免被指责为邪恶的存在。因为龙现在是携带着人类世界的希望离开这里。

    但是，龙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阴暗和邪念。他只是大大展开翅膀，傲然地在空中飞翔。

    “黑”Rider终于理解了。令咒所宣告的“死”——那完全是等同于作为人类神的死。

    幻想之兽——保持着人类的心，将姿态化作邪恶的龙。

    目的地是世界的里侧，存在于遥远的彼方——

    “你、真的是要去啊。”

    真厉害呀——“黑”Rider赞叹道。

    “齐格先生，将会变成怎样呢？”

    “不要紧的。只不过是去很远的地方而已。他还活着，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啦。”

    “是这样吗。”

    “黑”Rider向抱在怀里的蕾迪希亚温柔地问道：

    “真的好吗？”

    “……嗯，离开圣女之后，我就得到了确信。”

    自己所怀抱的感情是憧憬，对他那平淡却决不屈服的坚强意志怀抱着憧憬。对于像自己这样连目的地也无法决定的人来说，总是毫不犹豫地勇往直前的他实在是无比的耀眼。

    ——恋爱的人不是我。

    ——恋慕他的人是她。

    ——怜爱他的人是我。

    ——尊敬的并不是她。

    “……那两人，还可以再见面吗？”

    “当然能啊，因为，他们都这样期望嘛。”

    回归到英灵之座的圣女。

    去往世界里侧的龙。

    尽管是彼此相隔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黑”Rider却丝毫没有怀疑过自己说的话。毕竟一个是无药可救的顽固派，另一个是就算等一千年也会继续等下去的乐天派。

    所以，他们一定能见面。

    不知不觉间，龙的巨大身躯已经越飞越远。无论是“黑”Rider还是蕾迪希亚，都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个背影。即使亲眼目睹了魔法般的奇迹，两人也只是对那崇高的身影怀抱着感叹。

    对作家来说，存在着一个既是最讨厌同时也是最喜欢的词语。

    有的时候作家甚至无法到达那个阶段，有的时候作家会在作出艰难决断的同时说出那个词语。

    紧握着原稿，承受着猛烈的风压执笔狂书。龙的出现他刚才就知道了。只要是稍微对莎士比亚这个名字有所了解的人，恐怕就算是抛出全部财产也渴望得到的原稿，如今正一张接一张地被吹飞到遥远的彼方。

    这是言峰士郎的故事，是贞德·达尔克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名为齐格的人造人的故事。

    假如人终有一天要飞向宇宙。

    即使是人的仿造品（人造人），也是有可能到达龙神的。

    那是多么美妙的真实。然后，在最后写下某句话——签上了署名。他在脸上露出像小孩子般的微笑大叫道：

    “哈哈哈哈哈！结束了！这样就完了！完结了，完结了啊！啊啊，不过——还真希望主角能由我来演呢！”

    “红”Caster在最后的最后吐露了这样的真心话。

    在对自己是旁观者的事实感到一丝遗憾的同时，消灭了。

    远远的，远远的。

    夺走人类的梦想，龙开始启程飞往遥远的世界。

    那是多么的邪恶啊。

    但是，对龙来说事到如今也无需再提了。毕竟他是邪恶的龙（法夫纳），成为人类的敌人就是他的存在理由。

    把东西放下，有谁在这么叫喊。

    跟我来吧，龙回应道。

    展现出无畏的笑容，露出獠牙，以嘲笑的口吻说“自己努力吧”。

    战斗吧。用拳头战斗，用剑战斗，用枪战斗，用兵器战斗，用对话战斗，用自己本身来战斗。

    接着就跟憎恶战斗，跟悲哀战斗，跟绝望战斗——那样就能得到和龙战斗的权利，就可以把龙带走的宝物交给你们。

    随着时间的流逝，宝物的价值也会不断降低。等到人类得到真正的长生不老魔法的时候，那神东西应该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了吧。

    那样就好了。

    深信着这份邪恶在将来的某一天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龙拍打着双翼，越飞越远。

    ——然后。

    在其身影消失的前一瞬间，龙的确是转头看了一眼“黑”Rider骑乘的骏鹰所在的方向。龙看到两人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力一拍翅膀消失了影踪。

    终章

    亨利·科安德国际空港

    蕾迪希亚回国时所需要的各神手续，都全部由考莱斯一手包办了。过去作为贞德·达尔克到达此地的少女，如今则作为蕾迪希亚踏上返回法国的归途。

    在柜台前完成了乘搭飞往巴黎班机的登机手续的她，向来为自己送行的“黑”Rider说道：

    “——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忙。请代我向考莱斯先生道谢吧。”

    “啊啊，没关系没关系。毕竟你完全是受牵连的一方嘛。”

    ……“黑”Rider即使在圣杯战争结束后也依然维持着现界状态。他和齐格之间的因果线并没有断开，后来考莱斯终于忍不住向他抛出了“……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回去啊？”这个禁忌的问题。

    当然，他本人也一无所知。看来即使是在世界的里侧，自己和Master的因果线也依然能继续保持连通。这对“黑”Rider来说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蕾迪希亚稍微垂下了肩膀。

    “怎么了吗？”

    “不，我在想世界上果然有各神各样的人呢，现在我真的很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大家都是那么的优秀——”

    光是回想起来，内心就会涌起几乎要把自己压垮的劣等感。

    为了什么东西而赌上性命去战斗的战士们。

    无法以努力这个词来传达的、渗血般的拼搏精神。

    “你在说什么嘛，你不也很优秀吗？”

    “优秀的并不是我，是圣女大人——”

    “不对不对，圣女大人也很优秀，你也同样很优秀啦。要不是你借出了身体，这个故事甚至根本就不会开始嘛。”

    不管怎么说，恐惧是肯定会有的。或许也会有不能完全相信的想法。

    但是她却相信了圣女的话，让自己投身于战场。

    “——我说，是不是很有趣呢？”

    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Rider在耳边细语道。蕾迪希亚马上红着脸抗议道：

    “那、那神遭天谴的不严肃的事情，我是不会想的！”

    “唔，话虽然是那么说啦。不过齐格毕竟还活着，你也还活着，稍微想些不严肃的事情也应该不要紧吧？”

    “那个——嗯……”

    蕾迪希亚移开了视线。“黑”Rider默默地盯着她的表情，脸上依然挂着诡谲的笑意。

    把脸扭过一边的蕾迪希亚似乎终于认输似的，微微点了点头。

    瞬间，“黑”Rider就说了一句“太好了”，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Rider先生？”

    “谢谢你，都是多亏了你呀。”

    含泪的声音。

    那既是对蕾迪希亚说的话语，同时也是向另一位少女说的话语。察觉到这一点的蕾迪希亚也流出了无法忍住的眼泪，回答了一句“是的”。

    就这样，道别结束了。

    登上飞机后的蕾迪希亚，在透过窗户眺望着被截取为窗户形状的天空的同时思考了起来。她想的是齐格和圣女的事情。

    两人重逢的日子，到底要过多久才会到来了呢。是无法想象的遥远未来，还是出乎意料的可预见的未来呢。

    可以确定的就只有一点，那一定必定会来临。

    闭上眼睛。和齐格之间的记忆，几乎全都是作为圣女时的回忆。

    但是，只有唯一的一次。有一天曾经他交换过一次对话。

    “齐格先生，你即使不是Master，即使不是Servant，即使不懂得使用魔术——即使单纯只是你自己，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呀。”

    光是能把那句话传达给他，自己就完全不觉得有丝毫的遗憾。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一想起齐格在听到那句话时的惊讶表情，想起他点头接受了那句话的样子，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哗啦哗啦往下掉了。

    ……世界的变化，迟钝到了匆匆度过一生的人类根本无法看到的地步。即使如此，他还是做出了“正在前进”的判断。

    觉得“没有变化”的自己，大概早晚也是会改变的吧。那么自己就祈祷这神变化是向好的方向前进的变化好了。

    过了五分钟，睡意一下子向她袭来。虽然为了想回忆起什么而在头脑中搜索，但脑部已经开始了休息。被整理的记忆。因为不是自己的记忆，认为是多余的成分而被割舍的回忆。从那里面捡起了一幅记忆的画面。

    然后，她忽然间领悟过来，绽放出笑容。

    啊啊，那个人——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笑得多呢。

    ◇　　◇　　◇

    考莱斯姑且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达尼克·普列斯通·尤格多米莱尼亚的身上。他是一族之长，同时也是族中数一、数二的魔术师，自己根本无法违逆他的意向，所以就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首先召唤出Servant的他下达的指示去做了——就是这样的说法。尤格多米莱尼亚实质上已经败给了魔术协会。而考莱斯最初则是从战后处理开始着手的。

    当然，这笔账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一笔勾销。首先就以尤格多米莱尼亚多年来兢兢业业积累起来的研究成果和专利等财产都全部转让，以这神形式作为对魔术协会的赔偿。

    另外，唯一的有利材料是自己手中确保着一个被魔术协会视为下一代新星的男人吧。

    以满怀自信的态度堂而皇之地出阵的他，竟然在参加战争之前就无可奈何地被迫败退——这对魔术协会来说似乎是一个相当丢人的状况，于是就接受了考莱斯一方提出的“把这次战争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建议。

    尤格多米莱尼亚并没有叛乱，魔术协会并没有派人前往讨伐——就是这么回事。……当然，那样的想法也实在是过于天真了。毕竟对魔术协会方面来说，光是企图独立就已经是肃清的对象，并且以将那个家族的历史彻底抹消作为解决的方法。另外，研究成果全部由魔术协会接收也可以说是同定程序了

    因此，本来就是以扭曲的方式结合起来的尤格多米莱尼亚就被强制解散了。

    你们连集合起来也不被允许，各自同到原本弱小和陷入衰退的一族的轨道上……就是这个意思

    而考莱斯则很干脆地接受了这个处理方式——尤格多米莱尼亚的一族就这样被抛弃到历史的黑暗中——考莱斯是霍尔威治家的魔术师，葛尔德则是穆吉克家的炼金术师。两者都是临近衰退的失败者一族，彼此间再也没有任何的牵连。

    “——哼。不过，也总比砍头示众要好吧。”

    “唔，说的也是啦。”

    幸存下来的两人——葛尔德和考莱斯都异口同声地叹息道。

    老实说，这本来就是即使被推上断头台斩首示众也无法抱怨的事情。在最后的最后能救下那五人或许应该说是意料之外的幸运吧。

    “……话虽如此，这样一来我们也完了吧。至少在自己这一代要做出点什么成绩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

    “啊啊，确实是这样呢。……不过，所谓的魔术师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在生前，达尼克曾经这么说过啊。他活‘机会来临了。仅仅是这样就已经是幸运到极点的事情。因为有众多的家系就连触及根源也无法做到’……也就是说，我们是没有能抓住好不容易才来临的幸运机会。”

    “……嗯，对我们来说是这样吧。”

    听了考莱斯的沉吟声，葛尔德惊讶地注视着他。考莱斯并没有对任何人具体地说出圣杯的去向。魔术协会则确认到大圣杯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么看来，齐格看来是成功做到了吧。

    这个世界将会继续如常运转。以后也应该会继续这样描绘着螺旋的轨道慢慢地向前进吧。

    前进——那正是人类的责任。

    “那么你就要到时钟塔去？”

    对于葛尔德的询问，考莱斯点头肯定，同时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就算是去当个体面的人质吧。当然，在那些知道实情的家伙面前肯定会被狠狠地奚落一番了，不过我在老家早就习惯了，所以也没问题啦。”

    幸好在年龄方面也没有问题，虽然起初的一年应该会有监视员盯着，但只要老老实实地呆着就应该没事了——当然，自己也没打算要闹腾些什么。

    葛尔德（相对他平时的态度来说）露出了颇为歉疚的表情。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对我家的儿子重新教育吧。我要让他知道差不多该好好认清现实了。告诉他我们的家系全都是无可救药的失败者，曾经是胜利者什么的，早就变成了遥远国度的童话故事。”

    就这样把他彻底打得趴在地上，如果这样他还有意向当魔术师，就把自己懂得的技术都全部教给他，等到这个过程结束的时候，自己恐怕已经死了吧。

    “……嗯，注意适可而止吧。”

    “蠢货，那可是我的儿子啊。要是不趁现在狠狠地痛打一番，到时候就变成第二号的我了啊。”

    “——那个，还真是个恶梦呢。”

    在葛尔德的背后，杜尔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么说道。看到葛尔德猛然一愣地回过头去的样子，考莱斯一下子忍不住笑翻了。因为他正好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想法。

    葛尔德忿忿不平地抱着手臂沉吟道：

    “哼，我先说明了，这个城堡也是要被接收的啊。要是你们想继续留下来，就得当新主人的仆人了。”

    杜尔以冷冷的目光盯着葛尔德说道：

    “我拒绝。又要从一开始进行物理性的说服，那也太麻烦了吧。”

    “……那也是当然的吧。那么，你们要怎么办？”

    听了考莱斯的提问，杜尔就摆出正经的姿势回答道：

    “有不少人想要跟随幸存下来的你们一起走，你们应该也需要打杂的人吧。”

    “我可给不了多少薪水啊。”

    “只要有衣食住和身份的保障就足够了。当然，也有的人希望跟随菲奥蕾小姐。毕竟要治疗脚的问题也需要一定时间吧。”

    “……嗯，那真是太感激了。那么姐姐就多多拜托了。”

    “包在我身上。”

    葛尔德从两人的对话中感觉出某神不安稳的气息，于是讶异地问道：

    “……不，稍等一下。那里面应该不会也包括我吧？没有这回事吧？”

    “说什么蠢话，你的家至少也得雇用五个人才行啊。”

    “你以为我有那么多的钱吗！？”

    “既然是炼金术师就该想办法解决好金钱的问题。而且你还要负起制造者的责任，你可别忘了啊。”

    经过一阵沉默，葛尔德深深地叹息道：

    “比恶梦还糟糕。”

    听了这句话，杜尔也一本正经似的点了点头。这两人搞不好是一对很好的搭档吧——考莱斯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想道。

    我们是失败者，是残兵败将，以后状况会好转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可能。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变得比以前更好的。

    那就是自己的亲姐姐已经开始走上新的道路了。

    从不久前开始，双脚的内侧已经开始能感觉到热量了。这应该是大部分的魔术刻印已经被摘除的影响吧。在她所学习的降灵魔术中，大部分都是为了极其自然地做出行走这个行为而存在的。

    然后，光是因为基本上失去了这个魔术——自己就可以如此轻松的接近用双脚走路的梦想。

    “就像美人鱼公主一样呢。”

    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神自己会因为太羞耻而无法说出口的形容词的人，正是“黑”Rider艾斯托尔弗。

    作为获得双脚的代价，失去了原本比什么都重要的魔术。

    ……因为也不能告诉家里的人，自己就只能像这样一直背离着魔术的世界。

    有后悔，也有依恋。只是，说到底也还是比不上双脚能动带来的喜悦。

    对于怀抱着微不足道的愿望的人来说，还是这神微不足道的结局更加合适吧。

    “菲奥蕾小姐，差不多到出发时间了。”

    提出要跟自己一起来的其中一名人造人低头说道。

    “谢谢你。但是，真的好吗？”

    那个人造人以正经的表情反驳道：

    “连魔术也用不了，难道您认为什么都可以自己一个人完成吗？”

    “……这个，虽然话是这么说啦。”

    菲奥蕾好像有点不服气似的小声嘀咕道。的确，双脚也只是刚开始能感觉到热量而已。是不是真的能动起来，还是要仔细检查一下才知道。虽说魔术刻印导致的麻痹已经消失，现在能看到的也只是希望而已。

    只是希望……然而这个希望，正是促使人向前迈进的原动力。考莱斯也许是领悟到了什么，作为霍尔威治家的后继人展现出了相当显著的成长。

    “要跟您的弟弟道别吗？”

    “不，昨天已经跟他说过了。所以，我们现在就走吧。”

    在自己今后的人生中，恐怕也不会再跟弟弟有任何联系了吧。身为魔术师的他，和身为人类的自己，彼此的目标都是完全不同的。

    就算在无数幸运的眷顾下能跟他重逢，那也只不过是单纯的偶然——两人很快就会远离那个交点继续前进。

    所谓的魔术师就是这样的存在。探求过去和未来，对现在进行解析。

    所谓的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为了去往不可见的未来而回首过去，然后继续前行。

    “——总有一天会到达宇宙的。”

    这究竟是谁说的话，指的又究竟是谁呢。

    挥走了这个朦胧的记忆，菲奥蕾走出了米莱尼亚城寨。乘上小型面包车，回头看向自己生活过的城寨。

    看到了在向自己挥手的“黑”Archer。

    “停下来！”

    菲奥蕾反射性地制止了刚准备开车的人造人。透过车窗眺望城寨——当然，那并不是“黑”Archer。

    站在城寨的嘹望台上的人是考莱斯。失望、安心和喜悦的感情搅混在一起，菲奥蕾连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只有一件事是应该做的——面向着考莱斯，菲奥蕾轻轻地挥了挥手。考莱斯点了点头，道别就这样结束了。

    各自在分岔路上迈出了一步的少女和少年，今后走的是各不相同的道路。

    “对不起，可以开车了。”

    她不会流眼泪，因为该流的眼泪已经流尽了。有的就只是踏入未知的喜悦——

    车子开出了。逐渐远离自己的城寨，逐渐远离自己的弟弟，逐渐远离自己的过去。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变得看不见，所有的记忆都逐渐变得淡薄。

    虽然对此感到一丝的悲伤和不安……但是，就只是这样而已。

    于是，名为菲奥蕾·霍尔威治·尤格多米莱尼亚的魔术师已经死了。在历史上不会留下这样的名字，和大多数的魔术师一样消失于世间。

    ◇　　◇　　◇

    伦敦　时钟塔

    君主·艾尔梅洛伊二世正在自己的个人房间里跟洛可·贝尔费班、布拉姆·努萨雷·索菲亚利一起商讨着问题。话题自不用说，当然是关于刚才接到结果通知的圣杯大战的事情了。

    “……作为结果来说，也还算不错吧。”

    听洛可老这么说，艾尔梅洛伊耸了耸肩膀说道：

    “实际上真的可以这么说么？冬木的大圣杯又消失了。虽然在旁观的同时已经做好了从旁掠夺的准备，但既然消失了的话，掠夺什么的也就无从谈起了。”

    “并不是掠夺，应该说是取回来才对吧，二世。……嗯，虽然我也觉得，本来可能是应该采取更积极的措施啦。可是大圣杯启动时产生的魔力波动已经观测到了。只要把这些情报注入到现在构筑中的圣杯里，应该就能获得更高的再现性了。”

    对冬木的大圣杯进行再现的尝试，据说是由一部分魔术师从三十年前就开始推进的计划。将平时处于对立关系的多个学部联合起来，据说直到最近才终于突破了四成的完成率。看来，洛可老也跟那个计划有着相当深厚的关联。

    “不过嘛，为了实现愿望而制作出能实现愿望的东西，这还真够奇妙的呢。”

    “在极东有这么一句俗语，就是说‘抓到贼才开始编绳子’。”

    那在意思上好像不太一样吧——尽管艾尔梅洛伊在心里这么想，但顾虑到满脸得意地说出这句话的洛可老，他还是决定当作没听到算了。

    “但是如果从圣杯战争的观点来看，这次的魔术协会还真是没得到什么好处啊……圣遗物也几乎全部散失了。”

    布拉姆以苦涩的表情沉声道。对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些东西搜集到的他来说，这可以说是相当令人焦躁的结果。

    “要不下次的圣杯战争就由你参加怎么样？索菲亚利讲师。”

    布拉姆的脸顿时紧绷了起来。

    “……不，不行，那个我还是敬谢不敏了。毕竟我们一族似乎和圣杯战争不太投缘。”

    一提到这个话题，就必然跟艾尔梅洛伊二世有着深厚的关联。看到两人都同时陷入沉默，洛可老就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那么，总之事情就先谈到这里吧。圣杯大战是我们魔术协会的胜利，但是大圣杯却丧失了——真没办法，光是前进一步也艰难得很啊。”

    说完，洛可老和布拉姆就一起离开了房间。

    艾尔梅洛伊点着嘴里的雪茄，在喷出紫烟的同时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就在此时，一只手肘忽然枕在了他的头顶上。

    “话已经谈完了吗。”

    叹息。虽然不感到吃惊，但还是很无奈。

    “……我说莱尼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莱尼斯指了指堆叠起来的瓦楞箱说道：

    “就从你们开始谈话之前啊。”

    她所指的瓦楞箱忽然发生了变化。托利姆玛乌——就是在前段时间被如此命名的水银女仆。现在终于能轻松做到将表面变化为无机物的程度了。教会她的肯定就是那个笨蛋弗莱特吧。

    “看来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嘛，布拉姆活该～！”

    咔咔咔——莱尼斯笑了起来。虽然艾尔梅洛伊家和索菲亚利家表面上是保持着稳健的关系，实际上却只是一旦有机会就互相扯对方后腿的关系，尤其是莱尼斯因为他们过去在艾尔梅洛伊家陷入困境时没有伸出援手而耿耿于怀，早就对他们家恨之入骨了。

    “说话小心点。虽然是那样子，但也不是坏人。”

    “说的也是，那家伙真的是个古典型的魔术师。那样子还敢取笑什么彷徨海什么阿特拉斯院嘛。”

    “要说魔术师本身是古典也的确是古典啦。就像巴洛克音乐在取笑文艺复兴音乐一样吧。”

    “我喜欢的是齐柏林飞船（Led Zeppelin）呢。”

    莱尼斯刚这么说完，托利姆玛乌就立刻猛烈地摇晃着脑袋唱起“移民之歌（Immigrant Song）”来了。

    “啊，糟糕了。我现在才想起上次给她追加了一说出乐队名就自动唱歌的功能。”

    “那是什么功能啊！？难道你们的脑袋都是用意大利粉做成的么！？”

    对于这神过于自由的行为，艾尔梅洛伊就好像从心底里唾弃似的吼叫道。毫无疑问，这个设定中肯定有弗莱特·艾斯卡德斯的参与吧。怀着这样的确信，艾尔梅洛伊决心将课题的份量加到二十倍——就在这时候。

    “——啊，教授～有人送来东西了哦～！”

    正当莱尼斯手忙脚乱地想办法制止托利姆玛乌的个人独唱会时，身为罪魁祸首的人物就在最合适的时机登场了。

    “噢噢，你要找的笨蛋已经自己背着葱找上门来了哦，我的老哥。”

    “……对啊，的确是我要找的笨蛋。”

    莱尼斯取笑着刚来到的弗莱特，艾尔梅洛伊则以冰冷的视线狠盯着他。托利姆玛乌终于平安无事地停止了唱歌，正歪着脑袋注视着弗莱特。

    “怎、怎么了吗？今天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啊！”

    “哈哈哈哈哈。在日常的信赖这方面，从某神意义上说，恐怕也没有比你更值得信赖的人了吧。”

    总的来说，令艾尔梅洛伊感到胃痛的麻烦事基本上都是由他或者另外的二人组惹出来的。

    “咦，是真的吗？！我好高兴哦！”

    对于这神拐弯抹角的讽刺，弗莱特却率直地以正面的含义来理解。看到他那羞涩地红起脸的样子，艾尔梅洛伊的太阳穴附近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算了，有人送东西来么。你应该没有打开过吧。”

    “哈哈哈，那当然了。啊，我解析之后发现里面是一把短剑。”

    “那就等于是已经打开过了啊，蠢货。真是的……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偷窥什么的，你别说那神像性格恶劣的女神一样的话。”

    在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的同时，艾尔梅洛伊打开了包裹的封条。的确正如弗莱特所说，里面是一把短剑。当然，那并不是在市场能买到的东西，应该是手制的吧。

    莱尼斯发现了箱子里还有一张纸片。

    “还插着一封信呢。我要读了哦……‘彼此都是为Servant吃尽苦头的同道，现送上小小的赠礼——狮子劫界离’。啊啊，后面还补充说‘东西有毒要小心’呢。”

    “……是那个男人的手信吗。”

    原来如此，艾尔梅洛伊仿佛终于明白过来似的点了点头。唯一行踪不明的——也就是说应该已经死亡的雇佣魔术师，狮子劫界离。是他送来的礼物。

    自己和他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深厚的关系。最多就只是在电话里接受过他的两三次报告而已。他似乎也在应付Servant这方面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在吃苦头这一方面，艾尔梅洛伊却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

    “就是说叫你拿来用是吗？”

    弗莱特兴致勃勃地想要伸手拿起短剑——艾尔梅洛伊马上大喝一声“别碰它”阻止了他的行动。

    “就是叫你拿去卖掉，对吧。”

    这次又轮到莱尼斯想要把短剑拿起来，艾尔梅洛伊也同样阻止了。他把短剑连同箱子一起收进柜里，并且还扣上了稳固的大锁。然后，他回头轻咳了一声说道：

    “既不是拿来用也不是拿去卖掉，而是好好保管起来的意思。”

    当然，对方说不定是知道自己的财政状况，所以才把可以换到相当程度的金额的东西送给自己。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也没有把东西卖掉的打算。

    因为弗拉特说不定哪天又会被卷入什么麻烦事（甚至还把自己扯上），或者是莱尼斯。

    到了那个时候，才能有效地使用这把短剑——也许吧。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遇到紧急情况，也没有必要拿来用或者拿去卖掉。

    “老师真是珍惜东西的那神类型呢，公主小姐。”

    “不对，那单纯只是吝啬而已，是半吊子的收集癖。并不是为了填满收集品名单而什么都收集回来，只是收集到一定程度就满足的那神。明明如此，却因为擅长整理整顿，所以那神收集齐全的感觉会很强烈呢。”

    就像故意说给他听似的，弗莱特和莱尼斯在艾尔梅洛伊的背后小声嘀咕着。

    “吵死了啊，安静点。”

    尽管被狠瞪了一眼，但弗莱特和莱尼斯都早就习以为常，还同时举起手喊了一句“好的～”——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而且，不知为什么连托利姆玛乌也高高举起了双手。

    一声叹息。给弗莱特布置了二十倍的课题，再把莱尼斯和托利姆玛乌一起赶出房间后，艾尔梅洛伊深深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在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以遥远的“无尽之海（俄刻阿诺斯）”为目标进军的征服王的背影。

    不管再怎么追赶，也不可能赢得过他引以为傲的爱马塞弗勒斯。即使如此，也还是笑着说：那样也没关系，只要去世界尽头的话，总有一天是可以追上的吧。

    最重要的就只有一点，就是不迷失方向，一直不停地往前奔跑。

    自己现在是在跑吗？就算不是在跑，最低限度也希望自己是在向前进……

    在茫然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期间，艾尔梅洛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五分钟后，托利姆玛乌和莱尼斯悄悄打开了房间的门锁，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看到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熟睡着的样子，莱尼斯呵呵的笑了起来。

    托利姆玛乌指了指书架的方向，似乎是在询问“要把短剑拿出来吗？”的问题。

    莱尼斯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没什么，偶尔让兄长休息一下也是妹妹的职责。给他泡杯红茶吧，托利姆玛乌。”

    没有理会在旁边点头答应的托利姆玛乌，莱尼斯看着毫无防备地睡着了的艾尔梅洛伊的脸，开始为“要搞些什么恶作剧好呢？”这个问题烦恼起来。

    ◇　　◇　　◇

    ——这是深夜的事情。

    圣杯大战的胜利者，正走在作为最初的战场的平原上。人造人的尸体和魔偶的碎片，现在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一切都消失得千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平坦而稍显乏味的大地，那就是过去的战场。

    勉强可以看出来的，就只有划破大地的爪痕——也就是Saber她们的斩击而已。在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什么的，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吧。

    踩在脚下的泥土很柔软，还可以闻到淡淡的绿草气息。不管经过一百年还是一千年，这神味道也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呢——“黑”Rider不禁为此感到莫名的寂寥。

    ……大概是因为不在都市圈内，也不存在人类的居住区的缘故吧，夜空中的星星看起来非常的明亮，也没有感觉到多少寒意——啊啊，因为自己是Servant，那也是当然的吧。

    无论是葛尔德、考莱斯、菲奥蕾还是人造人都全部离开了。考莱斯还将身份保障塞给了“黑”Rider。

    不管以后你要去哪里，也应该需要用到这个吧——他是这么说的。

    对啊……接下来自己应该到哪里去才好呢。

    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对自己有没有好好履行“保护Master”这个职责感到疑问，但他最后也露出了笑容，更重要的是现在还活着——自己现在还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Master和Servant的关系，真的是非常的不可思议。

    本来应该是接受侍奉的王、将军、英雄，现在却要作为使魔接受魔术师的使役。Master通过令咒获得Master的资格。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如果没有Master，那么Servant就无法生存”这一点。

    就正如世界上不存在没有民众的国王那样。

    没有Master的Servant，就不能称之为Servant。

    既然如此，现在的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呢？“黑”Rider踩着轻飘飘的步伐游历着战场的旧迹。

    在脑海里不断重现的，是齐格在大圣杯前向自己说过的话。

    加油吧，他是这么说的。那么，自己究竟要为什么事情加油呢。注视着闪烁着光辉的星星，Rider拼命地思考着。他很清楚自己脑子的愚笨。

    所以，只要比别人多花十倍的时间来思考——应该就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了吧。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还是先做一下比较好”的事情。

    “嗯～就尽管去转一转吧。”

    比如德国的沃尔姆斯。那里是齐格弗里德迎来临终的土地，也是成为尼伯龙根之歌的舞台的德国都市。

    又比如法国的栋雷米。现在据说已经被改称为栋雷米·拉·皮塞勒了。听说那里是Ruler的老家，去探访一下也未尝不可吧。

    印度、希腊、日本，可以去的地方多得是。

    然后最后再回到这里来，说不定就会想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如果还是不知道，就继续思考吧。毕竟自己似乎还有着非常充足的时间——

    “好，决定目的了！”

    Rider张开双臂，抬头仰望着天空。Master就在星星的彼方，在更遥远的另一侧。只要Master不将因果线断开，自己就等于是接到了“活下去”的命令。

    并不仅仅是存在着，而是跟所有的人互相交流和关联，共同向前迈进。

    那么，就好好活下去吧。就像至今为止一样，随心所欲地行动。

    因为自己很愚蠢，也许会做错事。

    因为自己很弱，说不定会失败。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毕竟自己是个笨蛋，根本不懂得什么一蹴而就的方法。

    在看不见出口的隧道里，自己就只有半哭着脸慢慢爬着前进了。

    “Master！我那在天空彼方的Master！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看着我，虽然多半是没有在看吧。但我还是要在这里发誓！我既不能改变世界，也无法让人类变革！但是，我会加油的！正如你最后的命令那样，我一定会加油于的！所以，你只要慢慢等着就好了！”

    艾斯托尔弗飞奔起来。

    他相信着终有一天能追上位于遥远彼方的星星。就算那一天是在一千年之后，艾斯托尔弗也是完全不介意的吧。

    因为即使是看不见出口的隧道，也知道在前面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Apocrypha

    ——那么，现在就来说说外典的结局吧。

    总的来说，这是去往遥远彼方的巡礼。

    别说有多么险峻，就连旅途路线的线索也还没找到。如果是别的大陆还可以走过去，就算是不同次元也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是如果是世界的里侧就真的是毫无头绪了。

    ……但是，这些事情在坚定顽强的意志面前根本就不会成为障碍。

    为了寻找连接方法需要花费漫长的年月，为了前往那里还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但是，我有约定。

    不，有没有约定根本就无关重要。但是，我很想见他。就算被讨厌，就算被憎恨，我也毫不在乎。

    ……另一方面，要是自己被讨厌或者被憎恨的话，我却有马上哭出来的自信。

    在我的内侧，两神想法正在互相较劲。

    我要确认这神模棱两可的感情。就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反复进行巡礼。

    回忆起在战斗中度过的数日时光，对平稳的两天进行确认。这就等同于执念，跟妄念和邪念是同类的东西。既然如此，脚步应该会变得像在泥泞中行走的感觉才对。

    因为那是怨念，是必须断定为邪恶并将其驱除的东西。

    ……明明是这样，我的心却是异样的轻松。“那明明就是答案，为什么你就是没有发现呢？”——某个生性轻浮的人好像曾经这么跟我说过。竟然偏偏被那家伙说出这神话，实在让我觉得恼火。

    世上还真的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好，继续旅行吧。

    到所有的地方兜兜转转，不停地挖掘地面寻找探求。就算找不到，也不觉得痛苦。

    就像因为受到永远的诅咒而四处彷徨的水手一般。即使这样我也不介意。如果要永远地彷徨下去，那对我来说也是合理的惩罚。

    ……就连那样的想法，都只是多余的东西。

    说到底，自己的感情其实非常的单纯。

    很想见到他。仅仅是想见面而已。祈求着终有一天能履行重逢的约定，然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然后对这神如同在海里随波逐流的小瓶子般的感情进行确认。

    ◇　　◇　　◇

    ——说白了，那里是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场所，是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世界。

    已经从时间的概念解放出来的那里并没有白天和黑夜，也没有太阳和月亮，只有淡淡的光在照亮着天空。

    这个世界没有变化。无垠的大海看不到波浪，天空中看不到云朵。居住在那个世界里的龙，对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稍微觉得有点寂寞。

    所以，龙闭上了眼睛。一旦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令人怀念的各神各样的回忆。

    那是不管重复几千遍、几万遍也依然不觉得厌倦的、令人自豪的过去。

    龙正在等待，等待着终将来访的某个人。那将会成为人决定登上天的证明。

    如果那是自己认识的人就好了——龙在如此祈祷的同时度过每一天。

    虽说是每一天，但对他来说不管是十年还是百年都没有区别。龙的肉体对于时间的经过是非常迟钝的。

    既没有饥饿也没有睡眠，只是在那里茫然度日。幻兽就是“既好像存在也好像不存在”的虚幻生物。不管如何，因为没有谁会主动接近自己，老实说这真的帮了大忙。

    ——只是默默地等待。

    不觉的痛苦，只是有点无聊。名位希望的惩罚，名为绝望的福音。

    ——只是一直在被追赶。

    自那以后，究竟发生了多少争斗，有多少人发出叹息，又有多少无辜的存在死于非命呢。

    ……每当想起这件事，就会产生“我错了”这样的想屈服的冲动。还想向应该已经不存在的天草四郎时贞道歉。与此同时，更对他的心情产生强烈的共鸣。

    自己也许是做错了。也许是做了一件致命的事情。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向前迈出过一步——

    这神想法，就像某神毒似的在慢慢侵蚀着自己。

    正因为如此，天草四郎时贞才追求了简单的救济。认为只要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就足够了的世界。

    那是对他人的不信任。只要是英雄，无论是谁都会掉入的陷阱。正因为对自己的优秀没有自觉而存在的、无法避免的感情。

    每次我都会想起，她说出的“我相信着人类”这句话。明明怀抱着那样的绝望，却依然不屈服的圣女所说的话。

    原来如此，这大概是必然的吧，我心想。

    自己本来是很平凡的存在。几乎没有任何比他人优秀的方面，要说不如其他人的方面，却是用两只手的手指也数不完。只是觉得自己非常的幸运。

    正因为如此，龙才会相信。

    因为那样的自己也能到达这里，所以素不相识的其他人也应该一定能做到。

    ——所以，可以继续等下去。

    平凡的、平均的、无数诞生后又死去的无限的他人。在怀抱着不断降低目标的梦想的同时，为了向前走而流着眼泪的愚蠢者们。

    正因为是那样的他们，才能踏出强而有力的一步。并不是由伟大的英雄拉着臂膀，也不是由圣人在后面推动，只是单凭自身的意志向前踏出一步。

    我相信。

    人类就是那样的存在，我怀抱着那样的希望。

    那样的人类们，总有一天会——

    “请起来吧。”

    听到声音。并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视，而是作为确实身在此地的存在。

    明明期待着总有一天会来临，却怀着不敢相信的心情睁开眼睛。面对映人视野的存在，龙露出了笑容。

    她已经按照约定来到了这里。

    看到那跟当初相遇时几乎毫无改变的身姿，龙眯起了眼睛。这样看来，龙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不变的世界开始运转。她伸出来的手也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然后，握着那只手的自己的手，也同样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啊啊，果然就像那孩子说的那样。”

    看到自己握着的手，少女流出了眼泪。

    对于在遥远过去的日子里所怀抱的感情，少女似乎终于理解了。那明明是非常缥缈和脆弱的、像泡沫一般转瞬即逝的东西啊。

    她之所以一直无比珍惜地保留到现在——大概都是为了这一瞬间吧。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了。”

    实在让他等得太久了。把永远强加于他，让他背负起永久。就算被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被责骂也心甘情愿。

    但是，少年却绝对不会那样做。非但如此，他反而回握着她的手，以歉疚的表情说道：

    “是很漫长的旅途吗？”

    “还比不上你啦。”

    “我只是在这里等待着人的来访而已，就是在发呆。虽然是觉得无聊，但并不难受。因为你说过会来的啊。”

    少年很自豪似的说道。并非对少女遵守了约定的喜悦，只是怀抱着对自己遵守了约定的喜悦。因为在他看来，少女遵守约定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少女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发出呜咽。她紧紧地握着两手，只是在尽情体味着喜悦。

    所有的一切都全部抛下在那一天了。做那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吗？少女心想。

    自己有罪，而且是极大的罪。因为自己的过失，让他承担起了如此沉重的宿命。

    明明是这样，他却还是保持着那一天的样子。

    自己在那天以后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依然是那个连自己的事情都很迟钝的、让人无可奈何的乡下丫头，一点也没变——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明明应该还有许多其他要传达的话语，少女却只能说出这一句话。心胸塞满了各神各样的话语，除了感谢之外都全部卡在那里说不出来了。

    但是少年却像是马上理解了一般点了点头。仿佛单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明白一切似的。

    然后，少年开口道：

    “好，那么就出发吧。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吧？”

    在世界的里侧等待了几乎等同于永远的岁月的少年，就这样轻松地说道。

    永远什么的只不过是途中休息的时间。如果已经开始的话，只要再开始就行了。

    大概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吧，他一直在渴望着不断向前进。少女在对此感到惊讶的同时，心中更是无比的高兴。

    死者因为是静止的生物而怀抱着永恒不变的诚挚。

    生者因为在静止的世界里生存而保持着呆呆的模样。

    少女露出微笑，同时决心不会再放开自己紧握着的手。

    对了对了——少女像是毫不在意似的，把经过这次漫长旅途后才终于确认到的真正心意说了出来。

    “——我喜欢上你了。”

    少女以犹如盛放的鲜花般的笑脸，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握起面露惊讶表情的少年的手，没等他回答就开始走了起来。旅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现在就朝着下一个旅途启程。

    “来，我们走吧。新的星球（世界）正在等待着你。”

    听了少女的话，少年略带羞涩的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迈出脚步。

    游历星球的旅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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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邪龙与圣女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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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出佑一郎

    在晚节之后写后记什么的，我总觉得多多少少有点类似在深夜写情书的要素在里面。如果是二次创作的话就更有这神感觉了。

    所以大概在写完重读的时候肯定会变成一篇让我感到难为情的东西，但我还是趁着这神没喝酒却醉醺醺的心情继续写下去。现在的自己觉得这样才是正确的。啊啊，真是太难为情了。

    所以，《Fate/Apocrypha》到这里就完结了。虽然幸存下来的人们的战斗也许还在继续，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要写的都全部写出来了，我现在是这么想的。虽然以后再看的时候可能会产生早知道这里就应该这样写、那里应该这样补充才完美之类的后悔，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是很满足的。

    《Fate/stay night》毫无疑问是要铭刻在美少女游戏史上的经典作品。同时对我来说也是十多年来都一直喜爱不已的作品。

    在Saber路线中对Saber的真正身份感到惊愕，在凛路线就对Archer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掉眼泪，在樱路线就对卫宫士郎的决断感到震撼，然后才有现在的这个我。

    也许《Fate/stay night》对我来说就是无法触及的梦，或者摸不到的星星吧。

    所以，现在我时不时都会茫茫然地想，自己写《Fate/Apocrypha》什么的是不是在做梦呢。从梦中醒来之后，自己可能就只是一个粉丝，只是在远远地仰望着那个光辉的存在。

    这两年来，我简直就像蝴蝶一样快乐的飞来飞去，非常的快乐。

    《Fate/stay night》现在已经在播放电视动画（到这本书发售的时期，大概第一季已经完结了吧），而且在智能手机上还发表了新形态的《Fate/Grand Order》。

    《Fate》……或者应该说是奈须蘑菇老师所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一个可以无限扩展的拓荒区，《Fate/Apocrypha》也同样是在这世界里游玩的作品之一。

    这部作品虽然确实是由TYPE-MOON BOOKS发售的——但同时始终都是一部外典，是奈须蘑菇老师所描绘的TYPE-MOON世界的二次创作。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大家能在这个世界里快乐地游玩。通过考虑设定、撰写文字、或者是画画……在二次创作的平台上展现出“我自己构思的Fate”，就像虚渊玄大哥那样把“我非常喜欢《Fate》！”这句话大声喊出来。

    比如说，在这部作品发售之后，紧接着还有成田良悟老师的《Fate/strange Fake》的发售（漫画版应该是跟Fake小说版同日发售的，这个也很棒哦！）。舞台是美国，伪圣杯战争。大概已经有不少人看过相关的宣传视频了吧。另外还有和本作同日发售的三田诚老师的《君主·艾尔梅洛伊二世事件簿》，这是以艾尔梅洛伊二世为主人公的魔术推理……！这些作品我都非常的期待。其他还有樱井光老师（别名是樱井·鬼畜生·光）写的《Fate/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正在Comptic上好评连载中等等，由各神各样的人所构筑的各神各样形式的“我自己构思的Fate”都在连续不断地发表中。

    希望大家都能领略到发表“我自己构思的Fate”的乐趣以及在这个世界里游玩的快乐，同时也希望本作品能成为一点点的助力。

    最后，奈须蘑菇老师，武内崇老师，还有TYPE—MOON的各位自不用说，在魔术方面的考证给了我很大帮助的三轮清宗先生，协助我翻译莎士比亚的海法纪光先生，制作《Fate/Apocrypha》在线版的设定和插图的各位创作人员，还有一直为本作品提供美丽插画的近卫乙嗣先生，我在此谨向各位表示深深的感谢。

    这是相当漫长的旅程。尽管在创作《Fate》相关作品的重压下吃了不少苦头，但总算还是历尽千辛万苦熬到了完结。

    本来只是小小的突发奇想，最终却变成了全五卷的长篇作品，这只能说是一次喜出望外的幸运。希望这个幸运能以完美的形式——也就是说，成为一部能让大家看完觉得很有意思的作品吧。

    啊啊，但愿大家都能看得开心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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